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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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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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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戊:晋灾泪尽记》连载

第十章 愚者·其一

东亚大陆的金秋十月以至次年桃花凌汛的时节,位于南半球的美洲西海岸将会孕育一条自南向北流动、横跨上千公里的补偿流。二十世纪的人称它为“秘鲁寒流”或者“洪堡德寒流”。有时候,由于气压带和风带向南迁移,导致东北信风跨越赤道,又在地球自转力的影响下向左偏转为西北季风,从而削弱秘鲁西海岸的东南信风,裹挟着温暖的海水沿着寒流来时的方向逆流南下,把寒流变性为暖流。古代的印第安人尊称这种反常的暖流为“神童潮流”,西班牙人给它取名叫“圣婴现象”。所谓“圣婴”,就是耶稣的代名词;在今天,它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厄尔尼诺现象。十九世纪的人们并不知晓何为“厄尔尼诺”,也不知道这股发端于美洲的暖流缘何会给万里之外的亚洲降下干旱与饥荒,更不会明白眼前这场世所罕见的雪灾为何突然降临华北大地,假借圣婴耶稣之名,扼杀无数嗷嗷待哺的生命的希望,使得一时的苟延残喘也只能在侥幸中煞费苦心地辗转周折、可望而不可得。

此时此刻,正躲在破庙里、倚靠倒塌的房梁昏昏欲睡的徐兆诚,他自然也不会理解,一边忍受严寒和落雪,一边在胸口画十字祈求耶稣保佑的自己是多么的荒诞不经。他练得一手好字,却不敢给家人写信报平安;随身的干粮几乎殆尽,早已腹中空空。背井离乡两个月,一路上既要提防官府追捕,又要混进饥民队伍里流浪行乞,颠沛流离的生活令他身心俱疲,加之冰雪残酷地与幸存者们争夺少得可怜的热量,他亲眼看见男女老幼先后倒在逃荒的路上,成片成片的僵尸在白花花的大地上留下牛皮癣似的雪窝,雪坑很快为新一轮降雪所掩埋,并任由后来者践踏,而后又一群人前仆后继地倒毙,再度被埋进冰雪缔造的墓穴中。他裹紧丝毫不够御寒的破衣烂衫,往火堆里再添进一只破蒲团,挪了挪屁股凑近热源,希冀下一个被冻僵的人不是自己。

火苗跳跃的势头渐渐微弱了,他不得不躲进破庙的更深处,佝偻着脊梁找寻新的“柴火”。能够发现这样一座姑且可以避风的破庙就已经证明他运气很好,只听他“哎哟”一声后摔倒,回头借助火光看到绊倒自己的是一只布袋。他好奇地摸了摸布袋,倍感不可思议,便慌里慌张地解开它,谁知布袋里竟然装着一个人。但是他不在乎这人是死是活,而是赶忙把布袋翻个底朝天,果然从中掏出了十几块窝头!他高兴疯了,这可比稗子有用多了!便一手抓起一只窝窝头往嘴里送,高粱面顺着嗓子眼骨碌碌掉进胃里,一连吞掉五六个窝头才勉强塞满了这个饿了五天的无底洞。他心满意足地将剩余的八九个窝头打包塞进行囊里,跨过冰冷的人体回到怡人的火堆旁取暖,只当那人业已冻死了。温暖的火焰不仅使他感到精神,也让那个昏厥的人儿逐渐苏醒。徐兆诚注意到那人略微动弹了几下,心底残存的良心和夺人口粮的负罪感使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其拖到火边,决定救人一命。

装在布袋里的人是个女孩子,十四五岁的模样,身段消瘦让见者心疼,脸庞也冻得发紫发黑。徐兆诚抓起一把白雪涂抹在女孩脸上,又朝她的嘴里塞了一口雪;女孩咳嗽着睁开双眼,旋即扭过脑袋朝生火处蛄蛹。清醒后的第一眼就看见陌生人,这似乎令她又惊又恐,她只好一点点暖和身子,直到体力恢复到足以支撑身体坐起来的地步,她才警惕地朝屋外缩了缩身子,既与徐兆诚保持距离,又不舍得离开火堆,于是跟眼前这位陌生人若即若离。

徐兆诚无意和她处好关系,不过出于成人的责任心和潜藏于心田的内疚感,他挑出一块最小的窝头,把它掰成不均匀的两半,大的一半留给自己,小的一半像喂狗一样丢到女孩跟前,然后假装倚靠断壁残垣而眠,实则眯起眼睛观察女孩是否会食用嗟来之食。过了好一会儿,女孩依旧凝视脚旁那半块窝头无动于衷,徐兆诚等得没有了耐心,便走到女孩面前弯下腰去捡窝头,谁承想女孩突然饿虎扑食一般,在他伸手前的一瞬把窝头揽进怀里狼吞虎咽起来,只几秒钟的工夫,那块粗粮饼子便连渣子都不剩下了。这幅可怜巴巴的景象忽令徐兆诚心头一紧,他骤然间想起自己那不幸的妹妹徐兰,以及自己没能保护好她以至于外甥女险些流产的难堪经历。他咬住腮帮子,把那大半块窝掰成好几瓣,一瓣比一瓣小,最后将这块原本就属于女孩的高粱窝头全部施舍与她。

天色渐明,风雪逐渐平息,他也是时候赶路了。在熟睡的女娃面前,徐兆诚拎着行囊踌躇片刻,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破庙,融入逃荒的队伍继续赶路。他不知道自己路在何方,也许近在咫尺,也许远在天边。他将走到一片没人晓得他犯罪前科的地界,在一座可以勉强填饱肚子的城镇里找一间鸡毛房安顿下来,再去思索和老家取得联系的办法。只要一路向北,总能找到生存之道,至于那名孩子的生死存亡,他已无暇多虑。即便如此,他依然时不时回眸眺望,却总也见不着女孩的身影。他不再回头,只一门心思迈步前进。

为冰雪所困的不只有平民百姓,暴雪波及十余个州县,位于太行西段的太原也不例外。今年的气候无比反常,明明已到五月中旬,早应万物复苏的太原盆地却迎来了罕见的降雪天气。林寿图在常平仓外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踱来踱去,衙门正在盘点府库结余的粮食数目,但是盘点出的粮食并非用于赈济灾民,而是运往西北前线支援陕甘总督左宗棠用的。与这般悄无人烟的寒冷雪夜不期而遇,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日前在生日宴会上,瑛棨借着酒劲劝诫他自劾罢官的那些话,就连他一向引为知己的谢章铤也与瑛棨持同样态度,这不免让他徒生悲伤。如果他此时引咎辞职,那么与逃兵无异,与鲍源深、张瀛无异,而受益者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贪柄落在自己手里的臬台瑛棨。筹集军饷的责任完全落在布政司的肩上,巡抚曾国荃为了避嫌,必然保持模棱两可的微妙态度。一言以蔽之,林寿图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的窘境。

“藩台大人,候补知府丁体常求见。”

“没工夫。”林寿图扔掉惨不忍睹的账簿,拨珠也难以排解他心中的烦闷,“这年头想讨差使的人多了,叫他外边候着。”

“方伯还是见一下他吧。”委吏低声提醒道,“这丁体常虽然只是个附贡出身,却是当今四川总督丁宝桢的长子……”

“总督的儿子了不起啊?”

林寿图顿时怒目圆睁,他现在最恨的就是“总督”二字,满脸怒色吓得委吏束肩敛息。少顷,林寿图扶额坐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委吏心领神会,便亲自领着候补知府丁体常面见藩台大人。丁体常毕恭毕敬地向林寿图行礼,岂料藩台大人根本不青眼相待。林寿图睥睨年轻的候补官员,斜着身子示意他近身说话,命人给丁候补看茶,同风雪之夜一样严酷的氛围才稍有缓和。

“卑职奉有司之命,从辖地监押粮草来了,请大人验收。”

“你哪来的辖地?”林寿图正要嗤之以鼻,忽然瞥见常平仓门口确乎堆放着成车的粮食,不由得心生疑窦,“何处押来的粮食,奉谁的手谕办差?”

“卑职是奉有司衙门的命令。”

丁体常愈加弓腰驼背,对粮食的来历守口如瓶。林寿图立即派人清点丁体常此次押粮的数量,但见飘散的雪花零落于一辆辆辎车之上绵延数里不绝,一袋袋沉甸甸的稻米、大麦和玉米从车上卸下来,少说也押来了十万斤粮食。操着四川口音的押粮官们见到藩台大人莅临,纷纷拱手行礼。林寿图阖上双眸,似在养神,候补知府丁体常立在他身后不敢擅自邀功。良久,洁白的雪片将朱红的顶子染成白色,林寿图拨弄着佛珠踱回檐下,端详身边的几名亲信,只伸出一根手指远远指向丁体常,接着步入粮仓继续盘点库存,一句话也不回。

“中丞大人,平阳府到了。”

甫一抵达目的地,曾国荃坐在轿中思考片刻,慢吞吞踩着家奴的脊背下轿。昨天,他与一众官员“南巡”泽州府,一夜无眠,心情很是沉重。赴任以来,他多次要求直隶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沈葆桢、湖广总督李瀚章等人分别致信各自的旧部,勿要拦截运往晋省的赈灾粮款,甚而说服了李鸿章挪用水师的军饷借给山西救灾;他的霸道还不止于此,为了救灾,他甚至公然截留从京师运往地方的赈灾款项,促使朝廷明文发诏:今后发放的赈灾银七成归山西度支,余下三成归河南度支。可是,就近几日从潞安府、泽州府调研的结果而言,他殚精竭虑筹措来的银两宛如杯水车薪,天灾还在肆虐,战争仍在进行,饥民的数量与时俱增,官府的禁足令形同空文,成千上万的流民队伍浩浩荡荡北向逃难——灾情相对不甚严重的晋东南都已凄惨如此,地处重灾区的平阳府究竟已然沦落成怎样的人间地狱,实在难以想象。

“灾民四溢既成事实,关键是要防止流氓聚集。”在临汾开设的粥铺附近,曾国荃审视着数百名睡在路边的饥民,即刻颦眉蹙頞起来,向随行的县官递话,“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饿死几人事小,暴发瘟疫事大。施粥须按时分批,不可以一窝蜂,宜调集乡勇至粥厂附近,与民同吃同住,以防莠民聚众滋事。”

“大人,下官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得到曾国荃的应允后,临汾知县保持难以启齿的神情继续说着,“粥铺的粥只够施两天了,百姓越聚越多,别说是他们,就连衙门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下官恳请大人略为拨济,以解燃眉之急。”

曾国荃回眸紧随自己身后的官员们,忽然从中瞥见一张年轻的面孔,笑道:“丁慎五,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处理才好?”

年仅三十六岁的实授太原知府丁体常连忙快步上前,引来四周官员的眄视。不久前,由山西发往新疆的六万斤军粮自西安粮台转运至肃州大营,同时朝廷颁布了委任状,命候补知府丁体常署任太原府,填补江人镜升职后的空缺。丁体常拱了拱手,眼眸中充斥着困惑和焦虑。显然,作为一名四品知府,在众目睽睽下回答抚台大人的垂询,关乎他给上司留下的初印象,着实叫他感到紧张。

“卑职以为,上次转运的军粮尚有余裕,可以从中调拨两千斤。”

“很好,那么洪洞、襄陵、浮山三个县呢?还有很多地方在受灾哪!”

曾国荃再度发问,丁体常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在他的身后,许多官员不禁笑出声来,曾国荃面露愠色,便从嗤笑的官员们中挑出两个,让他们回答同样的问题。果然,他们也同丁体常一样腹无良策。

“晾衣竿子够月亮!”曾国荃冷冷地用言语敲打那些老牌官僚,接着招手示意布政使近前,“颖叔兄,你以为如何?”

丁体常是林寿图保荐的人,嘲笑丁体常无疑会被视为触犯林寿图的逆鳞,因而曾国荃只能点到为止。林寿图没有直接回答曾国荃的问题,而是提颔示意丁体常退下,和曾国荃比肩而行,其余官员跟随其后,与两名大员保持间距。类似临汾县的难题,纵观灾区比比皆是,曾国荃的用意绝不是比较官员的执政智慧孰优孰劣,而是真心希望身边的人能提出几条实用的条陈来。

“沅甫之霸道我有所耳闻,各省弹劾山西部院的奏章都长出了翅膀,跟随候鸟飞往北京,飞到养心殿的桌子上。然而无论是两宫太后还是恭亲王、宝中堂、景中堂,皆置之弗议,说明朝廷非常清楚:同治回乱使陕甘不胜其重,山西实为京畿之防、后勤之基。在这个关口,我们应当争取朝中的支持,催促军机处尽快批复上一次奏疏的回文。”

“调东南协饷补偿山西协饷的奏疏已经发出半月有余,邸报却迟迟未至,这就是说至少在下个月前,省局拨解的银两依旧要分出一半来供应西北。”曾国荃抚摸着胡髭,言谈间有意犹未尽之处,“我有个胆大的想法:既然银子不足分,粮食不足吃,干脆就减少花钱、吃粮的人。我准备上报朝廷,将平、潞、泽三府的流民移至黄河南岸,交给李庆翱、李鹤年看管。一来,减轻了山西的赈灾压力;二来,今年物候反常,桃花汛恐怕会演变成‘荷花汛’,这两个姓李的正忙着修缮黄河大堤,坝上很缺人手。如此则一举两得,岂不善哉?”

“我以为沅甫只是一介武夫,居然还能想到这样的妙招!”林寿图长久以来为愁苦所萦绕的面容上罕见地展露了笑颜,“此议可以马上奏报。不过,我还有一个疑虑:河南的旱灾同样来势汹汹,那些参你恣意扣留饷银的奏折中有一份就是河南藩司瞿鸿机所奏,万一他们以此为由拒绝接收灾民呢?”

“李鸿章说,太后已经知晓河南的情况,准备再拨解二十万两银子至豫省。这一回,老子给他们留个情面就是了,哈哈!”

曾国荃不禁抚掌大笑,官员们不明所以,便也装模作样地跟着佯笑。这时,一名幕僚急匆匆穿过人群,手执一本厚厚的信札亲手交到曾国荃手上,那幕僚见林寿图正在边上伫立,忙不迭地制止主子拆封信札,不免启人疑窦。曾国荃命幕僚退下,只浏览信件的大意,旋即将信札封好揣进袖子里,笑道:“又是参劾,娘的,还专门派人送给我看。”言讫拂袖而去,提前回府处理兹事,其后的日程由布政使代行其事。林寿图觉察出部院此举的不寻常,面色凝重地遥望曾国荃的背影,带领官员们继续考察灾情,但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态……

——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太子太保·大学士·一等伯臣左宗棠谨奏,为山西藩司林寿图任意取巧、紊乱饷章,请交部议处事:

——上年十一月,藩司林寿图乘前抚臣候代之际,朦详按照同治六年前山西抚臣赵长龄自奏每月二万两核算,而置同治八年户部核定山西每月协银五万两成案于不顾,且指户部八年奏定实饷为虚数,西征粮台所开之单、户部核催之文为歧误、为舛错。恣为欺罔,加之指斥;形诸公牍,上渎宸聪……林寿图但怀私见,玩视急需,并贻误全局。谨据实参奏,伏恳天恩,敕部臣详查成案,将山西藩司林寿图议处,以儆效尤而维大局。

曾国荃可谓是心乱如麻,他此刻人坐在颠簸的轿子里,心思却早已飞到万里之外的天山腹地。季高兄啊季高兄,不早不晚、不偏不倚,你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掣肘于我,还将弹劾林藩司的奏章抄写一份给我,是何用心!曾国荃愤而掷信札于脚下,少顷捡起那封弹劾手抄信,再度拜读后将它叠进衣袖内。未几,曾国荃款款舒展白眉,忍不住扶额叹息——事到如今,唯有舍掉这张老脸才有望保证山西不会大乱。他命令下属拿来稿纸,坐在轿里一挥而就三封书信,一封寄到天津,一封发向江宁,最后一封送往湖南湘乡老家。

“回巡抚衙门。”曾国荃放下轿帘,“本院要给朝廷上本。”

沉默的仪仗追随抚台曾大人的官轿列队行进,淅淅沥沥的雪花随风浮荡,将陈旧的清道旗和官衔牌染成一身银装,没有了文字与图画的分别,空自留下雪的惨淡容颜在上面阡陌纵横。这些日子,衙门修造的官马大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拥挤,仪仗队的兵士不得不为此提前清道,将披着破衣烂衫的百姓们赶到路边,就连被逃荒队伍裹带着的徐兆诚也不例外。他被气势汹汹的大兵一脚踹到路旁,爬起时卷了一身的雪泥,抬眼便望见刻着“钦命山西巡抚部院提督军务雁门等关大中丞曾讳国荃”的大字牌匾近在眼前,学着周围的灾民趴在路边静候抚台大人通过,直至滚滚烟尘扬长而过,人们才互相搀扶起来,抓紧接着赶路。

既然抚台大人的仪仗由此通过,那么这条大路确实通往省会太原,他的前进方向没有错。当然了,她也没有错。徐兆诚转过脑袋,发现那个女孩依然跟在身后数十英尺远的地方,裹着当初装她的布袋踽踽独行,一步一个趔趄,仿佛随时会因饥寒交迫而晕厥。他原以为她已在破庙中永远地熟睡,没想到这个孩子当时只是在假寐而已,见到他离开庙宇,便踉踉跄跄、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这一跟就是三天两夜。徐兆诚每天只吃一块窝头、喝两捧雪水,身上还有六天干粮,那女孩却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进食,最近一次进食还是三天前从路边刨出几棵灰菜和碱蓬草的时候。他在犹豫,犹豫是否对她视若无睹,毕竟小孩子在大灾之年只是累赘;抑或再次伸出援手,给这场孤独之旅找一个同伴?

时间由不得他再三思虑,女孩一脚踩进一窝雪堆里,再也没能爬出来。徐兆诚咬紧牙关,忍着狂飙的寒风与拍面而来的雪粒,用树枝将她从雪窝里挑出来,掐住她那冻僵的人中,又过了好一会儿,这位在阴间连走两遭的女孩才渐渐还过阳来。当晚,他们像许多同样落难的人一样,躲在倾倒的老槐树底下缩成一团忍饥受冻,偶尔眺望远方依稀能够看见零星的火苗在跳跃,那并非近在咫尺的城市在展示它的勃勃生机,而是驻屯本地的兵勇肩扛红灯笼、骑着白颠马巡察四方,倘若遇见流民闹事,他们将毫不犹豫地赶过去剁掉那人的脑袋。

失去土地和户籍的百姓如同这棵没有根的槐树,苛捐杂税固然草菅人命,可是老实巴交的农工商人毕竟还能得到官府的承认,那些纳不了税的、四海为家的难民——官府把他们称作“流氓莠民”,则会被视为社会的害虫乃至定时炸弹。流民群体向来是孕育李自成、张献忠们的温床,再仁慈的青天老爷也绝不会容忍自己的治下出现与“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相悖的民间结社,所以流亡的人民只能战战兢兢地苟活,随时等待官家来抢、来杀、来征服、来践踏。为封建帝制的盛世余晖所掩映的社会图景概莫能外,何况一代王朝在它那肮脏生命的末期犹如垂死之困兽,尤其容不得这颗肿瘤有半点扩散的趋势。

“你还饿吗?”徐兆诚本以为率先说出这种话的人是自己,谁料它们竟脱于一个行将饿毙的女孩之口,“你拿的是我的窝头吧。”

“那你还冷吗?”徐兆诚捡起路边的死人衣裳,披在肩上反问道。

两人面面相觑,几乎在同一时间各自笑出声来,然而即便是同一时刻发出的笑语,他们各自的笑也没有丝毫默契可言,朗朗笑声里包含了整个的自己,绝没有囊括与自己抵足而坐的另一个人。少时,徐兆诚背过脸去,转到槐树后头,抱紧身上厚厚的一层又一层衣物,渐渐地破笑为涕,再往后连哭声也消弭于死亡般寂静的子夜中。一道道泪珠的划痕流淌在沟壑纵横的脸庞上,些许晶莹剔透的泪花凝结成霜、阡陌交通。

夜晚开始起雾了,荒郊野岭的嚎叫声愈加刺耳。郊外的狼群和野狗整夜蹲守在大路左右蠢蠢欲动,一旦有人倒下,甭管此人是否咽气,它们便会蜂拥而上,继而上演饕餮盛宴。徐兆诚牵起女孩冰凉的小手,领她寻找更加安全的庇护所,走着走着发觉雾气的尽头有两道绿莹莹的光斑在上下抖动,便警惕地躲进雪坑。稍后,那头凶残的“饿狼”大摇大摆地途经二人眼前,他们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两个乡兵提溜着马灯在沿街巡夜。

真是骇人视听,丘八们扭曲的形体居然活像一群恶毒的狼。

补偿流:因某一海域海水流失导致相邻海域海水补充而形成的洋流‌。

鸡毛房:清代至民国流行于华北及西南地区的冬季简易旅店,专为底层民众提供廉价住宿。其特点是以鸡毛铺地供住客蜷卧取暖,主要服务于乞丐、苦力等贫困人群。

常平仓:中国古代为调节粮价、备荒救灾在各地设置的粮仓。

自劾:特指封建王朝臣子通过文书形式向君主检举自身过失并请求卸任官职的制度性行为。

附贡:清代科举制度中通过捐纳方式取得的贡生资格,属于例贡的一种。

辎车:古代有帷盖的车子。既可载物,又可作卧车。

沈葆桢:晚清著名政治家,中国近代造船、航运、海军建设事业的奠基人,时任两江总督、南洋大臣。

李瀚章:晚清政治家,李鸿章的长兄。

民间歇后语:晾衣竿够月亮——差得远。

邸报: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文抄,又称“邸抄”。

桃花汛:每年三月下旬到四月上旬,黄河上游冰凌消融形成春汛。

摘自左宗棠《奏为山西藩司林寿图任意取巧紊乱饷章请交部议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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