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于花暖春光的一抹翠蓝翩翩而舞,倏然落在柔软温驯的削葱根上,犹如花瓣轻点浮萍,一叶扁舟似的泛起涟漪,燕语莺声呼之欲出却止于含朱丹前,只因那脉脉的呼唤飘入听户,引得她巧笑倩兮,从而侧首顾目、流盼生辉。
“不就是一只蝴蝶吗,那么惊讶作甚。”
“只是才觉得,春天果然又回来了。”
“是啊,一年过去了,旱灾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名为芮小满的女孩凝睇盎然的春意,由衷地呢喃细语,只见那双扑朔的冰翼款款舒展,就这般驻足于洁净的指尖孤芳自赏,此景令她不由得为之莞尔。伴随一声空灵的脆响落于窗沿,高汤乳白色的蒸汽顿时宛若云雾缭绕,熏得她肉眼迷离、昏昏欲睡;蓦地,背后贴过来一股暖意,腰肢旋而为一对温润而结实的臂膀所包揽。她霎时间面红耳赤,却不偏不倚,恍惚中任由那股暖流浸透全身。
“好多人没能走到今天,但是我们——我们两个走到了……”
旖旎而怜惜的律动是那样叫人流连、使人陶醉,声声慢吹气如兰。交融越是忘我,属意就愈发难捱,即使多么谨小慎微的悸动,也难免会惊扰那心细如发的玉腰奴。浮蝶儿悄然游离了纤纤玉指,礼貌地立足于暖霭旋绕的碗沿。它不再顾步这对为上天眷顾的佳人,而是轻摆冰翼,灵巧地拨开缥缈雾纱的冰山一角,只见重重薄雾之下肉无骨相。蝴蝶合拢双翼,迫不及待地探出触角,窥探肉汤的庐山面目:两颗血淋淋的头颅,一颗属于母亲,一颗属于父亲!
“啊!”
芮小满骤然梦中厥醒,扶额支撑却只握住了盈手的汗水,惊得她头昏脑涨;岂料她刚要躺下,这条身子猛然被一对强劲的手臂抓住,接着浑身陷入密不透风的怀抱。直到满头大汗的女孩嘤嘤发出抗议,徐兆诚才松弛力量,直面芮小满的嗔怒相视,旋即泪眼婆娑。低声抽噎的徐兆诚使芮小满第三次被吓到。她看见右手边放着一只挂着残羹的破碗,进而忆起自己甫一踏入粥铺,立刻如释重负,因突发贫血而昏死的往事。
梦,都是梦,唯独相拥带来的温暖触手可及。
阳历六月中旬,晋省官府尚未同山西省基督会就花田议题再度拉开马拉松式谈判的帷幕,先后抵晋的李提摩太、仲均安一行受到了教友们的热情欢迎。为了给这位早晚会代表省政府和他们展开会谈的同乡教士以良好印象,易慧廉拨款三千块花边鹰洋用于扶助太原府附郭的赈务,协助李提摩太就地施赈、讲经布道,总算做了一回传播天主福音的老本行。适才宣布创办基督粥厂,周边灾民就鱼贯而入,以阳曲县为目的地的徐、芮二人当然也对其心向往之。
她不知晓自己昏睡了多长时间,想必一定很久,否则这名年龄几乎相当于两个芮小满的人不可能哭得如此欣喜若狂。春梦陡然变为噩梦,昳丽的光彩和血腥的斑块同时钻进脑髓,背德与悲剧交织,恐怖和柔情共舞。强烈的刺激导致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加疲惫,气喘吁吁简直难以自制,不过作为回应,她依旧强忍苦痛回他以拥抱,心中却更背负了一层刺骨的冷意。
想不到会做这样不知廉耻的梦,跟吃掉了自己娘亲的男人共赴巫山,还一度变作蝴蝶目睹了父母双亲的惨烈行状,仿佛是两位至亲的上天之灵在指责小女儿六亲缘浅,只会背靠男人苟且偷生一般。瓜分父亲的尸首确实有她一份,分食母亲的遗骸则是她和徐兆诚所为。若论红尘罪过,恐怕没有比她更罪不可赦的女子了,无论堕入哪一层炼狱都不为过。一步错则已,不能步步错了。
“徐爷,我会下地狱吗?”躺在草苫上的女孩忽然发问,声若蚊蚋。
“别瞎想,住到这儿了还有啥难关熬不过去?”
徐兆诚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亲自把勺喂给她吃。他不解小满为何无缘由地道出这般骇人的话来,权当她饿昏了头,胡说八道而已。然而她别过脑袋,轻抬胳膊将勺子推向一边——她清楚粥厂的规矩:每家粥铺只接济三十名难民,每人每天仅能打一碗粥饭,倘若恬不知耻地吃了粥,兆诚就连续三天饿肚子了。或许是感到时机成熟,她笃定了主意深呼吸,幽幽斜视满脸堆笑的兆诚,悄声道:“爷说得对,往后再没难关了。所以我们就这样散了吧,好吗?”
她料定徐兆诚必然惊诧,便款款道来:“我跟着徐爷,是因为您偷了我的粮;爷给我买簪子,我把妈妈给爷吃,互相的恩情都报答了。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仔细想想,我是您什么人呢?干妹妹、干女儿、小丫鬟、小老婆?什么都不是。等灾荒过去了,您回您的平阳,我去我的蒲州,好聚好散吧。”
雨不大,湿衣裳;话不多,伤心肠。她依然恨我,恨我瞒着她刨开了母亲的坟头,恨我着当面吃掉了她的血亲,虽然一切都得到了默许……不,沉默不代表发自内心的应允,而是痛苦到难以启齿又无法表露仇恨的控诉。那场大雨浇透了踽踽独行的两人,在裂痕中积蓄雨水,积攒成了万丈深渊。同床异梦终有梦碎的时刻,他早晚要把真切的感受说给对方听,只是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样快。
“人活着得有个盼头,以前是花田,后来是上帝,再后来是你。盼着你好,就像从前盼着大烟越种越多、信徒越传越广一样,不是因为你是妹妹、闺女或是姨娘。要是没有这个指望,我不可能活着走到太原;往后的日子离了你,我也难走回平阳;哪怕回到了,家徒四壁、孤苦伶仃,怕也泄掉苟活的志气了。”
若当初克制住了欲望,会否就没有今日之为难了呢?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饥寒交迫的年月里,不食人者必然为人所食,或早或晚都会破戒,他和芮小满的决裂乃命中注定,早日袒露心扉兴许还能让这种貌合神离的关系得到些许改观。沉寂,死亡般的沉寂如同一道屏风阻隔在二人之间,分秒流逝的时间也变作凝滞的胶状物,仿若泥鳅艰难穿行于淤堵的河道,沉闷到令人窒抑。
“我才知道你种过大烟葫芦。”
徐兆诚愕然抬首,万没想到芮小满好不容易开了尊口,抬头说的竟是这句。毫不理会男人那局促不安的面孔,芮小满端起粥水,一小口、一小口舔舐干净,继而全身平躺、头枕胳膊,仰望棚顶默不作声。见此情状,男人立时浩气长舒,盘腿踞坐于女孩身旁,好似获得了彻底的解脱。
芮小满突然掏出匕首,打破缄默:“我当时真想杀了你,用你给我的攮子趁你睡觉的时候下手!”说罢,芮小满抚平微微起伏的胸口,孱弱的喘息间透露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如果我比你先殁了,肯定会进那个世里。到时候,我去阴曹地府探探路,在撒旦面前给徐爷留个好位子!”
阴恻恻的真情流露近乎诅咒,徐兆诚不由得猛打寒战。他苦笑着端起破碗,跑到别的粥铺碰碰运气,谁知各家铺面正忙于造办赈册,将各自负责的难民姓名登记在册,防止刁民钻空子。徐兆诚无可奈何,只得排在队伍的末尾等候登记,为前两日未能乘间抵隙而感到懊悔。队列即将轮到兆诚时,粥厂门口忽而走进来几名高鼻深目的洋鬼子,看守善堂的把总立刻迎上前去汇报治安情况,想必那就是创办粥厂的传教士们了。为首的李提摩太众人皆知,不少难民围过去高呼他“洋老爷”,致使身后几名教士陷入冷场;他们面面相觑、彼此耸肩,只好绕过人群继续视察。
“到你了,籍贯哪儿的?姓甚名谁?”
徐兆诚直愣愣地望着渐行渐近的洋人们,倏地如梦初醒,慌忙报上“平阳府临鄂县”六个大字,然则略一迟钝,冒充起了自尽狱中的“秦肇赟”,即用破碗遮挡脸庞,悄然溜回草棚。直至传教士们远离此地,他才畏首畏尾地朝外张望,蹲在地上自言自语“怎么会是他”。亡命千里的缘由、历历可见的血泊再度涌进脑海:苏理华的同门、太原教区的会长——易慧廉居然出现在偏僻的粥厂!千算万算,未曾料及赈务是冤家在操办,本已放进肚里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老徐,你又没吃饭?”
不知何时开始,芮小满停用了“徐爷”之类的尊称,张口闭口就是“老徐”,偶尔还半开玩笑地直呼其名。敏锐的少女察觉到每逢洋人莅临粥厂,徐兆诚都会佯装打饭实则躲在别处,及至洋人们打道回府;她径自抱着布施回来,每每看到他怀里空空如也,难免心生疑窦。徐兆诚顾总是左右而言他,恼得她咬牙切齿,登时抓住男人的胸襟命令他说出原因,否则绝不分给他饭吃。相识四个月,直到最近一个月他才发现芮小满原是个狼婆坯子,敢情那位秀外慧中、乖巧伶俐的及笄少女不过镜花水月,全是讨他开心的假面孔、稳固关系的拴马桩。
“原来你……”芮小满掩口失声,忙吞下“杀过洋人”这后半截,学着他的模样左顾右盼,“易慧廉那伙人见过你吗?”
“基督会所有教士都知道我的长相,缉拿告示贴着呢。”
“那坏了,赈册上可有你的名字!”
“我用了假名,不要紧。可是那厮每三五天来一趟,有时还假模假样地挨个慰问。躲得了初一,躲不掉十五,说不定还会连累你和别的灾民。”
“又想背着我溜走!”芮小满眯缝着眼睛,其间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无论是被母亲迷晕装进麻袋,还是被徐兆诚瞒着偷挖其母的尸首,都逃不过“欺瞒”二字,这些经历塑造了芮小满在直率自强的同时时常惶恐不安的性格。她最恨被人糊弄,哪怕会因此受伤,她也不允许关爱的人对她有任何瞒骗之举。徐兆诚一时哑然,他确曾想过瞒着芮小满逃离阳曲县,避免她因遭连累而得不到赈济,可惜这位敏感的孩子对他了如指掌,一眼洞穿了明知故犯的企图。
“只要洋人在,就由我来打饭,咱俩一人一半。”芮小满握紧徐兆诚的手臂,目光专注而冷峻,“不是说过活着得有个盼头吗?你吃了我娘,欠我一辈子的,刚吃饱肚子就想拍屁股走人?”
“你个姑娘家懂什么?”徐兆诚顿然心里窝火,他的确在为小满着想,渠料她如此不知好歹,于是编造重罪连坐的谎言吓唬她说,“杀洋人可是要株连的,当年天津人火烧望海楼,官家连杀带放四五十个,你不要命了?”
“株连又怎样?你明知是重罪,不照样弄了那洋人?”
“好,我问你:如果易慧廉来抓我,你又能咋样?”
“把他引到窝棚里,从后边捅死他!”
兀自坐在他身旁,芮小满良久气沉丹田,道出儿时在财主家做帮佣时目睹的惨剧:腊月里一个小力巴偷吃了元宵一碗,被掌勺的发现,分管膳食的婆子便往力巴嘴里灌煮熟的汤圆,且不许他嚼;没过多久,汤圆在胃里化开,滚热的豆沙烫得力巴痛不欲生,整截肠子被熔化穿孔,终因贪嘴而活活烫死,事后还验不出死因。她只想用亲身经历告诉他: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从小到大,什么恶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眼巴前这点遭际算得了什么,要逃一起出逃,要死一并赴死,又何惧哉?一介女流反比须眉浊物要临危不惧,徐兆诚倍感汗颜。但是,豪言归豪言,世事的脉络往往不随人的意志而稍作转变。
“哥们,咋流这么多汗,寒热病?”
由于邻村正在闹疟疾,簇拥的灾民们听了惊慌失措,齐刷刷看向此人;兆诚连忙抹去后颈的汗水,拽住那厮的手放在额头上,证明自己并未发烧。人群骚动不过一道插曲,令他汗如雨下的戏码还在演绎。七月中旬,应大英浸信会之请,基督会召集教徒们于善堂开办长达一周的布道会,宣扬神爱世人,引导饥民皈依上主,所以要求灾民们按照赈册上的次序分别到乡下祠堂参加集会。对其他难民而言,仅需跪下诵祷天父之美德就能获得面包和洋芋;相比之下,徐兆诚却如坐针毡,只因祠堂里只能容纳数十人,洋人站在供桌前俯视台下一览无余。神经性胃痛再次发作,若非有芮小满依傍在身旁轻声抚慰,他恐怕会疼到满地打滚。
“阿尔弗雷德同道,你这儿还没结束哇?”
戌正三刻,布道讲经的环节告终,在门外守候多时的教会司祭便踏进祠堂,打趣仲均安太过严谨,还告诫他这些难民都是因身世落魄才不得已皈依我教的,无需为他们讲解过多,非但记不住,还会抱怨新教徒呶呶不休,耽误他们睡觉。徐兆诚正想和其他人一样回眸,手背却被女孩掐得生疼;他霎时明白,伫立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原府圣公会的掌门人易慧廉!
“老奉教三令五申,要我像在青州时一样谨遵教诲。对了,您来得正好!”仲均安笑着将易慧廉请上讲台,拍拍手要求灾民们起立,“趁这个良机,我们跟易慧廉神父学唱《尊主颂》,然后领面包回粥厂去,大家觉得怎样?”
耳畔传来阵阵欢呼和赞许,徐兆诚陡然两股战战:为表达对主的崇拜,赞歌部分务必昂首挺胸凝望神父,以示仪式之虔诚!空灵动听的唱词婉转飞扬,民众学着神父的神态摇头晃脑、念念有词;瞅见小满也被迫抬起头咿呀学唱,徐兆诚不得不缓缓抬首,口中嘟囔着背得滚瓜烂熟的歌词。凑巧的是,他那战战兢兢的目光刚一触及供桌,便与那神情悠游的易慧廉四目相对,害得他连忙收敛眼睑,感到肠胃几乎寸断,弓着腰杆兼带牙齿打颤。
“那位兄弟,把头仰起来。”
仲均安不合时宜的提醒反倒令易慧廉注意到男人诡异的情状,便走下阶梯,问他是否身体抱恙、需要帮助。芮小满悄悄把手伸进裤兜握住锋利的匕首,准备扑上去为徐兆诚杀出片刻逃逸的机会。徐兆诚腆着笑脸,称自己只是大半天没进水米体力不支而已,无需劳驾洋大人关怀体贴。易慧廉更进一步端详徐兆诚,觉得此人好生面善,记忆中却无此人的身影,于是随口询问他是否学会了方才领唱的颂歌。像是捉住了一线生机,徐兆诚立即挺起胸脯背诵“我心尊主为大,我灵以神为乐”等唱词,以期讨取洋人的欢心。
易慧廉露出合乎时宜的和蔼微笑,手掌搭在其肩膀上赞许道:“脑筋不错,哪怕学过的也未必记得这样牢!”
言讫,易慧廉心满意足地抄着手踱回讲台,吩咐属下布施食物。月明星稀,他也要休息了,故而打着呵欠迈出祠堂,并不知晓徐兆诚险些慌得尿了裤子,更未曾注意过徐兆诚身侧的女孩蓄势待发,随时可能冲他拔刀相向。
“太好了,洋鬼子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总算能安心了。”
是日夜,芮小满偎着他喃喃自语,未几沉沉睡去。多少个对时,她头一次睡得这般安稳,卸去坚强的伪装,退化为沉溺于耳鬓厮磨的柔弱少女。安然的睡颜确乎惹人怜惜,徐兆诚不禁抚摸她那消瘦的面颊和凌乱的青丝。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支浸满了血泪往事的木簪,徐兆诚心间百感交集,念及之后的筹划,又禁不住心如刀绞,满腹悲恸犹如五脏俱焚。
危机并未告一段落。易慧廉已然见着徐兆诚的面相,不过贵人多忘事,一时疏忽想不到罢了,倘若某天幡然醒悟,届时就会大祸临头——如此简明的道理,徐兆诚了然于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了防止牵连芮小满,他必须趁夜逃亡,只是难为这苦命的女子又要惨遭割离之苦了。犹然追忆起当日同甘共苦的承诺,徐兆诚阖上双眸、叠着手指;可是他真心期盼着:但愿将来的某日,他们能够躬逢盛世,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丰饶岁月里别来无恙。
终究是和她难舍难分,徐兆诚放下架子,与小满相拥而眠。丑正二刻,浅睡的男子倏然梦醒,但见她的脑袋仍然躺在他的胸口上,便小心翼翼地抱起小满,将其移到草苫上,又在棚子外等候了一刻钟,望见女孩只是翻个身继续酣睡,才蹑手蹑脚地扛起行囊,逃离了阳曲粥厂。东方欲晓,轻快的皮鞭飕飕作响,如同一阵旋风席卷而来,将睡眼惺忪的难民们悉数刮出草棚。外委将分管账册的乡绅提溜起来,问道那个是徐兆诚,然而翻遍了名册也没找到这个名字,转而登上马背,徐徐展开通缉令叫众人辨认。灾民们登时认出画上的人是“秦肇赟”,便为军爷们带路抓捕刺杀传教士的凶犯;谁料他们钻进了草棚,竟见里头空无一人,一男一女两套铺盖无影无踪,徒有些草料、麦麸遗撒四周。
“如果女的回来了,尔等告诉她:官府公干,要盘问姓徐的去向。追!”
身临其境似的噩梦尽皆退散,徐兆诚骤然清醒,浑身湿漉漉的仿佛冲了一个热水澡。绿营兵追捕、芮小满失踪……逼真的梦境使他至今还心有余悸,于是裹紧缁衣蹒跚起身。正欲呼唤小满帮他钻木取火,他恍然意想到女孩已不在左右,那惶恐的心境霎然堕入了无底的空虚,忧伤油然浮上心房——让它尽情来吧!但必须尽快摆脱,唯有一步一个脚印地追寻其余求生之所。若问他如今的“盼头”是什么,那大概就是对遥远未来的等待以及久别重逢的希望。
只要跨过石岭关这道坎,对面就是忻州地界,也即灾情较轻的晋北地区了。七月下旬,徐兆诚拖着疲惫的身子躲在闹事的饥民们身后,期望他们能依仗这股气势逼迫劣绅服软,他也好分一杯羹。事件的起因要从县衙鼓励绅耆毁家纾难、保境安民说起:灾民越聚越多,北境的富绅们不愿继续操办赈务,导致当地的赈务分局陷入等米下锅的窘境。饥民迫不得已,纷纷操起木棍、锹把与土豪的家丁对峙,两派人马争执不下,即将大动干戈。忽地,深宅大院内传出一声铳子响,宅院东门大敞四开,乌泱泱钻出来几十个手持木棍的家兵,将毫无组织力的人群奋力打散,更兼头破血流的、哀号痛哭的、厮打混战的,甚至连观战的徐兆诚也被家兵揪住了辫子一顿痛打!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人影雷电似的闪到徐兆诚眼前,横起桦棒将正在殴打徐兆诚的家丁扫了个人仰马翻。来不及应答徐兆诚的感谢,一身武艺的壮汉高举桦棒,带领十几名同样手持桦棒的汉子闯进院落,将胆敢阻挠的家兵悉数打退。此举果然鼓舞了一盘散沙的人群。饥民们抱团抗衡土豪的家兵,紧随壮士之后,终于在床头柜底下揪出了为富不仁的劣绅,继而欢呼雀跃,劈开了地窖的铁门。此人姓殷名甲辰,活动于宁武府、朔平府、忻州一带,是远近闻名的好汉豪杰,爱好打抱不平、劫富济贫,常带领弟兄走南闯北,责令富豪舍衣捐粮救济穷汉,像今日这般“劝捐”并非首次。
殷甲辰领导众人将粮食从地窖搬进仓廪,就地开办私人粥铺,舍粥与百姓,一碗接一碗地盛饭,毫无精打细算之计;北边的穷人本欲投奔洋人开设的粥厂,见此热闹场面纷纷止步于此。仓廪门前的灾民聚沙成塔,仓廪里面的粮食坐吃山空,不到十天时间,仓库被一扫而光,人群聚集已达二百人之多。除却赈济乡亲,殷甲辰还贱卖了富户的家具,率人在宽敞的堂屋里堆砌足以容纳数十人的土炕,到了阳历七月三十日这天,巨型土炕大功告成,便将年纪轻的、手脚齐全的男人全部招进屋来,共商储粮告罄以后的打算。
“实不相瞒,俺们乃是代地混元教人士,承蒙哥弟抬爱,才有今日的盛景。俺是个粗人,不会兜圈子,所以直说了:千里迢迢来到忻州,正是为了邀请列位共襄盛举。兄弟姊妹有饭同吃、有衣同穿,像前几日务实‘劝捐’那般拯救黎民苍生,在饥荒年里造就一片太平盛世,也好长久地养活各位的亲族!”
听闻殷甲辰是白莲教头目,土炕上蹲坐着的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偶有零星的人表示愿意皈投混元,随后被殷甲辰拉下炕头,呼为兄弟,当场赠予一袋白面、五六颗土豆,馋得众人直咽口水,饥肠辘辘的徐兆诚自然也不例外。若非殷甲辰拔刀相助,他们实难饱餐十日之久。这群老实巴交的农民左顾右盼,不好意思直言拒绝,但在大清朝,加入白莲密宗等同于造反,谁人没有妻儿老小,谁人敢去听命依从?少时,一炷艾香火灭烟消,还是只有八九个人自愿入伙。
殷甲辰淡然一笑,拍着大腿站起来:“俺晓得大伙对混元弘阳有偏见、有看法,这不奇怪。这么着,俺再等一个时辰,要是乐意入教,就在炕上站起来,以后就是兄弟了!时辰一过还不起身,只能说咱们有缘无分,俺给你们一人发一袋白面回家躲灾。和气收场,绝不食言。”
如此说来,殷甲辰还算通情达理,包括徐兆诚在内的男人们无不如释重负。时间随着艾香燃烧,暖炕上的温度也越发高涨,终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即便大暑天里抱团取暖,也断不会热到这步田地!徐兆诚感到屁股下烫得灼热,猛然意识到:殷甲辰早在土炕底下燃烧了炭火,别说一个时辰,哪怕只有半个时辰,在场的人无一例外都熬不住热,除非中暑昏过去。三伏盛夏本就酷热难挨,这么多条精壮的汉子挤在狭窄的一处,人人生怕被拉去当壮丁而不敢动弹,不到两三刻便有人耐不住烫,然后稀里糊涂地变成了白莲教的徒子徒孙。
徐兆诚实在耐受不住这热气腾腾的氛围,稍稍挪动屁股朝别处移动,讵料这轻微的动作也被那双鹰眼捕捉到了。殷甲辰登上土炕捞起来徐兆诚,赞叹他日后必然大有作为,尔后抱起一袋面粉强行塞进徐兆诚怀中,抱拳以兄弟相称,不待兆诚张口辩驳,乃让人将他送到屋外去,一边纳凉一边喝酒吃肉。果然半个时辰不到,在热炕和劝说的双重折磨下,在场男丁都“自愿”成为白莲教的人;午后时分,宁武府的白莲骑兵跑来接应殷甲辰,拖来了七八辆板车,准备将新入教的“信徒”拉去宁武府受训,以备不时之需。
为了安抚众人,殷甲辰轻咳两声,暗自给每个人多发了一斤小米,宽慰他们比及抵达了宁武府,不但饿不着肚子,往后的时日只会越过越好,比梁山好汉的光景还顺心恣意。老少爷们默默无言,有的人不甘现状,暗自窥探逃脱的机会;有的人面对现实,抱起馕饼竭力地啃咬;而像徐兆诚这样仰面朝天、目光呆滞,恍惚间宛如灵魂脱壳的倒是仅此一人。
如果那天没有离开芮小满,他和她现在正在做些什么呢?转眼间,翩翩起舞的翠蓝色花蝴蝶驻足于他的指尖,无论他如何摇动手指,这只玉腰奴都迷迷痴痴地趴在手上,仿佛跟徐兆诚难舍难分。徐兆诚原不是浪漫的人,此时却倏忽忆起许久前做过的一场美梦:梦里他和芮小满互诉衷肠、如胶似漆,那时节似乎也有相似的一只蝴蝶停在芮小满的葱指之上——人生变幻无常,多么希望残酷的现实只是梦幻泡影,苏醒时仍卧于草苫之上。
他宁愿变作一只蝴蝶飞回她的梦中,永远驻留于值得留恋的指尖。
削葱根、含朱丹:摘自《孔雀东南风》“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形容女子玉指如葱、朱唇若丹。
玉腰奴:温庭筠以“花贼玉腰奴”对仗“蜜官金翼使”,形容蝴蝶腰肢纤细,后成为蝶之雅称。
鹰洋:墨西哥鹰洋,晚清时期输入中国的外国银元中流通最多者。一枚鹰洋的面值约合0.72两银子。
善堂:粥厂的别称。
狼婆:晋语,脾气火爆的女人。
放:流放。
阿尔弗雷德:仲均安原名“Alfred G. Jones”,汉语译“阿尔弗雷德·G.·琼斯”。
《尊主颂》:基督教礼拜中常唱的颂歌,通常在罗马天主教、信义宗和圣公宗的晚祷诵唱。
对时:一整天、一昼夜。
叠手指:西方宗教文化的象征手势,表达撒谎或虚假的誓言,祈求上帝的宽恕。
代地:泛指晋北地区。
混元教:明清秘宗,白莲教之红阳教支系,在华北流传甚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