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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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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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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戊:晋灾泪尽记》连载

第二十六章 志士·其三

铺天盖地的滚滚狼烟逐渐消弭,金汤城城头的烽火终于熄灭。两队娘子军背着弓箭和短棒,紧随男人身后登上城堡解救同伴、扫荡战利品,如遇尚未气绝的清妖则立即向上峰汇报,由男性义军将其斩杀,不留一个活口。小时候,父亲曾带着她和哥哥上人祖山打猎,她还扣动扳机打死过一头果子狸,很早就会使铳子,于是徐兰也被编入女军行列,只是在熊喜增的特殊关照下没有亲临前线,一直从事扫尾、打杂的活计,譬如当下。

放眼望去,熊熊战火已将城头燎成了墨色,堡垒上下遍野陈尸,义军和清兵的躯壳缠绕在一起,黑红相间的浊流肆意横流,悉数融入如血残阳共赴黄泉……徐兰合上双眼,不忍观看凄惨悲壮的景致,更不想做残杀俘虏的帮凶,只好拉着女伴一同下楼去给义军生火造饭,企图用劳动来稀释忧伤的心情;谁知楼下早已砌好了炉灶,伙夫们杀猪宰羊烹制饺子,端着热气腾腾的扁食拾级而上,恰巧与正下楼梯的徐兰等人擦肩而过。面对伙伴的邀请,她以无食欲为由婉拒,独自倚靠城墙远眺夕阳,单手托腮思绪联翩,仿佛霎时间回到了去年冬月十八,回到了那个与混元教的兄弟姊妹共度良宵、其乐融融的冬至佳节。

光绪三年十一月十八,既是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短至亚岁,也是徐兰住在禅房山干羊峁的第三个月整。谚云“冬至馄饨夏至面”,徐兰第一次远离亲人、在平阳府外欢度冬至,自然比往年更勤快些。她挤进热火朝天的后厨,和姊妹们捣米熬粥、醒面制糕,一起包扁食、唠家常,颇有些团圆的喜庆氛围;随后手捧各色菜肴步入堂屋,伺候祭祖归来的男人们,领完了赏钱才相互依偎回到窑洞。看到徐兰将扁食放在自己面前,熊喜增照旧临危正坐,微笑着向她致意,貌似只是出于礼貌,实则眼神倏地瞟向一旁,试图捕捉那道倩影,尔后装出一副严肃的面孔,静候父亲和长辈们在宴前致辞。

朔州教主熊振德——熊喜增的生父、家传户颂的“熊六王爷”把酒起身,环视左右护法、使者、亲族,感谢诸公筚路蓝缕、共襄盛举:在雁平道广荫和朔州知州姚官澄的残暴统治下,乡亲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度日维艰,混元教因此才会逐步壮大声威,宣扬混元老祖和弥勒佛的觉音;时下晋南大祲稍有好转,晋北旱灾却势如水火,望诸公相互扶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将“有衣同穿,有饭同吃”的教义播扬四海。左右护法殷兴世、贾济州当即举碗,率熊喜增、杨三丑、贾全忠、高六八、谢三保等统领共同立誓“白莲下凡,万民翻身”。熊振德大手一挥宣布开席,这才回到欢乐吉庆的主题上来。酒过三巡,宾客和家眷兴致勃勃,推杯换盏之间划拳藏钩,觥筹交错之际引吭高歌,仿如有意一醉方休,忘却过去一年那干旱、瘟疫、虫灾带来的深重苦难。

“爹,俺想求您一件事。”借着酒劲,熊喜增悄悄凑到上座跟前半跪下去,“四个多月了,俺思前想后,觉得自己还是该……”

“住口,孽障!你跟岑家结亲才四年光景,就想犯‘七年之痒’了?”

一个月前,他的态度尚未变得如此坚决,不但对儿子追求徐兰一事不置可否,甚至有姑息放纵之意。熊振德并非一心为教的狂热分子,入教的理由和最近皈依混元的百姓相差无几——若能填饱肚子,谁愿意造反呢?和老百姓的父母一样,他相当爱惜这位独子,所以将喜增的乞求放在心上,暗中观察徐姓女子。数月下来,他对徐兰的品貌十分满意,够得上做他的儿媳,怎奈有两点为难:其一,喜增的结发之妻岑氏虽无法生育,却贤惠大方,妻弟岑拴牛也在帐下效力,对熊家有恩无怨,可是喜增一见倾心于徐兰,肯定不愿意仅纳其为妾,至少会将她抬为平妻,这难免触怒亲家;其二,纵使旁人乐意牵线做媒,万一徐兰无意出嫁,届时该当怎样?自然,熊振德身为教主说一不二,别说一个平妻,就是给儿子凑齐十个老婆也不在话下,但这份权力正是他深恶痛绝的——他痛恨封建大家长式的族权,当年若非藐视熊氏族长欺男霸女的行径,他也不会因气恼而投奔白莲教。除非得到徐兰本人的首肯,否则他断不会同意儿子收二房。

三言两语,一来二去,熊喜增难以得到父亲的支持,只好坐回原位喝闷酒。原本酣畅的宴席因一人向隅而变得举座不欢。眼看气氛突变,贾济州抚髯微笑,缓缓撂下酒碗。他本是科举落第的秀才,最擅编排官府,当场说了个六道门里的笑话:乾隆年间,山东巡抚国泰和布政使于易简昏庸无能,正事不干,爱好看戏甚而演戏,一个饰唐明皇,一个扮杨贵妃,日日荒淫无度、通宵达旦;有一天,朝廷的钦差秘密调查山东省贪墨情弊,没打招呼就闯进了巡抚衙门,这俩贪官没来得及卸妆就出门迎接,据说被拿办的时候,连脸上的脂粉都还留着呢!言讫,满座主宾捧腹大笑,贾济州本人也忍俊不禁。借着这个话茬,混元徒众开始谈论起官民仇怨,越发群情激愤,未几就转为谩骂。右护法殷兴世破口大骂,道是许多时日来,清妖逼人太甚,不但杀人夺田,还火烧祠堂,就该反了他娘的!此话一出,其余徒众半醉半醒地挨个下跪,要求教主指明扯旗造反的时限:人人都和贪官污吏有血海深仇,只要朔州教主一声令下,他们宁愿鞍前马后、舍生忘死,打出弘阳混元的一片天下来。

熊振德略略迟疑,瞥向摩拳擦掌的贾济州,明白这一切乃是左护法在撺掇,努了努嘴,声称目前时机未到,兵力单薄,不可胡作非为,否则必将功亏一篑。他明白贾护法为何急于举兵起事,其实近两三个月,熊振德比统领们还要着急。入冬以来,秋粮不继,归附于混元门下的百姓与日俱增,仅禅房山一带就聚集了三四千人,引起了官府的警惕乃至恐慌。冬月初五,姚官澄派出使者阻挠混元教开基建堂,被众人打将出去;初九,信徒们押运粮草途经金汤城,与驻屯绿营发生口角,演变成械斗,至今还有十几名教徒被俘且没有送还干羊峁。时至今日,乡下团练日夜训练,城内兵勇接连调动,不知又在作何阴谋。筵席结束后,他将贾济州、殷兴世聚到身边,宣布已然密令殷甲辰加快操练进度,尽快把从宁武府、代州、忻州“请来”赞襄盛事的壮丁训练成军,以备随时投入战场。

“铡了他们!铡了这两条官狗!”

光绪四年正月初九,听见教堂外沸腾的呼号声,熊振德双掌合十,心中默念《混元弘阳飘高祖临凡经》,旋而裹上披风奔出教堂,准备在众多信徒的簇拥下审讯不识好歹的清妖。记得大年初一,姚官澄登门造访熊氏族长熊郢泽,威逼他前往禅房山说服熊振德停止传教、归顺州衙,以免扩大事端。熊郢泽素来畏惧熊振德,怎敢亲往劝谕?他仅仅骑驴到沙塄河畔,就故意摔进河里,佯装腿伤、托病不去,硬抗到正月初七。知州无奈,决定武力解散朔州混元,于是派出赵、高两名武教头各带营勇一百,发兵讨伐禅房山;他们显然低估了混元教的实力,仅仅一个上午,千名农民军就在殷兴世、高六八的指挥下以压倒性的优势全歼官军,生擒了两个教头,将他们押至教堂听候发落。

祭灶前后,熊振德已做好了战斗准备,料想官府不会在正月十五之前动武,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机遇会来得这样快。望着殷兴世、贾济州直勾勾的眼神,熊振德登上高台,扫视皈依山门的上千名农民,心头顿然百感交集。

“两个教头人呢?”

“死了!”贾济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目光如炬,“老百姓气不过,用铡刀把他们铡成两段,拦都拦不住。”

“你!”

熊振德陡然青筋暴起,狠狠抓住贾济州的衣领,若非虑及百姓对他的观瞻,险些一拳挥上去。他压低嗓音,严厉质问道:“给老子说实话,究竟是老百姓胡乱所为,还是你授意他们这么干的?”

“六爷,事到如今真相还重要吗?”贾济州眯缝双眼,冷笑道,“反了吧!你聚集这么多信徒,早晚是要反的,何必徐徐图之?当今晋豫奇荒,朝堂不稳,正是效仿高闯王、李闯将故事的大好时机。我不能看着足下白白浪费聚义起事的天赐良机,断送你我毕生的事业!”

说罢,贾济州突然甩开熊振德,拉拽殷兴世,一同奔到台上举起右拳,高呼“六王爷万岁”。台下的百姓早就义愤填膺,想当然认为是熊振德自己的意思,因此也跟着山呼万岁,提倡交农起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熊振德骑虎难下,只好顺天应人,吊民伐罪。未几,熊振德被拥戴为义军领袖,就地誓师并颁布人事决策如下:册封殷兴世为军师,贾济州为幕宾,均参知政事;殷兴世之子甲辰为左翼统领,熊喜增为右翼统领;杨三丑为押粮官,到各村筹备粮草;贾全忠监刻印绶,分发全军;岑拴牛管理粮饷;高六八、谢三保统领虎贲军等。

事毕,熊振德解开斗篷,坐在教堂里喟然长叹道:“我本无欲同官厅作对,只想传教救人,带领百姓安居乐业而已,怎奈俗人不能理解。如今铸就大错,唯有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贾济州听后默默无言,兀自联合殷兴世商讨举义方略,决心首先攻打大涂皋村,将乡约贪污的粮食全数纳为兵粮,其后寻找官兵作战。他们将草案整理成册报给熊振德,焉知六王爷看也不看,一应照准,只身往里屋埋头睡觉去了。

“真的要打仗吗?”

“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这不是谁能决定得了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新年的欢喜气息业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教堂内外、禅房山上下、朔州临近的各乡各村都在紧锣密鼓地整军备战,就连才被任命为右翼统领的熊喜增也必须枕戈待旦,一遍又一遍确认所部兵马的数量和部署位置,没有余裕清点自己的枪支弹药,还需徐兰替他收拾行装。或许是内心惶恐,又或是转移话题放松心情,徐兰一时失言,竟问起了熊家的亲戚们现在何处自保,随即抿住嘴唇缄默不语。熊喜增蓦然回首,似乎黯然神伤,喃喃说着:父亲已将岑氏一族转移到山里,包括他的妻子岑氏,想必不会遭殃受罪。据斥候禀报,清妖的先头部队已经离开朔州,预计于正月廿日抵达山脚;义军将在正月十九日晚趁夜攻入营寨,届时不光是农民,护法、统领及至娘子军都要上阵杀敌。这是举义首战,胜则士气大增,败则一损俱损,不容分毫马虎,不惜伤亡代价。每位战士都处在生死未卜的迷茫中,包括熊喜增以及暗暗为他忧心的徐兰。

“阿兰,能问你件事吗?以前也问过,可你总是装糊涂,要么打哈哈,从来不直截了当。你到底是咋想的?没错,俺认你为义妹,但是你也清楚,如果只是做兄妹,俺没必要这样亲近你。后天就上战场了,箭矢、铳炮不长眼,出个阴差阳错也说不准……不绕圈子了:如果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俺绝不纠缠;如果两厢情愿,俺现在就想听你的答话——最好是现在。”

然而直到此时,直到正月十九夜袭成功、正月廿四接连攻取金汤城等要塞,她还是没能给那晚的熊喜增一个令他满意或者死心的答复。正月廿五,起义军在金汤城头树立绞刑架,公决处死了俘获的官兵,邀请全体义军参观,把分尸后的人肉赐给兵士,以收“食肉寝皮,挫骨扬灰”之效。左翼统领殷甲辰趁热打铁,命人将各营的流兵都押解上来示众,定于午正三刻明正典刑,杀了这批孬种以儆效尤。随后,十几个五花大绑的逃兵被推上高台,台下立时群情沸腾,不少人抡起石头、土块掷向逃兵,砸得他们头破血流。殷甲辰即刻叫停了泄愤大会,开始照单宣读逃兵的籍贯、姓名、所属营寨,通报全军开展纪律整肃。

“周秉举,五寨县宁化所人,保字营前哨六队步卒;余宪,崞县阳武峪人,忠字营后哨二队轻骑卒……秦肇赟,临鄂县杨答乡人,保字营左哨四队火铳手;郑老五,岢岚州三井堡人……”

秦肇赟?徐兰霍地抬起头颅,她相信自己没有听错,而且殷甲辰口中所说确是临鄂县杨答乡,可他不早就暴死狱中了吗?徐兰心跳加速,隐隐察觉到异样,连忙挤进靠近前台的男人们,奋力跳高,次第观察逃兵们的长相,果真看见了与家人失散一年之久的大哥徐兆诚!怪不得熊喜增派遣的哨探南下搜罗了四五个月都无果而终,原来是“灯下黑”的典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兄长化用仇人的名讳,住在隔壁的宁武府操练场日夜受训,徐兰和熊喜增当然对此一无所知;若非徐兆诚因贪生怕死而被督战队擒获,兄妹俩恐怕余生都后会无期了。

“啥?你要俺救他?”熊喜增听了倍感惊诧,但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他不由得感到犯难,坐在椅上叹息道,“俺是右翼统领,他是左翼统领,各带各的兵,怎好跑到他的营寨逼他放人?这叫‘越俎代庖’,千万不能!”

“喜增哥,俺只求你一回,这辈子就这一回!”徐兰扑在熊喜增的膝下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攥住他的衣衫下摆,偎着他的膝盖窝无语凝噎,“俺……俺娘亲、二哥、二嫂,还有那些子侄都不知去向,光剩这一个亲人了。还有两刻钟就要到午正了,再不救真来不及了,哥!”

女子救亲心切,却看那熊喜增依旧举棋不定。宝贵的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她一时茫然无措,想不出还有什么合情合理的缘由能拿出来说服对方出面干涉。这时,元宵节那晚的场景油然浮现于她的脑海。徐兰毅然仰起面庞,轻轻握住了熊喜增的手掌,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嗓音战栗而沙哑——

“喜增哥,你不是喜欢俺吗?妹妹嫁给你,服侍你到老白头,好吗?”

熊喜增赶忙将徐兰扶起来,奈何那女子执意跪在他膝前,抱着男人的双腿不情愿放手。他不敢直视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眸,迟疑地垂下脑袋,心急如焚更兼胡思乱想,不知如何是好;徐兰温柔地凑近束手无策的青年,发丝间的芬芳气息涌进熊喜增的鼻尖,令他如痴如醉,在情欲和理性之间彷徨不定。

“你不想要俺了?”见此情状,徐兰忽地万念俱灰。

“想要你,每晚都想,但不能就这样要了你。这样算什么?要挟吗?俺不能强迫不喜欢俺的女人嫁给俺,去为她的哥哥徇私枉法,这不对。”

“你错了,俺是心疼你的!”

徐兰猛地起身拥抱熊喜增,两行热泪随即浸湿了青年的肩头,任他如何抚慰也不敢松开臂膀,仿佛差之毫厘就会丢掉难得的姻缘。面对一个将她捞出了无涯苦海,认她作干妹妹,给了她新生活、新环境、新朋友的男子,她怎可能不对其抱有好感?纵然是情愫萌生,还远没有到达相依相恋的地步,所以一直在徘徊,一直在思索,一直在自怨自艾。她只能用甜言蜜语去欺骗熊喜增,欺骗自己,用身体去证明她对他的爱意是那样情真意切、不容置疑,用未来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去弥补她对这段弯道超速的感情的遗憾和落寞,努力学会真心地爱上这个痴迷于她的男人——以身相许亦是一种报答。于是,徐兰缓慢弯下腰肢,指尖解开了熊喜增的裤腰带,颤抖着将整个面容埋进炽热的偏隅。

“别这样,兰。”熊喜增双手抱起徐兰的脸颊,把她推到地板上,而后披上外套走出房门,“俺晓得了,比起俺,你还是更爱你的徐家呀!”

“喜增……”

“但愿有一天,你能发自内心地把俺当作亲人。”熊喜增头也不回,径直朝教堂走去,准备亲自向熊振德和殷兴世求情,“在这等着。不就是咱大舅子吗?连他一介匹夫的主都做不了,俺枉为大军的右统领了!”

熊喜增冲冠一怒为红颜,虽说是性情中人,道义上可以谅解,却因此得罪了亲手拟定义军守则的贾济州。熊喜增娶妻四年,至今膝下无子,父亲熊振德为此忧心如焚,如今征得了贤惠的岑氏的同意,准许徐兰作为并嫡平妻给熊家留下子嗣,众人还有何话可说?徐兰既已是熊家的儿媳,徐兆诚便是亲族之一,倘若恣意斩杀,寒了亲房的心倒在其次,折煞了教主的颜面才是头等大事。

正月廿五,殷兴世、殷甲辰、高六八等老班底举手表决,同意特赦徐兆诚,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决计将绞立决改为打三十桦棒。贾济州踞坐一旁,看到教徒纷纷高举右手,不禁合眸哀叹,只得跟着举起了手臂。会后,贾济州牵起殷兴世的手,明白告诉他:义军攻城拔寨、战无不克,全靠军纪严肃、赏罚严明,如今熊氏父子为了一己之私就敢毁坏章程,这样的大义还能维持多久?不若早做打算,及时换掉熊振德,尚可拯救农民军于斯难。

“扔掉了熊六,让俺们做你的拥趸,扶你上位,是吗?”

“你我共图大业,效仿当年的遵王和梁王,南北两路进兵:一路北伐攻取朔州,阻挡大同府的清妖;一路南征阳方口,威慑宁武府的援兵;最后,我们合兵攻打雁门关,京师必然震动。我军扯旗振臂一呼,南方各州县和直隶、山东的教友和饥民必定遥相呼应,则霸业可成矣!”

“就知道你这厮狼子野心!”

在门外偷听良久的熊振德忽然掀开帘布,面色铁青地挤进屋内。殷兴世当即半跪并喊了声“六爷”,移步至教主身后,以示与贾济州决裂。贾济州恍然大悟:他原以为自己成功拉拢了殷兴世,却遭反戈一击,着了熊六的暗算。殷兴世固然不满意熊振德犹豫不决的态度,才假意听从贾济州的蛊惑去怂恿起义,可他毕竟是朔州教堂的老人,只想提醒熊振德清醒头脑,绝没有分裂教廷甚至取而代之的祸心。早在同治三年,殷兴世就作为教主的副手而侍奉左右,怎会对光绪元年才加入弘阳混元的贾济州俯首帖耳呢?若非看在其父贾存礼的薄面上,不等熊振德发话,殷兴世眼下就可手起刀落把贾济州斩成两截。

“令尊贾讳存礼大人是吾之恩师,我们一起在神山堡开坛讲经,情同叔侄,因而我平日里也待你如贤弟,未曾想你如此看待我。”熊振德背着手踱来踱去,凌厉的目光横扫自视清高的穷酸秀才,“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洪秀全,空有满腹经纶而无处施展大才?你的功名比他高,本事比他差远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从今天起,停用贾济州的印信,贾氏一门从崞县带来的一千兵勇划归熊喜增、殷甲辰、高六八帐下。如有不从者,斩!”

正月廿六,义军并未按照贾济州的军事部署南下攻取阳方口,而是原地待命等候上峰的司号。整整一个对时,义军各营先后都有崞县籍的将领被带出营帐,有人被当场解除职务,有人被遣回崞县神山堡,代之以姓熊、姓殷、姓岑的教首来统率军队。人们议论纷纷,不知上面为何突然调整人事,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正月廿八,熊振德开会宣布贾济州因身体抱恙而无法从军,不再分管军务并留在中军行辕协理政事,人们才幡然悟出其中的玄奥。

二月初二,义军姗姗来迟,对驻守阳方口堡的把总衙门发起猛攻。清兵利用一天的喘息时机从宁武府拉来了三门铁炮,做足守株待兔的功课,待教匪攻上视野开阔的坡上原才点火开炮,只消半个时辰就炸翻了上百名匪兵。未正二刻,义军以惨重伤亡为代价攻克了阳方口长城。当熊振德和殷兴世迈过同伴的尸首,踩着满地血污踏进把总衙门时,发现清兵把总早已将衙门的屯粮悉数运走,映入眼帘的徒有饿死的野鼠和满地的秸秆,找不着一颗粮食的影子。看着精疲力竭的徒众,熊振德倍感失落,令下属把缴获的两门铁炮、两匹战马、火药鸟铳若干运回干羊峁,奏凯而还。下山途中,一名拄着拐棍的战士望见了相向而来的义军高层,跪倒在地匍匐前进,抱住熊喜增的腿脚哭着说:岑拴牛在押粮的路上被炮风震伤,七窍流血,驾鹤仙逝了!熊振德忆起儿媳妇岑氏的贤淑,悲伤的同时深感自责,遽尔晕头转向、当众昏倒;熊喜增等起义军统领慌忙把他抬上牛车,当着兵勇们的面驮走了教主,闹得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听完清兵把总沾沾自喜的讲述,雁平道台广荫和朔州知州姚官澄喜不自胜,回首却对上了巡抚大人那阴森可怖的眼神,于是各自抹去笑意,挥挥手命令把总下去领赏,前后起身等候垂训。光绪三年六月,江人镜曾在藩司会议上汇总刁民熊六纠集流民劫掠村寨、逼迫公正绅耆捐输粮饷的情弊,可惜无人在意,使得叛军逐渐坐大,酿成剧变。招抚、招抚,口干舌燥嚷嚷了无数遍,白莲教匪终究是反了,而且攻占了盘道梁、阳方口等长城重镇!纵使侥幸使其惨胜,山西巡抚兼山西提督曾国荃也提不起半点精神:雁门关隶属提督统辖,一旦失守,责任当属巡抚无疑。他抛下赈务总局的繁忙差务北上督战,气不打一处来,而这群庸官、昏官竟敢沾沾自喜地摇尾邀功——曾国荃真想生吞活剥了这帮酒囊饭袋。

从咸丰六年到同治三年,曾国荃历经大小战斗近百场,堪称处置民变的行家里手。只见曾中丞从袖中取出一道手谕,淡然地将它交给姚官澄,勒令他谨遵不易;随即屏去广荫和姚官澄,亲自接见大同总兵马升、记名提督叶必信、记名总兵葛清泰,做如下部署:马升分兵把守偏关、七里河,防止教匪逃窜杀虎口以至准格尔旗;叶必信率太原府、保德州、忻州驻军北上,抢先控制芦芽山、管涔山,形成有利于集团作战的宽大正面,将教匪压制在宁武府以北;曾国荃自领兵五千屯于雁门关-阳明堡一线,会同直隶马步军,作为总预备队以应不测。

目送渐行渐远的几名将领,曾国荃又一次展开地图端详晋北的战局,视线在朔州、五寨县、神池县等州县间游走,倏然莞尔一笑:熊六啊熊六,你果然不过一介泼猴蟊贼,造了反还这般畏首畏尾,怎能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呢?


         金汤城:今山西省宁武县盘道梁。

清妖:起义军对清朝各级官员、军队的称呼。

人祖山:位于山西省临汾市吉县西北部,与黄河壶口瀑布毗邻。

混元老祖:太上老君,混元派白莲教主要尊崇的神明。

觉音:佛教用语,唤醒人们觉知的福音。

平妻:又称平处、对房、两头大,指古代婚姻形态中多位正妻的现象,包括并嫡、兼祧等。

《混元弘阳飘高祖临凡经》:中国民间宗教经卷,弘阳教重要著作。明混元弘阳教教祖韩太湖撰。

引自李尚仁《熊六起义事略》。

引自陈春生《熊六起义之始末》。

并嫡:指地位和正妻相当的平妻,其子女无嫡庶之分。

遵王和梁王:前者指太平天国遵王赖文光,后者指太平天国梁王张宗禹。同治五年九月,捻军在河南许州正式分军,赖文光走东北,是为东捻军;张宗禹西走入陕,是为西捻军。两支捻军共同抗清。

引自陈春生《熊六起义之始末》。

引自曾国荃《请拨马步队疏》。

引自《清实录·德宗景皇帝实录》(二)卷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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