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季节的白昼极其短暂,短暂到好似白驹过隙。光绪四年的冬夜较往年更难捱,赵家沟周遭的朽木因而悉遭屠戮。无数被肢解的木材尸体骨碌碌滚进了土炕的腹地,经受滚烫火舌的舔舐,噼啪作响犹如炼狱里的哀号。正是失去了树林的荫蔽,萧瑟的寒风得以从四面八方钻进漏洞百出的老屋,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耳畔鬼哭狼嚎;伴随各色陈腐家具的呻吟,它们仿佛随时能掀开房顶,以燎发摧枯之势摧毁这最后且唯一的庇护所。
徐兰蓦地抬起脑袋,凝望房梁缄默无语,又冲窗外黑洞洞的世界极目远眺,恍惚看到了三座矮小的坟包:一座属于大哥,一座属于二哥,最后一座留给自己;思绪也飞回了年中盛夏时节。光绪四年阳历八月十七清晨,一名背着鸟铳的少女踏入村门,在徐兆诚自缢后的第四天回到了老家。一如当初兄长的反应,生僻的景色和陌生的乡邻同样令她手足无措。经村民指引,她越过萋萋荒草找到祖坟,两个孤零零的坟头映入眼帘。她体力不支地长跪不起,继而潸然泪下。
“咦?哪位在俺家地里种的豆苗啊?”
“还能有谁,你哥呗!不晓得咋想的,拔掉好多好苗,只剩这一撮了。”
徐兰久久蹲在田埂上俯瞰破土出芽的豆子,待人群散去,她默默返回老宅里头翻找农具,先翻了翻土,发觉土壤干燥,于是跑到隔壁家借用桔槔,打来井水浇一遍水再行松土。外乡迁徙至此的村妇袖手旁观,坐在晨光下嗤笑徐兰一介女流白费力气。及至日上三竿,汗珠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裳,使她浑身湿涔涔的,不啻从头至尾被泼了一盆热水。妇人们渐渐收敛了笑色,意识到徐兰当真要徒手重建这几十亩荒田!眼看徐兰几近虚脱,赵六的婆姨范氏慌忙奔进田地,夺走她手中的各色农具,叫骂男人们没良心,眼睁睁看着姑娘累死累活;旋将徐兰驮回田埂上,代替她松翻、浇灌余下的农田。阳历十一月,天边重云如盖,徐兰割下第一茬大豆,给当初赞襄她的每家每户送去一袋暗绿的毛豆;有些村人不好意思接受馈赠,她便跪在门前祈求对方笑纳,不但偿还了积欠的人情,还赚得了新邻居的青睐和称叹。谁也没想过,一位无父、无兄、无夫的年少弱女子居然实现了自食其力,还腾出余力接济左邻右舍。
面对啧啧称赞,徐兰假意嫣然一笑,顶着阴云密布的苍穹走回空荡荡的家。四月中旬,迫于生计,她留下短枪防身,那件大氅也没舍得卖,其余的遗物以及马匹悉数卖钱,而后背负亡夫的心愿负重前行。靠着来之不易的盘缠和卑躬屈膝的乞讨,耗费数月回到魂牵梦绕的家乡,却是一幅物是人非的光景,那么苦行僧朝圣一般的旅途究竟有何意义?孤独,漫无止境的孤独,她面临和徐兆诚相似的困境。可是,她必须活着——徐兆谐、熊喜增、朱老三……许多亡灵彼此接力,帮助她苟活至今;哪怕为了他们,她也得坚持。徐兰可以抛弃时间、金钱、肉体,甚至抛弃爱,唯独生命无法辜负;正因如此,她将活得比任何人都要疲倦,犹如反复牵扯的弹簧,终有迸裂的那一天。
正当满腹惆怅之际,一块拇指大小的颗粒重重砸在她的脑袋上。徐兰吃痛地抱头蹲下,回眸嗔怪小孩们淘气胡闹,岂料各家的房顶上并无上房揭瓦的顽童;未几,更多的“石子”落在头上,枪林弹雨一般,惊得她躲在屋檐下,这才看清满地皆是鹅卵石大小的冰碴。糟了,是冰雹!徐兰霎时面如死灰,正如成百上千哭天抢地的农民一样,救命似的扑进田园抢救自家的心血……
“丁戊”奇荒直指丁丑和戊寅两年,哪怕揪住戊寅年的尾巴,老天也不准备放过饱经沧桑的人民。十一月上旬,正值秋收季节,几场碗大的雹子从天而降,杀伤人畜无算,并毁坏了百千万亩亟待收割的良田。上一场饥荒尚未远离就陡然折返荒原,相隔不过盈盈之水,阴霾再度蒙上布衣乡党们的心头。十二月,吉州闹土匪,不少携家带口的难民逃至临鄂、太宁两县,赵家沟的人口骤然增长了一倍,存粮随之窘迫;直至次年元月粮食告罄,一如当年的徐兆谐,健全之家开始举家逃亡。丰收昙花一现,“岁大饥,人相食”的危机再一次蔓延村庄。
“赵六哥、范大姐,你们在家吗?”
除去举家搬迁的家族,滞留赵家沟的村民仅存十之五六,他们将各家的粮食集中在一起由图董统一拨配;胥吏甫一关闭仓廪的大门就再未现身,人们一齐撞翻了粮仓,绝望地发现仓里颗粒无存,救命粮悉数被蠹吏抛售贪墨了!不到五天时间,乡亲们又散去了三成,残余的人寥寥无几。光绪四年大寒,冬风席卷雾霭缭绕的冻土莽原,簌簌拍打路边的行人,宛若巨兽吞噬踽踽独行的猎获。年轻女子不由得哈气暖手,背对冷风撞开了赵三大家的柴门,挤进门框呼唤赵家的主人及其妻子范氏,旋而敞开大氅,露出一小袋珍藏的大麦面和熟黄豆。
徐兰摘掉帽子环视四周,只见着缩在熄火的土炕上瑟瑟发抖的女人,却没有看见赵三大的连襟赵六,下意识询问男人的去向。
“跑了!没良心的,卷走家私,自个儿逃命了!”
范氏一边颤抖一边声泪俱下,裸露的双足冻得皲裂出血;看样子姓赵的溜得干净,连裤子都不给老婆留下。徐兰解开大氅将其披在范氏身上,抱来硬石板,抄起柴刀劈砍家具做柴火,生旺火煎烤石板,待其滚烫才撒上面粉和水烹制摊饼,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全然不像花季少女。长达一年半的流浪历程使她变得沉默而谨慎,她预留一半粮食藏进地窖,而今果然派上用场。范氏一个劲地道谢,嘴里嚼着热气腾腾的大饼,情绪却较先前更加低落。
“兰儿,别人家都走了,你咋还不走?”
“这是俺的家,千辛万苦地回来,走什么?”
作为赵家沟唯一一位老村民,此话没有半句虚言。范氏款款放下煎饼,不敢正视救命恩人,喃喃问道:“粮食现在要紧得很,俺多吃一口,你就少吃一口,咱们无亲无故……兰儿,是不是想要姐的东西?还是要俺帮你做事?”
徐兰霍地昂起头颅,紧盯范氏的双眼,言辞顿挫道:“夏天,第一个来帮俺松土、浇豆、锄草的是你们赵家。”
“就为这?”
“就为这。”
说着,徐兰捡起一块木料丢进火堆,橘红的火苗扑朔跳动,倒映在少女清澈的瞳仁中闪闪发亮。背井离乡十八个月,她见证了太多丑陋的人性。两面三刀的官吏、草菅人命的牙子、虐杀俘虏的丘八,无不在她的心中蒙上了深切的阴影;然而她能幸存至今,所倚仗的无外乎视亲人如性命的二哥、义薄云天的朱老三、海誓山盟的熊喜增,以及干羊峁的混元徒众,还有同情她、接济她的无名氏……灾难脱胎于最幽邃的黑暗,湮灭于最耀眼的善意,尽管善良在艰难的世道中形同萤火,但她的心还是照旧:愈是看惯了丑恶,倍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善良。总是她平白无故地接受施舍,如今也站在他们的立场上,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俺记得你有一把铳子对吧?搂好了,睡觉也别丢了它——有人想害你!”范氏动情地凝睇这名勇敢的女孩,谢罪似的呢喃着,“那些男人吃光了粮,筹划杀寡妇取肉,头一道菜就是你。兰儿,回去吧,姐感激你,永世忘不了你!”
年轻女子披上大氅离开了赵家,紧闭柴门只身远去。念及范氏白天的叮嘱,徐兰辗转反侧,丝毫不敢入睡,但终究疲惫,半梦半醒之间突然被隔壁震耳欲聋的闷响惊醒。她赶紧穿戴衣物,抓起火铳前去窥探情况,觉察到赵家的柴门虚掩着,遂躲在路口并未进屋,只用耳朵谛听情况;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私闯民宅的不速之客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堆柴火,少顷,炙烤人肉的肉香混杂着黄豆、面粉的清香共同钻进鼻孔。她倚靠墙根缓缓倾倒,好像丧失了全部力量,不得不踞坐着歇息片刻,方能扶着土墙颤巍巍走回徐家老宅。
翌日午夜时分,几名刀口舔血的暴徒夜袭全无安保措施的徐宅,一脚踹开了拦鸡门,惊诧地望见向来温婉可人的徐兰竟然临危不惧,端坐于藤椅岿然不动,手中紧握一杆压着火的鸟枪,枪口明晃晃对准了歹徒们!少女和恶徒的对峙没有持续太久。他们做贼心虚,惊惶失措,又瞅见徐兰全身隐没于暗淡的烛火之中,面色阴沉仿若青苔,活像一只诈尸的女鬼,个个心里打起退堂鼓,慢吞吞地逃出宅院,到别处寻找容易下手的猎物。
人与人的信任不复存在,屋外的世界俨然化作比严冬还冷酷的地狱。她不知道这样的时日要延续多久,只要枪在手,没有任何事物能奈何得了她——仅限于野兽般的人类和野兽本身。时间是最深刻的剑,它用难以察觉的方式消磨人的意志、摧毁人的精神。长期缺乏睡眠使萎靡的身躯摇摇欲坠,徐兰几度陷入沉睡又矍然猛醒,手汗浸湿了枪杆。最好的抉择是突围,可逃出生天以后呢?她见识过地狱:母亲、大哥、二哥都在流亡路上死于非命,她也深受其害,因此早早打定主意:哪怕死,也要死在家乡!这时,她忽地心中一颤:持久战尚未分出胜负,她就已自我预设惨败的结局了。
到了第四天,时间这把钝刀终于显现成效。徐兰开始思考“死亡”,幻想有一个阴间,在那里能与死难的家人团圆;既如此,死了也不妨事。求生意志一经动摇便如蚁穴溃堤。歹徒也许守在门外,可他们畏葸喷火的利器不敢应声,导致她无法确定敌人是否存在;假设存在,若主动缴枪投降,她不敢设想自己被开膛破肚的景象;倘若背水一战,就算逃出了村子,不还是流徙千里,如同不系之舟吗?徐兰崩溃了,朝浩瀚的星河疯狂开火,瘫坐在茶几上,死气沉沉宛如傀儡。
或许,她有选择体面了断自我的权利。一个可怕而又可悲的念头初具雏形,无需他人挑唆,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条缢死徐兆诚的麻绳,出神地望着那道房梁,三下五除二,乃至绳扣锁住了下颌,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恐怖的事情。生存还是灭亡?致命的提问从未如此应景。但是在她眼中,这并非进退维谷的难题:她连活着都不害怕,难道还怕死?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无非眼一闭、心一横,恬然渡去那西方极乐世界。
大哥,妹妹终究是步了你的后尘。收脚的刹那,绳索遽尔勒紧少女的脖颈,致命的窒息感从气管席卷至头皮;两肺仿佛豁然膨胀了好几倍,随时都可能破胸而出,逼得她两眼翻白。在晕厥的瞬间,徐兰瞥见了梁上镌刻的印迹,旋即目若铜铃,垂死挣扎的幅度比先前还要剧烈,以致房梁吱呀作响,即将连同整幢堂屋一同坍塌——轰隆一声巨响,麻绳经不起蹂躏猝然折断,徐兰随即滚出了屋子,趴在庭院内气喘吁吁,手脚并用爬进了房间。
抚平造反的心跳,徐兰筋疲力尽,四仰八叉地躺在厅堂中仰望老宅的房梁。不知发了多久的呆,短促的呜咽飘进她的耳畔;她正奇怪夜半三更怎有人夜哭,直到清凉的泪珠划破眼角,她才明白那是本人发自内心的哭喊。坚持啊坚持——要不是濒死之际看见了徐兆诚刻下的“坚持”二字,此时她许已是一具僵尸了。绳结套紧喉咙的那一刹,她后悔了,数不胜数的回忆飞瀑直下,“不想死”三个字在心口回荡。苟活的愿望伴随熊喜增、徐兆谐、朱老三等幻影的先后破灭而逐渐消失,她总算认命,然而命运偏偏要她看清那无情的鼓励,重新激起她求生的念想,戏谑地把她从一了百了的极乐世界拉回了人心如鬼的地上炼狱。
劫后余生,她抱紧羸弱的躯干跪地痛哭,经年累月的委屈和恐惧排山倒海,将女孩淹没于情绪的海洋:我不想死,我还想活着!哪怕世上的每个人、每片土地,甚或每一股风、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都盼望她与世长辞,她也但愿坚持活下去!历久弥新的伤痛和九死一生的记忆涌上心头,向死而生的意志压制了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恸——唯有这一次,徐兰自己拯救了自己。
指尖触碰柴门,徐兰再次犹豫了。原地踏步和走出藩篱,其结局多半逃不过一死;一墙之隔分出了两个世界,看似略无区分,本质千差万别。
前路漫漫,艰难险阻不比过去更少;由于形单影只,往后岁月会更加艰辛。但是她难以忘怀因一瞬怅惘而险被辜负的生命和希望,以及怀揣它们立足当下的自己。在看得见的近处和看不见的远方,不计其数的人经历着殊途同归的苦难,她终其一生无法将其尽收眼底,断无取胜死亡角逐的机会。不过,她炳若观火:活着不为任何人,甚至不为自己,只不过有跟惨绝人寰的世道再搏一回的心气!故乡名存实亡,那就寻找新的家园,而非一味眷恋灰飞烟灭的人和事。
于是,徐兰毅然推开了大门,迈出永恒的一步。
“季帅,夜深了,我把门帘放下?”
“放吧,你也去睡。”
漫天飞舞的狂沙依旧龙腾虎跃,中军行辕的军旗猎猎作响,吵得左宗棠翻来覆去难以安眠。毫无困意,只得披上大氅踱来踱去,搓着手心、手背呵气取暖。沙漠的夜晚固然寒气逼人,癫狂的飓风自然摧枯拉朽,却远不及阴狠的人心来得凛冽,彻底吹冷、吹乱了自左宗棠以降全军上下的军心……
为了阻遏清军进逼伊犁,亚历山大二世调集各大军区共一百四十六个连队进驻巴尔喀什湖,饬令西伯利亚舰队进入金角湾军港。五月份,左宗棠舆榇西征不久,日本太政三条实美赫然威迫清政府承认琉球归属日本,否则就同俄国结盟夹击大清——沙俄虽然战胜了奥斯曼,然元气大伤,实难继续与另一个大国的战争,因此发动外交攻势,联合日本威迫清朝妥协。左宗棠不敢耽搁,生怕迟疑一步,朝廷就会临时变卦,兴师动众反成了历史的笑柄,因此提兵西进,马不停蹄,于六月十五日兵临哈密。可是,左宗棠甫一进驻哈密,兰州就发来庭寄:军机处代为敕令,命左部驻防哈密以为后路接应,加紧练兵,以应不测。
所谓“后路接应,以应不测”,不过是畏惧日俄联军声势,企图绥靖苟安。左宗棠无可奈何,眼看血战到底的梦想几近破灭,只能以“壮士长歌,不复以出塞为苦也,老怀益壮”的豪言自勉,会同当地军民开凿粮道、筹集粮秣、屯田开荒、兴修水利……机会一分分流逝,他的心依然漂泊于黄沙的尽头。他每日登上沙丘望眼欲穿,眺望三千里开外的伊犁古城,拔剑四顾心茫然。七月,中俄会谈进入胶着状态:清政府使节曾纪泽寸步不让,坚决要求俄方归还伊犁全境;沙俄陆军大臣米柳京气急败坏,在御前会议上公然提请沙皇发起全国动员对华作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左宗棠决计拔营起寨,留下后军防守哈密,其余将士随他出征——即便不接近前线,亦要进驻迪化,声援伊尔根觉罗·金顺。
一八八〇年八月十一日,中军大帐。左宗棠登上高台,扫视早已收好兵器、被褥、锅灶的赫赫军旅,顿时心潮澎湃:尽管老骥伏枥,仍旧志在千里!只此一战,足堪慨当以歌,横槊赋诗。统帅通令全军即日启程,收复伊犁失地。
“季帅,杨昌浚杨藩台到!”
“叫他后头等着!”左宗棠岿然不动,立在台上审视传令兵,“兰州织呢局亟待开工。就说我说的,让他立刻回甘肃去督办洋务,无军令不得入疆!”
不待左宗棠下令,杨昌浚便风尘仆仆地登上了点将台,抱着一条楠木匣子,灰头土脸满身都是沙砾。左宗棠看也不看那镶着金边的木匣,故意忽视杨昌浚,赓续沙场点兵的仪式。杨昌浚倏地单膝下跪,高捧木匣呈递到大帅的面前!此举骇人视听,各营各寨无不错愕。铺天盖地的沙尘不再喧嚣,不动如山的兵勇静候军令,刹那间都随杨昌浚这惊天一跪而停滞。左季帅的眼眸微微颤抖,然后轻缓闭合,仿若无声的叹息,胜过了万语千言。他搀起面如死灰的杨昌浚,小心翼翼地接下楠木匣子,手指搁在匣盖上纹丝不动。
“圣人不仁啊……”
左宗棠仰天长叹,顿然摘掉钵胄,把木匣请到比点将台更高的行军桌上;官兵们见状,纷纷低垂脑袋,各自摘掉头盔,步履划一地跪拜旨盒,三次叩首。杨昌浚抹去眼泪,替统帅打开圣旨,克制悲痛宣读旨意:“上谕:现时事孔亟,俄人意在启衅,正须老于兵事之大臣以备朝廷顾问。左宗棠著来京陛见。一面慎举贤员,堪以督办关外一切事宜者,奏明请旨,俾资接替。钦哉!”
七月初二,因琉球使节林世功死谏,爱新觉罗·宝廷竭力反对沈桂芬签订的《琉球专约》,上奏提调左宗棠主导中日、中俄军事谈判。李鸿章和张佩纶私相授受,认为俄罗斯虽然来势汹汹,却因俄土战争元气大伤,中俄关系必定趋缓,反而中日关系会加重恶化,故而也不同意签约。经慎重考虑,两宫太后批准宝廷的奏疏,诏令左宗棠停止西征,行走军机,授世袭罔替二等侯。左宗棠不在朝局,却对庙堂之事心知肚明:清流们调他进京是为了扳倒沈桂芬和董恂;李鸿章支持清流、背叛沈桂芬,一面讨好新兴的臣党,一面希望和日本保持一定的紧张关系,防止“枢臣高枕无忧,将吏解兵释负”,避免解甲归田,可谓养寇自重。十月十八日,清廷依旧绥靖敷衍,林世功自尽殉国,五百年琉球古国宣告灭亡。
“千军万马枕戈待旦,脚板磨成铁,虎口攥出血!几万双眼睛盯着西边,几百万双眼睛盯着西边的西边,可是他们当着我,当着这帮有血有肉的后生,玩弄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的把戏!”
面对不容置喙的黄卷,他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那些泪水早就被甘肃、陕西、山西、河南、山东的饥民流干了!燃烧了多少勇士的鲜血和百姓的肉躯才换来的大好局面,在他的手上功亏一篑。他身为主帅有何颜面进京邀功,担任什么狗屁军机大臣?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九泉之下,他如何交代于依依惜别的刘典?如何向丁戊奇荒中一千三百万罹难百姓交代?他跌坐于帅座三缄其口,环顾泣不成声的湘军兵勇,忍痛阖上双眸,终归老泪纵横。
从肃州大营远征至哈密行辕,湘军只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可是从哈密折返大本营却拖拖拉拉耗时两个多月都没能回到驻防地,士气低落,犹如一群吃了败仗的溃兵。十月初,新疆与甘肃边界,大军扛着沙暴进行艰苦卓绝的行军,靡费两个时辰,星星点点的绿洲总算浮现于众人眼前。遵照帅令,先头部队进村通告伯克和阿訇,引导将士在此安营扎寨。出人意料的是,村内并无伊斯兰的官员和教徒:这座村庄形成于两年前,村人们皆是内地迁来的普通百姓,籍贯以山西、陕西为多。据村长所述,他们本是各省灾民,本乡本土着实没了活路,这才响应左大帅的号召迁徙到新疆屯田;虽然想念家乡,可现在的生活难割难舍,两年来大家相濡以沫、扎根于此,都把这里当作第二故乡,再也不走了。
“帅爷莅临小庄,乃是贵客。您一定是打赢了仗,得胜还朝吧?”
看着村民们期盼的眼神,左宗棠心中五味杂陈,佯笑着点头称是,而后携带几名随从察访民情,见此处人丁兴旺、农耕兴盛,让他误以为自己来到了关内,可环视周遭未见到水源,煞是觉得奇怪。这时,左宗棠望见一名汉女和一个回女蹲在井口打水,后拎起井水,各自牵一个娃娃走进同一座毡房,一路上说说笑笑。历经陕甘回乱的洗礼,左宗棠对汉回融洽相处的场景感到陌生而讶异,但更叫他惊奇的乃是水井:每口井深不见底,间隔丈余挖井,竖井与暗渠纵横交错,大大便利了庄稼灌溉,但如此浩大的工程绝非几百个乡音各异的村民所能办到的。
“这儿打过几次仗,人们都逃难了,俺们是鸠占鹊巢的。几十年前,林老爷流放新疆时修了一百多口井眼,后人学他的法子造了很多类似的坎儿井。这些井全是他的遗物,现在改名‘林公井’了。”
村长打开话匣子侃侃而谈,他口中的“林老爷”不是别人,正是三十五年前放逐吐鲁番的林则徐林文忠公。道光二十八年,林则徐从新疆戍边归来赴任云贵总督,时任贵州安顺知府、后来的湘军老帅胡林翼向他推荐了一位名叫左宗棠的士子,说此人是“湘中士类第一”;一年后,林则徐告病还乡经过湖南省,仍然记得左宗棠这名后生,便约好共同泛舟湘江之上,二人一见如故,结为忘年交。林则徐对三十七岁的左宗棠“一见倾倒,诧为绝世奇才”,与他秉烛而谈直至天明,临走时将过去在新疆收集的地图、见闻、翻译文献无偿赠予了左宗棠,希望他将来若有幸任职新疆,凭借这些资料能够扶摇直上、大展宏图。
文章西汉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左宗棠自诩当世孔明,不能也不敢忘记经世致用的远大抱负,他为此捐献了一生,东征西讨、南征北战。直面林则徐的遗泽,左宗棠倍感惭愧,认为自己到底是辜负了文忠公的谆谆教诲,于是离开村落回到行营,又因狂风骤起而难以入眠,来回踱步直到二更天。
“怪了,一路上没见过这么凶的风,怎么刚到这儿就起沙尘暴了?”
“卑职将打听到了:这里原是一片古战场,有军队经过就会刮起妖风。想必是我们驻屯于此,冲撞了些许鬼魂吧。”
簌簌风声仿如死者的哀鸣,呜咽着向他讨要无辜受死的兵勇和民人的冤魂,使他本就低落的心情更为沉重。往事越千年,战士死疆场,肉体归于尘土,姓名为人遗忘,谁能记得他们克复失地的功绩?谁能证明他们抛过头颅、洒过热血?弹劾那么多人,消耗那么多粮饷,饿死那么多百姓,功在今日利在千秋的事情,屡受来自内部的挫折。将兵、百姓、士大夫,所有人的努力岂不付诸东流?
心绪压抑至极,他兀自裹着坎肩,观察跳跃的烛火,慢慢意识朦胧,不久就步入了梦乡,仿佛回归了那个和林则徐开怀畅饮、放怀恳谈的日子。翌日清晨,帐外骚动不断,嘈杂的人声吵醒了主帅的酣梦。左宗棠半梦半醒着掀开了门帘,质问兵士何故喧哗。杨昌浚骑着一头骆驼匆忙赶来,并牵来了另一头骆驼,催促季帅赶紧前去查看情况,道是大家从未见过这般的场面,亟待帅爷给出判断呢。左宗棠起初不以为意,看沙丘上滑下来的兵勇无不目瞪口呆,一时也起了疑心,担忧会否是匪类作乱,便乘坐骆驼攀上十余丈高的沙丘——居高临下俯瞰对面的荒原,能将任何细节收纳眼中。
“看,季帅!”杨昌浚直指弥散的风沙和雾霭嚷道,“太阳起来了!”
第一束晨光刺破重重叠叠的云翳,透过随风飞舞的沙砾和白霜普照大地,无限笼罩着方圆数十里为群山环抱的广袤沙漠;昨夜层峦叠嶂般的沙丘,今朝已在狂风的伟力下整体迁移,潜伏于一望无际的沙垄下的无数漆黑的影子映入眼眶,在成千上万名西征将士的注视下徐徐显露身姿。左宗棠屏息凝神,驾驭骆驼款款前进,陪同他的裨将和卫士们也紧随其后,凝睇这不可思议的景致:天高云淡,瀚海无垠,漫山遍野的石碑如林,宛若无数个提刀而立的兵士静默地顶天立地,绵延十几公里而不绝!军士们凑近触摸、观摩错落有致、新旧混杂的碑石,其中大多数或是无字碑,或是被风吹雨打抹去了文字,仅小部分碑面残存着五花八门的字体,有些是唐隶,有些是魏碑体,更有些是篆书,千奇百怪、形态各异,共同矗立于天地之间浑然一体,在狂风和沙暴的萦绕中尽显威严。
左宗棠扼住骆驼的辔头,只身走向第一方阵的碑林里文字最多、个头最高的一座石碣,逐字逐词地辨识石刻小篆,念出了简短的碑文:“延光四年七月,汉长史班勇平车师后王始于此焉……”
穿堂风倏然揭掉了他的官帽,裹挟其穿梭于碑刻中,飞入石林深处。左宗棠按住腰间佩剑,缓慢迈进深不可测的石碑的海洋,眼眸周旋于碑文和碑柱之间,铭记每一面桩柱的纪元:两汉、魏晋、北朝、隋唐、元明……他弯腰徒手拽出绊脚的钝器,少顷挖出一根断锈的长矛,拔出萝卜带出泥,断矛之下竟露出风干的白骨,反照着热烈的阳光,熠熠生辉。左宗棠愕然抬首,顾盼左右的无名碑柱,立时恍然大悟——除去极少部分是勒功石碣,其余星罗棋布的石碑尽是历朝历代征讨西域的战士的墓碑!从张骞通西域起,赤县神州和昆仑西陲就在升腾的烈日之下被熔成铁水,合二为一、水乳不分。在悠长的岁月里,天下国家总在衰颓之际丢失西域,于盛世之中克复边疆。坟茔无声,天地哑然,二千年来,那些古人走进了汗青简牍,埋没于浩瀚沙海;孤单的字眼串联成章句,将可歌可泣的故事以最雄浑的方式书写在漫天黄沙之下,镌刻于最辽阔的新归旧土之上——
汉武帝建元三年、元朔四年,张骞两度西行;元狩二年,霍去病西征,夺取河西走廊,凿空于中原王朝与西域诸国。
汉宣帝神爵二年,始设西域都护府,统管天山南北三十六国。
汉明帝永平十六年,窦固北征,翌年再设都护。
汉和帝永元元年,窦宪北伐;三年,班超复通西域,西北全境归附。
曹魏文帝黄初三年,设戊己校尉,延续汉制经略西域。
前秦苻坚建元十八年,吕光西征,王侯降者三十余国。
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六年,万度归破焉耆,北朝再通西域。
隋炀帝大业五年,炀帝西巡,设立西北五郡
唐太宗贞观十四年,侯君集西征,灭高昌、置安西都护府;二十二年,阿史那社尔平龟兹,重置安西四镇。
武则天长寿元年,王孝杰西征,收复安西四镇。
唐玄宗天宝六年,高仙芝西征,平定小勃律;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唐廷逐渐失去西域。
唐宣宗大中二年,张议潮起义,收复河湟,号称“归义军”。
宋哲宗元符二年,王愍、王赡西征,收复青塘。
成吉思汗十四年,蒙古第一次西征,灭西辽、花剌子模,吞天山南北。
元世祖至元十七年,设别失八里行省,管辖北疆。
明成祖永乐四年,设哈密卫,关西七卫形成。
清圣祖康熙二十九、三十五年,两征准噶尔,喀尔喀蒙古归附。
清高宗乾隆二十年,灭准噶尔汗国;二十四年,兆惠平大小和卓;清廷命名西域为“新疆”,含“旧土新归”之意。
清文宗道光七年,杨芳、长龄平张格尔之乱,清朝又复新疆。
由此迄清德宗光绪二年,左宗棠西征;两年后,湘军基本光复新疆全境!
纵览方圆数十里内不计其数的墓碑,左宗棠感到心脏抖动得厉害——那壮志满怀的烈士之心,身经百战的他感同身受。飞沙走石哪里是死者的哀怨?分明是枪声刀影、战马嘶鸣,穿越时间的倾诉转徙百千万次,涌进每个爱国者的胸怀,刻下经久不息的回响。左宗棠捡起脏兮兮的官帽,抬眸正巧看见一座道光年间的纪功丰碑,禁不住抚摸久远的遗迹:五十三年前,杨遇春——另一位西征将帅,率陕甘兵马驰援哈密,擒斩数万,为平定张格尔叛乱立下了汗马功劳。正如仙逝的历世先烈和沉默不语的纪念碑碣,此刻的他也成为了史乘的符号。在九转千回的历史江河里,左宗棠不过大河之一掬,早晚会变为奠基河道的砂石之一;纵使是一掬细沙,也足以化身为激励后生救亡图存、无畏远征的精神图腾。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毕竟残酷;即便如此,仁人志士仍愿幻化飞蛾、矢志扑火。
前进,前进,于绝望之中不惜一切地前进,纵使到了钟鸣漏尽的最后一霎,希望的曙光仍不肯展露身姿,也要把希望的种子留给后人,留给将来。
知我者,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怀着满腹的遗憾和激情,左宗棠毕生最后一次回首新疆,想起“灞河折柳”的典故,于是吩咐属下摆设祭台、祭祀先烈的亡魂,亲手在“林公井”对面植下一株柳树,用意是协助村民巩固路基、防风固沙,尔后班师回朝,离开了他心心念念的万里西域。若干年后,当年的人和事俱往矣,唯独这一根柳条枝繁叶茂,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左宗棠的“左公柳”与林则徐的“林公井”交相辉映,代替两位心系边疆的中原重臣永远守望新疆大地和万物苍生。
“小妮子,这么重的货,你一个人行吗?”
“能行,说行就行!”
正月廿二,徐兰咬着牙独自扛起了启程所需的行李登上马舡,坐在甲板上气喘如牛,看向同样汗如雨下的嫂子,忽而乐滋滋笑起来。光绪四年年关,徐兰背着包袱独闯县城,却见县丞大人站在县衙门口发放路引,在他身边还守着几名高举湘军旗帜的兵勇。人们问及缘由,原来是新疆经战火荼毒生产废弛,左宗棠大帅因而奏请朝廷从内地迁出居民到新疆屯田;山西省饱受旱疫灾害的蹂躏,被视作是人口外迁的首选之地。仗着赌命的气势,徐兰索性报名,准备跟随陕甘的官兵一路向南,前往阔别已久的安邑;在那里,她将乘坐开往西安府渭阳渡口的船只,踏上一去不还的搬迁之行。徐兰倏忽听有人在呼唤她的乳名,回头望去,竟见到了嫂子徐白氏!姑嫂二人大难不死、相拥而泣,抱起孩子们破涕为笑,幸存的一家人终于得以团聚。
光绪三年秋天,白菱的小腿被楯车压断,安养了四个多月姑且痊愈。徐鼎年一家站稳了脚跟,从此定居汾阳再也不回老家了。徐白氏已在汾阳叨扰多时,且无意改嫁,便辞别了亲戚,在第二年夏天北上寻找徐兰,可惜无果而终;后南下安邑探寻徐赵氏的坟头,请回婆婆的灵牌,今年开春便带着两个娃娃回到了赵家沟,怎料老家又一次沦为了废墟。祭拜完死难的亲人,白菱愁苦往后的日子,遂带走家人的灵位,逃进县城谋求生路,哪承想巧遇了报名迁居新疆的徐兰小姑!见此情状,她决定和徐兰一并离开这片伤心之地,远走他乡寻觅新的家园。
“菱儿姐,你说俺们一去了之,以后还回来吗?”
“兴许明年就回来,兴许永远不回来呢。”凌晨,河风迎面流逝,恰如川流不息的洪流。凝眸黄河岸景,徐白氏莞尔一笑,露出了漏风的牙槽,握着徐兰的手心喃喃道,“你是不是觉得后悔了,不想走了?”
“走啊,当然要走。自己选的路,到死也得走完。”徐兰注视着白菱那额角飘扬的青丝,双臂撑在甲板的栏杆上眺望漆黑的西方,“有时会想:如果那天夜里,门口并非空无一人,而是一群人端着柴刀守株待兔,俺会不会后悔选择离开呢?后来想通了,即使那样,还是要自己谋自己的生路,才容易在这乱世里活下去。但凡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不是吗?”
“对,是这样!”犹然念起悲惨离世的丈夫、大伯哥和祝三旦,白菱缓缓地凝眸远方,心中百感交集。
夙兴夜寐的黄河艄公与护送难民的官船擦肩而过。朴实的劳动者们撑着船桨拉起号子,让歌谣顺江东流,伴随冉冉升起的一轮红日照亮了游子们变幻莫测的无量前途。渔翁唱着俚曲渐行渐远,隐匿于粼粼波光……
歌未竟,东方白。
桔槔:一种原始的汲水工具,在一根竖立的架子上加上一根细长的杠杆,当中是支点,末端悬挂重物,前段悬挂水桶。一起一落,汲水可以省力。
亚历山大二世:俄罗斯罗曼诺夫王朝的第十六位沙皇(1855年3月2日-1881年3月13日在位),同时兼任波兰国王、芬兰大公,废除农奴制,自吹“解放者”。
金角湾:指海参崴金角湾。
太政:太政大臣,日本律令制度下的官位,唐名“相国”。1885年,明治天皇废太政设总理,三条实美是日本历史上最后一位太政,伊藤博文则是第一任首相。
引自左宗棠《与孝同》。
钵胄:清代军队装备的头盔类型,顶部带管状装饰“缨枪”,前额设眉庇,配有护颈的顿项结构。
摘自赵尔巽编《清史稿·国史本传》。
左宗棠题卧龙岗诸葛草庐的一对对联。
延光:东汉安帝刘祜的第五个年号。
班勇:班超之子,自幼随父班超戎马为生,以西域长史之职率军进入西域,大破车师后部。
车师后王:军就,东汉时期西域车师后国君主。
凿空:开通道路,典出《史记·大宛列传》。
马舡:也称“马船”,指官船、大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