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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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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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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戊:晋灾泪尽记》连载

第一十三章 循吏·其四

率本部撤回肃州大营后,左宗棠将提督军事全盘托付给堪称泰山石敢当的“飞将军”刘锦棠,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刘、黄、谭部捷报频传,其中最令诸将振奋的莫过于阳历五月三十日的驿报:匪首穆罕默德·雅霍甫——阿古柏“知心已去,日夜忧泣,遂饮药自毙”,其子哈克、胡里、阿奇木为争夺汗位而自相残杀,白彦虎败兵仓皇奔至库尔勒苟延残喘。左季高甚感欣慰,发文褒奖有功将士,亲自上奏向朝廷报喜。这道报喜折总共拟写了三遍,头两遍都因左宗棠胃病发作、呕血不止,血迹不慎沾染纸张而作废。

“用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城。”左宗棠抹掉嘴角的血丝,抱着书启师爷的胳膊勉强坐回床上,“饬令大军原地休整,候八月底英俄议结,再图进攻。着刘锦棠、余虎恩部就地屯田,并操练新编入的缠回营兵。”

他之所以急切地折返甘肃,不单是因为身体欠佳。据刘典所报,兰州府整军节饷几近枯竭,分摊各省的协饷要么无法运抵,要么缺口巨大。路程遥远、开山凿路的借口固然成立,但饱经世故的左宗棠很清楚,大部分军饷都被官吏们层层搜刮去了,还有相当一部分省份的长官对西征军以战争之名强加协饷的做法积怨已深,故意拖延时日向他抗议。他何尝不想速战速决,利用叛军内讧的时机一鼓作气领兵南下,可是军队仰仗它的胃行进,填不饱肚子,拿不到酬劳,将士力有不逮,不如屯田自给自足,弥补损失。

客观存在的窘境远不及主观制造的困难危害大。刘典在阳历四月底、五月初发来的密报中夹带了几张来自晋省的信柬,信里披露:晋藩林寿图不仅篡改了同治八年以来协饷的成例,还蓄意把东南海疆的协山西饷作为协新疆饷转运至甘肃。通篇读下来,季帅勃然震怒:晋藩胡乱引用惯例,一旦各省效仿成风,或将本省的协饷减少为咸丰、同治年间的水准,或将协饷推诿到东南空口无凭的许诺上,这仗还怎么打下去?朝廷要靠海关偿清洋人的贷款,东南已经肩负起了这份责任,朝廷不可能申饬它们的督抚立刻支付欠饷,其结果就是:西征的军费遥遥无期,老湘营呕心沥血建立的赫赫战功功亏一篑。

弹劾,必须狠狠地弹劾!题为《奏为山西藩司林寿图任意取巧紊乱饷章请交部议处事》的奏本星夜驰骋,火速送达清廷,驿传速度甚至比报喜折子还要快。以违反成例、紊乱法度为由上奏,把积欠饷银的地方问题推到中央,把林寿图的舛讹渲染成关乎国家律例之正本清源的大错,即使因此得罪一批人,被骂成恃宠而骄的年羹尧转世、不教而诛的多隆阿第二,他也要将矛盾扩大化,方能彻底震慑那些企图靠操作成例来对抗军政的官宦。协饷难题非一日两日,值此战局逆转之时,炸一炸起居八座的封疆大吏正合他意,抑或说,这个机会他等候多时,只是这条引线恰巧是林寿图,又不巧是曾国荃的下属罢了。

吉字营统领、被誉为“九帅”的曾国荃自然明白军饷之重要。挖深壕、通地道、炸城墙,用银子堆出持久战的胜利,这种看似蠢笨实则有效的战法正是他在围攻安庆时发明的。青年时代的他不惧权贵,敢谏诤言,和左宗棠堪称气义相投的伙伴;然而左宗棠一直活跃在内外战争的前沿,他却早就远离战火,二者的人生因此走向殊途。弹劾官文,又被彭玉麟弹劾,几经宦海沉浮,曾九帅早已不是那位“杀人如麻、挥金如土、爱才如命”的豪杰,至少在林寿图案中,他完全站在左的对面,这出乎左宗棠的意料,曾国荃自己也感到悲哀。让他悲哀的还不止与故友交恶。他一生中大多数时间都在兵营和乡下度过,最痛恨的就是同室操戈、兄弟阋墙,何况这种丑闻发生在眼前。

“中丞叫卑职来,是不是案子有结果了?”瑛棨环顾四周,发现除了曾家的家丁并无其他同僚,不知曾国荃传唤他到私宅来是何用意,便试探道,“上面叫我们拿人吗?”

“你想拿谁,拿林颖叔?”曾国荃在竹椅上稳坐如山,矫揉造作地问道,“瑛大人、瑛臬台、兰坡兄,我听说您喜欢阳明心学,深知‘人须在事上磨炼,方立得住’的道理,也一定知道‘此心光明,夫复何言’的格言,可是为什么前者能知行合一,后者就有知无行了呢?”

“卑职好像没有冒犯过大人您吧,怎么突然阴阳怪气……”

“你能听懂人话啊?”曾国荃哂笑着歪起脑袋。

瑛棨骤然反应过来大事不妙,便一个趔趄摔在椅子上,眼神充满迷惑,胸膛微微气喘。这是赃官在应对监察御史调查时的常用把戏,装作因焦急而失心疯,从而暂时脱身,在请郎中的路途中暗示亲随回府销赃。如果曾国荃的目的果真是审讯他,他就用几句不温不火的话搪塞对方,然后找准时机口吐白沫——曾国荃是昨天通知他来府上一叙的,为防止意外发生,他一个昼夜没有饮水,吐出白沫较为容易;接着干呕出饭菜假装犯病,最后翻白眼昏厥。瑛棨平日里加强训练,因而这套流程虽是首次在公共场合使用,却相当轻车熟路。

“待会儿再晕。”曾国荃一眼看穿他那点歪心邪意,“都位列封疆了,长点出息。我还没开口,你就要装病,那我就不客气了:把贪污的屎盆子扣到办实事的人头上,你该当何罪?”

“这话怎么说?”瑛棨仰视上宪,眼神澄澈,仿佛被兴师问罪的话问蒙了,“请大人把话说明白,我怎么陷害林藩台了?您不能没头没脑地骂人吧。”

“娘的你,还知道自己陷害忠良!”曾国荃健步如飞,扯住瑛棨的马褂衣领,生生将他从座位上拽起来,“真要扒你的底裤,你那天满嘴喷粪的时候,老子就能将你扒得干干净净!把你叫来是给你机会,私下跟我坦白,好些事还有迂回的余步,要是把你裤裆里的那点玩意拎在台面上,少说也要革职拿问!我再在奏折里添油加醋,你这小命就得归西,懂吗?”

瑛棨目瞪口呆,他与曾国荃怒火中烧的眸子对视,眼睛不由得躲躲闪闪,开始浑身战栗。曾国荃狠狠将他扔回椅子上,差点叫他连人带椅子摔倒。瑛棨相信自己的部署,认为曾国荃在通过放狠话来套出已经猜到但无法核实的信息,便作愤慨状,气喘如牛地为自己辩白:“中丞大人咄咄相逼,卑职哪敢再回话?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没有贪过一文银子!我不是什么知府、知州,好歹是一省的廉访,您这样百般诬陷,卑职也有权力……”

“有权上折参我,对吗?”曾国荃气恼得面红耳赤,他没想到对方矢口抵赖到了反咬一口的地步,“你以为我恨的是你贪银子?吃里爬外,狗一样的东西!来人,把那两条狗给我拴进来。”

几名家丁架着两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进了堂屋,然后扔在地上供人观看。瑛棨认得这两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家伙,一个是藩司衙门的账房,一个是林府宅院的奴才,均是在司吃官俸的差役,被瑛棨安插进去打探林寿图的各种秘密的。

“查衙门的账不容易,但是查两条走狗还难么。瑛棨,你暗通左宗棠,泄露部院会议的内容,到这时了还不敢承认?”

曾国荃尚未说完,瑛棨就从座椅上滚下来,扑倒在中丞脚边口喷秽物,两眼淌出许多眼泪和眼眵,仿佛害了羊痫风,口中含糊说着“请大夫”。曾国荃懒得搭理他,他却变本加厉,忽然撞向茶几的桌角,然后趴在地上一蹶不振。曾国荃冷嗤一声,悠哉地坐在茶几旁边品茗。一二刻后,瑛棨依旧浑然不动,曾国荃这才过去试探他的脉搏,然后啐了句“孬种”,出门低声吩咐家丁们,将提督学政、布政司、按察司所有当值的官吏都请到家里,让他们观瞻观瞻平日里雍容尊贵的瑛大人的流氓行径。

如果林寿图也在当值的官员之列,不知会作何感想。阳历六月十五,他没有受到政坛风波的影响,依然按照行程到太原府附郭阳曲县视察粥厂建设和赈粮发放。阳曲是省局专款拨粮的县城之一,聚集的灾民少说也有五万人,太原总兵黄秉钧已按巡抚衙门的通告派兵丁于附近驻扎。路边零零散散聚集了一些灾民,见道路尽头显露藩司衙门的官旗,便奔走相告“老林来也”,用睡觉抵抗饥饿的饥民纷纷起身,扶老携幼围在官轿旁跪拜相迎。林寿图掀开帘子,内心五味杂陈,于是不骑马也不坐轿,在流民的簇拥下察访粥厂。

知县做足功课,把整理了三遍的汇报呈给藩台查阅,林寿图却推开那写满了之乎者也的文章,把男女老幼唤到身边,不嘘寒问暖,而是边走边问三个问题:粥厂还要多少粮够吃?窝棚还要多少草够暖和?乱坟岗还要多少坑够埋?结果一经统计并核实,就调整地方官府的当差标准,总结成文立即实行。通过百姓口耳相传,他又整理出违法乱纪的官吏名单,拘押这群食民而肥的三班衙役,见者无不拍手称快。尽管不虚此行,林寿图的表情却随着对灾区的深入而越发难看。饿死、病死、冻死了那么多人,他有何颜面享受众人的传唱呢?做些分内之事,就让黎庶对他感恩戴德,可见他们被贪官蠹役欺压成什么样子。他身为方伯未能及时约束下属,一味发粮发米,实在于心不安。

“为什么米放得这么多?”林寿图心情不佳,见一处失误便大发雷霆,“你以为粥厚就是善待百姓啊?存粮本就少,照这个法子施赈,不出半个月就会坐吃山空。这缸粥是谁负责的,把伙夫叫来,罚他十五鞭子!”

“好个脾气火暴的林颖叔,我差人给你送米,不仅不谢我,倒要打我,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

林寿图循声望去,却见粥棚底下端坐着一位抱着有缺口的陶碗喝粥的老人,此人虽然衣着不甚光鲜,一袭长袍倒也似读书人模样,待他掀起草苫赫然露面,林寿图才从模糊的记忆中搜寻到对方的尊姓大名。

“他乡遇故知,年家子这边有礼了。”

“我当谁呢,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工部侍郎阎丹初,失仪、失仪。”

“你手执钢鞭将我打,岂不有辱斯文,更加失仪?”

“好,且记下你这顿打!”

在杂乱无章的粥棚里巧遇年谊之交,着实令林寿图喜出望外。他使劲锤了下阎敬铭的心口,拉上他一同巡察粥厂。积攒多时的苦闷仿佛转瞬间得到排解,这短暂的重逢也许是他一个月来最开怀的时刻。

同治六年,阎敬铭称病还乡,享受含饴弄孙的退休生活,近年在老家朝邑县与巡抚谭钟麟商办本地赈务。本作菟裘归计,难料袍笏登场。上月他接到敕令,朝廷命他为查赈大臣协办山西荒政,不得不起复为官。他方从蒲州府赶来,稽查完那边的赈务,就火急火燎地奉旨上路了,沿途粗略视察各地,莅临终点站阳曲已整整三天。阎敬铭不禁感慨人生无常,旋为林寿图介绍起旅伴:左边这位装束像极小厮的,姓李名用清,号菊圃,本省平定州人,简朴至极,号称“天下简”,官至记名御史;右边这名西洋人叫李提摩太,字菩岳,是英国浸信会的会员。此二公是查赈的得力助手,他准备向曾九帅写举荐信,让他俩同办差事。

“你是怎么运这么多粮过来的?宁武府的灾民在闹事,晋南又是灾区,两边的大路都走不通啊。”

“我请周馥把直隶接济河南的粮食从正定转到太原。事出仓促,来不及让周大人知会你,就派人拿关防直接把粮运到阳曲救灾,厚粥也是刚刚下锅的。”

“衙门有事,我也常不上报,这叫上行下效。”林寿图想起被污蔑的情由,不由得苦笑起来,“丹初,朝廷委你赴晋,是否有新的旨意?”

“你是问弹劾吧。”阎敬铭的眼睛飘忽了一瞬,他默默从左袖中抽出一小截蚕丝锦缎,然后藏回袖子内,让林寿图知晓他的来意,“到外面谈?”

“不用,到高处去,我想在僻静的地方俯瞰灾区。”

同年间的闲聊到此结束,他们现在只剩下官方身份,一位是朝廷钦差,一位是地方要员。林寿图瞥见对方袖里的圣旨,心情登时转阴,独自走在前方引路;查赈大臣阎敬铭屏去李用清和李提摩太,跟在林藩司的身后沉默寡言。林寿图的结局早在七日前——慈禧太后再度召见直隶总督的上午就已然一锤定音。那一次召见,太后的身边没有恭亲王奕䜣,也没有总管太监李莲英,完全是她作为清廷的最高统治者与督抚实力派李鸿章之间的机要密探。李鸿章看似在专心陪伴慈禧在金鱼池旁赏景,心中却将预演过的对答又咀嚼了两回,连同口中嚼着的山楂糕一并咽下,不忘夸赞天津府师傅的手艺自打进了宫又新添了皇家风韵,正合太后佛爷的凤体金身。

“听说宫外也闹了灾,京城里不乏流落街头的外省花子,是这样?”

“回佛爷的话,多是河间府和宣化府躲灾的良民。”

“天津府呢?”

“多少有一点。”其实光是山西难民就有十万滞留天津——李鸿章心想。

“那边的百姓在挨饿,这头却在享用那头的糕点,是有点不像人君样子。”慈禧说完睡在躺椅上,吩咐婢女将糕点撤下,换上两杯漂着高沫的茶水放在手边,“今儿茶膳房就不上香片了,咱们也与民共苦一回。傅相喝得惯吧?”

“佛爷喝得惯,臣就没有喝不惯的。”李鸿章轻嗅赐茶,倏地闻出观音茶的香气。他浅尝辄止——这碗茶果然不是高沫儿,而是捣碎的安溪铁观音,“佛爷俯察人心,身体躬行,臣不胜感动之至。灾荒也不尽然像外任官说得那样严重,就臣所观,京畿的灾情不及道光十二年的春旱严重。‘汉称七制,唐羡三宗’,哪个不曾遭遇天灾?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三代以来,但凡圣君临朝,皆会面临旱涝。佛爷不必为此挂肚牵肠,一切如常便好。”

“京师如此,山西、河南呢?”慈禧蓦地问出她今天邀来李鸿章的中心话题,“尤其山西,朝廷为其拨款数十万,但银子像掉进了无底洞,怎么花都不够用。曾国荃、温味秋还有鲍源深的折子,以及林寿图的辩白折子里,都有旱情如火、实难为继的章句。可是左宗棠却说曾国荃受了林寿图的蒙骗,山西灾情其实没有那么不堪。你多年在下面,谈谈到底怎么回事。”

对于慈禧太后的心中所想,李鸿章心知肚明,只要顺着太后的话茬和设计好的剧本往下走,并适时提出自己的条件即可。

首先,晋豫奇荒固然严重,但至今没有发生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天国、捻军那种规模的起义,说明两省的官府对本地灾荒确有夸大之嫌;其次,鲍源深在光绪元年开缺回籍,荒政均为张瀛在处理,此二人在任上报喜不报忧,甚至在灾情呈蔓延趋势的光绪二年依旧奏称平安,并且鲍源深曾以署理巡抚的身份替林寿图上奏“每月二万两核算”取代“每月协银五万两”的成例,可见此人愚蠢昏昧;再次,林寿图虽不是搬弄成案的始作俑者,却是勾结外省的阴谋家,其不端行为严重影响战事,同样罪大恶极,念其办赈有功,对其罢官革职、永不叙用,对屡受蒙骗的曾国荃严加申饬,对昏聩无能的鲍源深降二级留任;最后,对左宗棠,既不要奖掖也不要训斥,而是将沈葆桢、彭玉麟、吴元炳责备他滥用职权、阻挠荒政、戕害有司的奏本,照原样打包发往肃州大营,让他心里有数。

“臣不揣冒昧,以为左宗棠怀有私见。”李鸿章意犹未尽,向慈禧透露本案背后的难伸之隐,“林寿图任陕西藩司时,与他在西征筹饷、裁撤粮台等议题上闹得很僵。闽人中流传着一首打油诗:‘左侯居军中,叹息谓欧斋:屈指友朋间,才地有等差。进士胜翰林,举人又过之。我不得进士,胜君或庶几。欧斋奋然答: 霞仙语亦奇。举人何足道,卓绝惟秀才。言次辄捧腹,季高怒竖眉’——欧斋是林寿图的别号,可见两人矛盾很深,否则,他为何专参林寿图,不参同样罪过的李庆翱和傅寿彤呢?曾国荃与他交好,他却落井下石,岂不矛盾?”

“曾国荃也提到了个中意思,他认为左宗棠‘先劾一员以儆效尤’,此举有敲山震虎之效,兼具公报私仇之意。”慈禧端起所谓的高沫茶,眉头紧蹙,“连个藩司都容不下,他日入值军机,能容下恭王爷、宝鋆和景廉吗?”

他能容下我——叶赫那拉·杏贞吗?会不会因秉性刚烈而与东太后合作,引起朝局震荡、社稷不安?大清国需要一个稳固的领导核心,不需要功高盖主的汉人指手画脚。正如雍正朝年羹尧在平定罗卜藏丹津之后保举亲信,朝野称之为“年选”一般,将来会不会发生一场“左选”?左宗棠在维护国朝统治的问题上留有污点:据说在安庆陷落前,他给曾国藩发函“神所凭依,将在德矣;鼎之轻重,似可问焉”撺掇曾国藩登基称帝。新疆光复后预计还会开设新疆巡抚,抚臣必会从刘锦棠、刘典、杨昌浚三人中选择,陕甘两省的要员也悉被左氏之旧部填满,届时西北腹地连成了一片,其存在本身就是对朝廷的巨大威胁。当年应付曾国藩的“曾选”就已令人头疼,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执政危机。

事不宜迟,李鸿章毫不犹豫地掏出奏折,跪参河南巡抚李庆翱报灾事迟事,致使蹚匪再起,应降三级调用以观后效事。慈禧太后略略愣神,眉头颦蹙,只是拿起折子简单阅览,假意随口问起“谁来接任比较合适?”,李鸿章叩首即称:广西巡抚涂宗瀛弹压暴乱、善革积弊,堪称大器,可保中州治安无虞。涂宗瀛是安徽六安州人,早年追随曾国藩,后加入淮军幕府,这才是李鸿章举荐他的根本原因。然而,西太后嗤笑一声,声称李庆翱早年间在山东原籍当差,曾多次击退长毛,颇有微功,且捻党已平,小股蹚将不足为患;就此理由而撤换一省巡抚,着实牵强,著河南学政瞿鸿机留意更多蛛丝马迹即可。

“左宗棠手下那个徽商做生意做得好,我看你这个安徽人也挺会做生意。”慈禧回想起涂宗瀛的履历,冷眼数落李鸿章,“你和你兄弟,一个是直隶总督,一个是湖广总督。二一添作五,左宗棠砍下了半边天,你还要砍下另半边?”

“忧国奉公,是臣僚的职分;皇建有极,又是天家的福分。”

言毕,李鸿章接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为自己扶植朋党、充实羽翼作诡辩:“涂氏为太后守河南,犹如把门之犬。臣在直隶当差也是如此,否则何不衣锦还乡,却揽下津案、北洋等要紧差事?太后口含天宪,要微臣荐官,臣岂不遵承?可荐汉人,亦可荐满人。譬如晋藩一职,用一满臣来严密盯防最好不过。”

“藩司我有人选了,用不着你推荐。”

西太后在躺椅上睡累了,起身沿着金鱼池散步,李鸿章紧随其后以备伺候。她双眉颦蹙,垂眉道:“黎培敬多次上奏说,苗匪张秀眉伏诛业有五年多,然而西南股匪作乱频仍,难以辖制。张树声打仗还是得力的,别在家里歇着了,给天子当几天看门恶狗,咬一咬那伙子南蛮。”

“臣代涂宗瀛、张树声叩谢圣恩!”

政治即人事。原以为同意涂宗瀛转任河南就是西太后最大的让步,没想到连心腹爱将张树声也起授贵州巡抚。李鸿章喜出望外,连磕了三个响头。慈禧没有搭理受宠若惊的直隶总督,她捏着手绢离去,走到人看不见的地方,忿忿不平地把手绢摔进湖里,肥到走形的鱼儿以为是岸上的人投食,簇拥成团分食手绢。

干涸的湖底卧着几条鱼骨,然则食之无肉的鱼鲠也被皮包骨头的饥民发现,随后你争我抢,斗得头破血流,甚至斗出人命亦不可得——这景象被长珍山上的两位老人看在眼中,血滴在心头。全县每一处要塞、每一家粥棚都能尽入眼帘,若非实地考察过,很难找到这样的好位置。

“这段时间,总有人劝我自劾而去。”林寿图伸出手指扫遍破碎山河,深邃的瞳孔移向钦差大臣,“假如是你站在这里,能乎?忍乎?”

“不是能不能走、忍不忍心走的问题。”阎敬铭的双手相握于腹,他的心境自然沉重,但他毕竟是后来者,未尝经历山西的种种困苦,未必有林寿图十分之一的悲恸,“我再念一遍上谕:‘林寿图于奉拨西征月饷,并未详查奏咨各案。既经蒙详于前,又复固执于后,殊属冒昧。业经革职,姑免深究。著交部察议,钦此’。车马已经备好,你若实在难舍,等我知会了九帅,过几日再动身。”

“荒唐!”林寿图再难压抑喷薄如泉的恨意,转过身紧紧抓住阎敬铭的手,褐色的眼眸变得朦胧难辨,喉结也随之颤动,“那么多京官发声,还有曾大人、鲍大人、温大人,还有东太后……山西领县百有一,受灾九十七,举世皆知,掌权的却充耳不闻!本省至今没有出洪秀全,是因为灾情不严重吗?是因为有司不分昼夜地抗灾、抚恤。他左宗棠的兵是好兵,我林寿图的民就不是良民?”

林寿图捂住额头声泪俱下。他很久没有畅快地流泪了,今日却在老年谊面前颠覆了坚不可摧的形象。整整八个月,八个月间忍受的委屈比过去八年还要多,八个月间耗费的心血比过去八年还要重,换来了什么?忧国忧民之心换来了离心离德之事,一片赤胆报家国换来了曲终人散皆是梦,试问有谁能甘心瞑目?

“圣朝与百官共天下,非与百姓共天下。”阎敬铭一语道破玄机。他抚今追昔,衷心慨叹道,“大凡科举出身,一朝登天就将穷苦百姓忘却脑后。林兄总角之年丧父,饥则食野田弃蔬以食,寒则乞谷皮热以取暖,曾因饥饿难耐而谋求自尽,被亲娘舅救下才免遭斯难。残书数卷,一灯如豆,同年们没有不佩服你的。更了不起的是,你富贵后还能以百姓之饥寒为己身之饥寒,以黎民之忧愁为己身之忧愁,堪称一代贤人,何必自我折磨呢?”

不管有无触动,阎敬铭还是浅浅拭了下眼角,此前泪如雨下的林寿图此时却止住泪水。阎敬铭透露,下一任山西布政使的很可能会是现任福建布政使葆亨,约在农历七月底——两个月后抵晋。葆亨乃满洲正蓝旗人,博尔济吉特氏,为人中规中矩,办事姑算干练,只是在贵州、福建任上时多次被下属纠劾,起因都是贪污受贿。果如风闻所传,此人当政后的作为恐怕不会比瑛棨收敛,林寿图当前能做的,就是找个合适的人替他守护好遍体鳞伤的表里河山。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林寿图以曾子的警句为答案,长满老茧的手掌放在阎敬铭肩上,久久不去。他沿着来时的小路下山,从头至尾再不说一个字,从粥厂中来,又回粥厂中去,一袭冰凉的旋风穿过枯萎的树林拍打在他的肩头,拂乱了朝珠,他便将朝珠取下揣在胳膊上带走,腕上依旧绕着那串刻有“黄鹄山僧”四字的佛珠。清风散却,山路尽头不见踪迹,荒岭僻静幽深,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并未有人离去。

同治十三年以来,日本帝国主义与法帝国主义屡屡骚扰我国东南海疆,导致大批协饷由沿海省份转移至内陆省份承担;山西作为清廷西征的紧要关口,受到的冲击最大,遭受的伤害也最惨重。据《古春风楼琐记》记述:林寿图到任之前“旱荒历年未报灾,文书山积,半为催饷,半为报灾请赈请缓征”,至林寿图被参劾时,晋省“所解协饷已十逾七八”。那天,林寿图没有接受阎敬铭赠予的车驾,他来时只骑一匹瘦马,去时仍要骑此马离去。

直到身边再无相送的百姓,他才徐徐展开了曾国荃赠予的对联——

一介书生,朝兢夕惕,中材报国孰完璧?既非和田,亦非罗甸;两省藩台,东劳西燕,赤胆理政无二言!宁负白身,不负苍生。

林寿图笑了,甩起马鞭,在标兵的护送下径直往北国去,这道石青色的斜影永远消失在了三晋大地的莽莽荒原之上。

史载:曾国荃慑于上谕,不再为林寿图求情,但是山西百姓联名向他禀请将方伯留任,以致曾国荃不得不再度上本保林,辩称藩司并未投机取巧;然而,以西太后为首的朝廷中枢终究未肯俯允下情。寿图去时,送者倾城,从者如雨,绵延十里不绝,随至省界。他先到北京交割了名器,然后赴鄂会友,后受两江总督沈葆桢的邀请,主讲钟山书院,两年后回到了老家福州府,执教鳌峰、致用书院。光绪十年,中法马江海战爆发,闽浙总督何璟荐林寿图为团练大臣,操练民兵抵御法寇;次年,何璟保举林寿图到部任职,然则彼时的他业已病入膏肓,无力开复为官。数日后,一代廉吏林寿图抱着忧国忧民的终生遗憾溘然长逝,享年七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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