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钦命查赈大臣阎敬铭星夜驱驰太原府之际,山西官府的第二话事人也走在奉命巡视解州水利工程后的归途上。但是,以往打道回府之时,太原的八大城门必然悉数敞开迎接布政使大人大驾光临,今日的太原府却城门紧闭、如临大敌。山西藩司林寿图铁青着脸,在十几名差役和兵士的簇拥下独自骑马从后门进城,他不是朝藩司衙门或林家宅院的方向前去,周遭的兵勇、衙役也并非他的拥趸,他的亲兵卫队已被巡抚衙门的鹰犬解除了武装,本人则在他们的“护送”下亲身来到山西巡抚都御史台,接受中丞大人及臬司一众推官的反腐盘诘。
今日凌晨,他和同僚们甫一下车,准备在同戈驿歇息几个时辰再进城复命,却突然被附近驻扎的抚标官兵围困。经过一番争执,他才知道事情的原委:抚台大人在他的宅院、衙门中搜到了诸多贪污罪证,对他的操守起了疑心,便对他、王溥、丁体常等一干官员施以秘捕。曾国荃身为山西巡抚加都察院御史衔,决定会同臬司衙门的要员一道查问林寿图;若林寿图等人的情弊属实,则上报吏部,交三法司会审,请省府委派候补补缺,或令本地官员改任其事。
“藩台大人,您还有什么话说吗?”
“我再说一遍:这些所谓的赃物并非贪污受贿所得。仓库的粮米由四川转运来,是四川总督丁制台接济本省的赈粮,在座诸位虽未奏报此事,但心知肚明;帑库的白银乃本省名望捐献而来,中丞还给其中几家题了匾,比如‘华萼联辉’匾额就赠给了榆次常家,诸位都是见证。所谓罪证竟全是在公家场所中发现的,怎能说成本司贪赃呢?”
“那么这些先按下不谈,不谈您收了十一万斤军粮却只向新疆转解了六万斤的事,也不谈您收了五十万两捐款首付却几天花得只剩五万两的事。”臬司瑛棨的口吻甚是刁毒,而他接下来的所言让原本有顾虑的林寿图确信他在公报私仇,“那二十七张银票呢?家里倒座房下面埋着的日升昌和协同庆的银票不会是公家的吧?您的养廉银一年能签发二十万两?”
林寿图唰地站起身来,以致瑛棨心虚地将椅子往身后撤了半步。映照在瑛棨等一众臬司官员眸中的那头猛虎霎时间怒发冲冠,令弥漫开来的紧张情绪如同暴雨前的蒸笼般的空气,滚热得人们汗如雨下。与太原府上空萦绕的阴郁和沉闷不同,阳历六月上旬正是中央帝国的心脏——北京的气候是最宜人的时令,大清国的王侯将相也遵循季候的轮替,有所谓“三月赏桃、四月流觞”之说,这是雍正朝定下的规矩,然而光绪三年四月下旬,正值曲水流觞之季、祭拜神农之时,清廷的最高统治者却没有同往年一样搬到玉泉山度假。
紫禁城的宫门外拴着一匹白鬃黑面的蒙古马,这是只有特赐紫禁城骑马的官员才能够得到的待遇。少时,一位身材宽大、样貌魁梧的一品大员在差官的服侍下跃马直奔军机处,又跟随恭亲王奕䜣步入养心殿、给总管太监李莲英塞了银票,这才来到西暖阁。他恭敬地打千,向西暖阁的主人请安,口中奏称:“直隶督臣李鸿章恭请皇太后、皇上圣安。”随后,李鸿章起身到面前的一块毡垫上跪下,恭候西太后和小皇帝的垂询,并为接下来的奏对打最后一次腹稿。
奏报双山峪惠陵工程款项纳捐之明细、北洋操练海陆军所销账之数额、保定与河间荒政料理之详情,在李鸿章看来俱是照本宣科零碎小事,太后的心思始终在军事上面,而非种种困难。
“左宗棠已经连赢了三场,打得很好。十五那天,甘肃又来了一封奏折。不过这次不是报捷,我和恭王看过了;你和他很熟,也瞧一瞧。”慈禧抱起小光绪,吩咐李莲英将左宗棠的奏本递给李鸿章。
李鸿章尚未接过奏疏,听见东暖阁传出的咳嗽声,便微斜着眼睛,光是手捧奏疏却不翻阅:“林寿图这个人,臣是知道的,他曾被伊犁参赞联捷奏劾‘燕处衙斋,诸务废弛’,可后来陕甘总督杨岳斌上奏,说此人操守甚好,只是驭下太严才招致了诽谤。臣以为山西属紧要地方,此时把他换下,对前线不是好事。”李鸿章仔细听东暖阁里的动静,生病的慈安太后没有再次咳嗽,他才翻开奏折默读陕甘总督弹劾山西藩司的始末。
慈禧太后依旧一副蔼然仁者的模样,只有与她朝夕相处的奕䜣才能读出她眉宇间流露的不悦。和硕恭亲王端起茶杯笑道:“少荃哪,这道奏疏与你当年弹劾翁宫詹的‘天下第一折’相比,孰优孰劣呀?”
李鸿章惊讶地抬起眼眸,立时明白对方的意图:同治元年,他代曾国藩写了一份弹劾安徽巡抚翁同书的奏片,洋洋洒洒六百余字,不仅使翁同书褫职逮问,也让李鸿章声名鹊起。奕䜣将左宗棠的奏疏比作《参翁同书片》,其用意再明显不过。看来京外的传闻属实:随着慈安太后身体欠佳,时常肝厥,不能言语,朝中大权已逐渐旁落至慈禧手中,连向来恃才傲物的恭王也对其畏葸三分。
“左季高乃一举人出身,摛文掞藻还是逊臣一筹。他多以偏激之辞谈论功过是非,而圣贤往往崇尚中庸平和,不会这么毫不留情。”李鸿章说着把奏疏还给李莲英,隐晦地阐述了他的态度:林寿图的过错远不及翁同书,像判决翁同书那般判决林寿图似乎太过,若一定要定罪,不如罢官夺职了事——这人毕竟是辛酉政变的功臣,东太后很器重他,不看僧面看佛面,必须给慈安留个颜面,“仅听一面之词不甚妥帖,晋抚曾国荃之奏报尚未抵京,大司农魁龄也未详察成案,此时讨论罢与不罢为时过早。若问臣的处置意见,臣是直督,林是晋藩,臣无言以对;若问北洋诸务,臣身为通商大臣或有微言谨奏。伏乞佛爷睿鉴。”
“难为你想得细,一句话得在心里过十几遍。”慈禧太后令李莲英把军机处呈上来的奏本收好,便起身在太监们的搀扶下走到屏风后面,准备到偏殿的花园消遣心情去,“李中堂风尘仆仆,京里住几天再走吧。内务府的金糕做得还可以,到日子口,你陪我喝茶,再聊聊这档子事。”
李鸿章跟着恭亲王走出养心殿,他悄然拉住奕䜣,问自己是否需要到东暖阁向慈安道别。奕䜣懒洋洋地翻个白眼道:“我都不敢跟那寡妇多说一句话,你还往前撞?”旋即拍了拍李的脊梁,健步朝隆宗门的方向去。
位于金宝街金鱼胡同路南的贤良寺向来是招待封疆官员的地方,当晚,李鸿章坐在朱红围墙底下抽起旱烟,笑称自己憋了一路终于痛快,便抱着痰盂,一边咯痰一边和前来看望他的奕䜣聊天,毫无一品大员的礼仪。慈禧太后不在乎一两个林寿图,文武大员的参案近几年虽然鲜见,但在剿长毛的那些年里屡见不鲜。时下西太后的“西”字排在了“东”字前面,她最忌惮的人有两位,就是此刻在院里坐着的两位重臣。奕䜣认为,慈禧宣李鸿章入朝觐见,其实是为了探清虚实,希望他在朝堂中坚定站在西太后这一派。
“六爷的处境可比下官更要危险。记得同治四年蔡寿祺风言奏事,太后她革了您的议政王大臣头衔,还险些革了您的铁帽子;王爷您非但不以为然,反而大言不惭说:‘革了我的王爵,革不了我的皇子!’这话若是放在今天,叶赫家的真敢要了您的命!”
“打那以后,太后越发疑我了。”奕䜣的两肘撑在大腿上,双拳抱在面前,“小皇上的阿玛搬进了毓庆宫,奕劻担任御前大臣,都是为了分我的权。少荃兄比我强,北洋在手、兵权在握,幸亏没有进军机,不然光鲜其表败絮其中。”
“六爷想敲打下官?”李鸿章冷哼一声,显然没将恭王这番肺腑之言当真,拿出一条手帕擦拭落在箭袖上的烟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朝廷一纸诏书就可结果了衮衮诸公,我只能一心体味圣意,岂敢再作他想?位卑未敢忘忧国,位高权重,就更加高处不胜寒了。下官心里只有一座养心殿,没有东、西暖阁之分别。王爷若想浇愁,下官请您吃酒;王爷若有公干,下官送您回府!”
“少荃兄误会了,本王只是闲聊,绝无他图。”奕䜣尴尬地起身,临走却放了一句不轻不重的真正的敲打,“你我虽然一个是王公,一个是奴才,却是知音之交,老弟得送您一句箴规:不要总是左右逢源,不左不右迟早会失势,连我都服软了,你又何必固执呢?后会有期。”
李鸿章端起米酒起身相送,却见恭亲王业已出门上了轿子打道回府,便由衷感慨:十年过去了,奕䜣依然是个“非尊彝重器,不足以镇压百僚”的半瓶水。与言辞暧昧却腹无良策的恭亲王不同,李鸿章确乎在“体味圣意”,尤其是体会慈禧称赞左的几段话。左宗棠兵锋犀利,年底大抵能班师回朝,届时颓势难掩的湘系势力可能死灰复燃,这对大厦将倾的政局极其不利,因为左宗棠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直人,颇为同情更符合“贤后”形象的慈安,瞧不上慈禧刁蛮狡诈的作风,这导致支持湘军西征的慈禧反而在胜利前夜加倍不安。
他料想,太后可能会先提拔左为枢臣,再找借口将其外放,并启用一批淮系班底填补实缺,节制其部下杨昌浚、刘锦棠等,以便在慈安太后行将就木的关键时期安顿朝局。因此,她必须调李鸿章入京,允许他参加养心殿会议,翻阅皇帝和军机才能看的奏章——这是一笔交易,也是一次妥协,皇室与豪强的交易,中央对地方的妥协,是延续徒有其表的“同光中兴”的必要举措,绝非奕䜣所臆想的为抢班夺权而划清界限那么浅薄。
李鸿章掏出曾国荃寄来的信笺,对方乞求他在西太后面前多为林寿图美言,他实在爱莫能助:老九,太后的态度如此鲜明,你叫我如何发声呢?
“老九也真是的,难道要我跟季帅讲:‘你把折子收回去,山西的协饷由江苏承办’吗?雪帅,是不是你跟他书信往来了什么?”
两江总督沈葆桢抓起写着“沈幼丹制台勋鉴”敬语的曾国荃亲笔书信,快步赶到正在规整笔墨丹青的湘军老将彭玉麟身边质问道。彭雪帅早已无官一身轻,遵朝廷的旨意,每年巡阅长江水师,顺便与江督沈葆桢、提督李成谋会晤而已。他并不回首,表示此事与己无关,还提醒沈葆桢,这类情形应招见巡抚吴元炳和藩司恩锡才是,况且他本人从前与曾国荃交恶,曾经三次弹劾曾国荃滥杀无辜,岂会替山西部院效劳。
“莫非是岘帅给他出的主意?”
“刘坤一哪有那份闲心。”彭玉麟目不转睛地摊开画布,手把石獾毛笔蘸浓墨汁勾勒梅树枝干,“两广积欠了北方不少协饷,他和张兆栋能把豫、皖两省的欠饷偿清就不错了。左宗棠借钱打仗是拿沿海的海关税收做担保,以致广东丢了财政大头,纵然开办几家洋务企业也属杯水车薪。”
“照这么讲,张兆栋、梅启照、丁日昌没有富余的银子协山西饷,只是为了稳住欠账而徒画大饼?”
彭玉麟继续点缀梅花,莞尔一笑道:“即使浙、闽、粤三省的账上有余财,也不见得就乐意出钱资助山西,然林寿图信以为真,把三省协山西饷的银钱作为山西协新疆饷的银钱,提前许诺给了肃州,但万一钱到不了账呢?如果这笔钱被当作协饷押解到新疆,说明山西收税的正项有着落,果真如此就无须用协饷抵偿军饷,用税银支付即可;假如这笔钱系风捕影,那他就是在给老左画饼。幼丹,你要是老左会怎么想,不觉得林藩司紊乱典章吗?李鸿章批准了援晋款项,他却反复敲诈缙绅,又从李庆翱嘴里抠银子,还要接着投机,有失厚道吧。”
“怪不得曾国荃在奏折里将林的名字摆在首位,他知道取巧可能会被识破,却没想到左季高的反应如此激烈。”
彭玉麟和沈葆桢的猜度基本符合实情。曾国荃将林寿图写的“可试”二字改为“定可”,是向朝廷表明支持此议的态度,也是为东窗事发做准备,暗示自己完全受林寿图的蒙骗,误认为存在漏洞的取巧之策实属完美,顶多挨一顿申饬;倘若文字暧昧不清,奏议在两可之间,反倒引人生疑。曾国荃的奏疏写得刚断果决,沈葆桢给曾国荃的回信却委婉含蓄。沉默少时,曾国荃忽然将回信扔进火盆里一烧而光,分管晋北荒政事宜的雁平道广荫被迫中断汇报。
曾国荃望着满盆的灰烬,骂道:“鸟人看笑话,缩头充王八!”
沈葆桢并未同意上书为山西布政司开脱,反而暗里督促曾国荃尽快抛掉弃子,强迫林寿图自劾而去,既给巡抚衙门留颜面,又让左宗棠欠下曾国荃一个人情,之后同僚们一块上疏指斥左宗棠嚣张跋扈、罔顾荒政才显得合情合理。作为福建老乡,沈葆桢不像李鸿章那般绝情,还答应只要林寿图自劾去职,他将聘请此人到江宁的钟山书院担任主讲,酬金不下州府官员的薪俸。
“看来唯有劝他自劾了。”瑛棨把广荫怀里的文书抱过来,惜才般唏嘘道,“如此,林藩台能体面,左季帅的目的也达到了,实出无奈啊。”
“他人呢?”
“视察姚暹渠工程去了,调涑河之水救安邑粮田,还有三天回来。”
平心而论,曾国荃不愿眼睁睁看到一位焚膏继晷、晨兴夜寐的下属因一个小过失而被调离辖地,对他而言是损失,对百万饥民来说则是灾难,便扶额叹道:“为省里筹钱,给灾民买米,居然还要遭弹劾、背骂名,见鬼!当时上疏就不该让他冲在前面。假如出头人是我,老左绝不敢这么发脾气,现在可好,工程的、荒政的、军需的,哪里能刨出这么多白米啊。”
“白米囤深窖,只怕有心人。”待雁平道广荫出门后,瑛棨忽然神秘地压低嗓音窃语道,“卑职听说藩司库房还有陈米搁置,他们的账房粗粗心算了一遍,至少有二十五万担,足以纾一时之难。”
“本院看过账簿,藩司节余仅三千两,哪来的二十五万两。”
“这年头谁还将现银捏在手里?账房就在我那边喝茶,大人何不问问?”
瑛棨不动声色地贴到曾国荃的耳畔,将详情为他细细道来,岂不知这番所谓的“泄密”却如台风一般卷起了太原官场的惊涛骇浪。晌午时分,趁林寿图尚未重返太原府,山西巡抚曾国荃半信半疑地派遣标下兵勇手持抚院文书,盘查布政使司衙门存放钱粮的库房以及衙门在周边县城建立的官仓,查出未登账册的粮草五万斤,白银五万两。曾国荃板着面孔审阅账房清点的数字,顿感不妙,便嘱咐太原总兵黄秉钧暂时关闭八大城门,并命人把守同戈驿、汾阳驿等南方通往省城的驿点,不许任何人进出省会通风报信。做完这一切,他自率近卫以公务为由闯进林府私邸,据瑛棨的汇报,果然又在林府倒座房的地板下挖出了二十七张、合计金额二十万两白银的银票……
“郑瑛桂,你泄私愤,这是暗算!”
“大人不要诋毁我等命官,您必须解释银票的来源,要么我派人去代州,把两家的掌柜请来,三方对质,当面讲清赃款的来龙去脉,如何?”
“用得着请?你早打点好了,把账头换成我的名字,还用得着请?”林寿图怒极反笑,倏地气血冲顶,险些当着众人晕厥过去。他瘫倒在太师椅上气喘吁吁,眼眸里迸溅火星,恶狠狠地盯着摇唇鼓舌的瑛棨,“不错,这些银票的确是赃款,但全部是从你那儿起赃得来的。你、崇善还有升泰——官场里边的土匪!我当时不该对你们手软……你还假惺惺地请我过生日,障眼法,都是障眼法!”
瑛棨尽量压制内心的喜悦,去年和他一起被林寿图一锅端的同党们此刻同样在暗自窃喜。按察使一级的官员已经迈进封疆大吏的门槛,像他这样的高官从不用真名处理银票,而是利用死党“替”他贪污,譬如崇善、升泰,均是他的攻守同盟。崇善调去锦州,升泰右迁浙江,这些猴年马月的账册几经转手,哪怕交给林寿图亲自查办也得查三五个月,何况初来乍到的曾国荃?林寿图因劾去职已然近在眼前,利用此案使他身败名裂,无疑是促使此人主动辞职的天赐良机。历经数月的韬光养晦,瑛棨一直在暗中调查藩司的一举一动,寻找翻盘的机遇,他的付出终于在今时今日得到了回报,胸中的得意难以言喻。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比您还贪的人海了去了。曾大人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您也得自觉不是?这事捅到上面,不单面子不好看,佛爷也会白眼相待,将来申请赈灾款项就不那么方便了。上解君忧,下排民困,足下自诩循吏,不如自劾以保清白。中丞大人的意思呢?”
瑛棨及时收敛嘴角幸灾乐祸的笑意,迫不及待地回眸临危正坐于衙门高堂的曾抚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来。不过瑛棨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兴致勃勃地带领臬司衙门的推官们对林寿图穷追猛赶之时,曾国荃老谋深算的目光却是落在他的身上,直到他假模假样地回首询问中丞的意见之前,这眼神才移向林寿图。倚在靠垫上,曾国荃许久眄视神情恍惚的林藩台,又睥睨满脸堆笑的瑛臬台,不耐烦地咬着下唇换个姿势倚着,边玩弄扳指,边昂首娓娓道——
“雍正七年,世宗皇帝在圆明园设立了军机处,后来在南窗上题了一块匾,写作‘一堂和气’,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大学士张廷玉和鄂尔泰屡屡不合,枢臣们相互攻讦,所以赐了那块匾额。以经术润饰吏政,唯善人能受尽言,本部院看林藩台,纵有过错,错不至黜官;虽有风言,风止于弭谤。瑛臬台,同寅一场的不宜伤了和气,先别管这件事,好吗?带着你的人回府候命。”
见瑛棨没有反应,曾国荃便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重复“回府”二字,他才慢吞吞地离开座位。路过林寿图身边,瑛棨面绷如弦,怀揣着忐忑的心思停顿数秒,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会这么轻易地戛然而止,随即垂头丧气,率领按察司衙门的官吏,在布政司司官们阴恻恻的审视下灰溜溜地逃走。不久,巡抚衙署内仅剩下一主一客。对曾国荃的行为感到难以置信的人不止瑛棨一个,林寿图也仿佛活在梦中,见对方踱步靠近,他屏息凝神温吞地起身,却被中丞宽厚的手掌按住肩膀,只好缓缓坐下。
“银票怎么来的?”曾国荃抄着手,伫立在林寿图面前审问道。
“中丞莅临山西之前,卑职代理巡抚之位,这些银票全是卑职查获的赃银,涉嫌罪员还有吉州知州段鼎耀、保德州知州朱焜、大同县知县启瑞……”
“好了别说了,再说下去就天下大乱了。”曾国荃将瑛棨坐过的椅子拖到自己屁股下面,与林寿图正面对视,“你犯了一个大错!”
“大人,你仔细想想,如果卑职是贪官,先帝怎么会派我到陕藩任职,而且一当就是七年?太后相信卑职清廉自爱,所以派我来晋就藩……”
“一个人干不干实事,良心有没有喂狗,我这做上司的当然能看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编排今天这出戏呢?”
“自然不是为你。”曾国荃神情肃穆,眉宇间颇有些不耐烦,“以前我只是怀疑,现在看来果然是他。”
“什么果然是他?”
曾国荃没有回答,而是努努嘴,来回踱步,终于忍无可忍,回到原来的话题,指着林寿图的鼻尖斥责道:“票子、现银、粮草,你哪来的权力私自保管它们?许多差事要靠州府县官去做,他们虽然可恶,却实属臂膀,不便参劾,可你担心他们贪污纳贿,就天真地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作为毁家纾难的底牌。既不上通,也不下达,自以为给我当家,其实是授人以柄!世上的许多事情,你知、我知、人人皆知,搁在暗地里,大家心照不宣,就没有一粒石子大;可要见了光,便是石破天惊的大事。你不该让银钱烂在手上,而应在我莅任后把它们交给我保管才对。现在外有左宗棠参奏,内有郑瑛桂较劲,我想保你也保不住了!”
这是曾国荃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在林寿图面前袒露心迹。为了官府的利益,曾国荃可以动用人脉扶保下属,也能够毫不留情地丢掉弃子。若他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执意忤逆臬司衙门,势必会引发不满;倘使他奏请罢免林寿图,会导致民怨沸腾;他又不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那样做会使整个官场陷入彼此猜疑的混乱局面。瞻前顾后,曾国荃不得不同意瑛棨这个小人的观点:与其因事劾罢,不如自劾黜官。瑛棨陷害林寿图,是为了报复,也是觊觎布政使的位置。曾国荃必须让林寿图明白,自己虽然和瑛棨意见一致,但是出发点不同。他期待林寿图谅解他的难处,自劾而去,皆大欢喜。
“您要我采纳瑛棨和谢章铤的建议?”
“我可以用我的顶戴保证,那绝不是我授意的,只是它确有可取之处。我会启奏朝廷另派藩司接任,不让瑛棨得逞,你我能够全身而退。”
“你退一步,回湖南当地主;我退一步,去江宁做教书匠;老百姓退一步,除了饿死,退无可退!”
林寿图意识到自己冲撞了上宪,只感心乱如麻,随即卷起了官袍和顶戴健步走向门口,仿若从此与曾国荃的理念分道扬镳。
这位老人的目光中包含一种奇特的神采,那煌熠的清光转瞬即逝,好似星夜陨灭的流火。他小心翼翼地将朝廷名器置于头顶,从标下兵勇手中接过瘦马的辔头而去。一人一马同等消瘦的剪影在曾国荃的目送下显得扑朔迷离,又在钟鼓楼的钟声中悠扬远去,犹然使人忆起十二年前,有个精瘦的老叟骑一匹白蹄壮马踏过函谷关直入关中,彼时彼地的钟声之悠远醉人不逊太原钟楼的演奏,只是西安的鼓角齐鸣没能将他吓倒,西域大漠的漫天烽火却烧尽了万里以外的雄心壮志。不知在不久的将来,他在千里赤地上独行踽踽之时,偶然突发异想比较两者境遇的差距,是否会哑然失笑。
三法司:明清时期将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
倒座房:亦称倒坐房,是中国传统建筑中与正房相对坐南朝北的房子,因此又称南房。
蔡寿祺:同治朝署日讲官,因弹劾和硕恭亲王、引发同治四年的政潮而闻名。慈禧太后与恭亲王第一次发生正面冲突,前者因而褫夺了后者“议政王”的封号。
此处指光绪帝的生父醇亲王爱新觉罗·奕譞,
摘自赵烈文《能静居日记》。曾国藩的核心幕僚赵烈文认为,恭亲王奕訢虽然聪明伶俐,但缺乏重器的气质和威严,难以震慑群臣。
雪帅:彭玉麟,字雪琴,湘军核心将领之一。尤以画梅闻名,其作品被曾国藩称为“兵家梅花”。
岘帅:刘坤一,字岘庄,后期湘军将领,时任两广总督。
白米:代指白银。典出于明弘治十一年,内官监太监李广贪污受贿的“黄米白米案”。
汾阳驿:晋西驿道的中心。
摘自姚察、姚思廉《梁书·良吏传》。
摘自左丘明《国语·周语·单襄公论晋将有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