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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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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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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戊:晋灾泪尽记》连载

第一十五章 逋囚·其二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农历二月十三,安邑县某地,身着石青色长衫的灰髯老者拈起茶盏,悠然向外泼洒茶水,长长打了声困意十足的呵欠,朝身侧的中年男人笑道:“那厮忒不懂事了,犯到老爷我头上,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

“这帮货,没一个叫人省心的。”中年人回敬笑脸,旋即严肃面孔,凑到老者身边道,“但毕竟是这种事,难保不出差池。除了相关的几个,姓徐的那边要不要……”

老人轻抚长髯,灰眸间掠过一丝冷冽。他颤悠悠地拄着拐,走向暖炉环抱的里舍,丢下一句“兵荒马乱的年月,差事少,人丁多,三只脚的蛤蟆罕见,两条腿的奴才遍地都有”,哈欠连天地回屋休憩去了。中年人心领神会,唤过来两名精壮汉子,吩咐他们如此这般,最后在喉咙处比画一个“抹”字。言讫,中年人提起茶壶,缓缓替自己斟了杯沁人心脾的花茶。

“茶坊,上一壶铁覆盆。”

二月十一日早晨,见茶楼门口没挂笤帚,祝三旦扔下几枚铜子便进了包间,待小厮斟完了茶,自行将杯中茶倒满,调转茶壶嘴正对茶杯。见此情此景,小厮低声说着“失陪”迈脚直奔后屋去。窗外凑来两名看客,祝三旦也不含糊,敲一敲桌板,将小指和无名指弯下,拇指、食指和中指伸直,尔后拇指和食指弯下,中指、小指和无名指伸直,最后只伸拇指和食指指向地面,即“天、地、人”。一套流程作罢,二人离开窗户,忙去叫镇堂子的来招待客人。所谓“镇堂子”,就是哥老会里压得住场面的成员,这座茶馆正是袍哥开设的生意,外掌柜、内账房、上下茶坊、里外堂倌,均为帮会成员。

“二龙唱戏,中轴登场。”祝三旦摸了摸茶壶,“掌柜的收青子?”

古人称猪为“土龙”,所以黑话里用“二龙戏珠”代指姓朱的人;但凡唱念做打都分场次,首场“开锣”,次场“早轴”,第三场叫“中轴”,故用“中轴”表示排行第三;“收青子”即喝茶,眼下自然不是本意,而是询问对方能否拔刀相助,因为祝三旦摆出了单鞭阵,意为有要事相托,其诗曰:单刀独马走天涯,受尽尘埃到此来。变化金龙逢太吉,保主登基坐禅台。

扮成店家的钱粮登楼察看,大喜过望道:“俺自道晓得切口的必定是自家排琴,龙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一桩麻烦事,万望掌柜的两肋插刀。”

“龙哥见外了,排琴们犯事,哪回不是靠您鼎力相助才免遭牢狱之灾?您尽管张口,无论是烧香,放人,还是拉肥猪,小可一定帮场子帮到底!”

“俺哪有那神通?无非是堂翁抬举,在快班听差,混日子罢了。”祝三旦笑着拱了拱鼻子,请钱粮坐在东方,“听人说,城里的老渣都仰仗你,所以特来讨教行内的事,掌柜的不会见外吧?”

钱粮顿时蹙眉,明白是黑道走私走到了白道头上,笑道:“俺以为多难呢,包在排琴身上,不过红旗管事没来得及报告,俺不晓得详情。这么着,您老先将人名写下,小可好生把人遣回就是了。”

“俺要活蹦乱跳的,别弄个缺胳膊少腿。”祝三旦将要找的人的姓名籍贯写在信纸上,并描绘了模样和特征,绵里藏针道,“俺晓得你的底火多烫,可别为了个把枸迷杵而扫人面子啊!”

“龙哥说笑,小可两下一请,自然落教,绝不拉稀。”

祝三旦努努嘴,掏出一吊铜钱搁在板凳上。钱粮笑语盈盈地让上茶的小厮收了盘子,藏好信封,随即喝干大碗铁覆盆,意即答应委托。数天以来,祝三旦都在寻觅失踪者的下落,如今只能将差事托给消息灵通的黑社会,心中颇感恼火。他拎起钱粮为他温好的高粱酒匆匆离去,刚到街上就听人说起江大人莅临县署的小道新闻。按理说是关乎全县兴亡的大事,他却毫无兴趣:流言这东西,比流感蔓延的速度更快,比流火内藏的热量更大,仅在到访茶馆的路上,他就与五种道听途说不期而遇,真假莫辨。

县城外,形形色色的撮罗绵延数里,犹如层层营垒将县城围成一座孤岛,空中盘旋的乌云压城而来,城外吃紧、城内紧吃的讹传在墙外甚嚣尘上,难民进城烧杀的谣言则刮得满城风雨。时至二月初七下午,流言蜚语依旧在闲言碎语中涤故更新,教唆逃亡的胡诌和道署放赈的情报同样叫座。茶楼的小厮方才还在和堂倌聊着千奇百怪的传闻,他那两只眼随即抓住在门口徘徊的女客,射出热情洋溢的光芒请她上楼赏光,那女客恍如梦醒,忙搂紧裹在胸前的包袱,一道风似的从对方的眼光里逃逸出来。徐兰小心翼翼地掀起包袱的一角,婴孩熟睡的剪影在她的眸中闪过,犹如惊鸿一瞥。她飞速盖上布料,生怕身前身后的行人也同小厮一样的眼尖,从而打起不可言喻的坏心思。

若非一次偶然的偷听,她尚不至于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初六黄昏,徐兰背着囊袋伫立在一人高的街门前,手腕在半空中悬停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迎接女主人的冷面时,屋内却传出了摔盆掼碗的声响,惊得她呆若木鸡,随即贴近房门侧耳倾听。喧闹的女人毋庸置疑是徐高氏,其破口大骂的缘由果然又与远房亲戚有关。徐兰并不为此感到意外,毕竟寄人篱下,不论受多少白眼也不能还半句嘴,权当这泼妇是过世的大嫂吴氏,想着只求肚圆,秋蕖多一口奶吃,便无怨无悔了。可是盎盂相敲尚未终结,其间倏地迸出的“牙子”两字使她心头一颤——牙子乃是人贩子的俗称!她屏息凝神,不敢放过夫妻俩的一字一句。

徐高氏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筷箸,睥睨她那没出息的男人,啐骂道:“等穷鬼入了城,家里的积蓄得被他们吃空,你假仁假义接济他们吧!窝囊废,手里握着家伙什,却不敢动手,你也配做男人?”

“为了省几口饭钱,绑人家女儿,疯了!”徐延谦正要气得掌掴妻子,却被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得缩起手脚,禁不住软下声气,“不敢胡行乱为,传出去,没脸见人不说,衙门也得要我的命!”

“你不是有属下吗?交给别人去办,给东西就是了。”

徐延谦虽然懒得搭理异想天开的妻子,又不敢当面忤逆她的咄咄相逼,便低声下气道:“要怪只怪朱老三那混账,把我架在人场上下不来台。这段时日,外头饿死、病死的不计其数,我估摸那几口子也活不了多久,等他徐兆谐死了,我拿出个章程,甩掉那仨货还不成?跟我怄气,怄个屁,叫人听到……”

一记梆子的脆响震碎挂在屋檐上的雪花,层层雪白哗啦啦落在鼻尖上,使她倏然从噩梦中惊醒。她再度梦见徐氏夫妇策划于密室的丑陋嘴脸,尽管并非亲眼所见,脑中涌现的情景依然活灵活现到令人作呕的地步。昨夜她辗转难眠,不敢停留在这充满蛇蝎心肠的家中,便打定主意于凌晨抱着女儿段秋蕖和侄子徐令丰偷偷溜走,准备投奔帮助过自己的朱老三,可是人生地不熟,她怎能知晓朱老三究竟住在何处呢?抱着孩子东捱西问,仿若一只断线的风筝,不知不觉熬到下午,腹中空空,她再没有气力四处奔波了。她的脚步早已远离了城镇,循着朝钟暮鼓的余音渐渐走到了城郊的佛寺附近,可是寺庙的僧人不收留女客,赠予她一顿斋饭,就将她打发到附近的村落去了。徐兰蜷缩在一户人家的房门旁躲避凛冽的寒风,拥着瘦骨嶙峋的孩子瑟瑟发抖,直至被打更人的梆子唤醒,才知晓此刻已是亥时二更了。

墙外的世界是黄泉陌路,墙内的风景同样如阿鼻地狱。徐兰呵出一口热气来温暖僵冷的双手,被饥寒威逼到极限的身心也将近崩溃。这时,门后冒出拖沓的脚步声,好似锋利的石头划破地面,犹如猛兽啃咬头骨,从堂屋磨磨叽叽地跐到跟前,叫人心里又痒又难受。徐兰赶忙搂住令丰和秋蕖乖乖地让开一条道,讵料主人敞开房门并非为了驱赶乞丐,只见这间房舍的主人——一位银发老太太,挑起灯笼端详徐兰的容貌身段,将她浑身上下及怀中的娃娃都细细审视一番,接着询问徐兰为何要在屋前逗留。

“俺从前也是逃荒来的,看到你就想起自己个儿,可怜!”得悉前因后果,老太太念诵阿弥陀佛,牵起徐兰的手将她带到屋内,“闺女,先在屋里将就一阵,过些时日再投亲戚可好?权且有个落脚的地处。”

“多谢您了!”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徐兰恍惚间双膝下跪感激不尽,“您老放心,俺绝不白吃白喝,什么活俺都能干,只求每天有两碗粥水吃,可怜这两个孩子,其余的都不要了!”

“连日来贼人越发多了,俺寡婆子独自住这儿,整晚提心吊胆,有人做伴总好些。”老太太回到厨房生火造饭,片刻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家哪的?有亲戚没有?”

“平阳府,家人还在外头呢。”尽管捧在手中的近乎是清汤寡水,她依旧不禁口中生唾,却忍住狼吞虎咽的欲望,试问道,“只有个姓朱的远房,家里排行老三,没打听到他住哪。”

“总之,有投奔的地处就好哇。俺婆子无所事事,赶明陪你一块寻他吧……慢些吃,别噎着。”

少顷,徐兰注视着空空如也的碗底,似乎单是矢志不渝的凝望就能从碗底望出又一碗滚烫的棒子面来。她双手捧起空荡荡的饭碗,慢腾腾地挪到厨房中并捡起了一根麦秸,用秸秆擦拭碗沿,将残羹连着麦秸一块吞下去,才恋恋不舍地把碗筷放在床沿。这间屋舍不过是个打尖、歇脚的处所,然而纵是这样简陋的驿站对于逃亡路上的放逐者也可遇而不可求,因此愈加感激老婆婆的收留和宽容;或者说,她已经在对亲房的信任破产之后掉进了惶惑不安的蜂房水涡,因而视任何主动向她伸出援手的人为依靠了。

其实,在这座黑白混淆的城中,唯一值得她付出信任的人只有祝三旦。二月初七深夜,正是祝三旦当值,奉二老爷转接道厅的公文急件,领班命令他挨家挨户地通知皂班衙役,有关“在寒食、踏青前后解禁路引,俯准难民进城谋生”的手谕。上次事后,祝三旦晓得徐延谦恨透了自己,不敢在徐家附近露面,如今不得不觍着脸敲响房门,不知要被他家的母老虎如何数落。他本想赔着笑脸,顺带给徐兰等人买些吃穿用度送去,岂料路口就撞见了面色煞白的徐延谦。祝三旦大喜过望,以为总算不用见着徐高氏的尖酸嘴脸,随即告诉他流民即将获准进城的“好讯息”,谁知徐延谦本来惨白的面庞更加面无人色,遮遮捂捂,有意回避有关徐兰的问询,说不出子丑寅卯。祝三旦常年行走江湖,见此情状忽感不妙,忙拖曳徐延谦往家走,贸然砸开了正门,也不管被吓得大呼小叫“贼人抢劫”的高氏,径直闯进内房,里外寻了三遭,全不见三个妇孺的身影。

“人呢?”祝三旦揪住徐延谦的衣领,审视着惊魂未定的徐高氏,余光扫及周遭,但见惊动的左邻右舍越聚越多,深知大动拳脚不合时宜,只好按捺声音,“实话告诉你,徐兆谐与俺有故,放他家人进城是俺的独断。好生交代,俺不与你为难;若不老实,俺自去找寻,一旦找着,你自己明白后果!”

朱老三向来谨慎,极少造次,怎奈蔫人出豹子,这莽夫青筋暴起,徐延谦哪敢留半句虚言?一口咬定徐兰是自主离家出走,与徐家没有分毫关系,甚至方才他在街上游逛,也是寻徐兰的行踪去的。见徐延谦再三发毒誓,祝三旦将信将疑地松开手,啐了句“俺没脸见人,你也甭想过关”,裹紧行装,穿过围观的人群往黑处去了。可是在偌大的县城内寻觅孤儿寡母谈何容易,解除路引之禁的时限逐渐逼近,祝三旦领着信得过的弟兄,无头苍蝇般搜索无果,只好从会道门那儿碰碰运气了。

“你们掌柜的没空闲?”

二月十四傍晚时候,离二月廿二踏青还有一个礼拜,祝三旦依照约定,在茶馆附近的刀削面铺里和袍哥会面,负责接待他的并非茶馆的老板,而是那天为他端茶倒水的小厮伙计。他一时疑上心头,误以为自己的委托黄了。

“掌柜的看生意去了,俺来也一样,龙哥做生意时俺也在场。”小厮从腰间掏出一条汗巾,用汤水泼洒,显出歪歪扭扭的字形,“渣子行确实买卖过相像的花货和细货,皆被牙婆割了舌头,又不识字。俺们将货色藏在了佛塔附近,穿过柏林便到,您且随俺去,一一辨认。”

“漂亮!”祝三旦唰地站起身,“现在就去。”

小厮口中的“佛塔”指的正是县内鼎鼎有名的柏林寺,佛寺四周种满了郁郁葱葱的古柏,因此得名“柏林”。古刹周遭并无宝相庄严的佛塔,也没有‌梵音缭绕的祠堂,却树林阴翳,倚靠瑶台,山势绵延,鲜有住家。酉时五刻,祝三旦和茶馆小厮来到林中,只见斜阳西垂,暮色沉沉,凄凉难捱,老鸹嘶吼,叫人不寒而栗。这时,祝三旦觉得方才鲁莽了,回首凝望小厮道:“既是寻到了相像的,何不直接带与俺看,而藏在寺庙?你将他们带到这边相认,俺不进林子。”

“龙哥,莫非是见了这肃杀景致,怀疑俺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界谋害您?”小厮露出哭笑不得的无奈相,拱了拱手说,“龙哥在六扇门当差,疑心情有可原。俺去将鲜货提来,哥哥可要仔细辨识哦。”

“酉时七刻还不来,俺自归家去。”祝三旦不失时机地补充道。

小厮抽出防身用的挺子,钻进柏树林,时不时回眸伫立于林外的祝三旦,直至祝三旦的身影彻底消融,他才头也不回地迅速穿过柏树丛,一口气从柏林寺跑到佛堂庇护的村庄里,跑得他心惊肉跳。小厮稍作喘息,在一间屋舍前面落脚,轻敲五声,房门即刻敞开放他溜进去,只见屋内共有三人:两名手持顺刀的壮汉以及一个银发老妪。

“黄了,那厮不上套!”小厮扯掉头巾,一股脑坐在床上,“什么时辰了?”

“酉正二刻不到。”

“姓朱的酉正三刻就要回去。我跟掌柜的撒谎,说朱老三戌初二刻才能跟他见面,这一回,他定会跟袍哥当面对质,那就惨了。”小厮捧起水瓢一饮而尽,来不及洗脸,将汉子们推到门前,“走小路绕过去,一定要赶在老三回城前割掉他的脑袋,不然堂尊就要你我的脑袋,快去!”

显而易见,所谓的茶馆“小厮”既不是做工的茶坊,也不是会道门的袍哥,而是县衙安插在哥老会中的密探。这探子原本与同伙们合计,将祝三旦骗至屋内乱刀砍死,谁知出了这等差池;两条兵汉不敢迟疑,拎起刀片,顶着暮色朝小路奔去。探子冷冷地睨视不知所措的老妪,心想这场风波全是由此人引起的,若非她误卖了姓徐的儿女,怎会有今日的是非?

探子眼珠子咕噜一转,故意破口大骂:“亏你还在徐延谦的治下,居然把人家亲戚绑来卖掉都不知道!我既要杀人,又要越货,在混混里潜伏了多年,百般磨难都经历过,谁承想阴沟里翻了船,回头看二衙怎么收拾你个狗日的!”

“俺婆子替你相公做见不得光的勾当,原本一两银子的好处,到了手上的连一钱都不到,这般算来,倒不如单干哩!只叹那妮子命数不好,摸黑的夜里好巧撞到牙子门前,活该被卖。俺不过就做了一桩买卖,想赚些体己,哪想惹出许多麻烦?怨俺婆子命苦,偏生摊上你这生儿不带把的砍椽货!”

银发牙婆本就委屈,立时恼羞成怒了,竟往探子脸上唾了一把浓痰;那探子左躲右闪,借口自卫掏出了匕首,准备捅死牙婆。讵料探子刚抬起臂膀,卧室的窗户纸上赫然映下一块黑影,那黑块旋即变作人影,倏地撞破窗子跳进来,继而银光霹雳,明晃晃的刀片就架在了探子的脖颈上。二人定睛一望,不速之客并非别人,正是他们执意要杀的朱老三!

“枪崩猴,你个王八果然有孬心!”祝三旦夺过匕首别在腰间,满脸通红,眼珠简直要蹦出脸颊,吓得那探子跪地求饶,“还有你这老不死的猪狗,俺要的女人和娃娃藏哪了?说!不然,爷爷活剐了你!”

密探和牙婆业已被吓破了胆,一口一个“神人爷爷”地叫着。其实他们沉心细想便知,朱老三哪有神行太保的功夫,只不过他生性多疑,一面唆使“小厮”进村领人,一面蹑手蹑脚地尾随其后,一直跟到村里才罢;方才探子和壮汉、牙婆的对话悉数被他听了去,他才暴跳如雷闯将进来——别忘了,祝三旦曾混迹于黑军捻匪之中,于他而言,跟踪行人绝非难事。

事态的发展超乎祝三旦的想象,他未曾想过这会牵扯出衙署的丑行。皂班人马缘何日进斗金,卧底小厮为何要谋害自己,以及徐延谦鬼鬼祟祟地出入城池究竟在办理何种差事,所有问题的矛头都指向了可怕的事实:朝廷命官竟至勾结贩奴,狼狈为奸做起人口走私的买卖!不能再查了,继续深究,不但会丢掉差使,恐怕连身家性命也不可保。即便懊悔参与此事,祝三旦也不得不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待救出了徐兰一行,他就收拾行李,星夜逃离贪渎横行的县城。

“三爷爷,我不是有意害您,实在是两头逼得紧。袍哥消息灵通,几查几不查的,查到了这死婆子,还查出她为衙门贩人,这不犯到老爷头上了吗?大老爷和二老爷一不作二不休,教俺先办了您,再杀牙婆以绝后患,将花货、细货、明货、暗货统统掳走……”

“扯你娘的淡!闺女和娃娃呢?”祝三旦担忧两名兵汉随时可能折返,于是抡起牛尾刀剁掉床沿,威逼二人就范。

“快说,就你知道!”探子忙不迭给自己撇清干系,一拳揍得她鼻血四溢。

“卖了,早卖出城了。”牙婆仰视锃亮的钢刀,战战兢兢地呢喃着,一时间浑身震悚,“俺在碗里下了麻药,因她模样俊俏,天明就找着了下家;两个娃子倒是还在……”

“在哪?”

“柏林寺!”牙婆被祝三旦卡住脖子,满脸菜色,“佛堂底下有暗道。”

香烟袅袅的森罗古刹坐落在参天古木的环抱内,谁知那盎然的禅意不过徒有其表,糜烂腐朽才是本来面目。僧伽蓝摩从不是清幽雅静之所,历代佛堂无不仰仗官家鼻息,在红尘与空门间追求沆瀣一气的奥妙,以致佛门周围的村落沦为出家子弟的采邑,修身养性之所就这般陷为地主官僚的帮凶。譬如北宋妖僧广惠,伙同宋太祖的小舅子王继勋买卖人口、脔割奴婢,甚至食用人肉,短短五年时间,两个魔头就吃掉了一百多人,逼得宋太宗下诏将其斩首,以平民愤。

牙婆屋舍的院内有一口枯井,沿井眼而下便是条人为挖出的地道,前行二三百步可见小门一扇。后背抵着刀锋,牙婆哆哆嗦嗦地开了门,狭小不过方丈的暗室瞬间被揭开了面纱:五个实木做的笼子蜂拥挤进眼帘,每个笼子都关牲口似的押着六七个人,木笼皆被麸糠和稗草塞满,污浊的凝血与横行的地鳖混为狼藉,阵阵散发着令人眩晕的腥味。

看管“鲜货”的是两名身披海青的和尚,面前摆一条长桌,二人交头接耳,手头上动作不断,似乎在伏案工作。和尚们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查看,和祝三旦撞个满怀,因而掉头就要跑;祝三旦眼疾手快,左拳揍翻一个,右脚踩住一个,断绝其通风报信之念。他挥起大刀片子,威迫探子和牙婆即刻将段秋蕖和徐令丰抱来,未几,两人查遍了全部牢笼,却只抱一个半岁大的女孩回来。

“莫非小子不在这座牢里?”祝三旦问道,牙婆、密探二人面面相觑,脸颊均挂着豆大的汗珠。

“三爷,叫这两个邪魔外道带路吧,我实在不敢……”

祝三旦心中一沉,单手托起酣睡中的秋蕖,指挥踯躅不前的和尚上前带路,一直带到两个佛门败类之前干活的长桌旁。但见歪歪扭扭的木桌布满腥臭的血水和凌乱的毛发,桌面横躺着一条似狗非狗、似猴非猴的动物,浑身长满了狗毛,却没有长筒似的狗嘴;臀部长有一条细尾,但尾巴并不自然,貌似是用皮骨胶粘上去的。祝三旦顿感好奇,正欲上前观察,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僧人丧魂落魄的可憎嘴脸时,心脏骤然抽搐,仿遭雷击一般,他旋即明白了:眼前如猴似狗的生物,正是徐家大少爷令丰!

祝三旦大喝一声,筋肉偾张,眨眼斩了这妖僧;血红的眼珠随即锁定下一个目标,他一个箭步又杀了另一名和尚——两具尸体血流如注,将阴仄的密室灌成一汪血海,犹如走进了佛教的血池地狱。祝三旦曾听土匪头领讲过牙子的伎俩,道是老渣会将拐来的孩童分成两类:长相排场、聪慧机灵的卖给有钱人作小使,或者卖到乡下传递香火;年纪幼小、愚笨懦弱的留下另做他用——所谓“他用”其实是一门丧心病狂的生意,《大清律》称之为“采生折割”,即打断孩童的胳膊腿脚,甚至剜掉鼻舌,令其以残废之躯当街行乞;还有一类更残暴,牙子会采取剥皮、烧烤、涂草木灰等措施,把儿童制成“人犬”“人雉”“人彘”,讨好变态猎奇的达官显贵,以非人的虐待迎合畸形的审美,遭难的孩子往往十不存一,侥幸存活反而是一种不幸。

祝三旦早就对“采生折割”有所耳闻,却是头一次见证如此悲惨的情景。他刚处决两个妖僧,发觉探子和牙婆企图趁乱逃往出口,于是放下秋蕖前去追赶,一股脑砍死了牙婆,第二刀只砍中了探子的左腿;探子忍受剧痛,拖着鲜血淋漓的左腿飞奔逃命,速度竟比下肢健全的祝三旦还要快。祝三旦暂先折返,试探被塑造成“人犬”的徐令丰的鼻息,这可怜的娃娃业已命丧黄泉——好,死得好,死了就不用受罪了。祝三旦晓得杀人已无回头路,索性砍开所有牢笼,释放所有的被拐者,尔后抱起段秋蕖,逃离了恶贯满盈的人间地狱。

距离城关越近,他心头越是发毛,害怕在路上撞见两名携刀壮汉,何况他带着孩子,万不可与之扭打,因此另辟蹊径,朝徐家的方向去,单说找到了其中一个孩子,送完孩子直接抄捷径逃走——多亏他平日与哥老会相处融洽,知晓他们如何秘密进出城池,眼下正派上了大用场。已至戌时三刻,如此思量着,祝三旦叩响了徐家宅院的大门,谁知徐延谦并未锁门;他心中急躁,自顾自抱拳进了屋,嘴里嚷道“叨扰”。

甫一踏过门槛,祝三旦感到脚下湿滑,颔首低眉定睛一看,竟是一摊血污!他连忙点亮随手携带的油灯,一男一女两张血肉模糊的骇人面孔霸占他的视野。哪怕他身经百炼,也不由得踉跄几步,遽尔回过神来,连忙钻进徐家的厨房,跨越窗户,从柴门遁走;果然,与此同时,他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声音至少三人,大抵是密探和壮汉两人。官府的鹰犬在半路上已然相互接应,预判祝三旦必会亲临徐宅,因此提前在街边埋伏,只等他毫无防备。

究竟是谁杀了徐延谦夫妇?会是这三个人吗?他们能有如此胆量,擅自杀害衙门皂隶?祝三旦顾不得许多,一门心思发狠地逃,不要命地逃,刻不容缓地逃,犹似林教头亡命夜奔。

“朱老三逃了?蠢猪!”

灰髯老者不禁勃然大怒,攥起瓷杯砸向仆役,甚至亲执笞杖,鞭笞其中一人受伤的左腿。假使朱老三流窜外县,告发这位知县,一一揭露贩卖人口的丑行,他的仕途便到此为止。江人镜道台即将莅临本县,他不希望期间出现任何差错,正因如此,他才火急火燎地妄图弹压此事,乃至不惜滥杀无辜。

“人是你派的,你负责。”知县恶狠狠地指摘县丞,略无同僚间的谈吐客套,“抓不住朱老三,你自行辞了官!”

中年人望着知县拂袖而去的背影,顿然火冒三丈,抽手将堂尊心爱的宝贝茶具摔个粉碎,抽出一张公牍纸,厉声道——

“张贴缉拿告示:系本县快役朱老三,因私怨未了、赌债难偿事,持刀戕害皂役徐延谦,致使徐夫妻二人暴亡。通报嫌犯,期于府内擒奸摘伏,保境安民。如遇奸佞,尔等当速速告发。切切特示!”

切口:代指哥老会的黑话、暗语。

排琴:切口,兄弟。

龙哥:切口,朱兄。龙代表猪,猪谐音朱。

烧香:切口,捐款。

放人:切口,杀人。

拉肥猪:切口,绑架。

老渣:切口,人贩子。

红旗管事:江湖术语,红旗管事专管外交,负责接待三山五岳的哥弟,俗称“外管事”,与“内管事”黑旗管事相对。

底火:切口,底细。

枸迷杵:切口,银两。

两下一请:切口,正直磊落。

落教:切口,按规矩办。

拉稀:切口,半途而废。

撮罗:泛指圆锥形帐幕式临时住所。

二老爷:代指县丞。

会道门:以宗教异端信仰为特征的民间秘密结社组织,因多以会、道、门取名而简称会道门。

渣子行:切口,人贩子行当。

花货:切口,女人。

细货:切口,小孩。

牙婆:切口,拐卖人口的女人。

六扇门:切口,官府。

鲜货:切口,被拐者。

挺子:切口,匕首。

顺刀:清军装备的制式短兵器,兼具近战武器与工具属性。

二衙:县丞的别称。

砍椽货:晋语,没用的货色。

枪崩猴:晋语,挨枪子的东西。

海青:佛门僧俗二众礼佛时所穿的衣服,本属宽袍大袖的汉服,身腰、下摆、袖口都很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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