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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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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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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戊:晋灾泪尽记》连载

第三十四章 别传 末法时代篇

佛告迦叶:我末法时中,亿亿众生起行修道,未有一人得者。末法之中,是时世恶,五浊竞兴……人命短促,不满百年;行十恶业,共相杀害。

——题记

“这趟走镖,大大给你带曲沃县的小车腊牛肉回来。所以啊,你在家得听你娘的话,不要贪玩,晓得不?”

看到女孩眉展颜舒,露出两对伶俐的小虎牙嫣然一笑跑回家去,青年镖头才浩气长舒,率领几位口风紧的同伴正式出镖,穿越逼仄的山隘口,踏上了北上的旅程。他忽然想起,数月以前,与白阿灵一家相逢也是在这条山道;若非他大发慈悲、力排众议,豆蔻少女和她的父母双亲恐怕早就惨遭鱼肉了。

同治六年七月,他和一众同仁交卸了大德兴茶庄的押镖差使,返回祝家店‌分舵庆功,却在山腰上听闻了山涧里的人喊马嘶,便领弟兄下山一探究竟:但见几个披着大氅的土匪包围了一辆板车,车内的女人和孩子瑟瑟发抖、各自抱头躲避,全凭车外的汉子挥舞朴刀保护娘俩的性命。男人血脉偾张,使枪弄棒颇具章法,一名土匪已死于他的刀下;剩余的匪徒尽管气势汹汹,却不敢靠近发狠的莽汉,只得骑着驽马与之周旋静候良机,深陷持久战的僵局。青年首领双目微翕,驱使高头大马挺身奔袭,少顷勒马于歹徒跟前,对上切口暗号,阻止黑军们继续为非作歹;十几位镖师和伙计也随之赶来,将四五名土匪困得水泄不通。

“你们不晓得此路是镖局所开吗?老合不问你要钱就是,咋还抢起兄弟的生意了?你们掌柜的应当晓事,俺要是上山通报,可仔细你们的皮!”

青年人扬起马鞭,摆出地主的架势恐吓不知好歹的土匪,丢下几钱碎银子,叫他们折返山寨应付差事。向愤愤远去的黑军道了声“合吾”,镖头正欲放过这一家可怜的难民,岂料趟子手突然竖起桦棒,乘人不备掀开了板车的铺盖,惊呼车上藏着一大包铜钱!周遭的镖师陡然变了脸色,纷纷磨牙吮齿,以眼神示意镖头下令抢劫——古时镖局黑白通吃,名为保镖,其实平时为镖、乱时为匪,多数成员实乃贼寇从良,见银钱如见亲父母,欺凌小民百姓亦是常有之事。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男人鼓起十二分勇气对抗虎视眈眈的镖客,将妻女护在身后,恳求镖局的老少爷们放过一家老小。

“三爷,是一帮回子。”趟子手幸灾乐祸地冷笑,附耳私语道,“渭南的回回跟捻子沆瀣一气,衙门所以默许各县‘滚单灭回’。宰了这几口子,不但没人报官,还能给镖局脸上添光增彩哩!”

年轻镖头瞥了趟子手一眼,松开缰绳款款前进,一人一马止步于警惕的回族男人面前。回人紧握朴刀,双掌不动如山,指关节和虎口布满了老茧,镖头即刻断定他是一个练家子。蓦地利刃出鞘,眼看要劈向龟缩车内的花季少女,朴刀飞也似的扑过来格挡镖师的马刀,沿着刀锋砍向镖头;怎料那口马刀朝里一斜,刹那间驰往回人的脖颈,斩断了男人的一撮头发!直至那缕黑发跌落地面,回人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对手最初的目标就是自己,只剩下听天由命的工夫了。

“好身法,老子险些没稳住!”

镖头莞尔一笑,收起锃亮的钢刀,踹着马刺走向山隘口。背对众人的指摘,青年人头也不回,抛下一句“家门口杀人,不吉利”遂将难民们领回了祝家店,准他们在此居住,为镖局效劳——所谓“效劳”,便是替镖局耕地种田:祝家店五座村寨、三百户人家,仅占有不到五千亩田地,余下三千亩肥田皆归镖局所有,故而全店近三分之一的人被迫成为镖局的佃户。三年前,太阴山的黑军杀死了里长,逼迫全体村民屈从山寨的淫威,沦为土匪的奴隶;去年开春,绛州镖局的镖客们途经此地,相中了祝家店丰饶的沃土和优越的地势,联合痛恨匪患的村民驱逐了为害一方的山贼,接管整座祝家店,充当起村人的保护伞和实质的地主。镖师取代土匪,镖局顶替山寨,庄户的生活并没有更见起色。经济依附于镖局,人格自然也低人一等。回族一家三口跟在镖头身后,缄默地注视着乌泱泱的跪迎凯旋镖师的大小佃农,从中窥见了他们的未来前景。

不过,镖头竺三立有意优待难民一家,不但为其分配优渥的农田和木板房,当天傍晚还同回族男人白占逵把酒言欢。口头的理由是,他曾在五台山学过几年拳脚,最敬重习武之人,哪怕白占逵仅是堪堪挡下了第一刀,也比他认得的所有镖师更加武艺高强,哪有英雄不惜英雄的道理?酒过三巡,白占逵面红耳赤,逐渐袒露心扉,道出了全家流浪的实情:同治元年,以“华州斫竹”为导火索,秦岭南北烽火四起,数月间烧遍陕西、甘肃,同样烧到了白占逵的老家延安府。同治六年,张宗禹、张禹爵等捻党进驻陕北,团结回民军转战左宗棠、刘松山、高连升,连克安塞、迁川、绥德;十月份,刘松山、郭宝昌追剿至绥德州,陕北汉民与湘军内外呼应,西捻军和回民军被迫四散奔逃,城中回民故而遭到汉族百姓的反攻倒算。白占逵一家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逃离家园,东渡黄河找寻落脚之地,颠簸奔波、流徙千里,至今已然数月有余。

“既如此,你我结为异姓朵斯提如何?”竺三立推杯换盏,兴致勃勃地要和白占逵结成倾盖之交,“某是道光十五年生人,比大哥晚生三载。不敢夸口,俺在祝家店讲话也算掷地有声,往后是自家人了,哥哥、嫂子能过得舒心。不知白大哥是否赏脸,认下小弟一名呀?”

“达官赏脸,我们没有不依的。丫头,快来给你大大磕头……”

“先别忙着认亲。大哥你说,俺应该称屋里那女娃什么?”

“这有啥难的?您积德行善认我这穷货做兄弟,她当然是您的侄女。”

“不大对吧?”竺三立端起酒杯却不如之前那般豪饮,反倒倏然冷笑起来,“她不是你的闺女,而是你俩拐来的,难道不是吗?”

望着目瞪口呆的回族夫妻,竺镖头冷哼一声,道是女孩的面相不像夫妇中的任何一位,且先前黑军劫道、竺三立故意挥刀之际,母女俩居然分别躲避锋芒而未曾抱成一团,足见毫无亲情。白占逵本欲驳斥,然而直面火眼金睛,明白辩解只会越抹越黑,忍痛承认“女儿”并非亲生,实在是膝下无子,家徒四壁买不起男孩,亲族在内战中分散,只好趁乱从牙子手中贱买父母双亡的孤女,拉扯成人嫁出去亦能换回一笔可观的彩礼。竺三立抓起斗笠步入内房,以手指阻挡眉梢,撇去绚丽的彩霞和赤红的斜阳,方能看清回族女孩正倚靠墙壁躺下,凝望天花板不动声色,双眸黯淡仿若一具提线木偶。询问原来姓名,她摇晃着马尾辫;令其下床离开,她也无动于衷,叫他无可奈何。

“老子平生最恨的行当乃是渣子行,这话不跟你说第二遍。”

言讫,竺三立戴上斗笠掉头就走。婆姨连忙追上去送客,谁知丈夫扯住老婆的肩膀,默默合上柴门。竺三立收留白家绝非出于赏识白占逵的武艺,不过怜惜身世悲惨的少女而已——除了当事人,恐怕每个祝家店人都不会这般琢磨。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分舵的镖头、佃户的东家、祝家店的庄首,竺三立身兼三职,忙得不可开交。譬如前几日:双穆村的贫农不满镖局征收地租超过了土匪掌权时的标准,筹划交农起事,好在镖局眼线颇多,提前抓获了首恶才未致酿成大祸;竺三立将祸首浸泡在水缸里十天十夜,直到四肢泡烂、生蛆了才把他捞出来,以此震慑意欲反抗的长工。纵使如此,竺三立还是得闲抽空拜访白家,每每不曾空手,此举不但令白占逵倍感诧异,连镖师们都觉得费解:共事两年,还从未见过竺三立这么关心外人。下人们猜测镖头和白家的瓜葛不一般,甚至连白阿灵是其私生女的讹传都闯进了他的耳朵里。竺三立顿时破口大骂,割掉了多嘴的仆人的舌尖下酒,从此无人再敢胡诌两家的交情了。

白占逵懂得汉人不矜不伐的道理,因而找个机会与竺三立攀谈,保证对白阿灵视若己出,央求他别再来看望阿灵了:回人受到过分礼遇,定会引人侧目;若有小人使绊子,于达官的威严不利。他说得句句在理,竺三立唯有从谏如流,不再主动探视女孩了,倒是她开始亲近镖师们,时常爬上墙头找“竺大大”和镖局的哥哥们玩耍。恐怕在痛失双亲之前,她正是一个性格达观的女孩。一来二去,人们不免动容,默许女孩自由穿梭于田野和分局之间,同白家的关系越发融洽,慢慢遗忘了他们的异族身份,跟汉人一样是乡里乡亲。

“三爷,我想跟您请个假。实不相瞒,自打来到这里,我没有一天不在打听亲戚的消息,今天总算知道三舅落难逃到了蒲州府,我想撂下农活看他……”

打量着五大三粗的白占逵,见他忸怩的像个内敛的女流,竺三立忍俊不禁,同意回民外出寻亲,让他把农活暂交给其他长工,但交租之际需多纳半晌粮食。十月初五临行前,他有意轻抚养女的脑袋,尽管她并未躲避,脸色仍略显生疏。白占逵露出尴尬的笑容,嘱咐了婆姨几句家常话,随后乘坐驴车有一搭没一搭地渐行渐远。竺三立猛然感到小拇指被人勾住,歪起头方看见清瘦的回族女孩正拽着他的手沉默不语,貌似心有所思,显得焦躁不安。

“嫂子,俺带阿灵上街玩玩吧。眼下秋收了,听说镇上赶大集呢。”

“对着呢,那好吧。阿灵,要听大大的话,不要没影地疯玩。”

竺三立轻而易举地抱起轻盈的少女,叫她稳坐肩头,大步流星地赶往闹市,如同背负五岁稚子那样轻松。待回族妇女彻底消失,竺三立才低声询问女孩有何难言之隐:方才,他注意到白阿灵的眼神在竺三立和养母间来回躲闪,似乎急于向镖头坦白某事。白阿灵赶忙顺着大大的脊梁爬下来,声称自从她能够任意出入分舵以后,白占逵时常盘问她镖局里有哪些人、人们各都办什么差事、每次走镖和洗脸相隔多久,问得事无巨细,听得聚精会神,事毕还不许她透露给旁人,鬼鬼祟祟不知是何用意。竺三立紧盯口若悬河的少女,神色愈加严峻,猝然板起面孔质问她缘何出卖爱之如己出的养父?

“他才不是俺爹!”白阿灵不情不愿地垂下脑袋,没料到竺大大并没有急着确认她是否说实话,反而在意她阳奉阴违的情由,“俺爹不想从军,被马化龙的乱军杀害了。白大伯也当过乱军,头目被官军砍了,队伍一哄而散,他才和大娘逃来山西;所以俺一直对他亲近不起来,偶尔还有点恨他……”

“那也不是他杀了你的爹娘。”竺三立弯下腰身握少女的肩胛,过于严肃的神态宛若凶神恶煞,“阿灵,你记住:养恩大于天,生恩小于边。你扪心自问,他收养你之后几曾亏待过你?他像对亲女儿一样对你,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你都不能揭他的短、害他的命。托生到乱世上来,满腔怨恨是走不远的。要牢记善待你的人,依赖他们,更要报答他们,否则你就不是个东西!”

少女猛地战栗,怔怔端详竺三立的明眸不知所措,他的忠告如针在刺,霎时捅穿了那迷惘而浑浊的内心世界。说教归说教,白阿灵的言语终究惊出了竺三立一身冷汗。他也曾怀疑白占逵的身份,毕竟陕西人“滚单灭回”的起因就是恐惧回兵滥杀无辜,只是白占逵迁居以来表现得老实本分,他竟逐步放下了戒心。果如白阿灵所言,那么他远行的目的是什么?万一并非探亲访友呢?必须做好万全之策。

“这单生意来得不是时候。老五,你留守堡寨,多带人防备贼寇偷袭;许老倌负责巡夜,每个时辰都不得打盹……”好巧不巧,几天后,曲沃县的某位大户寄来一封粘着火漆的密信,大意是防备捻军劫掠,亟须镖师坐镖,因而恳求竺达官躬亲协助看守库房。定金颇为诱人,竺三立推脱不掉,遂部署属下保卫老巢,不厌其详,唯恐有不周之处,“官府贴了告示,说捻匪流窜到咱山西,保不定会攻打州城;不少回匪也翻越了吕梁山,他们比捻子还狡猾,诸位要当心!”

“三爷,姓白的还没回家吗?”趟子手偎在镖头身侧提醒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别在阴沟里翻了船。要不,把他那婆姨和小家伙……”

“老五,你想杀了阿灵?”镖师们听了这番竦论无不大惊失色。

“谁说要杀了?先软禁起来,如果白占逵引来了回匪,就拿她俩做人质。”

哪怕镖局和回军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尚无定论,部分镖师依然赞同殃及池鱼,毕竟马化龙、白彦虎等统领血洗村寨的暴行有目共睹,他们为了自保,不得不心狠手辣。众说纷纭只会众口难调,决策必然定于一尊。众人静候镖头的乾纲独断,未几,只见镖头微微颔首,大家屏息凝神,总算松了口气。目送镖师们离去,竺三立兀自叹气起身,隐没于深邃的黑夜和缥缈的打更声中。

十月十二凌晨,镖队三拜关公,亟待启程。这时,竺三立望见山坡上滑下来一名少女,知道她必定是瞒着母亲只身前来送行的,便迎上去劝她回家,许诺采买土产送给她作伴手,随后喊镖上路。知晓内情的镖师们面面相觑,不禁为苦命的女孩扼腕长叹。根据走镖的经验,顶多还有半天的脚程,县城就会浮现在镖队人马的眼前。按照行规,镖头须委派副手带队进城和委托人交割手续,自率人畜、兵器、粮草等驻留茅店等待讯息;然而空耗了两个时辰,斥候仍未赶回来报信,使得包括竺三立在内的每个镖师都愈发感到焦急。

未正三刻,倏地一声巨响震醒了正在午睡的众位镖师,外出却见天朗气清,怎会平地一声雷呢?竺三立和茅店老板同时意识到“雷声”来自十五里外的曲沃县,顿时心生寒意,一个着急忙慌地收摊回家,一个争分夺秒地召集整班队伍,理由无外乎一个词——打仗!少顷,浩瀚穹宇再度播撒骇人的嘶鸣,北方天空为无数鸦雀所遮蔽,滚滚狼烟愈演愈烈;在视线的尽头,黑压压的骑兵动若脱兔,攻克城池之后立即南下搜剿残兵败将,把眺望天边的视野染成浓烈的墨色。

一八六七年十一月,西捻统帅张宗禹、张禹爵为救援东捻而横渡黄河天堑,率部筹划进犯燕京、围魏救赵,先后攻陷吉州、曲沃县等山西重镇。

“幼沃王驾到!”

战俘营中打盹的俘虏们睡意全无,纷纷跪拜捻军少帅,祈求天兵网开一面。所谓“幼沃王”指的是“沃王”张乐行的侄子张禹爵,操着涡阳口音,屡屡打败湘军、淮军的诸多猛将,与他的族兄张宗禹共同统率西捻的六万大军。在数十个卫兵的簇拥下,张禹爵扫视上百名原为清军或土匪的战俘,决定处决全部俘虏,一则节省口粮,二则报复李鸿章“苏州杀降”之仇。张禹爵端坐于大纛旗下,正要挥手示意火铳手开枪,却见千人一面中霍地站起来一位八尺高的壮汉,抱拳高喊“天王万岁”,跪在其后的十几条精壮汉子也学着赞美天国,誓死为太平军余部效死疆场。看着垂死挣扎的俘虏们,幼沃王冷嗤一声,照旧饬令士兵开火,渠料淮王邱远才按住了他的臂膀,表示要亲自审一审这群胆大包天的活口。

“临阵倒戈而已,杀了干净,淮王何必行妇人之仁?”

“黄旗、黑旗连月征战,军中老弱颇多,急需补充兵员。这伙人虎背熊腰,若是为我所用,定能以一当十。”

淮王所言固然在理,张禹爵还是不禁认为他只是怀念辉煌的过去罢了。假如俘虏们仅仅哭喊“盟主千岁”“黄旗必胜”之类的套话,他还不至于振作精神。不止广西人邱远才,多数捻军将领都有浓厚的天国情结:咸丰七年,捻军张乐行部与太平军陈玉成部会师于安徽霍邱,接受洪天王的辖制,势力达到极盛;后来天京沦陷,不少太平军的散兵游勇都归顺了皖北捻军,以游击战辗转安徽、河南、陕西、山东等省,全歼僧格林沁部,几度击溃湘军、淮军,战绩不可谓不耀眼,却始终东躲西藏、游移不定,陷入荒诞的流寇主义。暌违天国整整三年了,她不只是一个割据政权,那春梦无痕的“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幻梦仍然使世人魂牵梦萦,寄托了亿兆黎庶的毕生心血和贪嗔痴妄。

“小人是绛州镖局分舵的总管,贱姓竺,小名三立。因躲避锋芒不及,被骑卒误认成了逃亡的清妖,实在冤枉!俺们其实为大户坐镖而来,有几位同仁先入了城,千岁要是不信,可以把他们找来对质。”

“镖局?哦,是杀了一些镖客来着。不错、不错,他们都是好汉!”

邱远才挺着将军肚莞尔一笑,朗朗笑声使一干镖师不寒而栗。西捻三路兵马合军于曲沃县,绿营守备弃城溃逃,唯少许练军和私兵稍作抵抗,其中就包含时运不济的镖师们。捻子终究不是太平军,纪律性差,满身的流寇习气,每下一城必会纵火劫掠,甚至屠城为乐!哪怕仅图自保,镖师们也要负隅顽抗,最终全军覆没实出于无奈,却让捻军叹为观止:绿营投降,团练孱弱,胆敢持刀相向的就称得上硬汉——因祸得福,前人战死的“壮举”竟为幸存者挣得了一线生机。

“死无对证,谁能证明你们是镖师?”邱远才的玩笑话透着几分认真,倘使竺三立无法给出恰当的答案,即便是淮王也不可忤逆幼沃王的军令,“我不要饭桶,只要有用之人。汝等口号喊得震天响,又能为复兴天国贡献什么?”

“驻屯地!”为了谋求一条活路,竺三立长拜不起,豁出最后的底线,“一百五十里外的垣曲县,有一处唤作‘祝家店’的聚落,五谷丰稔,地势优越。千岁要是看得上,小人这就带路,把庄头的钱粮全数捐献给二位千岁爷!”

邱远才尚未作出答复,幼沃王登时走上前去审视镖头,盘问祝家店的地貌、户口、粮产、兵力等等详情,略一思忖,回眸疲态尽显的军士们,低声威胁道:“乃敢欺瞒,千刀万剐!”他旋即卷起披风拾级而下,率领随扈离开了战俘营。张千岁留下你们的性命了——淮王拍了拍惊魂未定的竺镖头的双肩,吩咐副官带各位镖师到后厨用餐;不等镖客们远去,他登上看台发号施令,几十条火铳随即倾泻枪林弹雨:火焰混合着刀光血影,枪声裹挟着凄厉哀号,硝石掺杂着焦皮烂肉,一幅幅血肉横飞的恐怖惨状骇人视听。竺三立不忍卒睹,忽然察觉小腿肚在打颤,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他环视同伴们,发现他们都和自己一样吓得战战兢兢、脸色煞白。他们今天才明白,往日与土匪的作战全是小打小闹,不过尔尔,承平日久的三晋大地果真迎来了百年未见的真正的战争。

捻军横扫平阳府,而湘军刘松山部在后方追赶,故而主力兵团已无反旆的可能性,亟须进攻豫北平原,杀个回马枪讨伐北京城,调动山东淮军到直隶作战,解救赖文光、任化邦的鲁南之围。要进入豫北,须先拿下垣曲;要攻占垣曲,捻党就必须寻找稳妥的给养地整军经武,固若金汤的祝家店乃是不二之选。阴历冬月上旬,张禹爵及其前哨部队在竺三立的指引下穿越十几道沟渠、山涧抵达祝家店附近。幼沃王极目远眺,望见几座村民营建的坞堡,饬令镖队进村通报来意,岂料他们甫一骑马抵近堡寨,射口处就飞出来几发箭矢。这时,堡垒左右冉冉升起两面高牙大纛——功亏一篑,祝家店的深沟高垒已为回军所捷足先登了!

镖局呢?老五呢?分舵至少留守了百十号镖师,难道他们不曾抵御外敌吗?各种纷乱杂芜的思绪刹那间挤破脑门,竺三立禁不住茫然失措,不知是进是退。忽地,坞堡楼上探出几颗黑不溜秋的脑袋,脑袋们又扔下来一长串别人的脑袋,骨碌碌滚到镖师们的脚底下,他们定睛一看,正是老五、许老倌等镖师的头颅!坞堡内立时欢呼雀跃,竺三立终于看清杀害同仁们的凶手原来是双穆村的佃户:镖局横征暴敛使平民不堪重负,人们只记得万恶的镖师如何荼毒乡里乡亲,其赶跑土匪的恩情逐渐为人淡忘;突如其来的回军犹如天降神兵,他们便和回人里应外合,夺回了各自的田产。自土匪而镖师,自镖师而回民,村寨几经易手,颇有风水轮流转的意味,而今大好河山大抵又要转让他人了。

竺三立眯起双眼,看出一道熟悉的人影伫立于环抱的众人中央——白占逵!午正二刻,捻、回两支义军开展城下之盟,在连续磋商中渐渐还原了祝家店事变的全貌:白占逵原系洪兴旧部,洪兴投降多隆阿后转投马化龙部。同治六年,陕西回民据点接连告急,马化龙命令细作们东渡黄河,等待主力军莅临,届时帮助大军在河东重建根据地。白占逵长期潜伏于百姓当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面收集情报,一面联络同族。九月底,他得到陕南回军偷渡解州的消息,遂前往接应,此所谓“寻亲”的真相;更惊人的是,他和老婆并非真夫妻,而是姨表兄妹!妹妹同样归属回军麾下,在攻打坞堡的关口,她竟给白阿灵下毒,支开看管她的镖师,趁乱逃进双穆村煽动造反,推翻了镖局在祝家店的统治。好在她尚存一丝良心,并未毒毙养女,仅使其暂时麻痹,不然竺三立恐怕会暴跳如雷,当众砍杀这名毒蝎妇人。

“胡达同意借出一半的村落供黄旗补充给养,但井水不能犯河水。请王爷严加管束自家兄弟,不要让他们招惹是非,坏了两家共襄义举的旧情。”

“这话我原样奉还,别打量我年轻就不晓得你们做的丑事。”张禹爵轻蔑地瞪着白占逵和一众姓马的回军领袖,“只不过同为反清义军,不便明言罢了!”

“此外,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讲。”

“别人不管,竺三立务必还回来。我们是八拜之交,比不得那些囊尕。”

“我正想剖了他的心肝下酒呢!”幼沃王不由自主地舔舐嘴角,不知是出于玩笑抑或真心,“想要就带走。本王兵多将广,除了地盘,什么都不缺了!”

虎口脱险带给竺三立的不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更多的则是对白占逵的厌恨以及对一干来路不明的回民军的警惕。他被五花大绑着押解通过吊桥,刚解掉绳索就推开了挡路的回兵,径直往镖局旧址走去,但见那里已被乱民烧成了白地,废弃的院落里林立着几十座坟头土包。田间地头的百姓瞧见了呆若木鸡的镖头,连忙拥上去叩首,正要哭诉什么,却瞅见了向这边赶来的回兵,纷纷躲瘟神似的逃回田里继续劳作。竺三立此时还不明白村民们的举动为何这般古怪,不过两天后,他理解其中的缘由了:在白占逵攻打祝家店期间,只有对镖局深恶痛绝的双穆村倾尽全力,其余各庄均持观望态度。回人屠尽了镖师集团,随即征收军粮,要求每家每户将三分之一的储粮充公,宣称违者杀头示众,还残杀了百十村人立威。人们敢怒不敢言,就连双穆村人都难以忍受比镖局更甚的新一轮暴政,眼下与阔别已久的竺达官重逢,无不希望镖局回来统治村寨,但是统治权已被回军武力夺取,业已悔之晚矣。

“大大,求您吃一口吧,不然就要渴死了!”

眼见少女哭得梨花带雨,怀抱几颗高粱窝头和一碗清水跪在牢外殷殷恳求,竺三立不忍看到大难不死的女孩再遭受心灵上的折磨,只好放弃绝食明志,拿过了窝头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罢了还觉得意犹未尽。三天过去了,竺三立总算愿意吃饭了,白占逵得到了消息浩气长舒,命令属下“恭请”镖头与他共进晚餐——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白阿灵的确是好孩子,虽说养母险些毒毙了她,她仍旧乖巧得叫人心碎;白占逵坐在餐桌前凝睇养女的倩影,屏去左右微微叹气:及至渡过眼下的难关,等来马化龙的援兵,白家日后一定要好生相待于她。

“你自觉愧疚,就想拉俺入伙?”竺三立漠视对方开出的价码,比如邀请他担任回军的教头、把总,“白占逵,你到底想干什么?洪天王坐拥六十万大军,尚且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能撑多久?难道要所有人都陪着你掉脑袋吗?”

“十三太爷许诺大家,一定要推翻大清国。罗刹人和浩罕人在西北攻城略地,喀什噶尔汗攻陷了迪化城,形势一片大好!我们在东边也该遥相呼应才是。”

“痴人说梦!”竺三立本以为白占逵尚属理智之人,没料到他也被洗脑得彻底,“白大哥,你走的是一条死路,兄弟没法蹚这浑水。若你还认俺这个哥们,望你高抬贵手;出了祝家店,不碰生死营生,哪里不是康庄大道?”

“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没有。永远。”

竺三立斩钉截铁的态度让白占逵的心头凉了半截。其实,他不但器重竺镖头的高超武艺和灵活头脑,更敬佩其出淤泥而不染的秉性:竺三立身为镖师,毕竟先后从山贼和镖师的手中救下了他的身家性命,若无达官的仁慈,白家不可能有东山再起之日。白占逵必须承认,两人的民族、政治、信仰等等观念格格不入,唯有在哥们义气方面志同道合,因此,他既然救下了竺三立,就不会再去害他;他承诺子夜时分会亲自送别竺三立远走高飞去,从此两不相欠、天各一方,也算没有辜负几个月来的朋友情谊。

“穿过这条小道,向南走二十里垣曲县境……看来是我多嘴了,竺兄弟镖师出身,更熟谙周边的大道小径。”

“可总是误入歧途哪!”回到半年前搭救白占逵的山路上,竺三立拎着马灯环顾四周,不由得感慨万千,“虽然他们是落草的盗贼出身,处得也不算多好,但毕竟共事了一年多,就是一堆石头也焐热了。刘玄德说:‘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你杀了俺那么多手足,老子这样灰溜溜地逃了未免可惜!”

“我料定有这一天。”仿佛出发前就做足了心理准备,白占逵骑在骡子上,倏忽扔掉了挎刀并阖上了双眸,甘愿承受竺三立的复仇怒焰,“十三太爷庇护了我们家,各为其主,我只能忠义到底。马家军占领了祝家店,我的差事完成了,兄弟你要杀要剐,哥哥我绝无二话。”

“怎么,你不想以死相争吗?”

“孰高孰低,那天已经比拼出来了。与其困兽犹斗,不如干净利落。”

“好,你有种!”竺三立勒紧辔头,抽出马刀悠悠骑行至白占逵身旁,绕着回族人踱来踱去,犹如一名屠夫观察案板上的外脊该如何分割,“可是老子的刀从不恃强凌弱。现在你势单力薄,洗干净了脖子等候被砍,俺偏不杀你!”

“竺三立……”白占逵愕然抬首,木愣愣地不知对方是何用意。

“你死了,阿灵可就没人疼了。”竺三立调转马首,快步奔向幽深的小路。

“你为什么那么看重尕丫头?”白占逵忍不住策动骡子追赶前者,失声喊问道,“为了她,你宁肯两次留我性命,可你不是怜香惜玉的那种人!”

疲倦的骡子自然追不上轻快的骏马,正当白占逵打算放弃之际,竺三立像是打定了主意,徐徐回首,道出了隐瞒多年的秘密:“好,俺让你明白明白。其实俺不叫‘竺三立’,真名是‘祝三旦’!道光十五年,赵城先天教造反。家父是曹顺的信徒,为了资助教匪,两口子把俺卖给了拐匪,多亏一位姓祝的袍哥搭救才得以偷生。所以喝酒的那天,俺告诉你:老子最恨的就是渣子行!”

那名扎马尾辫的小姑娘的身姿剪影回旋在即将分别的二人的脑海间。兴许是一时兴起,也许是从回女的身世中看到了孤苦伶仃的当年,竺三立——不,应该是祝三旦。祝三旦对她的格外关怀终使他爱屋及乌,尽管满腹怨愤,却不得不放过坐以待毙的白占逵——仅是“放过”而非“饶恕”,要他原谅两面三刀的这厮绝无可能。祝三旦嗤笑一声,扬起马鞭纵身而去,徒留回族男人远远目送。

乃至离别的最后关头,白占逵还是没能够将真相和盘托出:半个月前,镖局接到了曲沃县的坐镖生意,祝三旦因而侥幸躲过了回军对镖师展开的大屠杀——怎么可能这般巧?实际上,这单生意完全子虚乌有!夺取祝家店,双方免不了会爆发火并,而众多镖师之中,唯独祝三旦对白占逵有再造之恩,这份人情债迟早要还。故而他在赶赴解州的同时联络曲沃县的回兵细作,命令他冒充大户写鸡毛信,发往祝家店赚来祝三旦北上坐镖,躲避这场劫数;人算不及天算,捻军攻占了曲沃县城,不但打乱了白占逵的计划,还使他无力向镖头解释自己的良苦用心:回军趁隙进犯、屠戮镖局的事实铁证如山,那位写信的细作也死于战乱,丧失了人证、物证,说一千道一万,只会被视为无耻的狡辩。他索性破罐破摔,任凭对方处置自己,谁知祝三旦竟宽大了他!他越发感到羞愤,乃至垂头丧气,扼腕嗟叹,终究是留下了毕生的遗憾。

直至四更天,白占逵依旧躺在行辕中辗转反侧,只好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然而满脑子是祝三旦那唾弃的眼神,思绪不自觉地飞回了两人初逢的盛夏午后,进而精神恍惚,耳畔兵车辚辚、战马萧萧、旌旗猎猎,好似和同道们聚义反清、东征西讨的旧日光景浮现眼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着火了!快走水!”

喧天的锣鼓和同伴们乱作一团的叫嚷使他矍然梦醒,白占逵连忙跳下椅子,卷起大氅奔出营帐,只见行辕周遭火光冲天,救火的兵勇和崩溃的家眷随处可见,万籁俱寂的夜空霎时被灼烧到了沸点,天地一色几欲成燎原之势。好好的,怎么突然爆发了火情?来不及仔细思索,白占逵和马家军宿将们忙于指挥兵士们扑灭大营周围的熊熊烈火,以保证中军行辕的安全。正值众人左支右绌之时,卫士们慌慌张张地架来了一名奄奄一息的斥候兵;随着斥候耗尽了最后一缕生气带来了穿越火海的噩耗,马家军的将士统统惊惶失措,些许老兵甚至体力不支般地摔倒在地,口中低吟先知的名讳,面如死灰不知如何是好。

“老白,你发什么疯,回来呀!”

不顾诸多兵将的阻拦,白占逵即刻跃马飞奔,哪怕火苗的余烬点燃了上衣也置之不理,铆足了毕生力气抽打白颠马,朝安置回民家眷的村落奔去……

“吁!”

肩披黑袍的青年骑手骤然临崖勒马,站在制高点上俯瞰烟火冲天的祝家店,经过一番审慎观察,他遽尔觉察出起火点均位于回军的营寨或家眷聚落附近,由不得眼跳心惊,匆忙策马下山,只消半刻钟便抵达了山脚,果然看见祝家店的百姓正到处煽风点火,为纵火而预备的干柴成捆成捆地堆满了山谷,大有将回兵一网打尽之势。在场的每个男丁手中都握着族长下发的传帖,其上详细布置了反攻方略,声称除恶务尽,按照约定时间一齐围攻贼巢、烧房子、宰牛羊、分贼地,报仇雪耻。祝三旦捡起一张烧毁的传帖,扫见落款处的姓名除了各村族长,主书人正是前段时间进驻祝家店的不速之客——捻军幼沃王张禹爵。

——本王兵多将广,除了地盘,什么都不缺了!

西捻统帅盛气凌人的话语至今余音绕梁,原来他不只是说说而已,捻军果真要占据整座祝家店。他效仿清廷灭回的经验,改“滚单灭回”为“传帖杀回”,联合尽可能多的不满百姓共同剪除回军,霸占全部土地和粮食,确保南征垣曲县之战的后勤万无一失。于是,训练有素的捻军骑兵和自发组建的民团齐心协力,闯进了元气大伤的回民聚落:大清国的残躯照旧巍峨耸立,反清的义军却执迷于煮豆燃萁!

 祝三旦管不了许多惨死的无辜生灵,只求动作越迅速越好;若不是在山上望见了滚滚浓烟,他早就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了。他迈过堆积成山的尸骨和漫山遍野的骨灰,急切地呼喊白阿灵的名字,嚷得口干舌燥,到头来没有寻见少女的踪迹,反而顺着应答声与他此生最不想重逢之人再次相遇。这等巧遇无需任何解释,他们同为找寻阿灵而来,只不过命运的安排着实是造化弄人,双方才会面面厮觑。

“那就是白占逵,老少爷们,抄家伙剁了狗杂种!”

赳赳桓桓的乡民们尚未扛着农具赶到,杀红了眼的捻军骑兵已然不由分说地挥刀砍来,劈得回军骑卒人仰马翻。四面楚歌,敌众我寡,毫无防备的回民军一夜间大势已去,更别提军中将士们妻离子散,一时间人人自危,大多数兵勇都失去了作战的意志,丢盔弃甲的溃兵排山倒海般涌来,又开花弹似的散作满天星。骤然间,白占逵的战马不慎踩中了烧断的房梁木刺,马儿嘶鸣一声轰然倒地,连带主人滚落鞍鞯;尾随的骑勇立刻扑上去,企图践踏出卖祝家店的罪魁祸首;难料祝三旦扼住缰绳,回过头来和骑士周旋,几合之内砍伤了捻子的臂膀,逼得他捂着伤口掉头逃命。

“兄弟,你可看清楚了,那日的镖局也是这种情景,现在轮到我自己了。”白占逵揩干嘴角的血迹,气喘吁吁地凝视摔折了的右腿,指顾狼烟滚滚的战场,但见捻军锐不可当,回军兵败如山倒,大可想象除中军行辕外,其余据点均被联军一一拔除了,“死到临头,我还是没见着家里人的最后一面,这是胡达给我的惩罚!祝三旦,大哥先走一步,求求你快去找阿灵,找不到的话赶紧跑。那捻兵记得你的相貌,叫来援手会连你一块杀的!”

风声呼啸宛若鬼魂呜咽,乡勇的喊杀声响天震地。人们发现了残废的回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并掏出攮子,叫嚣把他千刀万剐。祝三旦神色凛然,缓缓取下挂在马鞍右侧的短弓和箭筒,在众人动刀前嗖的一声射中了白占逵的心脏,叫他免遭凌迟之苦。白占逵双眸紧闭,嘴角残留笑色,宛如甘心瞑目。睥睨惊诧的乡野村夫,祝三旦骑在马背上默视遗体,旋而遁入了油尽灯枯的废墟。焚尽的野火引来了瓢泼大雨,涤荡世间一切污秽,将冤冤相报的一对仇家卷进了同一条溪水。滚滚东逝的浊流飞瀑直下,堕入无垠的泥潭深渊……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祝家店人收复了农田、瓜分了粮食,杀鸡宰羊、载歌载舞地庆祝胜利不过三个对时,以梁王张宗禹、幼沃王张禹爵为首的兵将们也加入了这场规模空前的庆典,为庆功宴增添了几许恐怖的血色。张宗禹命人立起十几座木桩,历数回匪盘踞祝家店以来的种种罪过,颁诏公决,还村民们一片天朗气清。伴随几十颗头颅高悬半空,人心沸腾到了极致,百姓们祝福西捻战无不胜,山呼列位王公千秋万岁。机不可失,梁王露出得逞的阴笑,吩咐幼沃王、淮王招兵买马,征募这次战役中敢打敢拼的壮丁参军:凡入伍者,每户发粮一百斤!

气血方刚的年轻人踊跃报名,成为行伍的一员,喜出望外地投入一场接一场炮火连天、短兵相接的战斗,在习焉不察的兴奋中被填进了隆隆作响的绞肉机。憧憬大展宏图,实则拥抱死亡;今夜高唱凯歌,明朝醉卧沙场。

遍览郊原血,不过五帝三皇神圣事的重演。看客喟然叹息,转过身挤出斗志昂扬的人群,与喧嚷的世间分道扬镳。黄昏时刻,他伫立于环抱村落的山峦上,摘掉斗笠和蒙面黑巾,最后一次回眸此地:虽然晚景甚美,如今却深感满目疮痍,凄凄惨惨戚戚。他毫无眷恋地纵马离去,世上再无镖师祝三旦,徒留一副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终日游荡在落幕时分的表里山河。

他知道,清军就要回来了。

“阿灵,好好活着。娘有苦衷,对不起你……”

时至今日,养母白氏临终前的呢喃时常回绕在女孩的耳旁,让她彻夜不寐,心乱如麻。白氏至死没有当好母亲的角色,正如她那位只知道忠于主公,不知道怜惜家人的堂哥一样,怀揣着满腹遗恨撒手人寰,使女孩又一次品尝到了始乱终弃之恨、骨肉离散之苦。但是,若非养母挡下了捻军的马刀,倒毙的人恐怕就是她了。白氏收养她的初心不过是更好地伪装成难民,为达目的不惜给她下毒,可第一个挺身而出保护女儿的人居然是蛇蝎心肠的养母——爱和恨,她不知如何抉择。满腹惆怅无处宣泄,穷途末路苟延残喘,心如死灰大抵如此。于是乎,她坐在枯树下忍饥挨饿,仰望垂死挣扎的夕阳,静静阖上双眸,等候兀鹫从天而降,如同一张‌寿被盖住全身,让她早日往生找回亲生父母和遗失的亲情。

“爹,这女娃还在喘气呢!”

白阿灵瞬间睁开双眼,戒备地看向蹲在自个儿面前微笑的年轻人,身子却被树干挡住无法退缩。来者一老一少,少的近在眼前,老的正坐在板车上察看来路不明的回女,身后装载一车菱角和桔子。少年筛下来几颗菱角,腾空抛给女孩,一边啃着桔子一边询问她的来历。白阿灵打小生活在陕北,从没吃过菱角,端视这牛角模样的南方作物不知怎样下口,竟然张嘴撕咬黑壳,当即呸了一声,嘴唇沾染着碎屑。年长她五六岁的少年忍俊不禁,上前指导少女剥掉菱角的外衣,现出乳白色的果肉,亲自塞进她的口中:恬淡的清香弥漫口中,莫名的清甜勾起了味蕾的好感,顿然驱散了饥寒交迫的冬月。流浪的痛楚、乞丐的白眼、孤独的苦涩……多少天的委屈在这一刻悉数化作舌尖上的柔软,这份触感深入骨髓,浸透了苦大仇深的心肝。她由不住以泪洗面,抱着渺小的身体轻轻啜泣。

“你叫什么名字?打哪来的?”中年父亲打破沉默,慢条斯理地问道。

“阿灵……白阿灵,老家延安府安塞县。”

“延安离这几百里远呢,小妮子你独自走过来?”

“那边在打仗,全家便逃到了绛州。后来,爹娘也走了,俺就一个人流浪到这儿。”

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倘若萍水相逢的他们不闻不问,她早晚会死于非命。父子彼此顾盼,无需过多言语,便明白双方意见一致。中年人忖度着利弊,终于下定决心,慢慢牵起回女冰凉的手掌,低声试探道:“咱爷俩从河南进货回来,往西再走二十里路,就是赵家沟村。你小姑娘不嫌弃呢,就在俺家当丫鬟,一天两顿饭管饱,不过平时要勤快些、肯吃苦,你可乐意?”

白阿灵停止抽动鼻涕,一双乌黑浑圆的眼珠不可思议地在父子二人间徘徊。未几,她默然顿首,接过年轻人递来的右手,跟随他们坐上了满载而归的驴车。一路上飞沙走石,她入座时小心翼翼地挨着少年的胳膊,看似在观察道路两侧消融的积雪和龟裂的土地,其实心中五味杂陈:她告诉自己,应当满意,应当喜悦,但命途多舛的将来近在咫尺,迷茫与困惑总是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俺叫徐兆谐,他是俺爹,叫徐鼎章。徐家拢共有六口人:爹、娘、大哥、嫂子、妹子还有鄙人。记着,进家门前得先给祖宗和爹娘磕头;剩下的人,俺会挨个介绍给你认识……对了,你叫‘白阿灵’来着?哪三个字?”

“雪白的白,阿胶的阿,灵丹妙药的灵。”

“阿胶、灵丹妙药?好名字,俺爹以前做过郎中!”徐兆谐眉开眼笑,试图多和她拉闲散闷,好让她别再局促不安,“爹,你说这姓名好不好?”

父亲在前头赶毛驴,回眸有说有笑的儿子,脸色无动于衷。在旧社会,巫医不分是常有的事,许多郎中通晓阴阳五行,看相和把脉同样是看家本领。“灵”字带火,他是火命无所谓,可徐兆谐是木命,而女子命太硬,致使相性吻合的木和火适得其反,易烧坏树木的根基——坦白说是迷信,尽信书不如无书,但凡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用哪个字代替“灵字”,让她改头换面,开启全新的人生命脉呢?徐鼎章苦思冥想,听到兆谐剥菱角的动静,正欲训斥他饕口馋舌,脑中电光石火,速即灵光乍现,赶紧吆喝两个孩子面朝自己。

“阿灵,你改名‘白菱’如何?菱角的菱,含坚韧之意。再者,单字名不是常人用得起的,你经历大苦大难而不死,必是有福之人哪!”

——托生到乱世上来,满腔怨恨是走不远的。要牢记善待你的人,依赖他们,更要报答他们,否则你就不是个东西!

等我长大了,能够长成您所期盼的那种人么,竺大大?

心怀对未来的期许和未知的迷惘,重获新生的“白菱”犹如枯木逢春。她眺望重峦叠嶂的马首山,心情云开雾散,哼起了儿时母亲唱给她听的摇篮曲,哼着哼着睡眼惺忪,不经意间倒进徐兆谐的怀中酣然入梦,静听夜莺吟唱,嘴里呢喃软语,一觉到天明。

……

佛告迦叶:当来末世后五百岁,有诸众生具足善根其心清净,能报佛恩,守护我法。

尔时,摩诃迦叶白佛言:世尊!我宁顶戴四大天下一切众生、山河石壁城邑聚落,满于一劫若减一劫,不能闻彼愚痴众生不信之音……

世尊!我修少行智慧微浅,如是重担我不能堪。

世尊!唯有菩萨,堪能荷负如斯重担!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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