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来了,狼来了!”
院外的报警声陡然唤醒了盘在炕上的肥猪,这慌不择路的家伙立时滚下床,抱起一件宋代的钧窑白釉三足奁就钻进了预先挖通的地道,在地底下挣扎约半炷香的工夫,总算见到一丝曙光,于是为自己的未雨绸缪而沾沾自喜,却在脑袋才露尖角的当口撞上了守株待兔的鸟枪。奉命缉拿逃犯的从二品官员得悉犯官已被捉拿,便抛下五花大绑的奴才忙从前院赶来,只见人模猪样的鸟官才被拖出洞穴,再定睛一看,此人的裆下已然一泻千里,熏得他连退数步。
“保德直隶州知州朱焜,于上年大旱之时祝寿演戏、收受礼物,并征存下忙钱粮,未据批解移交交待,在接到衙门传票后更是弃官潜逃,可谓伶俐机巧。奉钦差大臣、抚院之命,由雁平道官兵押至按察司署,交部议罪。带走!”
“葆大人,‘新官不理旧账’,您不能把我往死里整啊!”
“带走!”
官员眉头紧蹙,捡起险些磕坏的三足奁,一番端详后倏然嗤之以鼻,耳边尽是朱刺史哭爹喊娘的叫冤声。左云知县谢德镕、大同知县启瑞、闻喜知县谢均、清水河通判庆启,以及今日伏法的保德知州朱焜,加上之前落马的衮衮诸公,已有十几名地方主官在新晋布政使葆亨的手上丢掉了顶戴蓝翎,其波及人员之广、打虎力度之大,犹如一记惊雷震醒了蛰居晋省多年的群蠹。消息传回太原,山西巡抚曾国荃倍感振奋,破例在家宅中为葆亨举办接风晚宴。因为尚处灾荒时期,桌上的菜色略显寡淡,但其中的深意可比满汉全席还要丰富。
自从瑛棨遭际冷落,按察司暂由巡抚亲自接管,因此,这场反腐风暴其实是曾国荃为首脑,葆亨为爪牙,两者共同发动的。曾国荃为此表奏朝廷,命江人镜暂代藩司一职,将臬司廉访的具体部署交给葆亨,直到光绪三年九月廿二——曾国荃选在上表参奏罪员的当天,葆亨才交卸了差事,重回藩司的岗位。故而,曾国荃特地选在这天举行晚宴,为反腐要员们接风洗尘。
酩酊大醉之际,曾国荃红色的脸颊上洋溢着明亮的喜悦,他举起杯子,单敬葆亨一人,褒赞他“勤勉能干,有所作为”。满座高朋无不噤声,阎敬铭也笑而不言,只与同僚们觥筹交错便是。席间诸公当然记得,两个月前,巡抚对葆亨的评价还是“勤于守成,饱食终日”,谁想才五六十天,庸碌的藩司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干吏楷模,倘若葆亨能保持势头,继续有所作为,势必有望在曾国荃的任期届满后接班巡抚之职。翌日,这位政坛新星将曾国荃的题字“忠信不党”刻板成横匾,亲手挂在衙门中堂上,取代自己以前选定的“持盈保泰”。
“听说逮捕阳曲县丞张汉章那会,当地绅耆为他修生祠,被他严词拒绝了。博之兄,真有这回事吗?”
“做表率嘛,假作真时真亦假。”
冀宁道王溥回味过来说了不该说的话,便闷头吃菜,佯笑搪塞之。与未来的上峰处好关系是为官之重,归绥道阿克达春的话也不尽然是好奇心作祟。两个多月前,阿克达春从“称病”闲居的瑛棨那得到口信,说是葆亨可能会和他加强联络,然而葆亨非但没有理睬他几次三番的献媚,反跟协办荒政的王溥打得火热,甚至在处置“反腐”这种属按察司本职的事务上也很少与他通气,所以他当然得挖空心思,从同僚的嘴里套出讯息来。
“你怎么老是不说话,有心事?”
王溥确有心事,但他烦于理睬聒噪的同僚:“蓉舫通了声气:中丞大人后天要给道员们开会,小山兄还是赶紧思忖届时的说辞吧。”
阿克达春的面色顿时由赤转白,他身为归绥六厅的执牛耳者,在接风宴前就被曾国荃约谈过好几次,不由得提心吊胆,旋即放弃这场自讨没趣的谈论。王溥这边并没有和葆亨相关的有价值的情报,他同葆亨的确在某段时间保持过联系,可是随着葆亨和江人镜的矛盾日益公开化,王溥的中间价值也在左右逢源中渐渐沦落至尴尬的境地,进而被葆亨彻底抛弃。
几个月前,办荒大臣、布政使林寿图蒙冤革职,荒政便由协办藩务的江人镜与新任藩司葆亨共同兼理,导致藩司衙门内部实际形成了两个核心:江人镜虽然官职仅是道员,却有办理荒政的特权,佩戴朝廷封赏的二品顶戴,导致衙门司官形同虚设。葆、江二人在赈灾、税课、协饷等议题上冲突频仍乃是一种必然,而引燃导火线往往只需一颗微小的火星。
“下月拨解新疆协饷的摊派照刚才议的章程来办,各位有意见吗?”
农历六月廿五,藩司衙门举行例会,初来乍到的葆亨倚在上座形同木偶,坐在他右方的江人镜则揽着公文喋喋不休,时而调整上月荒政部署,时而不具名地训斥州府懒政,仿若他才是藩司衙门的司官。
“藩台大人您也认可吗?”
“嗯?”葆亨如梦初醒,狼狈地笑道,“江大人说得好哇,他为这场碰头会下足了功夫,尔等要用心体会。”
“少安毋躁,最后一项议题。”见座下有官员窃窃私语,江人镜叩击公案呵斥道,“宁武府刁民熊六,纠集流民劫掠村寨,仅朔州庵子村就被劫走存粮一千石,当地贫苦百姓都管熊六叫‘六王爷’。省里的意思是,以抚为主,以剿为辅,所以布政司要出面,安抚的款项具体怎么出……”
葆亨不合时宜地打了一声哈欠,引起台下一阵咳嗽。
“从哪里节流,还得议一议。”尴尬的停顿并未打断江人镜的思路,他朝布政使的方向微微屈身,“葆大人,您吩咐该从哪个条目走?”
“当然走库大使的账。”葆亨翻开面前的账本,一笔一笔都被前藩司林寿图详细地记录在册,无需他案牍劳神,“让经历官报个数目,给我过过眼,然后您给自己批个条子,到藩库提款就是。先议到这里,放衙吧。”
“葆大人,您才是衙门主管,我怎么能自己给自己批示呢?”
“李用清御史造访灾区的旅费,修缮清水河的工钱,以及采买石料的工程款,不全都是走我的门路吗?”葆亨双眼微翕,不自觉地揉搓起了账本,“江大人在外面风头无两,本司在衙内却如坐针毡。总归是您拔头筹,我担责任,您偶尔也扛一下担子嘛,不要凡事都仗我。”
葆亨所言不虚,以上款项正是他亲自批解的。可无论是阎敬铭的亲信李用清造访各地,还是疏通清水河灌溉旱田,哪一桩、哪一件也没有实际承担责任的风险,反观安抚暴民,稍有不慎就可能会爆发内战。江人镜不好明目张胆地指摘布政使大人,心不甘情不愿,便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人事由我负责,财务归您掌管,这是中丞大人一开始就说好的。”
“可是他事先没跟我通气,说什么灾民造反。”葆亨的措辞逐渐变得严厉,在场官员纷纷识趣地放衙离场,“究竟是省里的意思还是您自己的意思?连我都不晓得的章程,您是怎么得知的?”
“中丞亲口对我讲的,您可以去问。”江人镜站起身来辩解道,“这是成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人在其位就得当差!”
“连多少人在衙门当差都弄不清楚的成规。”葆亨没想到,同僚们甚至还在藩司大院里,江人镜就敢如此顶撞他,令他颜面尽失,“涉及军政和荒政的大事,居然不提前知会本司,你不是头一回了!河东道,你立刻去拟个章程,还有驿报也抄录给我。以后没有我的批复,一个子儿不许批,一句话也不准!”
“这话您拿给巡抚衙门说去吧。大不了相互奏劾,看上面是站在下官这边,还是站在尸位素餐的那边。”
言讫,江人镜火冒三丈地窜出藩司衙门的府院。葆亨登时掼碎江人镜座位上的茶杯,闷闷不乐地钻进签押房里,继续垂手而治的官僚生活。
“怎么,连你王大人也要告病?”
“再这么没头没脑地折腾,不生病也得落下心病。”
曾国荃怔了一怔,戴上老视镜,靠着椅背继续翻看闲书。王溥斗胆抬首,只见书名为《廉吏传》,是明人黄汝亨的版本;书桌上还有本小书,见不着著者,唯书签上撰着《和珅列传》四个小字。七月初一下午,冀宁道王溥忽然光临曾国荃的私邸,给门房递了牌子,道是要求见曾大人,讵料他此行的目的竟是以健康之躯申告病假——曾国荃不禁想起了瑛棨的事情。他真正感兴趣的是理由,究竟什么理由能把这只老实葫芦逼到辞职不干呢?
“九龙治水,龙多乃旱。现在的藩司衙门里,一个决策两套说法,待在这样的衙署里,谁还能好好办差?”
“你看谁不顺眼了?”曾国荃说话直截了当。
“中丞大人在查问前藩司林大人时,曾拿‘一堂和气’举例,因此卑职不想任何人被裁撤。”王溥不假思索道,“江道台的治所河东,正是战国时候的赵国名相蔺相如的老家。”
“少在这儿兜圈子!”
“我是指‘完璧归赵’。”见对方不胜其烦,王溥只好直抒胸臆。
王溥的个中意思显而易见,无非是祈求曾国荃把江人镜调回河东,规规矩矩做他的分守道,毕竟处理荒政的繁杂事务本就是藩台的职责所在。解州知州马丕瑶与隰州知州傅廷琦,此二公诚恳得力,因此曾国荃不甚担忧河东的灾情,他更希望将江人镜留在太原,使其协助抚院总揽全局。曾国荃放下书本,目光中透着一丝不苟的沉稳与老辣。显然,王溥的奇怪立场引起了他的警觉。
“你是给你们的藩台叫屈来了,对吗?”曾国荃摘掉眼镜,两肘搭在扶手上,“我还以为你和江蓉舫是好朋友呢。”
“正因如此,卑职不愿看到他因‘不在其位,却谋其政’而跌跟头……”
“你才跌跟头了!江人镜兼理藩司诸务,是钦差阎大人批准的,林颖叔在时也没少往上举荐他。”曾国荃毫不留情地呵斥下属,“他丢下河东的差事不干,千辛万苦地帮办荒政、筹措协饷,非但不感恩,倒给人小鞋穿,不如照照镜子,问问自己就职以来干过多少实事。你也没个主见,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
这一通训诫使王溥惊骇不已,慢慢面无人色,唯有默不作声。
“打横炮,在本院这里非但打不响,弄不好还得炸膛。替我带八个字给他,叫个‘勤于守成,饱食终日’!”
“是,是,下官一定带到。”
“带到?”曾国荃故作惊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知道要带给谁吗?”
王道台猛然抬首,倏地大惊失色,只得再拜中丞,坦诚认错。
“啧,真有意思……”曾国荃翻了个白眼。
王溥至此不敢久留,尔后要从大门回去,却忽然被曾国荃叫住,只见曾国荃指向屋后。王溥明白中丞大人在给他留面子,便感激涕零地走后门离开了,以后除了对葆亨,对任何人都不敢再提起此事。
“所以你就巴巴地找我来了?”告假良久的现任按察使——瑛棨,躺在病榻上如是笑道,“芝岺,你好歹当过两省的方伯,该有长进了。”
“我根本不想来山西,是吏部逼我来。”葆亨坐在茶几旁,满脸愁眉锁眼,“眼下是什么关口?各省无不‘视晋藩为畏途’,林寿图的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左宗棠赶走了,我可不想步其后尘。您老在朝中广有奥援,能否拿个主意,让我体面地调走?不论打点需多少钱,晚生都愿意出血。”
七月初十傍晚,门可罗雀的郑府暮气沉沉,在日薄西山的节点迎来了宅邸的至暗时刻。还记得阳历六月那天,曾国荃叫来太原全体当值官员,一块观瞻瑛棨装疯卖傻的丑态,令瑛棨斯文扫地,他便彻底“称病告假”了。随着岁月流逝和白发骤增,这位同治年间的政坛明星在丁戊奇荒的风暴中渐渐星光黯淡,曾经人潮汹涌的郑府如今无人问津。是夜,郑府上下与往常别无二致,但是酉正三刻,一位省里衙门来的人物莅临宅邸,这位贵客来时就屏退了随从,徒步走到府上,因而无人知晓。葆亨出身于满洲正蓝旗,瑛棨是汉军正白旗人,旗人的阶级身份赋予他们天生的亲近感和既得利益者间的联盟感情,因此,葆亨在官运受挫的当口求助于前辈瑛棨,这并不让人意外。
“若能调走,我都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逃兵,曾国荃还不吃了你?”
“那我应该如何自救呢?”
葆亨持盈守成自然有他的道理,世人皆知晋藩是苦差事,稍有不慎便会遭到纠劾,或因处置灾民不力而受到挤兑。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做太平官、混日子官,一直混到灾情过去,攒够了资历,届时哪怕不能提拔为一省巡抚,调到其他省份做藩司他也心满意足;然而,王溥的经历证明上宪已对无所事事的官僚习气颇为不满,如果他继续游手好闲,迎接他的恐怕是比林寿图那次更加严厉的贬谪。
“你不想干出一番功业吗?”瑛棨从床上坐起来,抛出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为官不可畏首畏尾,该上就得迎难而上。芝苓贤弟是有才的,不然丁日昌告病时断不会推荐你署任巡抚,可你这些天压根就没把心思用在干事上。曾国荃是个务实的人,当然会给你颜色看。”
“称病告假”给予了向来执迷不悟的老牌官僚一次龙场悟道的机遇。假托养病之名,瑛棨在家里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曾国荃也乐于见他不问政事,好把臬司衙门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得益于此,瑛棨首次以旁观者的身份从曾国荃上任以来的所作所为中窥出了几分眉目,包括即将到来的变革的蛛丝马迹。
前巡抚鲍源深及藩司张瀛的心态和葆亨的心情很类似。在鲍、张主政时期,烟田遍野、降雨萎缩、旗地兼并汉地等社会问题趋于严重,但是在咸同大乱的衬托下,尚能以票号和边贸换取一时苟安的山西竟成了乱世的一方净土。拱卫京师的地理位置赋予山西特别的行政地位,也导致以鲍源深、张瀛为核心的行省衙门产生了“太平无事”的荒诞幻想。山西官府并未趁机整饬政务,而是碌碌无为、混吃等死,直到鲍、张离任之际,旱灾和烟田引发的灾难才初现端倪,此时再行改革为时已晚。
内有官僚贪墨横行,外有左宗棠催要协饷,更兼烟毒泛滥、土地抛荒等疑难杂症。林寿图绝非庸才,但与面临的困境相比则显得志大才疏:他除旧布新,整顿官场,却不敢批斗臬司衙门;他积极革除田地“隐寄”的弊端,却因四面出击而触犯众怒,不得已草草收场;他坚决反对传教士的提案,却在内外交困中委曲求全……林寿图是儒家官僚中“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典型,是道德上的巨人和政治里的侏儒,约束不了同僚,约束不了洋人,就只能苦心孤诣地约束自己。一名把自己埋葬在政务中的官员,终究会将自己放逐于权力核心之外,形成一具架空的傀儡。林寿图这样的好官被劾罢诚然惹人怜惜,然而敷以圣膏的弥赛亚无法拯救犹大国,甚至挽救不了他自己。
随后便是曾国荃,一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沙场老将,其为官之道充斥着博弈的艺术,对“舍生取义”“为万世开太平”的理想主义叙事嗤之以鼻。他的策略不可避免会与现行政策相悖,便采取柔性战术来肢解林寿图的体系。首先,尽管从未予以林寿图直接打击,他却时常做着损害荒政的决议,从划分协饷责任到会审林寿图,一步步将藩司逐出决策部门;接着引爆林寿图和瑛棨的矛盾,促成鹬蚌相争,赶走布政使,打垮按察使;最后,利用参劾风波的余热,借助全国督抚的悠悠众口控诉左宗棠肆意妄为,迫使他在一片声讨中同意推迟拨解山西协饷的期限。
“我在林府、经历司和常平仓安插的人员,几天工夫就被他一扫而光,他若事先一无所知,怎会如此神速?”瑛棨忍不住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跫音包藏着阴恻恻的怒意,“那厮看似一介武夫,唱戏的本事可比梨园行还高明!”
瑛棨空自叹息,满面惆怅,良久才平复那愤慨的心情,便在葆亨身边坐下:“吏治,就是先罢人、后用人,我摸爬半生,这时才想通了这个道理。对付顶头上司,与其送他黄金万两,不如替他办事一桩。我可以联系阿克达春,让按察司的人帮衬你,剩下的就得靠你自个儿了。”
曾国荃的火暴脾气决定了他不可能只做比林寿图稍好的省内领袖,他要一扫前人的遗祸,不但要克服灾荒危机,还要妥善处置协饷问题,甚至更进一步,解决烟土流毒乃至官场腐败等顽疾。他今年五十三岁,正值盛龄,如能干出一番丰功伟业,未来必能升迁总督,甚至入值军机。而要做到这些,须有得力助手。
“十一太保虽然他年纪小,一个倒比一个高,哪怕那黄巢兵来到,孤与他枪对枪来刀对刀……”
宴会结束的深夜,葆亨仰望刻好的匾额拊掌微笑,一时志得意满,绕进书房,点燃蜡烛,哼着杂剧里的唱段,随手从多宝格里掂起从朱焜手里搜刮的白釉三足奁,不禁啧啧称奇。他忆起七月廿二的抚署会议,自己趁着阎敬铭和曾国荃批评河津知县赵作霖贪墨情弊的大好时机,公然提请“查办庸劣各员”时的光辉形象,一时间笑容浮上面颊。
没人敢站出来反对打虎,谁敢反对谁就有腐败的嫌疑。但那仍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提出草案的时机:如果阎敬铭认为赈灾比打虎拍蝇更紧急,曾国荃很可能会搁置他的提案,他就会因此得罪全体同僚。不过在拿出草案前,他胸中已有了八成把握,这份自信不是瑛棨赠予的,而来自一位候补道的小道消息。这位候补今天也参加了筵席,后天还将参与中丞和道员们的闭门会议。
把这宝贝捧进书房的暗格,又从别处取出一瓶乾隆朝的瓷瓶来顶替三足奁的位置,他才安然掐灭了烛芯。
“尤其是雁平道和归绥道,灾情最轻,腐败却最严重。保德州的朱焜、清水河的庆启、大同县的启瑞、平鲁县的骆良弼,都是什么东西?光绪二年的官,才一两年是堕落不到这种地步的,说明向来没把衙门当成事。广荫、阿克达春,你们两颗榆木脑袋也是那时候到任的,脑子也被银子塞住了?”
一八七七年十月三十,光绪三年九月廿四,曾国荃在道员会议上大发雷霆,关起门来臭骂广荫和阿克达春,将他们批得体无完肤,甚至连一贯以清廉自诩的王溥也被冠以“态度摇摆,手腕软弱”的骂名——这些都是密室中的话,一旦走出了衙门,曾国荃依旧会在人前夸耀他们精明能干。王溥沉着脑袋连连称是,对上宪的批评照单全收。自打告病那件事后,曾国荃就对王溥极为不满;此轮打虎反贪,冀宁道落马的官员最少,但这并不能佐证冀宁道官风廉政,相反,恰恰说明王溥有意保护自己的僚属,立场不够坚定。
“卑职着实糊涂,所荐非人。”广荫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交出一本奏章来,“卑职已为自己拟好了帖子,决计自劾而去,敢请大人转呈宸览。”
“我舍得走,你也舍得走?”曾国荃将广荫自劾的奏帖当着众人的面扔进火盆里烧成灰烬,“腾出来那么多缺,不能都便宜了那些候补的。你是当地长官,要给我推荐几个堪用的人才。”
“卑职不能明察秋毫,万一又荐了一批赃官,榆木脑袋就保不住了。因此,卑职斗胆请求中丞大人申断,亲自挑选补缺官员,集中上奏省府为好。”
葆亨特意留神曾国荃的神情,只见巡抚脸上并未闪过哪怕分毫得逞的笑容,心想曾老九果然是个演戏的高手。曾国荃打量着广荫上下,旋而微微叹息,似乎勉为其难地接受这真挚的请求。王溥忽然离开座位,从袖口里掏出一封告假状,自称沉疴难愈,因而请求巡抚衙门准假三个月,放他归家养病。这出乎葆亨的意料,也出乎在场所有官员的料想。大家屏息凝神,静观巡抚会如何决断,谁料更加出人意料的结局发生了:只见曾国荃并没有挽留王溥,而是谆谆告诫他要保重身体,随即接受了四品官员的告假状。众人恍然大悟:王道台突如其来的告病是中丞早就安排好的过场,但是没人提前听说过半点风声。
“太原府不可一日无道台。”曾国荃悠悠地环视左右,终于将目光锁定于坐在左席尽头的一位其貌不扬的官员脸上,“他姓王,你也姓王,那就让王大人来代理王大人吧。”
“卑职王定安,拜谢九帅拔擢!”王姓官员几乎要跪倒向上峰叩首。
“堂上得称中丞,不要叫我九帅。”曾国荃从容不迫,改正旧部的用词。
今儿这出戏的宗旨就是把王定安提拔到巡抚的身边,演给大伙看的。曾经和林寿图林方伯打得火热的王溥王观察,而今彻底地失了势了。
王定安,字鼎丞,湖北宜昌人,在曾氏兄弟的幕中担任幕僚达二十年之久。七月中旬,王定安来到山西,其身份不过候补荆门道,这回是投奔老上司来了。然而,王定安并非空手而来:动身前,他赶到保定会见李鸿章,请求截留京漕,然后以直隶的名义从各地借粮,亲自押至省界,并给九帅献上了李鸿章的手信。这番雪中送炭之举着实令曾国荃大喜过望,更为赏识这位老部下了。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曾国荃用惯了这号人物,自会想方设法将他留在身边,协助自己发号施令。那天,江人镜恰巧出差公干,其余道员、知府也脱不开身,唯有葆亨无事一身轻。他哪肯放过与上司的旧部相处的机遇,便亲自出界三十里迎接王定安,与之同行五天六夜,衣食住行照顾得无微不至,成功在王定安心中留下了完美的第一印象。有一次晚间饮酒,王定安借着酒劲勾住葆亨的脖颈,告诉他,自己不但要押粮,还要为曾九帅办成一桩大事——葆亨就此得知巡抚正在酝酿治贪大计,就此领先江人镜一轮。
整场会议下来,曾国荃将在座的每位官员都批评了一通,唯独没有提江人镜的名字。江人镜的脸色越变越苍白:治下的平阳府、汾州府都出现了骇人听闻的贪墨,臂膀王溥被迫告病疗养,安抚宁武府、朔平府灾民之事也不见起色。直到散会,曾国荃都没有问及河东道和荒政事宜,而是舒展懒腰直往屋后去,同僚也三三两两地离开。江人镜寂寞地坐在座位上,出衙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葆藩台和王道台收入眼帘。葆亨正要回府设宴,庆贺王定安高升,河东道的丑态正好为喜不自胜的二人平添了乐趣。
“瞧见了?没挨骂的可比挨骂的日子还要难过。”
“蓉舫才华横溢,九帅只是暂且冷淡他而已。”王定安不禁感叹官运坎坷,面朝春风得意的布政使问道,“您上回说,瑛臬台以前邀请您和阿克道台联手,敢问您当时为何不应了他?”
葆亨拍了拍王定安的后背,登上官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小山兄是瑛棨的人,我怎么能和这家伙混到一堆呢?他想让我和阿克道台联手修理老江,就像他和林颖叔一样闹得鸡飞蛋打,上面怪罪下来,我们都得遭殃。到那时,省里头除了中丞,属他最大,他就顺理成章地重出江湖了。”
“那您怎么还找这种货色寻求建议?”
“建议?林寿图的经验尚有可取之处,跟瑛棨聊天,顶多算吸取教训。”
葆亨放下轿帘,兀自松了口气:哪怕王定安果真是曾国荃的内线,有了方才这段交流,足够打消巡抚对于他和瑛棨有过私交的疑虑。葆亨这个人,只要拥有足够强烈的诱因和足够丰厚的收益,一旦想做,就没有做不好、做不全的。
在他心中,山西又成个好地方——晋省、晋省,就是“晋升”啊!
钧窑:宋代五大名窑之一,以独特的窑变釉色和工艺技术闻名于世。
三足奁:专为宫廷烧制的御用瓷器,器形为圆筒状直口平底造型,下承三个鸡腿状矮足增强稳定性。
摘自《清实录·德宗景皇帝实录》(二)卷七十八。
详见《清实录·德宗景皇帝实录》(一)卷五十八;王定安编《曾忠襄抚晋批牍》。
蓝翎:清代六品以下官员佩戴的蓝色鹖羽冠饰,
持盈保泰:勤于守成之意,较为消极。
引自王树森《熊六造反》。
签押房:指旧时官府中主管长官的办公室。
摘自曾国荃《复何小宋》。
圣膏:古犹太宗教体系中依据《出埃及记》配方特制的香膏,专用于膏抹宗教圣物与神职人员。
节选自京剧《珠帘寨》。
多宝格:又称“百宝格”或“博古格”,专用于陈设古玩器物。清代时才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