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次迈进熟悉的景致,依旧是那片丰茂的草原,依旧是那座古朴的小屋,依旧是那个披挂缁衣的男子。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奔向无端的镜花水月,呢喃着、呻吟着、倾诉着、呼喊着,直待万事万物化为灰烬,篝火的肥料随风舞蹈,尽数湮灭于纯良的夤夜。被执念和幻梦填满的容器再度变得空空如也,恰如这份情谊付诸东流,唯有在蝶我互梦的空虚之中方能物我两相忘怀。
要走了吗?兴许是最后一次来了。蛊惑般的挽留流连耳畔,但她明白该来的总会归来,将去的终究离去,每一回陷入长眠,她总能回到这个地方,也只有在这儿才能与他的虚影反复相会,如同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期许,不过自欺欺人的梦幻泡影。可那道虚像似乎感受到了这次私会的反常,只见他抬起一支短枪,威胁她胆敢逃离此处,就要令其永生永世逃不出温柔乡。她知道,哪怕是在梦中他也断然不敢动手,毕竟本主没有那等胆识,何况海市蜃楼。他重视她甚于重视自己,她何尝不是如此?正是深明此理,她至今不能原谅那晚不辞而别的他。他忽然绝望了,将枪口对准自己的下巴,既是难相厮守,不如就此归去。明知是最深刻的自我构造的假象,她还是心头一紧,伸出胳膊阻拦那幼稚的行径——
“兆诚,快把铳子放下!”
正端着短枪要挟村医用尽手段治好芮小满的男人猝然战栗,望向突然苏醒的女孩,旋而抱起她的额头感受体温,欣喜之余脸色却愈加阴森。徐兆诚回首医馆里的人,双眸迸溅凶光,重申他的要求,否则哪怕戕害在场所有人都毫不吝惜。真如郎中所言,芮小满或许入春以来业已多次发烧,每每靠身体硬撑缓过劲来,这次感染了寒热重症,怕是将息不来了。然而徐兆诚实难接受这种结局,他和小满适才重逢,即将濒临死别,他宁死不甘愿承认上天给予他们的竟是这等归宿!蔫人出豹子,他一时丧心病狂,忘却了胆小如鼠、贪生怕死的秉性,找回了那个激情杀人的自己,端着短铳咆哮如雷。都图村寨的土郎中哪里懂得医治疟疾,这年头大疫荼毒,死于疾病的人数不亚于田间地头的饿殍,乡亲们光是照顾自己都照料不过来,因而个个爱莫能助,点头哈腰企求持枪暴徒大发慈悲。
正当徐兆诚暴跳如雷的关口,芮小满拖着病躯抱住了他,哀求对方不要为难这些乡民:她枉自周游了大半个山西省只为今朝,只希冀和徐兆诚再见上一面,倘若见面后反倒令兆诚精神恍惚,还不如老死不相往来,大难临头各自飞!犹如头泼凉水,暴躁的心火霎时得以浇灭。徐兆诚环顾四周,只见众人无不面色惶恐,好些抱孩子的女人躲在丈夫、公婆身后,扑朔眼睛瑟瑟发抖。他款款放下短铳,好似断线的风筝不知该飘向何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挺身而出,颤巍巍地抱拳恳求他离开村子,到外地寻求良医;据说附郭汾阳县的徐老先生最擅长诊疗寒热病,不如趁女孩尚有体力抓紧时间赶往州府,不定有一线生机。得知所谓“徐老先生”正是平阳府的徐鼎年老郎中,兆诚愣在原地,倏地嗤笑起来,索要了一辆手车将女孩放进车里,跪在门口向村民三叩首,而后直奔汾州府地界。
其实那条短铳里头一颗子弹也没有,狐假虎威罢了。
“徐鼎年是我二叔公,必能治好你的病。”徐兆诚俯视气息奄奄的少女轻声安慰着,又似在宽慰惶惑不安的内心,“想不到他居然还活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等走到了汾阳,咱们就彻底平安了!”
那女子嫣然一笑,侧卧紧闭双眸,看似沉沉睡去,实则蜷缩身子强忍寒战。去年阳历七月十五,她睡眼惺忪地翻过身子,发现四周空无一人,彼时的情景犹然眼前,历久弥新的苦痛至今纠缠着她的心房:徐兆诚背叛了她,就像母亲抛弃她一样把她丢在脑后了!她不知路在何方,遂离开了阳曲,边走边问,刚到宁武府就听说教匪和官兵正在打仗,于是掉头朝南,可是山西省陈尸遍野,到处都是灾区,她的前进目标究竟在哪里呢?芮小满想起自己决计与徐兆诚决裂的那天,他在她耳旁述说的那段心声:是啊,人生在世总有个指望,既然他早晚要回去那个物是人非的家,不如以此为目标,提前抵达赵家沟等待他,哪怕一月、一季、一年,花有重开日,人有再逢时,她已是没了故乡和亲朋的女人,便在那幢房里守望他,直到时光长河的尽头。
说到底,就是给自己找个勉强苟活的借口而已——芮小满沉默想着。
虽然目标明确,但是石楼县到汾阳县毕竟有八十英里的脚程,且地处吕梁山南麓,道路坎坷不平,多有羊肠山道,崎岖难走不说,险情也时有发生。启程已四五天了,他们仍然没能走出石楼县,路上至少看见十个人滑落山涧,坠入谷底尸骨无存,惊得徐兆诚汗涔涔的不得不放缓脚步,否则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水远山长,祸不单行,抵近汾阳县遥遥无期,徐兆诚最后的干粮随之耗尽。两人如唇齿相依,要么捕捉分食饿殍的野鼠、蛆虫,要么效仿流民们对着路边的人肉大快朵颐,甚至生火用的树枝、草皮也被拿来果腹。六月八日,骄阳似火的苍穹遽尔浮云翳日,健康的人尚可适应天气骤变,奈何病弱的女孩正在生死攸关的当口徘徊,哪禁得住物候嬗变。他脱下衣衫盖在芮小满身上,可她还是一味叫冷,便顾不得授受不亲的古训,袒胸裸臂揽她入怀,盖上衣服作被褥,一齐缩在树下取暖。夏日毕竟是夏日,突如其来的降温莅临无风干热的时令,其实难称凉爽。不多时,徐兆诚热得汗流浃背,乃至芮小满也捂出了满头大汗、精神稍微振作,始敢卷起衣服继续赶路。
“别管我了,老徐……”
“我看你是烧糊涂了!”徐兆诚心头一颤,当即止住脚步,给自己壮胆似的抬高嗓音责备道,“已经丢下你一次了,咋能再扔下你第二次?难道你辛苦走这一年,快熬到头了倒要放弃了吗?”
“到头了,是到头了。”芮小满气喘吁吁,瞳孔收缩无度,眼神飘忽不定,“只想再见你一面——靠着这个念头撑到如今,现在愿望实现,我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了。不敢想,因为还不晓得你是死是活……”
从头至尾,芮小满喃喃倾吐了两三刻钟,哪怕时常因高烧而前言不搭后语、哪怕徐兆诚担心她浪费体力而强迫她住嘴,她也矢志不渝地自说自话,仿佛再不吐露心里话就永无表白心迹的机会了。一个礼拜前,她开始头痛、咳嗽、低烧,明白自己命不长久,知晓这正是她的命数——一个满腹装着骨肉至亲的恶人没有奢求善终的权利。总归是感到遗憾,后悔她煞费苦心却所托非人,一腔热血被薄情的行径冻得冰凉。她不甘心,兀自坐在水铺里摇摇欲倒,却在晕厥前的最后一刻看到了阔别已久的负心汉,刹那间喜怒参半:足见老天有意玩弄她、惩戒她,叫她在濒死之际得偿所愿,以一人之死伤害两个灵魂!徐兆诚固然积欠她一辈子的血债,但她已然无力强迫他用终生的陪伴去偿还了。刀子嘴、豆腐心,她不忍看他吃这份注定徒劳无功的苦,临了还要遭离别之罪,索性放下这份情债,宁可原谅此人两度舍弃自己的过错,也但愿他能够怀揣生的希望苟延残喘,及至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再往香消玉殒之所亲自祭奠。此生恩怨消磨,她哪怕转世做鬼也不会与他产生纠葛了。
“你真格是我命中的煞星,除了使我伤心,没有别的本事。倘有下辈子,我绝不见你,这辈子只求你赶快滚开,自奔前程。莫非要我跪下央求不成?”
无言以对,他装聋作哑,虽然没能回答女孩的诘问,却在心中给出了答案。落荒而逃一词是他生命中的常客:杀害苏理华所以抛家弃子,畏惧被捕故而丢弃芮小满;而今第三次考验落到头上,他无论如何不能交出重复的答卷。熊振德的三十大板打得他皮开肉绽,使他十天十夜没敢下床,妹妹因此为他敷了十天药,其间少不了述说全家的苦难旅程。徐兰愈是一如既往地待他,倾肠倒腹地把往事和盘托出,他对自身的痛恨就越发深刻——妻子之惨死、妹嫂之流徙、母亲之病故、兄弟之失踪,追根溯源,全赖他意气用事杀死了苏理华……不,从他接受了史传伦的花田开始,一步错、步步错,就将整个家族卷入了炼狱的深渊!他无数次鄙视自己的灵魂,纵是这般丑陋的德行,也承受不住罪加一等的沉重。他暗暗下定决心,哪怕注定经受悲惨的命运,他一定要奉献剩余的生命,力图拯救这个好女孩,略略洗涤他终身的罪过,稍稍告慰这颗肮脏的良心。
六月十号下午,某个在徐兆诚前方晃荡的饿汉被一块石头绊倒,犹似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的骆驼,一头磕死在地上。死气沉沉的逃荒民众眼冒绿光,争先恐后地扑过去,有刀的使刀,没刀的用牙,片刻将死尸哄抢殆尽,空余饿汉的婆姨跪拜血污哭天抢地,痛骂不公的世道。徐兆诚抱着半条髀肉欣喜若狂,回头看见车内空空,顿然大惊失色,拦截路人询问车内女孩的踪迹,察三访四一无所获。小满病情危重,靠双腿走不了多远,必定还在附近彷徨。徐兆诚吸取了教训,清楚对方机灵聪明,事先将方圆百尺的树林、草丛、板车统统寻一通,确定她并未躲匿其中,这才上前追赶逃逸的女孩。约莫狂奔百丈远,一架骡车浮现于视线的末尾。车上的乘客觉察到了异常,吵嚷着要停车,接着将偷渡者丢下板车,骂骂咧咧地挥起鞭子重新上路。徐兆诚慌忙跑过去定睛一看:果然是芮小满!他擦拭其脸颊的血渍,一股脑扛起她,始料未及,差点一个趔趄仰面朝天——仅六七天光景,女孩竟瘦弱成了这副模样,他简直以为抱起来的是一只猴子。
不必多问,徐兆诚刮掉她鼻尖上的泥土,打趣道:“咱俩扯平了!”
芮小满自知理亏,没有余力反唇相讥,只好规规矩矩地躺在树下,坐等徐兆诚烤熟人肉,再拿热水冲泡搅拌,亲自喂饭给她。不过浅浅吞下一口肉汤,蓦然眼眶一热,不自觉地泪眼婆娑:她俨然记不清上次尝到新鲜肉食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心情激动的原因,她刚吃下一口肉就感到吞咽困难,非得徐兆诚帮她抚背催咽不可。胸腔内猛然激起一股热浪,烫得她鼓足腮帮子全身前倾,把方才服下的肉糜悉数呕出来,连带胃液流得满地都是!芮小满的喉咙仿若瞬间被人摘掉,只能哑着嗓子哭诉道:“老徐,我吃不下去!”徐兆诚变了脸色,赶紧撤掉肉羹,转而捧起一掬水,谁知不过几分钟时间,这口凉水也全数吐了出来……多次尝试无果,女孩依然捂着心口嘴角流涎,先前还有溜走的体力,眼下连起身的力气都耗干了。求生之旅才到半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徐兆诚陷入离家以来最为迷茫的困境:是进是退、是生是死,全掌握在他一人手中。
“快,快走!”芮小满攥住他的肩膀,瞳仁逐渐扩散,“我不想死……”
一句“不想死”彻底打垮了徐兆诚的心理防线。向来意志坚强的她在面临真正的死神时终于暴露了恐慌的心境,那些豪言壮语、侠肝柔肠转眼间化为齑粉,徒留对生存的极端渴望和对千疮百孔的人生的留恋。小满,小满,她短暂的生平何曾美满过?纵然这满是缺憾的生命,也值得徐兆诚不惜代价去保全、去珍惜、去同死神逐鹿。这场赛跑并非易事。三天之内,芮小满时而高烧时而低烧,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令她精神崩溃,习惯性的痉挛、呕吐、眩晕使她一个对时都吃不进二两饭;他们穿过温泉镇进入开阔的汾河河谷,再无重峦叠嶂的阻隔,胜利看似近在咫尺,可随着小满每况愈下的身体症况却又显得窘迫而遥远。
第十二天,经历一昼夜的昏迷不醒,芮小满倏然扬起脑袋,直着喉咙干叫着叫不出声,吓得徐兆诚脸色苍白,以为她大限已至。好在她终究倚仗求生的意志挺了过来,僵尸般煞白的面容略微泛起红晕,分散的瞳孔也渐渐会聚有神,仿佛寒热病眨眼间自我消解了。如此欣慰场景不过昙花一现,芮小满仍旧有气无力,周身上下犹如烂泥。她怔怔凝视徐兆诚,霍地眉开眼笑,张开臂膀围住徐兆诚的脖颈,温柔地说出了令他心神不宁的话语——
“大大,听娘的话,别再抽大烟了,好不?”
徐兆诚微微张嘴,脸颊转瞬间褪去血色,感到耳畔的嗡鸣声嘈杂不堪,如同一座静止的雕塑纹丝不动。他直勾勾凝睇芮小满迷惑不解的眼神,不等小满再次发问,立即撩动她的发丝,以战栗的手指感受那炽热的体温,只觉得整个喉咙都在发颤:“听你的,大大再也不抽了,好好干活过日子。”
安抚芮小满进入梦乡,徐兆诚晃悠悠站直身子,一个不注意重重跌倒在地。路过的旁人见状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而这男人把自个儿的脑袋埋进大腿和胳膊间屏息凝神,摇了摇脑袋说自己还挺得住,然后生火做饭去了。
接连两日,芮小满常常周旋于清醒和梦游:发病时头痛欲裂,急得汗如雨下,以至于满地打滚;懵懂时胡言乱语,总把徐兆诚认作父母双亲或者别的什么人,说一些他虽听不懂但莫名心痛的话;至于被病魔折磨到生不如死,芮小满便捂着水肿的肺部疯狂咳嗽,挺直颈脖,干哑地呼唤“大大”“妈妈”“舅厦娘”且往往会哀号两三刻钟,直到喊破喉咙几乎挤不出声音为止。第十四日夜,徐兆诚独自坐在火旁发呆,静观灾民们分食饿殍,而他正在烧烤的也是中午抢来的人骨。他最终拔出了那柄匕首——光绪三年小满,他将这把攮子送给芮小满作防身武器,兴许到完璧归赵的时刻了。徐兆诚颤悠悠握住了刀把,迎着银辉几度举起又几度放下,跪在女孩身边踌躇无措。天光熹微,徐兆诚高举匕首,决定给她个痛快,怎料女孩侧过身继续酣眠,不经意露出了发梢的木簪子!他顿时泪如泉涌,抱着脑袋低声啜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即刻熄灭,丧失了持刀的力量。
“兆诚,你为什么不动手?”
卯正刻,芮小满龟缩于角落轻声问道。一双明眸早已黯然失色,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字都好似条件反射,听不出喜怒哀乐任何色调的情感。没能得到回答,她悄悄挪到默坐的男人背后,枕着他的肩膀注视五光十色的晨曦,如同全世界都为这一刻而停下了脚步,唯有拂面的微风一闪而过,撩拨二人的鬓角和心绪。
“疼我……”
或许是业已做好了迎接她的准备,徐兆诚慢慢抬起手臂将芮小满揽到怀中,以临终关怀的心情在她的额头留下吻痕,尔后托起女孩的下颌,在她的左右两侧脸颊各留下一个吻,之后用指端拨动那发绀的薄唇,蹴蹴然蜻蜓点水。
“你明明吃了俺,怎么舍不得杀她?”
唇与唇的邂逅尚未告终,徐兆诚就诧异地推开了芮小满,不住审视这对深邃莫测的眼眸,心头激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他从未见小满露出过这等神情,瘆人的阴霾笼罩了她的双眼,形同两簇鬼火,那发自内心的厌恶和失落可谓见所未见,几欲令他浑身震悚:窃据这具躯壳的灵魂果真是芮小满吗?
“先害死俺男人,再害死俺闺女,你个贩鸦片烟的祸害了全家!”
芮小满倏尔回光返照,面目狰狞地掐住他的脖子,指甲穿透皮肉渗进喉结,而他束手无策,绝望的窒息感涌上了喉头。情急之下,徐兆诚他方寸大乱,登时拔出插于女孩发间的木簪,狠狠刺向她的太阳穴:小满立时张口结舌目光如炬,眸间闪烁的光芒宛若幻灭的流火飞速消逝,继而沦为一潭死水,同这具空壳一块栽进男子怀里。这时候,芮小满似乎恢复了神智,看向徐兆谐的眼神温情脉脉,旋即别过头去,冲他的膝盖喷出一口脓血,面部肌肉略微抽搐。看见男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禁不住莞尔一笑,舔舐嘴角的残血,抬起手臂摩挲徐兆诚的脸颊,随后歪斜脑袋,永远阖上了双目。未几,兆诚如梦初醒,难以置信地触摸那僵硬的脸庞,指尖猛地传来一阵寒意,宝贵的温存也消损殆尽了。
哪怕弥留之际,芮小满还是胜天半子。与其卑躬屈膝地在疾病的欺凌蹂躏下惨淡死去,不如欺骗令她爱恨交加的男人,装作夺舍厉鬼迫使他痛下杀手,体面而畅快地了结此生。爱恨情仇随风消逝,徒留苟活者趴在她的尸首上痛哭流涕,余生的眼泪都为她流到河涸海干——这是报复,但未尝不是痛彻心扉的爱意。
徐兆诚搂着冰凉的女孩抱头痛哭,凄惨的嚎叫传遍四面八方,引来了许多饥肠辘辘的流民。看着这群人凶相毕露,他赶忙背起女孩四处逃窜,渠料周围都被哭声吸引过来的难民团团围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行尸走肉们听不见男人的哀求和推搡,也无视他那有枪无弹的短铳的恐吓,几头野兽一拥而上,轻易夺去了女孩尚有余温的尸首,正如前几天徐兆诚和他们不顾饿汉妻子的阻挡、一同分食倒毙的饿殍那般,只是身份互换,食人者终为人所食。一二刻后,癫狂的饥民纷纷散却,怀抱各自抢夺来的四肢、躯干或内脏满载而归;满地鲜血招致乌鸦、野鼠你争我抢,将残羹剩饭一扫而光,只留下食之无味的肋骨和坚硬如铁的头骨静静漂浮在血泊中腐烂发臭。
阴历五月十七傍晚,官府督运的赈粮车队途经官马大道,为流民所围堵,护卫赈粮的团练不敢得罪人多势众的灾民,甩掉一袋面粉使其陷于争夺,甫一加速离开,又陷入另一群灾民的围追堵截。团勇高举铳子对天开火,逼退贪得无厌的民众,旋而突出重围逃之夭夭。
先前分尸了芮小满的七八名饥民扛着面粉满脸堆笑,望见那个骨瘦如柴的人仍然盘腿踞坐在女子的遗骸跟前一动不动,仿如和尚打坐,和路边死难的饿殍相差无几。他们填饱了肚子,总算找回了些许人性,念及自个儿的兽行不由得滋生愧疚之情,每人从粮袋里匀出几两白面塞进同一只口袋,共凑齐二斤面粉,打包撂在男人腿边。良久,他默默抬起眼睑,只见夕阳已然遁入山谷,无垠的黑幕取而代之,恰在此刻周遭狼嚎四起——哪怕是一堆白骨,它们也要从他手中掳去。徐兆诚茕茕孑立,一手拎起他人施舍的白面,一手捧着女孩仅存的头盖骨,紧紧将它揽入胸怀,随后调转脚尖迈向平阳府,而非近在眼前的汾阳县和吃穿不愁的徐鼎年那家人。
“还敢在外头晃悠,不晓得宵禁吗?小心叫山魈吃了去!”
巡夜的绿营兵们正聚在屋子里说着荤段哄堂大笑,忽地瞧见一名姿态诡异的行人在田埂上踽踽独行,便钻出哨所驱赶那人,然而行人淡淡瞥了兵勇们数眼,装聋作哑不动声色。大兵跑出门斥骂那人,不可思议地看到他胸前捧着一副腐坏的头盖骨,慌忙抽出环首刀,质问他从何而来并说清这具头骨的来由。
“这是我女儿的骨殖……”
姓韦的外委露出狐疑的神情,叫住怪异的男人继续盘问,方知他是平阳府临鄂人,因老家受灾到外地躲灾,现在全家都饿死于荒郊野外,他也没心思出门讨饭了。既然并无异常之处,驻防官兵只得放行。不过,为治安起见,韦外委决意没收他随身携带的铳子,告诫他到前头的村寨中借宿,不可违背宵禁制度。外委回眸丧魂落魄的男子,不禁默叹叮咛道:“多说一遍,晚上勿要出门:高祖山确实闹山魈,入春来每个月都有人遭殃。山魈最近一次下山吃人是上月的晦日,今儿正好阴历六月末,你可别犯浑!”
什么鬼怪精灵,全是世人的凭空臆造,痴念嗔妄罢了。他倒真想尘世有一个山魈,将这副空皮囊剥了去,遂了他的心愿,不辜负前世今生的造化!
山口坐落着点缀似的村庄,徐兆诚在一扇村门前落脚,倚靠墙根手握头骨,痴痴注视她的遗物缄默不语。几串微弱的号丧伴风飘过耳边,他循声走去,见一户人家房门大开,院外挂幡招魂,院内点灯停柩,不断有家丁知会亲友报丧哭奠,死者的至亲则身着素服为遗体小殓。
出殡的是甄姓里长的母亲,年高无疾而终,按说是喜丧,不过出于礼仪才嚎得大点声显示孝敬罢了。本家儿女不甚伤心,徐兆诚一介外乡人见了屋内景象,反倒感同身受声泪俱下,竟至于蹲在门外痛哭流涕。甄里长忙把他扶进屋内,意识到此人不属三亲六故,可他毕竟为亡母掉下了泪珠,正所谓“白事不请自来”,便叫人带他进客房小憩,聊表本庄的地主之谊。午夜时分,前来帮衬的乡邻多半歇息,唯里长一人坐在院里守灵,同样迷迷瞪瞪打起了瞌睡。徐兆诚辗转难眠,拈着破旧的木簪看出了神:自打亲手结果了芮小满、目睹了大卸八块的血案后,他屡屡深陷其中,从未自拔出记忆的泥沼。
久违的倦意盈满脑际,木簪的影子也逐步肢解,化成三五个虚幻的倒影映照在干涩的眸中,沉入水底,随之漂向脑海中的梦乡。鸦默鹊静的夜色骤然破碎,一记咆哮强行将沉溺的人们捞出海洋,个中包括豁然惊醒的徐兆诚——
“山魈来了!大伙抄家伙啊!”
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了半梦半醒的甄里长,他愕然撞见一头人形生物背走母亲的遗骸翻越墙头,立刻敲锣打鼓大声疾呼,叫醒众人一道抢回尸体。眼见村民们拣农具的拣农具,堵小巷的堵小巷,拉帮手的拉帮手,熙熙攘攘预备大动干戈,他不能不有所表示。徐兆诚喟然长叹,把木簪和头盖骨收进包袱,走进柴房挑选一条木棍,奔向村口去报答里长的收留之恩。
难道丘八没有骗人,世界上当真有鬼怪不成?倘真如此,小满她芳魂有灵,怕是他穷尽一生,耗光毕生的泪滴也报答不了那份真挚的情意。
详见《晋灾泪尽图》之五:客居新丧,噤不敢哭。
高祖山:在今山西吉县西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