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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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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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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戊:晋灾泪尽记》连载

第九章 志士·其一

压城的黑云层层叠叠笼罩在依稀可辨的天山上空,隐约透出些许雷公的震怒,铮铮的马蹄声如连环钢索一般从层峦叠嶂的背面逼来,伴随阵阵雷霆呼啸而至。尽管万里沙场上所有的石砾都随铁蹄将至而不断战栗,尽管眼前飞沙走石、电闪雷鸣以至于黑云压城城欲摧,荒漠上屹立的无数张面孔却岿然不动、持枪鹄立,宛如一丛丛扎根沙丘的胡杨树,以不变应万变,以沉默对喧嚣,安静地等候指挥官发号施令。狼烟滚滚,旌旗蔽空,静默的兵团中央竖起了一面面大书“左”字和“刘”字的湘军军旗。

光绪三年三月初六,西历四月十八日,新疆达坂城外。

前营壁垒传出一声巨响,黄沙奔腾,硝烟弥漫,五六名老湘营的兵勇转瞬间血染疆场。浩罕军队装备有德制克虏伯炮和英制阿姆斯特朗炮,又从奥斯曼帝国和英属印度购置了一万多支恩菲尔德前膛枪和斯奈德后膛枪,得以在火力上压制新疆各族的团练。敌人的炮弹已然落到行辕跟前,可是左宗棠并不慌张,他吩咐各营按原定计划坚守阵地,一切行动皆听中军号令,擅作主张者立斩不赦。披着黄马褂的长髯老将掀开帘帐,身边跟着一名相貌堂堂的青年将领,两人步出中军行辕,远观漫天黄沙,一如当年绞杀太平军那般沉着镇定。

惨遭迪化之败后,阿古柏意识到达坂、吐鲁番、托克逊三城的得失决定着他能否在新疆继续立足,于是责成大统哈爱伊德尔胡里率精兵五千防守达坂,本尊坐镇喀喇沙尔居中调度。针对此情况,左宗棠提出了如下进军方略:刘锦棠率北路军由迪化南下攻达坂,张曜率东路军自哈密西进,徐占彪率东北路军出木垒河越天山南下——兵分三路,打开南疆门户,继而西进克复失地。四月十四日,刘锦棠率部一万衔枚疾进,于十六日夜兵临城下,兵不血刃包围城池,加紧构建炮台以便轰塌月城和城垛。刘锦棠乃左宗棠爱将刘松山之侄,亦是前线总指挥,因此左宗棠虽然将大营设在肃州,却时常坐镇刘锦棠军中把控全局。达坂之战是收复南疆的首战,不仅要攻克城池,更要牵制叛军主力,减轻张曜、徐占彪两部压力,左宗棠之所以连续两天按兵不动,用意正在于此。

“是时候了。”左宗棠登高望远,把瞭望镜递给刘锦棠,“自伪王城失守,安集延人军心涣散,行伍尚未集结即先行放炮,欲恫吓我军,而炮兵阵地已见。刘毅斋,你与余虎恩率骑一千,乘其未稳从侧击贼,本部堂亲率步军两千迎敌,必能大破之。”

“恕小将直言,明公宜在军中坐,不宜亲冒矢石。若季帅有闪失,卑职情何以堪?不如饬令谭拔萃率部与贼对垒,似乎更加妥帖。”

“浩罕贼逆之开花炮弹皆冲中军而来,我若一直坐镇于此,恐遭不测,不若出其不意,直击之。传我将令,调侯名贵所部之克虏伯大炮置于中军行辕与其对轰,使贼炮火皆向行辕扑来;陶生林所部骑营殿后,以备冲锋;谭拔萃和谭上连部固守左右军;罗长祜部继续巡哨达坂城周边,遇变故随时来报;黄万鹏和董福祥部为总预备队,随时听用!”

箭在弦上,引而不发,一发则雷霆万钧。

克虏伯炮轰然作响,气焰之盛甚至压过了雷公的咆哮。三十里外,叛军阵地于顷刻间火光四溅,死伤枕籍,不得已引兵出战。辰时,一股清军骑兵突然从左翼沙丘掩杀而来,一路上风尘滚滚、旌旗遮天,大有吞天吐地之势。刚被洪福汗国组织起来的仆从兵被这恐怖的情景惊破了胆,纷纷作鸟兽散,甚至一度冲垮了己方的骑兵方队。安集延军队立即重整队形,以柯尔克孜骑兵为主展开反扑,但是刘锦棠和余虎恩并未与之纠缠,而是在远方传来数声炮响后快速撤离,消失得无影无踪。沙漠上尸首如麻,不少人并非死于清军的刀头剑首,而是在队形被逃兵冲垮后死于牲畜的践踏或督战队的枪弹。叛军将领重整行伍,派通信兵联络后方炮兵,催促他们加紧轰炸清军阵地,唆使军队继续朝达坂方向前进。

命运没有留给他们整顿部队的机会,仅一刻钟过后,叛军哨兵便探知了清军主力的下落,发现敌军后阵拖着十几门由兰州制造局督办的新式“劈山炮”——该炮由清政府根据乾隆“劈山炮”改进而来,虽然火力不及西洋炮,射程也只有八华里,却轻便灵巧,一架板车就可以拉动,适合用于提供阵前炮火支援。安集延人意识到清军的火力远在自己之上,迫不得已接连后退,以期得到己方火炮的支援,谁知清军再度从沙暴中杀出,主将仍是刘锦棠和余虎恩,他们从后翼冲进由仆从兵组成的后军方阵,将其切成三块,分而歼之。浩罕军队只好放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仆从兵,把死难的兵勇和骆驼堆成“城墙”来阻挡清军骑兵,以此为壁垒展开反击,这才勉强赚回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清军主力业已逼近至肉眼可见的距离,浩罕军队连忙收拢尸首,在军阵左右也堆砌起了类似的“城墙”,同时组织重骑兵冲锋清军步兵,并以轻骑兵为游击单元干扰清军兵勇。入疆以来,左宗棠一贯采取的是“缓进急战”的战术,这场战斗也不例外。装备了美制斯宾塞步骑枪和德制毛瑟步枪的湘军兵勇以纵队形式缓慢挺进,一直接近到与叛军相隔不到三公里的位置,步兵才由纵队改横队,对迎面冲撞而来的重骑兵一齐放枪,每开一枪前进十步,旋即依次蹲下继续放枪;护卫侧翼的线列方队使用后膛七响枪攻击叛军的轻骑兵,尽管弹药的浪费很大,但在密集弹幕的冲击下,轻骑兵灵活机动的优势很快就被火网所抵消,不消十个回合,沙漠中已经躺满了叛军的尸身。

雷霆大作,豪雨倾覆。位于步兵方阵中央的“劈山炮”被炮兵们拖到阵前,对准叛军的步兵阵地狂轰滥炸,转瞬间将敌人的主力炸得七零八落。炮响之后,前沿军阵裂开数条通道,以供陶生林所部骑兵纵队出击,将外围的安集延人一扫而光,只剩下少数叛军仍躲藏在“城墙”的深处负隅顽抗。步军方阵由密集型转变为松散型,加快脚步往“城池”的位置进发;余虎恩和陶生林也各自率领骑兵很快完成了包围,叛军的深壁固垒变成了作茧自缚的牢笼。这场围点打援从辰牌杀到午牌,歼敌一千八百人,生擒一百人,而左、刘所属的清军伤亡不到两百人。刘锦棠亲点精兵五百,奇袭叛军的炮兵阵地,在克虏伯炮和兰州制“劈山炮”的协助下,又克叛军三百余众,全歼来犯之敌。此时才过未时初刻。

“末将等借花献佛,恭贺季帅再下一城!”

四月二十一日晚,左宗棠大摆宴席款待有功的诸将,以刘锦棠为首的部将们比肩而立,举杯拜贺季帅首战告捷。击溃海古拉从托克逊派来的援军后,刘锦棠便心无旁骛地攻打达坂城了。十九日夜,清军的炮弹击中了城内的火药库,刹那间将叛军所有的军火点燃,四周的叛军也被炸得粉骨碎身;清军乘势攻入达坂,生擒包括爱伊德尔胡里在内的一千余人。刘锦棠安排部下将俘获的安集延人押往肃州,对仆从兵则是发放衣食遣返原籍,当场就有一千多名投靠叛军的维吾尔人表示愿意参加清军,报效朝廷。至此,达坂战役以西征军的全胜告终。

虽说是筵席,席间却无酒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夜稍作休整,大军明天一早就要拔营起寨,紧锣密鼓开展下一环收复行动。刘锦棠的部署可谓至允至当:兵分两路,着罗长祜率左路十一个营与徐占彪汇合于吐鲁番,刘锦棠亲率右路十四个营直捣托克逊,再着张曜、徐占彪、罗长祜三部沿哈密-巴里坤一线攻取吐鲁番。即将爆发的托克逊之战是整场战争的关键,叛军在城中驻有两万步兵与三千骑兵,只要消灭了这股有生力量,平定回疆指日可待。

左宗棠有个怪癖:欣赏女人濯足。今晚他却一反常态,默然坐着让小妾替他洗脚,之后挑灯合欢,不久便昏昏然睡去了。夜半三更,左宗棠惊觉而起,双目如芒在刺,那小妾连亵衣都顾不得穿,赶忙翻柜取药,为左宗棠敷上眼膏,一直折腾到后半夜,眼疾才逐渐好转。他将小妾留在床上,独自撑在桌前闭目养神。未几,左宗棠点燃一根蜡烛,翻开刘锦棠的作战章程细细阅读起来。

无论是风姿绰约的小妾还是百治百效的药方,都是八年前袁保恒赠予他的。庙堂上有很多人骂他,有骂他轻狂的,有骂他缺德的,有骂他嫉贤妒能的,有骂他挟兵自重的,还有骂他在奏片里痛批袁筱坞有失道义的,但无论别人如何诋毁谩骂,他都能泰然处之。总是他明白别人的心思,却从没有人体谅他的难处——官做大了,就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只有明察秋毫与磨盘两圆之别。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许多进士及第的大臣因而选择后者,言必称曰:“天下无道,圣人则无为;天下有道,圣人则有为。”不过,举人出身的左宗棠还记得孔子的一句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道之有无,非独圣人所为之事;允执厥中,乃厥躬之允怀于兹。

卯初刻,左宗棠突然差使亲兵传唤刘锦棠到中军营帐议事,却被亲兵告知,刘毅帅早在寅初三刻就在营帐里等候大帅了,说是有要事呈禀,又不敢惊扰大帅休息,于是在帐内坐等。刘锦棠睡眼惺忪,忽然瞄见透过门口的一丝月光,连忙起身打千,渠料左宗棠拍了拍这位被誉为“飞将军”的青年将领的肩膀,交代亲兵点燃煤油灯、重新布置沙盘,招呼刘锦棠和他一道审视战局——

“你的战法我看了,胆略兼人,但未达至臻。我军既已并迪化、克达坂,徐占彪也已收复七克腾木,从东、西两方包抄托克逊,海古拉和白彦虎必会惊恐失措,横渡孔雀河与余小虎残部会合,逃往南八城。李鸿章方签《滇案条约》,我担心英国人会乘机调停战事,因此,我军宁弃托克逊也须全歼海古拉部,不给他们任何卷土重来的机会。如此,李少荃有底气拒绝英使的和议请求,我也得以向太后请命:如遇英军干涉,我可先发制人!旌善马队行速极快,可令黄万鹏为先锋,于两日内兵临城下;你和余虎恩衔枚疾进,迂回包抄,尽捕叛军。”

“季帅明鉴,小将正欲为之。”刘锦棠同意左宗棠的建议,但是他今晚的来意显然不只是商讨军队部署,“帅爷,兰州刘克庵急递。”

刘克庵,即左宗棠的资深幕僚刘典,曾任甘肃布政使、陕西巡抚,协助左宗棠扫荡陕甘回军,现又奉命至兰州整军节饷,参谋平定新疆方略;凡协饷军需,一律经由刘典之手办理。左宗棠浏览从甘肃发来的急递,眉头顿然阴沉,少顷,他把信函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案牍上,满身煞气,宛如一尊怒目金刚。刘锦棠追问信的内容,左宗棠却答非所问,通知他卯时五刻整顿人马,全心准备南征,无须过问杂务琐事。刘锦棠告退后,左宗棠拾起七皱八褶的急件,不由得唏嘘叹息,那双结满云翳的眼眸变得凶神恶煞——

“写信给克庵,悉以兰州协饷事权委之,叫他撑住局面。再苦再难,也要等这两场仗打完了再说!”

“诸公既无异议,协饷之事姑作如此办理。钱粮归藩司管,颖叔是布政使,带头题名;蓉舫,荒政一向是你与颖叔经手,你跟随其后联名;本院另具一疏,奏请准留本省应解亲饷划扣银二十万两,东挪西凑,银子也就凑齐了。兰坡兄也曾经略回变,时任陕西按察使吧?这样,你也署个名,跟在江道台后面——非有轻藐之意,怎奈钱粮非你所管,请你署名是让你也表一下态。有了诸位的联名,季帅定会体谅山西的。”

五月初三,山西巡抚衙门,巡抚曾国荃与各司道的官员正在讨论如何在赈灾之余挪出白银以添西北协饷之用。“协饷”顾名思义,即从富裕省的钱粮中拨出部分解运至中下省,协助其收支平衡,可视为财政转移支付的雏形。协饷制度是清代收取军费的重要手段,譬如伊犁将军,年开支在二百万两白银以上,新疆的岁入却只有十万两,清政府于是规定:新疆的财政收入统归本地使用,地方财政如有赤字则靠外省协饷解决;新疆一旦出现战事,中央还要拨“专饷”支持边事。从乾隆中叶开始,清廷每年调拨二三百万两白银充作新疆军费,全国有十五个省及苏、浙、闽、粤的海关均要分担这笔财政支出。

一方面衙门连赈济灾民的银两都留不够,一方面肃州的催饷文书如雪片般发往山西省,各司官吏无不一筹莫展。日前,浙江巡抚梅启照、福建巡抚丁日昌、广东巡抚张兆栋寄信至晋,称三省兴办之洋务,如并购美国旗昌洋行、兴办福州船政局等已颇见成效,积欠的协饷正在想方设法地补齐。因此,林寿图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新颖的解决方案:用浙、闽、粤三省的协饷来抵晋省的协饷,照该意思整理成折上奏朝廷,正可解协饷之急。藩司和太原府的属吏都认为此策可行,倘能走通,也给邻省树立了一个榜样。

瑛棨摇着蒲扇笑道:“钱粮两项向来是颖叔、蓉舫所办,二公既已署字,我若插手岂不越俎代庖?臬司只是照例与会,不便妄议决策。中丞与各位同仁讨论所得结果,卑职听着就是。”

“省里议事从没有山头之别。”见瑛棨态度坚决,曾国荃冷笑道,“也罢,人各有志,瑛臬台爱听则听,不爱听则罢。蓉舫,为何还不签字?”

新任河东道江人镜连忙放下毛笔起身,然后向诸公作揖:“中丞大人、各位同寅,钱谷两项一向是某在助理,让某跟着署名也情理允协,但是,某虽然领着二品衔,职位却不过四品而已。我朝廷有规制:凡外臣,唯总督、巡抚、将军、都统有独奏之权,哪怕是布政使、按察使等一司之长,亦须通过部堂转奏军机,或由挂尚书、侍郎衔者转呈宸览。如今,中丞大人要林大人和下官联衔具折,恐不合规制,一旦被驳回,届时又不知饿毙几许百姓;因此,下官斗胆禀请中丞大人领衔上奏,我等附名于后,其批准之望亦较多矣。”

“我说什么来着,‘查晋中吏治之坏,非一日矣’!”曾国荃佯作笑意,实掩不快,两拳搁在桌上一弛一张,迸出关节的弹响,“一个小小的道员,竟敢拿成例来要挟本院,其目的就是想撇清责任,让省里替他担担子!”曾国荃稍加思索,稍微让步,“行吧,护书用我的,印章盖衙门的关防,但是字得由你们签,不然传出去别人会说本院跋扈,也有损你们林藩台的威信。”

“中丞大人,下官还是禀请由大人领衔。”江人镜不依不饶,走到大堂正中俯身以请,“护书上盖了中丞的印信,奏折上却不签中丞的名字,佛爷看了岂能不疑?中丞即便不领衔,也应在林大人的签名旁署字才是。”

“护书盖了衙门的印,说明衙门阅过了,何必斤斤计较?与其鸡蛋里挑骨头,不如多下去走走,整天埋在黄册里指点江山是指点不好时事的!”

曾国荃叩击桌面,一板一眼地命令江人镜照他的话做,否则就是顶撞上宪,要依惯例将其轰出大堂。林寿图无奈地叹息一声,被迫放弃沉默,将江人镜拉到身后:“二公相持不下,不如这么着:该折仍由林某领衔,江观察有难处,这次就不具名了。中丞委屈一下,在林某后面具名,我再稍作修缮,若中丞满意,就嘱咐师爷照此底稿拟一折,用方才的办法上奏朝廷。中丞大人,您认为可否?”

不等曾国荃回应,林寿图自觉地从江人镜手中接过草稿,划去首行的“河东道江人镜”,只留下“臣山西藩司林寿图跪奏”,在草稿末尾添上两行注释,吹干墨迹后亲自把它呈到案头上。

——斯议实出林藩司之专断,众议佥同,臣以为此法可试,伏祈慈安、慈禧两宫皇太后及皇上俞允。

曾国荃盯着结尾沉思片刻,将“可试”二字改成“定可”,随后拿出一张新的草纸:“欧斋不愧进士出身,行文自佳。不过,此处措辞尚可润色……”

——若太后不允,又引得左季高震怒,奈何?

曾国荃摁住草纸,言毕滑之于林寿图之侧,林颖叔并二指捺之,复滑至前,如此则他人不能见稿,以为两人果真在谈论章句。林寿图蹙额良久,颊有愠色,少顷又佯笑道:“既然中丞觉得好,那就这样改好了。我再把事情原委写明白,枢臣们看着也方便。”言讫,在草纸上笔走龙蛇。

——事若发,我担责,汝与众人上本保我,绝不累及汝,汝何惧之有?

曾国荃觉察到对方的怒意,于是不再动笔,吩咐幕宾按照这份底稿重新拟写一份正式奏折,拟完立即送来大堂火漆封缄。曾国荃悄悄将草纸塞进衣袖,宣布闭会:“国事维艰,诸公可速回衙门当差,此外,以后协饷之事多多倚仗林藩台代办,荒政由本院和江道台一道处理。林藩台,可乎?”

“既然如此,荒政诸多事宜就拜托中丞大人了。”林寿图作揖强笑,“正好,林某连日料理荒政,身子骨益发憔悴,多谢抚台赐以良差,使某得以从中脱身。布政司尚有公务未竟,本官先走一步,请各位大人保重。”

散会以后,曾国荃退居衙门后院,吩咐下人端来火盆,亲手将草纸撕成细条扔进火舌,注视着它们毁于一炬:“不但阅历比我较多,光论德才也胜我十倍,可惜呀!”曾国荃坐在院里咨嗟叹惋,家丁们听见了,询问主人为何自言自语,他却笑而不答,背对着阳光踱步而去。

江人镜慌忙赶上林寿图,解释他拒绝签名的缘由并非有意将担子甩给上司,而是身为本署的副手,不能坐看曾国荃为了明哲保身把藩司推到前面去抵挡明枪暗箭而无动于衷。林寿图并未理会他,哂笑着跨上马背拂袖而去,将江人镜独自留在身后不知所措——林寿图早知道江人镜和左宗棠有书信往来了,左宗棠还将自己对林寿图持有的成见告知了江人镜。身为钦点的二品道,理应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而江人镜拒绝联名的情由仅是担忧得罪左宗棠!这山望着那山高,林寿图最鄙夷也最无奈的正是这种人。

“老林,留步。”

林寿图别过脑袋,发现右手边赶上来一顶轿子。轿子里的人掀开轿帘,赫然现出按察使瑛棨的面容。林寿图冷嗤一声,继续朝府邸的方向赶路,岂料轿夫们也加快了步速,不一会儿便赶到了林寿图前面。

“颖叔兄,胡为乎作此生分面孔?莫不是在责备愚弟没在会上替你说话?”瑛棨探出脑袋,笑貌轻松愉快。

“某与大人,各有职分,别无私交,何来生熟?”

林寿图嗤之以鼻,高喝一声“驾”准备扬长而去,谁知瑛棨令轿夫放下轿子,亲自追上去牵住马匹。瑛棨拱了拱手,也不生气,似笑非笑地感慨道:“你呀,自命清高,瞧不上咱们贪图人间烟火的凡人。哪那么多跟你似的仙班下凡,就算是仙官,也得仰仗城隍土地才好当差不是?”

林寿图本是不屑一顾,却险些被瑛棨给逗乐了,虽然表情依然严肃,心头火业已熄了一半:“瑛大人府上还能烧得起人间烟火,只怕许多百姓现而今已然是家家断炊了!”

“太原府有童谣唱词:‘林府林府,与民同苦’,莫非府上跟民间一样缺吃少穿?要不要到敝府进顿仙食哪?”

“少啰唆,谁说我家断炊了?再说了,我去你郑府做甚,党结外援?”

“非也,非也。十日后乃愚弟生辰,家备薄酒,以待高士,还盼兄台赏脸,敝府蓬荜生辉!”

“不去。”林寿图推开请柬,面露厌烦,“衙门还有那么多事等着我忙活,哪里来的时间陪你过生日。”

“如果谢章铤也来呢?”

“谢章铤?莫非是聚红榭词社的谢枚如?”林寿图眉头舒展,“怪了,他乃我故乡旧交,你个东北人怎么会认识他?”

“去年丙子恩科,他中了进士,这档子事你该知道吧?”瑛棨循循诱导道,“此人天性烂漫,才履新半年便辞官南归,因仰慕足下,故而赴晋拜访,又恐怕耽误足下的正事,于是在寒舍下榻。里人奔波前来,又是词学后进,你何不见上一面?”

“这倒是该见……”

正在林寿图犹豫的关口,瑛棨眼疾手快,将请柬塞进林寿图的马褡子里,旋而登上轿子,约定于十天后的郑府会面,尔后吩咐轿夫们起轿。林寿图端起请柬反复打量,眺望轿队扬起的风尘,不禁摇头苦笑,骑着瘦马径直西去,心情倏然畅快了许多:尽管政务维艰,总归有人惦念着自己。

不过,马鞍上的林寿图不会想到,今日会上这一出出指鸡骂狗、搬唇递舌,背地是暗潮汹涌、波谲云诡。波涛与阴霾之下早已注定了官场如戏、人生如梦,黑脸的包公黯然唱罢,白脸的庞吉袍笏登场,但究竟是当包青天还是做庞太师,有时候非但由不得自己,更由不得江汉朝宗、大势所趋。

大统哈:大总管之意。

月城:位于瓮城外围,形成第二道防线,常见于明清时期的城墙体系,需通过瓮城后才能进入月城。‌‌‌‌

伪王城: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克苏地区温宿县老龙泉东北。‌

安集延人:清代汉籍对自浩罕国赴新疆贸易的乌兹别克人的统称。其称谓源于中亚浩罕国(今乌兹别克斯坦境内)安集延城。

海古拉:全名海克·胡里·伯克。洪福汗国统治者阿古柏第三子。

摘自老子《道德经·第四十六章》。

允执厥中:意为言行不偏不倚,符合中正之道。

《滇案条约》:又称《中英烟台条约》是1876年9月13日清朝与英国在烟台签订的不平等条约。条约的签订结束了“滇案”,但也使英国得到了入侵中国西南边境“条约权利”。

护书:清代护书,即官员用的公文夹,主要用于装放各种札、谕、批等公文。

黄册:赋役黄册,从字面理解为记录赋役的黄册。赋役即赋税和徭役的合称。

聚红榭词社:晚清福州兴盛词社之一,谢章铤是其创始人,林寿图是重要社员。

马褡子:披在马身上的大型褡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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