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七六年十一月六日,光绪二年九月廿一日深夜,太原府各个督抚司道的官员如往日一般闭衙歇息,各回各家。万籁俱寂,只有山西布政使司衙门内依旧是一片灯火通明的景致。师爷和佣人被迫伴在藩司衙门的新主人身边彻夜不眠,他们不解地凝视那位正趴在公案上笔耕不辍的藩台大人,窃窃私语道,布政司的差役和下人们已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勤勉、如此干练的藩司了。
林寿图,字颖叔,福建闽县人。在奔赴晋省接任藩司前,他已历任主事、给事中、浙江道监察御史、顺天府尹及陕西布政使等职务。这位道光二十五年的老进士今年已六十有七,依然精力充沛、机敏过人,励精图治的锐气不减当年,自九月初十上任以来,仅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处理完了前任布政使张瀛拖欠了整整两个月的公务,令阖府上下无比钦佩。案前的武夷岩茶凉了一杯又一杯,公案垒砌的文件多了一沓又一沓,林寿图依旧没有收起簪笔的意思,这让关心东翁的师爷们深感揪心。
“老爷,都三更了,您不能总这样吧?”
“知道了。你下去睡吧。把这堆文书搬走,挪点空。”
林寿图将墨笔搁在笔架上,略呷一口岩茶,疲惫的眼眸中忽而闪现两轮矍铄的金光,他微微默叹,旋将茶水推向一边,继续提起笔在下行公文上勾勾画画。他怎么能安稳就寝呢?重九那天,他与张瀛办完交割手续,张瀛向他拱手作揖说:“颖叔兄,十州才疏学浅,难支高楼广厦,窃望兄台能扫除阴霾,使碧空如洗。全省百姓千六百万,尽托付于兄矣!”起初他没将这恭维话放在心上,现在看来张十州句句是血,晋省之吏治民生困顿已如枯枝朽木,回天乏术。
由于原山西巡抚鲍源深已于八月初八辞官归养,巡抚职能暂由布政使署理,朝廷恩威所至,责任重大。九月十五这天,林寿图通知太原府各级衙门主事官员集会于布政司,共同探讨赈济晋荒的细则。林寿图开篇便指明了三条纲要:其一,鼓励灾情相对较轻的忻州、大同等晋北州府广设粥铺,移动部分晋南灾民往晋北讨饭,缓解南方压力,也方便留在本地的晋南百姓恢复生产;其二,拨解存粮,运往直隶、河南等省份的贫困州县高价抛售,再以赚取的银两在当地的富裕州县低价购买粮食运回山西,悉数押入藩库以备随时拨解;其三,拨解各州帑库谷粮,于各交通要道设立粥铺,赈济方圆十五里至五十里的灾民,以点成线,连线成面,覆盖绝大部分饥馑地带。
林寿图落落大方,与陌生的同寅一见如故,仿佛已在这所衙门里工作多年。然而大失他之所望的是,在座的诸位官僚不仅默不作声,反而纷纷垂下了脑袋,相互交头接耳,似乎都有难言之隐。林寿图只好向坐在自己左手边的按察使瑛棨投以求助的目光,只见瑛棨半眯着眼睛充作假寐,非要林寿图提醒他带头发言时,他才磨磨叽叽地坐直身子,手攥一把团扇,环顾四周,温吞开口道:“既然藩台这么说了,你们照着做就行了,何必故作喁喁私语之态呢?”
“卑职等也是这个意思……”官员们回话的声音含糊不清,颇为嘈杂。
“瑛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寿图听出瑛棨在阴阳怪气,毫不避讳地指正道,“如果林某之言不甚恰当,有何条陈,你自当力陈,何必赌气?诸公务必牢记:关起门来尽可剀切议论,走出大门须协力偕行。瑛大人,请吧!”
“你真想听?”
“洗耳恭听。”
瑛棨顿时一愣,少顷便将团扇放在茶几上,清了清嗓子款开尊口道:“藩台之言,事事为民,瑛某深感佩之,唯有琐碎之见与之相左:国朝自入关改元以来,凡救灾荒重在‘救灾防流’四字真言。救灾虽先于防流,却轻于防流,换言之,救灾之根本目的在于防流,而非救灾本身。若让灾民四处流窜,势必会造成流民扎堆、抱团烤火,继而啸聚为虏、朋比为奸——林大人,你可别忘记了明末流寇三十六营的大本营正在咱们山西!”
“你的意思是,既不允许灾民逃荒,也不能在路口设置粥厂吸引灾民聚集,宁肯叫他们待在家里饿死吗?”
“正是。”
“本司首次议事,欲立三章,你驳两条,好大的官威!”
“林大人,是您训诫我有话直说的,我只不过是在遵从您的吩咐照办而已。再说了,救济灾荒乃藩司之差事,某虽兼司,亦惟公是听,至于是用是否,尚待方伯您自裁,何来驳回之说呢?”
担任陕西布政使时,林寿图也曾参与过救灾,并与当时的陕西巡抚刘蓉齐心协力,集流民、兴屯田、开商贾,时人还为他编纂过歌谣,其歌云:“老林来,老林来,粥鼎开,食无灾”。每念及此,林寿图自然而然地想在山西如法炮制在陕西的做法,但是秦晋毕竟殊途,他在赴任途中便听说了今时晋省灾情之严重程度要远胜于往日陕省:晋灾从光绪元年春季就出现了苗头,可惜时任巡抚鲍源深并未及时向朝廷奏明实情,只在奏疏中提到“歉收”二字,直至年中才匆忙上奏“捐备仓谷,以济荒歉”,然则为时已晚;若于此时突然解除路引之禁,上百万名放弃生产资料的农民就会四处流散,甲村吃乙村,乙村吃丙村,把不是灾民的人也吃成了灾民,以致灾民越来越多,从事生产的人越来越少,官府收缴的赋税也随之变少,纳税少则官府穷,官府穷困潦倒就拿不出钱来赈济灾民,灾民也会因此继续增多。
林寿图冷哼一声,并不看瑛棨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庞,耐心思考了一阵,终究是将自己的第一条和第三条章程分别改为了“开放本地粮仓就地赈济”和“号召乡绅纳捐,鼓励外国教士募捐”,又与同僚们商榷拟定为西北大军筹措军粮的草案,也因为藩库存银尚无准确之数而草草作罢。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林寿图在山西放的第一把火竟然没能烧起来,这让他倍感羞愤,因此随后的几天一直在与账房先生们盘存藩库现存的白银数目,直至今夜才算大功告成。
盘存的藩库余额令人大跌眼镜:晋省岁入三百万挂零,应解京饷一百零六万,应解军饷一百九十万,山西省藩库仅存余银不足十万两!据太原府上报的银钱兑换比例,在饥荒时期,山西的一两纹银易钱不过一千八百三十七文,而斗米需钱一千九百至两千一百文不等,一两银子还不足购买一袋大米。稍作换算,即山西藩库的存银仅能从大户和商贾的手中购得白米九万斗或面粉二十万三千斗。山西省在籍人口有一千六百万,若按面粉来算,一斤十六两,哪怕每人一天仅分得口粮五两九钱,也只够全省人吃一顿饭!更可怕的是,一名普通农民的年收入还不到十两银子,许多家庭恐怕早在去年年终就已经家徒四壁了。
林寿图把老花镜搁在笔架上,单手揉着睛明穴,随即传唤刚刚把公文挪到桌子另一边的师爷,命他把昨天从志馆调阅的《通志》拿来。只随手一翻,林寿图就敏锐地觉察出其中的吊诡之处:顺治十八年,全省的田亩数额为四十万七千八百顷,此后耕地亩数逐年增加,在咸丰元年达到巅峰,约五十三万二千八百顷,再往后便都是模糊的记载了。官府于同治十二年重新丈量了全省的土地田亩,得出的数字居然与咸丰元年的别无二样!林寿图蹙紧眉头,咸丰元年到同治十二年的时间跨度长达二十二年,其间虽然爆发了很多中外战争,主战场却都不在山西,此外还有不少被太平天国起义和捻军起义波及的难民逃往山西避难开荒,在这二十年的时间里,晋省的田亩总数应有较大幅度的上涨才对,怎会一成不变呢?林寿图生逢乱世,断不敢信世上存在这般巧合的事情。
被隐藏的土地都躲到哪里去了呢?林寿图躺在竹椅上陷入沉思。府衙外忽然传出一阵沉重的马蹄碎步,他问下人是怎么回事,下人回答说,这是骑兵训练回营,途经街道时闹出的动静。林寿图的脑中电光石火,霎时间闪现出两个字——八旗。大清祖训:驻防旗兵,凡由京外放者每将自己在京地亩呈交户部,行文驻防处所,照数圈给民田地,至民田被圈,别将屯田兑补。旗地是朝廷拨给旗人的给养地,无须缴纳田赋,因而自康熙朝以来,汉人将田地和仓库“隐寄”在旗人名下冒充圈地的乱象时有发生。必然是汉族士绅和满洲旗人沆瀣一气,沿用康熙、雍正年间的旧例,私下将土地冠给旗人充作圈地,以旗地之名行民田之实,不但逃掉了官员的检查,连带还逃掉了许多丁银税课。当务之急是迅速核查全省民田的买卖情况,迫使逃税漏税的大户将积欠的税银上缴藩库,如此就能多出一笔钱周济灾民和筹集军饷。要做到这一切,他离不开瑛棨的协助。
十月初一,布政使重开衙署议事,瑛棨当着同寅们的面,踩着布政司的门槛迈过去,旁人都噤若寒蝉,只有他自己不以为意地打着哈欠。林寿图到任之前,省里都在疯传瑛棨会接张瀛的班,就地署任布政使,连瑛棨本人也对此信以为真,因为无论资履还是阅历,他都在张瀛之上,没有理由不接这个班,谁知半路杀出个林寿图,将他生生挤回了臬司的位置。一想到前任臬司程豫已升任四川藩司,他心里不痛快,所以故意在集会上挑拣林寿图的毛病,以彰显自己的从政经验在林寿图之上。瑛棨抬起头看见林寿图正襟危坐于衙门上座,便佯笑着打躬作揖,这时,他的余光忽然瞄到属于各分守道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唯有按察司的要员们基本到齐,这种现象在张瀛执政时期可从未发生过。
瑛棨顿感蹊跷,假装随心问道:“都什么时辰了,冀宁道王溥和雁平道庆锡纶怎么还没到?有没有人通知他们召会议事啊?”
林寿图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接下话茬道:“你说他俩呀。王博之么,他前天出差去了,照磨司有个卷宗要省里派员审理,下个月才能回来;庆逊五体弱多病,这两天府衙没什么事,本司就准他假了。”
“可是太原知府江人镜……”
“也出差去了。旱情如水火,本司不能亲自巡查,只能依靠这些左膀右臂去伸伸胳膊直直腿啊。瑛大人有什么疑问吗?阿克达春观察接任以前,你不也经常委派崇善观察替你下县走访吗?”
瑛棨一时间无话可说,只见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看向今日到场的官员,一朵阴云顿时蒙在他的眼球上。瑛棨轻咳一声,委婉胪陈道:“林大人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寻思半个藩司衙门的官员都未到场,满眼望去尽是臬司之人,如此还议什么事啊?恳请藩台明示,今日究竟要议何议题?”
林寿图单手托着画有仙鹤的折扇,拇指在扇柄上轻松一挑,扇子时而打开时而关合,款款道:“前者,本司与诸公共同商讨了有关筹措西北粮饷的议题——这议题难啊,难就难在它不在江南而在山西。咱山西是个穷省,藩库里的银子还不够大军塞牙缝的,左宗棠制宪拼了命地催粮催饷,说我这个藩台若是再拿不出钱,则将参劾山西通省的官员;山西又是个富省,富在哪呢?不在农,不在工,而在晋商商帮的手里。据杀虎口协副将洪亮的红单统计:西口每两个月就能坐收关税八千两,且自咸丰九年设筹饷局以来,本省每年都能坐收厘金、落地捐七十万两。所以说,如果不从晋商下手,山西省就会内外交困,给灾民和军队这两头饿狼吃空!”
“藩台所言句句是实,本司委实是忏愧莫名……”
“先甭说忏不忏愧,本司要的是解决办法,而不是你推诿我、我推诿你。”林寿图打断了瑛棨的虚言假语,用折扇扇柄敲打桌案,“瑛大人,本司这就给你一个悔愧的机会。各地的衙役都归你臬司管辖,对吗?”
“没错,藩台要他们做什么?”
“钱粮是本司负责的差事,劾察是臬司主营的业务,我不会越权的,只不过我已通知藩司衙门的官员,让他们找那些富得流油的晋商借钱,拿出一部分救济灾民。我生怕那些商贾哭穷,说什么‘老财也被荒年逼穷了’之类的昏话,果真如此,就轮到你的臬司衙门动手了:派出差役包围这帮财主的庄园,一日不从,一日不撤,饮食起居都在庄园,直至顺从为止。明白了吗,瑛大人?”
“原来是这等小事。林大人尽可放心,藩司的事情就是我臬司的事情,只要你点头,本司保证让那帮老抠连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
得到了臬台大人瑛棨拍着胸脯的保证,林寿图当即道了一个“好”字,旋而安排不同官员分管不同的事务,并宣布从即日起,山西省各道府州县的一切工作都以威逼利诱山西商帮出资赈灾为中心展开,各个官员也须回到各自分管的州县衙门,一边统计本地商贾名录,一边按照各家财力的雄厚程度列出清单,挨个要挟他们出钱出力,否则就以“欺行霸市,诓骗民人”为由将其锁拿。本月月底,林寿图要检查下属官吏的考绩情况,考绩表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商税”的催征情况。下官们不敢怠慢,筹款运动就此在全省范围内如火如荼地铺展开来,各大商帮的钱庄也自然而然变成了各级官员逼商捐款的首选目标。
离开藩司衙门,瑛棨阴着脸传唤归绥驿传道阿克达春,命他立即草拟一份文书下发给驿传道的官员,严密提防守道衙门官员的动向,如若发现王溥、庆锡纶等分守道台离开分守岗位,需一面派专人跟踪,一面上报按察司,待臬司的命令抵达后再行使职权,不得自行其是。瑛棨倒不是在担心商人哗变,千百年来,何曾听说过商人能成大事?他担忧的是自己存在平遥日升昌票号和协同庆钱庄的二十万两银子票号不翼而飞,因此必须抢在藩司抄没钱庄前把自己在山西与直隶两省之间来往的账目完全销毁,并将寄存的银票全部取出。瑛棨要求部下时刻监控布政司的动态,预防东窗事发。
十月初七和十月十二日,河东兵备盐法道升泰写信给瑛棨,表示已经派人从两大钱庄合计取出银票二十七张,请示瑛棨究竟是将其邮递京师还是驿传太原。瑛棨回信,请升泰即刻将银票送来太原,同时密令同戈驿的驿丞今晚留在驿站里等待阿克达春前来对接。瑛棨躺在睡椅上,悬空的心暂且放下半截:驿传道是按察司主管的巡道,可以保证驿站的任何消息都被率先呈报到臬司,经瑛棨的筛选后再呈递给藩司;河东兵备道的升泰是布政司的守道,同时也是地道的旗人,与瑛棨私交甚密,可随时调用当地兵丁给臬司提供方便,再加上按察司统辖的官差和衙役,瑛棨能够调度的兵马凌驾于总兵之上。一省之内,藩司掌财,臬司掌刑,山西省已是无钱可用、无款可拨,各州的驿站和兵勇却还多得是——林寿图,你想借逼商募捐之机整垮我,别以为我不晓得你那点花花肠子,我郑瑛桂好歹也是巡抚出身的官员,和我玩这一套,你还嫩了点。夜已深了,瑛棨困倦地阖上双眸,静候银票上门。
“谁来了?”睡眼惺忪之际,瑛棨恍然看到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瑛大人好生惬意啊,在下每天忙得昏天黑地,可没有足下这般清闲自在,本司实在羡慕瑛臬台您啊!”
听到“本司”二字,瑛棨险些吓得从躺椅上摔下来。他警惕地凝望着门口,只见那人缓缓抬起左脚,跨过退思堂的门槛,旋即仰起脑袋注视高悬于府衙之上的“退思堂”门匾,忽然轻声说笑道:“好一个‘退思堂’,瑛大人,你每晚就是这样躺在公案上‘退而思过’的吗?”
瑛棨不回话,他冷眼审视着这名不速之客,大脑正在飞速地运转,只稍五六秒钟便换了一副嘴脸,佯装笑意并起身作个揖,吩咐下人给藩台大人看茶,邀请林寿图坐在躺椅上,自己则主动起身另找了一把藤椅就座。
他盯着这位哪怕坐在躺椅上也能保持正襟危坐姿态的藩台,此时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迅猛。为了隐藏做贼心虚的心思,他故作悠闲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品味一番,佯笑道:“‘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委屈藩台了,瑛某这里连碗热茶都没有,只有一盏尚温的雨前香茗,还望大人海涵。”
林寿图同样端起雨前茶小抿一口,接着项庄舞剑般地问道:“本司那里却有热气腾腾的武夷山岩茶。瑛大人,你既然提到茶了,要不要到敝府一叙?”
“林大人夤夜造访,想必不单是为品茶叙诗而来。有公务?”
“快人快语者,兰坡居士也。”林寿图故意提及瑛棨的自号,眼神触及瑛棨腰间别着的那把团扇,倏地从袖子里抽出折扇置于桌上,含蓄地笑道,“你好像并不欢迎我啊。你到我的藩司来,是踩着门槛进屋的,而我到你的臬司来,却是规规矩矩地迈过门槛进来的。我敬你而你不敬我,何哉?”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瑛棨无话可说,除非有话直说。
“瑛大人,你不服我,所以直截了当地给我甩脸子,证明你乃真性情之人,不似蝇营狗苟的竖子一般下作。你虽几次三番地刁难我,提出的意见却大都符合山西的实情,确实在为社稷的全局着想,就凭这点,林某吃你这碗茶。”
言讫,林寿图平举茶杯,做出敬贤礼士的情态,欣然将香茗一饮而尽。瑛棨倏然一笑,也平举了茶杯喝完凉茶,却不将茶具放在桌面上,而是提着把手使其悬于半空中,貌若有所思。夜晚的气息于此刻骤然凝聚成冰,光线微弱的府邸如万马齐喑的马厩,只消微风拂过,亦能惊起波涛。林寿图不由自主地握紧折扇,眼睛凝望着瑛棨那只颤抖的手——他知道对方正在考虑什么:瑛棨想孤注一掷!此时屋外正埋伏着十几名整饬兵备道衙门的精兵,只等臬台大人摔杯为号,他们就会一哄而上,逼迫林寿图就范。瑛棨早已在为最坏的情况做着打算,其实不只是今晚,一连数个昼夜,他身边都有臬司衙门的亲兵在暗中保护。
瑛棨的另一只手微微蜷缩,握紧了随身携带的团扇。他并非没有注意到林寿图阴鸷的目光,只是他瞻前顾后,心旌摇曳,不知该如何是好。所幸数分钟后,瑛棨以常人无法察觉的口吻微微叹息,慢腾腾地落下手臂,将茶盏稳稳当当放在了茶几上。瑛棨终究是个理性的人:戕害朝廷命官乃是死罪,何况林寿图的品级要高于他,说不定早已做好了善后的准备。瑛棨将扇子丢在地上,随后,林寿图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明白兵丁已经退去了,这才浩气长舒。
“你怎么知道的?”瑛棨背靠木椅轻声质问,“驿传道和兵备道都是我的人,而你手下只有两个无法擅离职守的粮道……莫非是买通了我的亲信?”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说过,钱粮归我管,提刑归你管,各司其职,绝不越职。我不用下三烂的手段,你败就败在忘了本司最显而易见的优势。”
林寿图说着就摘下了涅顶暖帽,将朝廷名器置于桌上。此举一出,瑛棨顿然觉悟,不禁苦笑出声:他只记得林寿图“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布政使之职,却遗忘了前任巡抚鲍源深业已离任,现任巡抚曾国荃尚未到任,因此山西巡抚一职按大清律法应由布政使暂代。山西巡抚的全称为“巡抚山西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提督雁门等关”,这意味着山西巡抚同时兼任山西提督,与总督平级,拥有直接从抚标营、提标营等调兵遣将之权!林寿图并非空架子藩台,只要探明各分守道上报的本地兵丁调动情况,他便可以大致拼出瑛棨的布军轨迹,并安排当地绿营兵埋伏在驿站附近守株待兔,将归绥道和河东道的不法官吏一网打尽。怪不得阿克达春和升泰迟迟未来拜谒,背后的原因怕与之同符合契。
“瑛大人,那天的集会上我还说过:要给你一个悔愧的机会。二十万两白银的银票就在我身上,你如果同意,我就把它们悉数用于赈济灾民,日后绝不重提你的贪污腐败情弊;如果不同意,我就以从二品官员之身份纠劾你这个三品官,并将物证上交朝廷,让都察院和刑部拷问你。”
事已至此,瑛棨唯有缴械投降。林寿图满意地点点头,将银票收进袖子里,走上前去挽起瑛棨的手臂,道是不计前嫌,要与他共克时艰。
“你如此厚待于我,想必有要紧事情需我会办吧?”
“快人快语者,兰坡居士也。”
调侃之语再度从林寿图的嘴里脱口而出。他将瑛棨扶到躺椅上,与瑛棨彻夜长谈自己的构想。有关旗地买卖的猜测,有关纠劾豪强劣绅偷税漏税的思考,诸如此类,均非林寿图一个汉族官僚可以撼动的,务必要得到汉军正蓝旗人瑛棨的帮助才能撬动山西省脚下的顽石——在满清的体制下,汉人无法干预旗务,倘使山西旗人的首脑瑛棨能够站在自己这边,他的胜算必然会显著增加。
“兰坡兄,为千千万万百姓的生计着想,你得助我一臂之力!”
“我敢不答应吗?”瑛棨蓦然叹气,冷冰冰地说,“你想要做的事情,从前沈桂芬沈中堂担任晋抚的时候也尝试过,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是条不归路,做不好就得掉脑袋,若是做好,晋省一千六百万黎庶的生计就全指望你了。”
全省百姓千六百万,尽托付于兄矣——前任山西藩司张瀛的寄语如雷贯耳。林寿图明白,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血雨腥风,晋省的百姓将要面对的则是比战乱还要恐怖千百倍的人间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