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四年三月份,在山西省大肆剿匪、兵凶战危的同时,随着最后一批八旗兵马进入精河厅,左宗棠在伊犁的军事布局宣告完成,紧随其后的不是紧锣密鼓的大规模野战,而是度日如年的消耗与对峙。公元一八七七年十二月至翌年元月,西征军在前线指挥官刘锦棠、余虎恩、黄万鹏等将帅的率领下,先后攻取喀什噶尔、叶尔羌、英吉沙尔、和阗,擒获匪首余小虎,逼使胡里、白彦虎逃入俄境。至此,西四城之战以清军的大获全胜圆满收官,偌大的西域边疆仅剩被沙皇俄国霸占的伊犁还没有得到光复。阳历二月底,为了筹备可能发生的中俄决战,左宗棠饬令金顺进驻精河厅,嵩武军从阿克苏越过天山直捣伊犁南,刘锦棠率老湘营赶赴伊犁东部,互为犄角,形成对伊犁河谷的大军压境之势。
早在同治年间,沙皇俄国趁中国内乱抢占了伊犁河谷,其驻华公使弗兰加里在杨岳斌、左宗棠、穆图善进剿陕甘回军之时惺惺作态:“俄国并无久占之意,只以中国回乱未靖,代为收复,权宜派兵驻守。俟关内外肃清,乌鲁木齐、玛纳斯各城克复之后,即当交还。”然而西征军果真连战连捷,迅速收复新疆大部,沙俄政府的立场随即变得极其尴尬。俄国一面继续增兵中亚,一面表示乐见通过外交斡旋来解决边境争端,却一再推迟交换俘虏、押解白彦虎返华的期限,毫无和平洽谈之诚意。左宗棠不指望考夫曼的信用,况且俄罗斯在领土议题上向来没有信用,除了武力,没有第二条能让俄国人服软的办法。考夫曼也意识到左宗棠软硬不吃,实非大清国朝廷里那些饱读圣贤书的饭桶可比,只好狐假虎威,借助敖德萨军区和高加索军区战胜土耳其人的余威兵临吉尔吉斯,把高加索集团军调到伊犁,又在斋桑湖畔部署了五万精兵,和清军针锋相对。
哲德沙尔汗国的暴亡历历在目,督办新疆军务左宗棠深思熟虑,决定上书庙堂:西征军适才收复南八城,须得站稳脚跟方能与经营中亚多年的沙俄一决雌雄,因而在与俄国展开谈判前,须先和英国人达成协议,尽快与之媾和。
左宗棠的意见允协实情,在今人看来也充满了国际政治和地缘博弈的智慧。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英国人囿于对付阿富汗山地的部落,而沙皇俄国趁火打劫,先后攻陷了塔什干、撒马尔罕,威胁布哈拉埃米尔国俯首称臣,兵锋远被阿姆河流域。时任英国首相迪斯雷利决定支持阿古柏,与之签订《英国与喀什噶尔条约》,将哲德沙尔汗国作为缓冲区防止俄国进一步南下。可以说,新疆沦丧的头号“功臣”不是考夫曼和阿齐兹,而是印度总督李顿伯爵。但国际形势总是与时俱进的。随着清军克复失地、俄土战争大获全胜,沙俄对浩罕的态度由中立转为袒护,还终止了索思诺夫斯基和左宗棠订立的购粮合同;李顿则彻底放弃原先立场,转而支持中国人重返新疆,来替英国充当内亚缓冲区的代理人。
英俄龙争虎斗在短期内分不出胜负,左宗棠认为机不可失,应当联络英国人共御沙俄,形成战略均势,确保西北在十五年内再无后顾之忧。清廷中枢也嗅到了情势转变的契机,委派郭嵩焘、李鸿章等大臣和英国就此议题秘密商谈,同时敦促边军继续固守防线,坚持一两个月便可收获结果。好景不长,谁知这一两个月竟拖延成了五六个月,直到天津卫的一封密信断送了左宗棠的念想,压在他肩上的重担陡然重于泰山,致使部队前狼后虎,难以收拾。
“什么,筠仙要被调回了?”
一八七八年七月,正值考夫曼对清军防线步步紧逼之际,从天津、兰州驿传而来的情报宛如晴天霹雳,惊得因病卧床的左宗棠辗转难眠,不得已起身命侍从研墨,决心上本保郭,痛陈利害,打消那群宵小的愚蠢念头。
驻英公使郭嵩焘是湘系经世派的领头人,他代表清政府与威妥玛协商合作,眼看就要取得第一阶段的谈判成果,怎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究竟着了小人的道,深陷弹劾漩涡难以自拔。光绪三年,郭嵩焘与驻英参赞刘锡鸿发生激烈冲突,事件的起因无非是刘锡鸿仕途不顺,自评遭到了郭嵩焘的打压,然而究其本质,仍是老生常谈的守旧派与洋务派之争:刘锡鸿早年曾任郭嵩焘的幕僚,两人在国内交好过一段时间,他出任参赞也是郭嵩焘亲自保荐才得实现;然而此人虽饱读诗书礼乐,却改不了小人秉性,对郭嵩焘提名他为参赞而不荐他为副使之事耿耿于怀,以致因薪俸低于别的使节而与郭嵩焘大吵大闹,终导致二人关系决裂。考虑到郭嵩焘肩负重任,军机处姑息了事,既不理会刘锡鸿所奏的郭嵩焘“三大罪状”,也不理睬郭嵩焘参奏刘锡鸿“滥支经费”。念及刘锡鸿与清流领袖李鸿藻素有来往,所以同年四月,沈桂芬同意调刘锡鸿至德国就任公使,一面安抚了守旧派,一面不给郭嵩焘内心添堵,使他专注于谈判事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刘锡鸿升任了驻德公使并不买朝廷的账,他依旧愤愤不平,如今和郭嵩焘平起平坐,气焰竟然更为嚣张,攻击郭嵩焘已达到丧心病狂的地步:郭嵩焘参加巴西使馆的茶会,因巴西国王进场而起立欢迎,如此外交礼节被刘锡鸿解读为“崇洋媚外”;在参观炮台落成的典礼上,陪同郭嵩焘的英国人将大衣披在郭的身上,这一幕被刘看到,即刻毁谤郭嵩焘“即令冻死,亦不当披”……综上,郭嵩焘“穷极天下之阴毒险贼”,是纯而又纯的“汉奸走狗”!刘锡鸿不依不饶,公开叫嚣:“此京师所同指目为汉奸之人,我必不能容!”故而于光绪四年年初,将郭嵩焘游历欧洲期间著作的《使西纪程》邮寄回国,令仆人把它交给翰林院的好友何金寿,这等卑鄙之举到底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访英期间,郭嵩焘盛赞西方的法律、行政、文教领先大清,将所见所闻如实写进日记,编成一本《使西纪程》,以备回国印刷出版,取法西洋,力图自强。出自爱国之心写就的一部书落到了何金寿手中,俨然引发满城风雨。守旧派京官纷纷口诛笔伐郭嵩焘,怒斥他“诋毁大国”“勾通洋人”,编修何金寿甚至参劾郭嵩焘“有二心于英国,欲中国臣事之”,将郭氏一家之言上升为动摇国本的臣节之争。自从魏源提出了“以夷制夷”“师夷长技”两大学说,崇尚西洋轨制的言论不足为奇,首倡效仿西方制度堪称先进开明之理念,可是世上许多事倘使没有引起注意则见怪不怪,一旦曝光就会难逃罪责,继而掀起大案。
得悉京华尘嚣,李鸿章连忙致信万里之外的左季帅,请他上疏为郭嵩焘辩驳,并知会军机大臣沈桂芬,请他带领吏部官员奏劾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李鸿藻。他暗自揣测,何金寿之流绝没有纠劾郭氏的胆识,定是守旧派的头头李鸿藻借题发挥,企图借此打击以沈桂芬、李鸿章为首的洋务派官僚。
“本相是同治朝帝师,一心为公为国,不曾怀揣私见。何金寿弹劾郭嵩焘,实出于郭之邪说着实可恶,必将误国误民。沈中堂难道忘了雍正八年刊印《大义觉迷录》的事?就算初心是好的,执行错了,坏处不见得比好处少。”
“《大义觉迷录》是世宗皇帝亲笔所书,《使西纪程》则是郭嵩焘一己之见,李师傅拿我朝先帝和今日臣子对比,是何居心用意?”
“你这在东拉西扯,给我扣屎盆子!”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会客室内,素有“南北之争”的芥蒂、同为军机大臣的李鸿藻和沈桂芬一言不合就相互诘问,险些拉拉拽拽厮打起来。一来二去,仍旧难以说服同僚相信自己,李鸿藻倒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掏出一份邸报扔在沈桂芬面前:据粘杆处窃得的消息,李鸿章和郭嵩焘绕开朝廷的监督,私自同威妥玛达成了口头协议,准备通过认可英国人单方面划定的查谟-克什米尔土邦之东界的方式换取英国支持清朝对伊犁河谷主权的伸张。换句话说,便是试图承认道光二十六年的停火线作为法定国界线而存在。李鸿藻虽然固守迂见,但终归见不得国人拆东墙补西墙,以割舍西藏的方式保卫新疆。沈桂芬顿时噤若寒蝉:连经办洋务的他都不知晓的密信,李鸿藻却拿到了第一手的资料,甚至敢当着军机枢臣的面展示密信,说明什么?说明太后业已默许了清流们弹纠郭嵩焘的举措!洋务派大臣搞外交习惯欺下瞒上,慈禧太后对此极其不满,故意放纵守旧派打击洋务派大臣,为此不惜牺牲郭嵩焘的名誉和全民族的利益。
李鸿章设想的议案固然是卖国交易,可是慈禧虑及的未必就是爱国。长达二十八年的动乱使得大清的主人不得不倚仗汉族地主武装来维护国家稳定,而今太平军、捻军、回军、浩罕军先后平靖,四海混一,殷宗中兴,尾大不掉的汉人军阀摇身一变统统成了洋务派的臣僚,一边操办洋务一边积蓄实力,二者虽不能完全画上等号,也有十之七八作此打算。光绪二年,她突然启用与洋人老死不相往来的清流老儒李鸿藻为总理衙门大臣,命其分管总税务司、三口通商、五口通商,起到牵制北洋大臣李鸿章、南洋大臣沈葆桢的作用,并挑选清流中不甚抵触洋务的大臣作为顶替洋务派的备选,以“翰林四谏”为代表:张之洞、爱新觉罗·宝廷、张佩纶、黄体芳。古往今来,循吏与清流彼此颉颃,前者势大就偏袒后者,后者强悍则倚重前者,这既是帝王心术、御下之道,也是维护封建帝制长治久安的万全之策——眼下,新一轮权力再平衡的游戏又要吹哨了。
此时撤换洋务派官僚为时过早,事实上直到慈安太后去世、中法战争失利,慈禧才断然采取“易枢”的手段撤换以恭亲王为首的全班军机大臣,时下针对郭嵩焘的弹劾风潮不过一道开胃小菜,用于试探沈桂芬、李鸿章、左宗棠的反应,从而判断在大清国再度一统江山后,她应以何种态度面对、处理这群封疆大吏。李鸿章向来处事圆滑,沈桂芬也精于世故、不敢造次,唯独左宗棠在收到李鸿章的密信后立刻上本保郭,遂招致了慈禧的猜忌。慈禧太后否掉了左宗棠的折子,申饬他身为外藩却干涉中枢,执意批准何金寿的参劾奏片——撤掉郭嵩焘,晓谕吏部重新物色驻英公使和驻法使节的人选。
尽管朝局错综复杂,左宗棠依然对郭嵩焘寄予厚望。他言辞恳切,请求慈禧不但要放过这名外交干将,还要派他作为驻俄公使处置中俄谈判事宜。李鸿章意识到左宗棠已听不进任何劝阻,赶忙发送电报给郭嵩焘,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只要忍辱负重,回国后哪怕骂声一片,未来仍有机会受到器重。
左宗棠公开叫板给了李鸿章撺掇阴谋诡计的勇气——如果一味退让,待慈禧收拾了湘军老将郭嵩焘、扳倒了湘军魁首左宗棠,下一个或许就轮到他了。阳历七月,英、德使臣奏劾的政治案件引起了欧洲人的关注,李鸿章趁机搬出了德国人评价刘锡鸿的文章吓唬慈禧——既然郭嵩焘势难力保,那么刘锡鸿也不能稳如泰山。公使之争已造成极坏的国际观瞻,务必将两者同时撤换,方可平息国内外的怒火;英国人称赞郭嵩焘为“东方最有教养者”,《泰晤士报》也在跟踪郭嵩焘离开波特兰大街49号后的去向,一旦触怒洋人,恐怕太后在避暑山庄里也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前有左宗棠据理力争,后有李鸿章两面三刀,加之以国外报刊声讨、国内官僚互呛,慈禧终于答应一体惩戒郭嵩焘、刘锡鸿,代之以曾纪泽、李凤苞,各打五十大板草率了事。慈禧和洋务派的首次交锋平分秋色,而对西征军统帅左宗棠而言却是惨败:仅因发表了相左政见就被守旧派劾罢,将来同沙俄会谈,还有哪位外交官甘冒被辱骂成“汉奸”的风险为国捐躯?正如李鸿章对此次风波的评价:“非张皇即鲁莽,鲜不误国?”
行百里者半九十,海内寰宇行将一统,那些战争年代隐匿起来的魑魅魍魉便蠢蠢欲动,潜伏于暗流之下的勾心斗角就开始浮出水面——中国历史上,有多少自相残杀都是在胜利在望之时浮出水面,致使功败垂成!左宗棠最担心的情形终究还是发生了:一八七八年八月二十五日,郭嵩焘——这位只身与英国政府周旋、反对其派驻喀什噶尔使臣、力挺左季高扫平西域的近代第一驻外使臣,背负千夫所指和“勾通洋人”的罪名黯然回国,余生再未起复。
同时,俄国人嗅到了清廷内讧的气息,开始试探清军在伊犁周边的防线是否稳固,于是暗中赞助白彦虎袭扰新疆边境,支持叛将领兵入侵阿尔夏提草原。虽然在清军将领金顺、萨凌阿的指挥下,八旗兵全歼了侵犯精河厅的白逆叛军,击毙了白彦虎的妻子,迫使白彦虎独自仓皇逃回俄国,但左宗棠的紧迫感并未因此缓解。最擅长谈判斡旋的外交官已经下野,恭亲王和李鸿章也不可能抛下京城、直隶的差事奔赴国外,驻俄公使一职就此虚悬已久。左宗棠最担心朝廷所用非人,因而再三打听内情,但都没能得到准确消息。假如出使俄国的是曾纪泽,议和结局尚可期待;若是像刘锡鸿那样的斯文败类或八旗的纨绔子弟,诸公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胜利果实可就命悬一线了。
由于守旧派的干涉,李鸿章、郭嵩焘、威妥玛的私晤成果尚未写成书面报告就化为乌有,驻英公使本人也被解甲归田,威妥玛为此大动肝火,对协助清军收复伊犁之事不置可否。慈禧只好另派满蒙贵族出身的外交官员出访德里和伦敦,饬令左宗棠继续忍耐,所以刘锦棠、金顺、张曜等前线将士在劳苦困窘中又煎熬了三个月。及至同年十一月,沙俄未经允许造访喀布尔,英国趁机发动第二次英阿战争,印度总督再无支援清军的余裕。清廷无奈放弃了联英抗俄的战略,派出特使出访俄国,还被俄国官员胁迫向冬宫胪陈谈判拖延日久的缘由。
简直是一群蠢猪笨牛——左宗棠作如是想。
“朝廷已经派遣崇厚作为议和代表访问俄国。本帅饬令部队加紧围困伊犁,不能给老毛子丝毫喘息的机会。逼死他、困死他、磨死他,好让我们的人在他们的地盘上谈得更有力气、更有底气,为咱大清要回更多的地盘!”
完颜崇厚,曾署理三口通商大臣、直隶总督、兵部侍郎等要职,赞襄李鸿章办理天津教案,是极少数参与过外交的宗室子弟。如今的八旗子弟不比顺康雍乾四代,多半游手好闲而且软弱无能,这么一位有过出访法国经历的满洲贵胄乐意挺身而出确乎难能可贵,这却是崇厚唯一的优点:比起湘军出身的郭嵩焘,慈禧太后更信任满人,除此之外,他的外交经验不仅和郭嵩焘相比有云泥之隔,也不如年轻有为的曾纪泽,甚至比不上厚颜无耻的刘锡鸿。左宗棠命下属将方才命令传给刘锦棠,唯有平静下来为崇厚祈祷:但愿他能不虚此行,如同正在前线忍饥挨冻、坚定不移的战士一样,在另一片沙场上杀出中国人的血性和尊严。
“掌柜的,给口粮食而已,咋就这么贵呢?”
“现在够低的了。赈灾粮运到了隰州,把价格打了下去,要是放四个月前,一斗米没有四千文钱是买不到的。”
老板的话未免令人灰心,徐兆诚只能坐在凉棚下权且歇脚,端起老板递来的水碗回顾一路走来的艰难困苦。阳历五月初,徐兆诚逃出了尸横遍野的禅房山,从保德州河邑渡口上船,南下漂泊至汾州府军渡村,因河道淤堵被迫上岸,靡费二十个日夜才路过这座汾州府和隰州搭界处的山村。若问他的路费、船钱、干粮和行李从何而来,徐兆诚必得感谢他那妹夫熊喜增:远遁干羊峁前,他放心不下妹妹徐兰,担忧她葬身火海,抱着侥幸心理,一边求神拜佛一边掘开她的婚房,终究没从废墟中挖出妹妹的尸首,倒意外掏出来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戒指!想必就是熊喜增赠送给徐兰的定情信物了。既然残垣断壁之间略无两人的踪迹,他们必定也像他一样死里逃生了——徐兆诚如此自我安慰,怀揣戒指奔向熊振德时常光顾的当铺,将戒指死当兑出来五两银子,全程指望它们打点兵勇、租赁船只、采买干粮,度过了各种崎岖坎坷,逃回了他心心念念的晋西南老家。
几两碎银终有耗光的一天,譬如今日,徐兆诚花光了所有积蓄,面对二千文钱一斗米的天价,唯有坐在铺里忍饥挨饿,想着可怜的妹妹和妹夫,问心有愧。背井离乡令他身心俱疲,稍一得空,亲戚朋友的身影便逐个挤进脑海,使他颓唐的心境更为低落,让他思乡的情愫愈加高涨。在船上的时候他想清楚了,一定要回家!哪怕被官兵逮捕,他也情愿死在家里!他思念妹妹徐兰,怀念二弟兆谐,更想念因他逢难的老婆吴氏、儿子令丰和客死异乡的母亲赵氏,当然也回想起了芮小满。小满,她现如今身处何方呢?徐兆诚鼻头酸楚,心想当初毅然逃离阳曲的决定或许大错特错:万一易慧廉抓不到他,转而拷问芮小满,那便是他害死了重情重义的女孩!情到深处,徐兆诚撂下水碗,蹴蹴然唉声叹气,揉搓眉头平复心情,不禁追忆起了他和芮小满共度的那段艰辛却不孤单的石火光阴。
一串微弱的敲击声自桌面震到他的耳廓,打破了他沉浸于美好回忆的心情,因而抬起眼睑,嘟囔着:“老板您太黑了吧,打尖的吃碗水还给钱?”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油腔滑调的店家,竟是一名破衣烂衫、头发凌乱的少女,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然而两只眼眸目光如炬,险些烧得他心慌意乱。
“老徐?”
亲切的一声呼唤陡然将他从臆想里拉回现实,他猛地打起十二分精神,怔怔凝望眼前的女孩,与之互相审视数秒之久,又猛然拽住那女孩的臂膀,将其拉到自己坐的长凳上,抱起女孩的脸庞仔细查看,两个熟人的鼻尖差点打架。
“诶,干什么呢!这是正经铺面,不是喝花酒的!”
老板慌忙阻止一男一女这伤风败俗的行径,谁料那男子倏地眼眶湿热,搂住瘦骨嶙峋的女孩恣意流泪,而女子也舒展臂膀与之尽情相拥,虽没有喜极而泣,却也牙齿打颤、双眸朦胧。掌柜的顿时不知所措,只得挡在门口,避免此情此景叫人看见。任是有天大的好运,徐兆诚也不敢奢望意中人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只心里想着她,她遂从天而降似的落入怀中,冥冥天意大抵如此。整整十个月,两颗炽热的心脏彼此分离、难割难舍,偶然重聚一堂——伶牙俐齿的徐兆诚此时嘴笨舌拙,不晓得如何把心掏出来,翻出来心里话再深深地栽进对方的心田里,只是一心一意地端详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男人有太多的话准备跟她倾诉,可是留给女孩的时间却寥寥无几,仅是与他激情相拥便已耗干了最后的力量。小满强撑头颅,抬起指尖摩擦徐兆诚的胡须,视线旋而模糊且松散,就这样在徐兆诚眼睁睁的注视中微微倾倒,而后阖上双眸摔入他的臂弯。徐兆诚遽尔脸色大变,拦腰横抱起芮小满,惊慌失措地喊来老板搭把手;两个男人手忙脚乱,一前一后抬走了昏迷的女孩,将她抬到土郎中家里呼天吁地,哀求村医急人之难,务必挽救这条生命。
乐极反而生悲,否极未必泰来。徐兆诚坐在门口等候老大夫的审判,刹那间脑中一清二白,听不进村人的安慰和忠告,好似被抽干了三魂七魄,只知道摊开手掌心,目不转睛地凝视那支木簪,渐渐握紧了双拳。
摘自《中国断代史》。
吉尔吉斯:沙俄统治时期将今天的哈萨克斯坦谬称为吉尔吉斯。
哲德沙尔汗国:洪福汗国的维吾尔语音译,意为七城汗国,即喀什噶尔、和阗、阿克苏、叶尔羌、库车、英吉沙尔和乌什七城。
布哈拉埃米尔国:中亚古国,存在于1785年至1920年,首都布哈拉,西靠希瓦汗国,东邻浩罕汗国。
迪斯雷利:本杰明·迪斯雷利,英国保守党党魁,两度出任英国首相(1868;1874~1880)。
阿齐兹:阿卜杜勒·阿齐兹一世,1861年至1876年担任奥斯曼帝国苏丹,曾三度接见塞义德使团,敕封阿古柏为埃米尔,怂恿新疆脱离清朝统治。
索斯诺夫斯基:旧俄军官,曾亲赴新疆试探清军虚实,并将其汇报驻突厥总督考夫曼,使俄人同意支援左宗棠粮饷以抗击阿古柏。
筠仙:郭嵩焘的表字。郭嵩焘,湘军创建者之一,近代中国首位驻外使节,时任清朝驻英、驻法使臣。
引自王维江《郭嵩焘与刘锡鸿》。
摘自刘锡鸿《英轺私记》。
摘自《驻美使馆档案·陈兰彬任》。
摘自何金寿《奏为使臣立言悖谬失体辱国请旨立饬毁禁其书以维国体而靖人心恭折仰祈圣鉴事》。
引自胡思敬《国闻备乘》卷二。
《大义觉迷录》:雍正帝为澄清曾静、张熙对皇家的诋毁而亲自出版的一本辩白之书,乾隆帝登基后禁止其出版,因书中包含过多皇族政治斗争的内容,反而引起民间物议,无形中进一步抹黑了满清皇室。
甲申易枢:1884年4月8日,慈禧太后突然发布懿旨,将以恭亲王奕訢为首的军机处大臣全班罢免的事件,亦称“甲申政变”,是慈禧一生中发动的三场政变之一。
因缺少外交人才,郭嵩焘身兼驻英、驻法两国使节。
波特兰大街49号:清朝、民国驻英公使的住所。
摘自吴汝纶《李文忠公朋僚函稿》卷十五。
引自赵尔巽编《清史稿·列传二百三十三》。
死当:又称为“绝当”,指当户既不向店家赎当也不续当的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