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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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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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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戊:晋灾泪尽记》连载

第二十章 志士·其二

一八七七年七月二十三日,光绪三年六月十三日,大暑。李修善命人端来满满一盘毒麦展示给众人观看,洽谈室的氛围骤然跌至了冰点。江人镜倚靠木椅,两臂环胸而抱,双眸在长桌两侧的洋人之间周旋。他倏然回想起光绪二年十二月,布政司官员与易慧廉、苏理华等教士唇枪舌剑,最终为形势所迫,就是坐在这条桌前同意签订丧权辱国的鸦片种植贸易协议的。时任藩台林寿图病重卧床,委托他和瑛棨代为署字,而今落座于上座的人由按察使瑛棨变为了记名御史李用清,协办官员江人镜也从太原知府升任了河东道兼理藩司。看似一朝天子一朝臣,然则萦绕在衙门上空的阴霾仍重云如盖。整整十八个月过去,他们在李提摩太、李修善、仲均安等南方教士的协助下再次与山西省基督会展开谈判,中心议题仍然是老生常谈的题目——鸦片。

“我从直隶总督那里拿到了签证。据我所知,至少有十万山西人流落天津,他们居住在泥土和黍秆做成的小屋中,鸠形鹄面,触目堪忧。可是到达太原后,我觉得天津的场景甚至谈不上悲惨。”李提摩太拈起一棵毒麦,用语重心长的口吻继续说,“我见到了平生未见的恐怖一幕:城门两侧堆满了死尸,左边是男尸,右边是女尸,其中好些人还在呻吟、眨眼。活人粗鲁地剥掉死人的衣服,拿着刀找寻尚存肥肉的人,不管那人是否死透,上去就是一刀!更有甚者,将气息奄奄的女人背走,既是玩物,又是食物……”

“理查德老奉教,这类情形我都看在眼里。”易慧廉忍不住打断李提摩太,摊开双手苦笑道,“不过今天的议题是花田,您似乎偏题了吧?”

“恰恰相反,老奉教所言正好切题!”李修善抢过同道的话茬,严厉地叩击桌面怒斥道,“尔曹装作仁义的差役,霸占全省的沃土,将让人发疯的植物引至异国他乡,终日祷告、布施、斋戒,全然没有光大主的美德!‘将来有好些人冒我的名来,称自己是基督,并要迷惑许多人’,我总算见证这句箴言了。”

面对李修善咄咄逼人的攻势,易慧廉没法抵赖,毕竟两名裂教分子被循道宗拘押在河南,对方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是山西省基督会把毒麦带到了内地,导致大批乡民发癫、生病甚至性命倒悬。浸礼宗和卫斯理宗的教徒同时对圣公宗发难,他只能忍气吞声,承认基督会在遵守戒律方面存在纰漏,同意浸信会和循道公会的同道进驻教堂,协助圣公会改造本地教会。

但对经济议题,易慧廉死不松口,声称已于二月和官府达成平等协议,指的正是林寿图主政期间达成的条款:属于教会的罂粟用田需保持一万英亩的规模,其大多分布于太原盆地和汾河谷地,俱是山西最肥沃的土地;换句话说,前藩司已然将全省六分之一的良田租赁给了基督会,换取从外国购置粮草所需的厘捐。四、五轮谈判下来,天气越发炎热,站在门口放哨的标兵汗流浃背,厅内争论的烈度远比盛夏更为炽热。未正二刻,易慧廉理屈词穷,首肯交割位于汾州、平阳两府的一万亩花田,尽管这一百顷不过杯水车薪。李用清与江人镜交头接耳,决定见好就收,宣布暂停议程,定于两个礼拜后举行第八轮磋商。

“地主和洋人的问题,连两宫太后都管不了,你管得了?”

“下官先后走访了平阳府、绛州、解州和老家平定州,深知丙子、丁丑二年的旱情确如中丞所言,乃二百余年未有之灾。藩臬司道、府厅州县,各级衙门照章办事,过于教条;言称利民,其实害民!”

阳历七月三日,花田谈判前夕。曾国荃侧目而立,把李用清草拟的奏片扔在太师椅上,反诘道:“勘灾施赈、核准户口,如何会害了百姓?”

李用清不卑不亢,他已将从平阳府调研得来的结果都记录在纸片上,款目、数字、实例等不一而足:其一为赈册问题。灾荒十万火急,各级衙门却遵照旧制勘灾、核验、统计、开厂,无法适应瞬息万变的情况,而赈册一经确定,施赈对象就相对固定,随着灾民饿毙、丧病,赈册屡添屡减,消息又不灵便,所载十之四五是死者姓名,留下了巨大的贪腐漏洞;其二为运输问题。晋省多山,捐输困难,内外捐款难以运抵灾区,现已进入夏季,骆驼惧热业已离晋,车运又必然经过崎岖山路,若雇佣车手、挑夫,耗资靡费不说,效率也无法保证。

传统手段业已失灵,纵有外援也难解燃眉之急,两条策略都不能立竿见影。唯一的举措是培养元气,撑到外援抵晋为止。他提请巡抚衙门即刻着手两件头等大事:首先,整治土地肥厚、四通八达的地区。以辽州、平定州为依托,恢复平阳府、汾州府等平原地域的生产,再以潞安府、泽州府为粮源,补充解州、绛州等重灾区的粮食需求;其次,禁种烟苗,代植麦豆。今日之祲与道光丙午、丁未之荒的规模持平,却产生如此多的饿殍,是山西种植烟苗蔚然成风、侵占沃腴农田所致。大麦产量较大,一般在阴历五月初收获,豌豆、扁豆则在中旬收获,罂粟收获是六月间;如今是五月下旬,第一季花田已获丰收,应立刻叫停第二季罂粟播种,全面补种秋粮,必能解一时之急。

字字珠玑,直切要害,这番基于实地考察的答复即便放在庙堂上奏对,未必逊于高谈阔论的言官。翻来覆去,理论的关键点依旧是收回出让给教会的土地,因为通省种植烟苗的田地,宽泛说接近一半,实际常年种烟的则是六十万亩,虽名义不多,却全是膏腴之地,其中最富饶的正是被基督会霸占的部分,务必要及时收回。阎敬铭则移步太师椅,翻开奏片,盯着上面的文字思考良久,勉强赞同了这激进的计划,但同时强调,倘若曾国荃中丞不点头,他若强行启用钦差关防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不仅禁烟难以开展,后续协调也多有不便:去年林寿图没收隐寄之田,正由于靠山不硬、气势不足才一败涂地。

曾国荃抱胸而立,要是放在以前,他定然不想也不能允诺这套说辞。“不想”是因为李用清乃本地人士,他为家乡建言献策,又是协办钦差,照例不该驳斥;“不能”则是另一层算计:胥吏贪腐成风,吏治败坏到了不可委以重任的地步。省局不得不把权力放给民间社会,而权柄一旦下移至绅士阶层,一来难以监督,二来会给反抗朝廷的劣绅可乘之机。不过,跟洋人斗一斗倒是他历来渴望的事,假如李用清真能从谈判桌上杀回些利益,衙署自会笑纳。他姑且同意李用清的意见,与阎敬铭共同推举此人为谈判主使,还委派江人镜担任副使,犹如一位郎中在旁边望闻问切,预防御史大人捅出娄子。

春夏之交,曾国荃在太原成立了赈务总局,选拔委员赶赴灾区,有灾即报,迟滞则一体受罚。设置总局的初衷,一方面是统筹全省荒政,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山西官场的疑虑。瑛棨内讧一案令他心力交瘁,清楚本省官员自藩臬二司往下如同一盘散沙,松懈如此,怎能应对百年不遇的大祲呢?他本欲委托江人镜署理臬司,率先拾掇糜烂的风气,可惜时不我待,唯有提前任命公正绅耆充当办赈官员,将其纳入赈务总局的体系,从而遏制权力下移后可能发生的农闹现象;倚仗总局稽查地方,跳过胥吏的条条杠杠,使各地司官直接对抚台和藩司负责。

王溥摇摆不定,瑛棨心怀鬼胎,葆亨也是个碌碌无为的废物——至少在遇见王定安前是这样,江人镜也被派去当洽谈代表……身边连个得力的助手都没有,好些人还在背后妄议抚台特意做局,将林寿图逼走云云。高处不胜寒,身为一省中丞,曾国荃不免感到几许悲凉。

“丹初兄,你用的人可靠吗?”送走了李用清,曾国荃转而询问阎敬铭购粮的具体事宜。

“我是同治三年的山东巡抚,在齐鲁还有人脉,谅文格不敢扣留我的人。”阎敬铭面露微笑,笃定无虞,“据他们回禀,齐省的粮价约是豫省的两倍、晋省的三倍。我有个章程:先从山东购粮贩往河南,然后高价抛售,再赴山东买翻倍的粮食运回山西。你认为这样是否可行?”

曾国荃端详起阎敬铭,忽然觉得他并非一介酸儒:“你这个法子,林寿图当年也用过,却被山东藩司李元华扣押了。就算这次不会被扣留,可这么做耽误的时间会不会太长了?山东、河南往返一轮,少说耗时一个月,加上卖粮的是两三个月,等把利滚利的粮食运回山西,五个月都过去了。”

“李鹤年答应帮咱们的忙,驳运能节约一半时间。我已命令候补知府赵怀芳到周家口筹粮,限他在六月底回到太原,两拨粮食正好可以接应上。”

阎敬铭既然信誓旦旦,财务经验更加充分,他自然无话可说。只不过,巡抚始终认定恢复生产乃腐儒之见。尽管曾几何时偶有雨水,但补种秋粮的用水远非几场大雨能够弥补的,在李庆翱用一场决堤换来朝野侧目之后,就更不可能了。人人等米下锅,只会僧多粥少,饥肠辘辘的人们迟早会揭竿而起,哪等得到金秋时节去收割虚无缥缈的秋粮呢?当务之急实为改革弊政:一要不断反贪,二要精简官吏,三要放权基层。重塑官僚队伍,确保上传下达、讯息灵通,其余的交给百姓自我治理、休养生息,用的是汉文帝无为而治的法子;至于花田,只要限制其扩张,通过官方征税杜绝胥吏摊派之举,就是场大胜仗。疾恶如仇的李用清,他那来势汹汹的气场和坚定不移的态度宛如一枚定时炸弹,终究在阳历八月六日引爆了火星飞溅的会议厅,炸得三晋大地地覆天翻。

滚滚浓烟遮天蔽日,数十条火龙蹿出克虏伯巨炮的血盆大口,开花炮弹旋即落在沙土上,个个地动山摇,炸出两丈宽的坑洞,仿佛晴天霹雳呼啸而过,霎时将乱嚷嚷一股脑冲锋的叛军攻势暂时遏制住。

公元一八七七年十月十八日,新疆库车。

力图收复西南八城,彻底剿灭胡里、阿奇木残部,总指挥左宗棠因而在九月中旬定下了分兵两路、包打南疆的策略。阳历九月二十七日,前线指挥官刘锦棠率部誓师,责成余虎恩、黄万鹏取道乌什塔拉,沿着博斯腾湖南岸进攻库尔勒侧背;刘锦棠自率主力过开都河,正面进捣库尔勒。十月九日,两军会师于库尔勒,渠料守将白彦虎已西遁库车,还掳走了大量人口牲畜,清军只得到一座空城。面对裨将们“整军再战”的献言,刘锦棠很明白季帅的战略意图是歼敌有生力量,非一城一池的得失,当即号令全军继续西进。三昼夜疾驰四百里,连带余虎恩、黄万鹏、罗长祜的所部兵马,战线俨然拉长至七百公里,兵力严重脱节。清军追击至库车城下,刘锦棠掌握的有生力量不足一千二百名士兵,见叛军跃跃欲试企图反扑,于是有了方才火炮齐射的壮举。

白彦虎帐下悍将余小虎头裹白巾,肩披红披风,胯下一匹哈萨克汗血宝马,叫嚣要将清军全歼于库车城外,带领两千军队进行死亡冲锋,却被清军凶猛的炮火打得七零八落。刘锦棠所部炮弹不甚充足,而黄万鹏的火炮集团距离战场尚有几十里路程。他命令骑兵推倒马匹和骆驼作为临时的防御工事,自他而下,人人化作步兵朝叛军猛烈射击;清军还抬出了三门加特林机枪,将阵地前沿织成一张密集的弹幕,以致安集延人冲到中途就铩羽而归或饮弹落马。战至晌午,沙场上横尸遍野,叛军意欲鸣金,然黄万鹏所领炮队及罗长祜所率马队已然兵至,前者万炮轰鸣,后者绕后包抄。余小虎腹背受敌,于是撕掉红色披风,凭借身强体壮砍翻了十几名清兵后策马西奔;汗血宝马的确能日行千里,清军追击良久未能迎头赶上,只得回头清扫战场。盛大的进城仪式过后,刘锦棠拟写了一道军令:将缴获的财货分给伯克和百姓。饱受洪福汗国压迫的维吾尔百姓无不山呼万岁,刘锦棠为回光返照的清廷赢回了一片难得的民心。

两战两捷,士气旺盛,刘锦棠决计乘胜追击。二十二日,两军在铜厂和木杂喇特河激战,消灭叛军一部;二十四日,清军追到阿克苏城,当地维吾尔人举兵倒戈,驱逐安集延人并占领城池以待官军,西征部队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了龟兹古城。十一月上旬,全军总算得以喘息,在阿克苏就地休整。刘锦棠卸掉棉甲,抬腿躺在中军大帐中休憩,但是前线主帅怎有分毫空闲?不过两三刻钟,裨将余虎恩带着斥候手书步入营帐,唤醒了睡眼惺忪的主帅。阅罢哨探的手信,刘锦棠登时一跃而起,抱着文书快步回旋,难掩欣喜之情:和卓家族的末裔、张格尔之孙阿奇木,集结忠军与阿古柏之子胡里在喀什噶尔附近火并,最终为兵力占优的胡里击败后逃亡俄国,被沙俄驻突厥斯坦总督囚禁;防守喀什噶尔的汉将何步云见叛军自相残杀,料准大势已去,于是宣布反正,与胡里、白彦虎展开攻防战,并派人向刘锦棠的大军求援。

喀什噶尔,这座坐落于河谷的历史名城如不能被完全收复,此番西征便难以宣布最终的胜利。刘锦棠毫不迟疑,唤来黄万鹏、罗长祜等将,计划于十一月中旬拔营起寨,用十五天时间横跨南疆腹地,实施大迂回、大包抄,兵分三路千里奔袭,先攻取喀什噶尔挡住敌人西逃之路,然后瓮中捉鳖收复叶儿羌、英吉沙尔、和阗。如此,西征一役大功铸成,永久彪炳华夏史册。

“毅帅,前面黄尘飞扬,必是白逆的叛兵!”

十一月二十三日,自刘锦棠誓师出征起,湘军奔战已逾三千里。人困马乏,士兵们顶着冬季沙漠的寒风瑟瑟发抖,须发结满冰晶,就着雪水行进,但是兵锋依然锐利,斗志照旧高涨。他们聆听霍去病封狼居胥、窦伯度燕然勒功的评书,讲述岳武穆精忠报国、于少保旌功萃忠的故事,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何惧突如其来的小股敌匪。中军健卒摆开阵势,准备应对叛匪进攻:黄沙逐渐平息,烟霭中显现几十道身穿蓝色长衫、头戴帕帕克帽的骑兵身影。他们显然也发现了清军,扼住辔头止步于此。为首的骑士策马向前,胸前佩戴带剑三级圣安妮勋章,黄铜和红珐琅装饰的马刀也彰显了他显赫的身份。

哥萨克骑兵中校下马敬礼,向清兵统帅致以突厥斯坦总督康斯坦丁·考夫曼的问候。刘锦棠抱拳回礼,回眸寻找懂得俄语的参谋上前搭话,谁料哥萨克开口就是一嘴流利的汉语;刘锦棠耸了耸肩,挥扬马鞭,示意哥萨克近前说话。俄军军官首先祝贺刘锦棠连战皆捷,他们的总督对贵军的兵威有所耳闻,命人带来了信札一封和白银二十普特作贺礼。言讫,哥萨克骑兵卸掉驼车上的卢布银币,抬来让清军验货。考夫曼的慷慨之举无异于雪中送炭,刘锦棠却警惕起来:俄人侵占浩罕汗国,扶持洪福汗国侵占新疆,虽然经过外交斡旋,他们对阿古柏的态度模棱两可,默许清兵西征,可如此大方倒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等俄国人打开箱子,刘锦棠拔出佩剑压住箱盖,质问他们意欲何为。中校莞尔一笑,料中了刘锦棠的审慎态度,亲手递给刘锦棠印着盾徽和私人图章的信札;他吩咐师爷当众口译信件,伴随一串串西里尔字母被翻译成方块字,毅帅紧皱的眉头更加严峻,凝睇俄国人的眼神也越发阴鸷。

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燃烧内亚的战火不止新疆一处。内陆强权沙皇俄国和海洋霸主不列颠在阿富汗斯坦、突厥斯坦等地角逐,史学家称之为“大博弈”。清军光复阿克苏的同日,第十次俄土战争中的俄军攻占了普列文要塞,兵临伊斯坦布尔;英国皇家海军云集博斯普鲁斯海峡,以武装干涉阻止沙俄获得不冻港。因此,突厥斯坦总督考夫曼打算集结五万军队攻打印度以牵制英国人,印度总督李顿伯爵不甘示弱地向克什米尔纠集了六万英印军队,战争一触即发。清军仅用一年时间就收复了一百四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令向来轻蔑中国军队的欧洲军官大为咋舌:不可忽视左宗棠的军事存在。考夫曼在信中承诺,只要彼此保持中立,当局将不再支持安集延政权,择机押解阿奇木返回中国,此外还请求左宗棠暂缓针对伊犁的攻势。刘锦棠未置可否,收下了考夫曼的信柬,要求驿卒把信件驿传到肃州大营,由季帅和刘典亲自研讨,同时笑纳了俄国人赠送的银元——老毛子勒索了国朝许多赔款,这些银币说不定还是用赔款铸造的;湘军靠本事打胜仗,如何受不得礼?委派罗长祜好生送走了哥萨克,他徒自握紧拳头,号令全军就地休整、枕戈待旦。

决战的时刻就要到了。不能继续拖延,否则新疆会沦为英俄厮杀的战场——刘锦棠作如是想。

“凭什么斩断水源?这是违约,明目张胆地践踏商业道德!”

八月六日,山西省基督会谈判代表易慧廉罕见地当着清朝官员动怒。他难以置信地紧盯面不改色的李用清:这位模样斯文的御史不经衙门批准就擅自中止了太原府所辖各县对教会所属花田的供水工程。阻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李用清的鲁莽所为割断了花田产业的命根子,无怪乎易慧廉暴跳如雷。

李用清显得悠然自在,罔顾瞠目结舌的江人镜,不紧不慢地解释:“协议上可没有提到府衙有义务为你们建造沟渠。教会霸占了水道,百姓给庄稼浇水都要送礼交钱——土地是你们的,毒农是你们的,种出来的烟膏是你们的,不能江河湖海也是你们的吧?上一个喝水都要上税的人,还是三千年前的周厉王!”

各地胥吏与洋人勾肩搭背,公款私用修建沟渠,乃至挪借预防火患的水车来灌溉烟苗,从而获得花田营收的分红,这些是公开的秘密。本是蝇营狗苟之事,历届官府视若无睹,无人敢言,我独言之,利国利民有何不可?李用清确乎怀揣这一层心思,不过他所虑及的不止于此:立足于法律和道义,大清官吏和外国人合办花田产业不合律例,故而以弥补公款之名捣毁专为花田供水的水渠,或使其改道至附近粮田,名正且言顺;从现实出发,艰难谈判已历八轮,洋人依旧守财如命,官府唯有出奇招才能威逼对方就范。李用清缓和语气,声称政府绝不禁止花田用水,只是用水不得占用公款;洋人想用水,要么自掏腰包挖掘水渠,要么服从政策改种麦豆。阴历六月廿七了,烟苗还供不上水,这一季便告歉收,过了七、八月就会绝收。用不了多久,恐怕七月上旬,这帮传教士就会自觉播种大麦和扁豆了。

“您这样无礼,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易慧廉携同伙们愤然离场,临走不忘撂下狠话,“我强烈要求贵省更换谈判代表,否则会面临双输局面。各位大人请不要忘了,我们代表着主教会在大清国的利益。坎特伯雷圣座是在下的师公,威妥玛公爵是在下的笔友,就这些!”

第九轮谈判不欢而散,似乎再无重新聚首的可能。江人镜使了个眼色,暗示李提摩太跟上易慧廉一行,向他们解释曾中丞的态度,告诫他们毋庸激动。李提摩太离开大厅后,江人镜立时拉住李用清的衣襟,批评他胆大包天,如此莽撞事先竟不和副使通气;李用清扯掉副使的手,他对衙门、对朝廷自有交代:不把鸦片彻底驱出中国,他就不算倭仁大学士的徒弟,不算山西人的子弟。

“好好好,咱们现在到巡抚衙门理论去,就现在!”

易慧廉也扯掉李提摩太的手,无意听他劝解:“年景本来就不好,很多地方的罂粟都得七月才能收获。现在断我的水,我怎么跟罗四美、马士淑,还有冤死的苏理华弟兄交代?吵归吵,骂归骂,谈不拢就能掀桌子吗?”

李提摩太环顾左右,放下身段将易慧廉拽到一旁:“政府的困难有目共睹,怎么总是想不通呢?圣公会帮了曾国荃的忙,往后传教就比艾士杰那帮教皇派更占优势,届时少不了你的十一捐。年初,我和仲均安在青州府施赈,吸引了一两千名农夫皈依我教。山西的灾情甚于山东,你琢磨能招徕多少拥趸?”

“我还以为你站在中国人那边是真挚的呢。”易慧廉露出饶有兴味的阴笑,“你也觉得我们应该占据这片土地,奴役这里的贱民和牲畜?”

“不是占据和奴役,而是治理和救赎。”李提摩太的腔调骤然严厉,他稍作停顿,眯起双眸袒露内心一隅,“他们的朝廷腐败无能,经济建立在农场之上,满洲人和洪秀全都救不了他们,只有欧洲人亲自管理才能把福音带到远东。在此之前,教士必须身体力行,给他们提供恩惠,精神上救赎山西人,使其了解主的真谛并发自内心信仰伟大的主。我相信哲学,相信文明,学习黑格尔主义,遵循利玛窦规矩,甚至接受无神论的有益结论——我跟你并不一样!”

再多的苦口婆心也未必能打动易慧廉的心肝。传教士道貌岸然,不相信所谓福音和救赎,忝列于神父牧师之列,沉迷于竖子小人之行,既不信任曾国荃,也不信任李用清和江人镜。尽管并未手握干涉中国内政的权力,身为山西省最大的花田地主,他筹划用他的方式相抗于官邸,只是箭在弦上引而不发罢了。易慧廉与李提摩太的争辩告一段落,曾国荃和李用清之间的火药味却有增无减。曾中丞黑着脸把李御史领到查赈大臣面前,厉声要求钦差上疏朝廷,将这个空有墨水的银样镴枪头扔回翰林院当编修去。李用清承认自己为了尽快取得有利谈判地位,事前没和江人镜达成一致,程序上确有过失,但就结果论,此举着实压倒了洋人。山西人久受桎梏,想必大家都会拥护省局的决策。

“拥护又待怎样?你最多救助太原的少数人。”曾国荃忙于政务,屡屡大动肝火,忽感体力不支坐回椅上,“堵住了水渠,匀出来的水能浇几万亩旱田吗?你以为面对的是几十个传教士,想到他们统率着十几万种烟为生的雇农吗?即刻在各县挂牌,叫流民回籍种地去,有几人愿意回家挨饿?改种麦豆,说得轻巧,现在补种已经算晚了,要是秋天来一场雹子、两三个月不下雨、黄河秋汛决口,随时天下大乱。老百姓饿得两眼冒绿光,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中丞大人不就是害怕洋人撺掇毒农闹事吗?我思考过,旱灾已经够乱了,不多他几万人闹乱。铲除花田多出来几十万亩良田,正好能安置流民,把水全部供给良民们,那些极少数追随洋人的莠民何足挂齿?”

“我讲了这么多,你还是沉浸于书生之见!”

曾国荃顿感口干舌燥,抓起茶杯一饮而尽。他听见了阎敬铭的咳嗽声,知道钦差提醒他保重身体,可事关原则底线,该说的一定要说完。流民漫山遍野,少说有一百万,尚未发生民变正是赈务总局独木支撑的结果:一手将烟膏卖到外省,赚取粮饷犒劳本省灾民;一手赠予乡绅官职,允许绅耆在县衙的监督下攫取厘金份子,安抚他们代替胥吏管理基层。基督会的毛病在于纳税过少、占用资源过多,故曾国荃威胁他们收回花田,意在旁敲侧击提高税率。谈判尚有回旋余地,李用清却率先抛出了底牌,使得官府无牌可打;唯有将李用清请回北京,方能告慰洋人,重启谈判。衙门颜面无存事小,洋人、地主勾连事大!毒农暴动可能成为民变迭起的祸端,有损“同光中兴”的面子,危及稳定西征大后方的里子。

稳定,稳定,民稳方能安定。衙署煞费苦心地维系这脆弱的稳定局面,岂能由一介腐儒任性胡为?朝廷有体制:除非巡抚弹劾,不得无理由驱逐钦差。根据惯例,他将李用清的条陈整理成册上报朝廷,让军机处决定孰是孰非。眄视强词夺理的御史,曾国荃铺平本纸,如椽大笔挥毫疾书,题为《请将种罂粟地充公》的奏片火速发往京师。一场决定山西荒政命数的口舌官司就此画上了句号。

毛笔挂上笔帘,曾抚台拂袖而去:也许未来,李用清能证明自己高瞻远瞩,但他当前的所作所为非但错误,而且大谬不然!

摘自李提摩太《亲历晚清四十五年》。

理查德:李提摩太原名“Timothy Richard”,汉语译“提摩西·理查德”。

老奉教:家里世代奉教,儿时受洗的基督徒。

摘自《哥多林后书 11 : 15》。

让人发疯的植物:plant of frenzy,源自希腊语,指毒麦。

摘自《马太福音24 : 5》。

浸礼宗:李提摩太为大英浸信会成员,属浸礼宗(Baptists)。

卫斯理宗:李修善为为英国循道公会成员,属卫斯理宗(Wesleyans)。

圣公宗:又名安立甘宗(Anglican Communion),英国国教,19世纪下半叶传入中国,1949年前一直

是中国基督教(新教)的重要宗派。

曾国荃:《请饬拔西征军饷疏》。

李用清:《大荒记》。

李用清《潞泽记》。

李用清《说帖》(论禁鸦片)。

李用清《上曾中丞书》。

引自曾国荃《曾忠襄公奏议》;赵矢元《丁戊奇荒述略》。

引自《光绪三年赈灾章程》,《晋政辑要》卷十八。

引自《夏县志》(光绪朝)《爵抚院曾,为胪陈救荒利弊,剀切晓被灾谕各属官吏、士民悉知》。

毅帅:刘锦棠,字毅斋,人称“毅帅”。道理同左宗棠,字季高,人称“季帅”。

普特:沙皇时期俄国重量单位,1普特=40俄磅≈16.38千克。

大博弈: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初的政治术语,特指大英帝国与沙皇俄国争夺中亚之战略冲突。

坎特伯雷圣座: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尊称,全英国教会的主教长,又是全世界圣公会的主教长。

威妥玛公爵:托玛斯·韦德,英国外交家、汉学家,曾任英国驻华参赞、公使。

倭仁:乌齐格里·倭仁,晚清理学家、政治家,曾任左都御史、工部尚书等,晚年授文华殿大学士衔。李用清是其得意门生之一。

教皇派:Papists,英国新教徒对罗马天主教徒的蔑称。

十一捐:又称十一税,是一种将个人收入的十分之一奉献给宗教机构的习俗,源自犹太教法。

引自苏慧廉《李提摩太传》。

利玛窦规矩:明末传教士利玛窦在中国传教时采取的本土化策略,核心是尊重儒教,允许信徒保留祭祖祀孔等礼仪,促进基督教与中国民间的融合。这一模式成为后来传教士在华传教的重要准绳。

清政府在1859年颁布了《征收土药税厘条例》,使得鸦片种植合法化,对烟土产业征收厘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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