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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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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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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戊:晋灾泪尽记》连载

第三十一章 愚者·其八

身在陇原心系边疆,左宗棠久居肃州,满心忧郁,而清廷谈判使节完颜崇厚尚未发来和谈的结果,夙夜忧叹的他只能苦苦等待使团和朝廷做出清醒的选择,不要重蹈宋高宗的覆辙。他一心希望再度赴前线亲自督战,无奈在督办新疆军务之前,他还有个陕甘总督的身份——甘肃不设巡抚,制台本人就是甘肃巡抚。屋漏偏逢连夜雨,危情起于肘腋间。突如其来的灾难席卷陇南,波及四川、陕西、河南、山西、湖北,迫使他暂缓万里外的新疆军事,从肃州大营赶到兰州城下,由兰州继续南下,奔向民不聊生、水深火热的灾区处理救灾事宜。

一八七九年七月一日,甘肃武都大地震,里氏8.0级,死难三万余人。

阳历七月中旬,左宗棠抵达惨不忍睹的陇南灾区,为妥善安置七万多名地震灾民而东奔西走,操劳过度,几近呕血。八月下旬,西安粮台不合时宜地发来了北京的最新驿报:八月十七日,随着里瓦几亚宫的裁决锤轰然作响,奋笔疾书的钢笔愕然辍翰,肩负重任的完颜崇厚终究是辜负了清廷的信任,未经请示就擅自签订了《里瓦几亚条约》,割让霍尔果斯河以西、特克斯河流域和斋桑湖以东的全部领土,赔偿兵费、恤款五百万卢布。听罢,左宗棠倏地眼前乌黑,竟摔倒在衣不附体、食不果腹的民人眼前;多亏杨昌浚毛遂自荐,临危受命署荒政大臣,给了左宗棠一个月的空闲休养生息,否则局势势必会更加难堪。

崇厚回归,物议哗然,不但慈禧太后、恭亲王气急败坏,连李鸿藻、张之洞等清流也倍感愤慨:倘若履行《崇约》,清廷只能收复一座空城,其北、西、南三面皆被沙俄合围,早晚羊入虎口。张之洞上本强调《崇约》有“十不可许”,朝廷断不能应允如此卖国条款,宜治崇厚罪,缓立条约,兼修武备。慈禧和奕䜣向来主和,此刻也失去冷静,颁旨逮捕崇厚,判斩监候;俄罗斯自然赏识这奴颜婢膝的汉奸,几度喝令清廷释放崇厚,逼得西太后撤回死刑,仍将其羁押狱中。卖国条约虽已订立,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北洋大臣李鸿章一语中的:崇厚签订条款时未请示政府,因此《崇约》不具备法律效力,清廷可调驻英公使曾纪泽至俄国担任公使,于光绪六年重启谈判。李鸿章的意见固然妥当,但曾纪泽乃是曾国藩次子,外交思想师承李鸿章本人。他此时提出条陈,究竟是出于维护主权,还是巩固汉人大员左右朝局的局面,便不得而知了。

“简直就是儿戏!我得伊犁只剩一片荒郊,北境一二百里间皆俄属部,孤注万里,何以图存?”

哪怕被随军郎中强行按在病床上调养休息,左宗棠依旧昼夜翻看前线军报、各省官邸的辕门抄和《字林西报》《申报》等报刊,食不甘味,睡不能寐,病情加重恶化。若非刘典屡屡写信宽慰他,时刻通报杨昌浚抢险救灾、百姓恢复生产的捷报,别说调理一个月,就是给他三个月的时间休整恐怕也难以为继。

阳历九月下旬,左宗棠重整旗鼓走下病榻,眼疾和胃病略有好转,庭寄就以六百里加急的形式寄到了阶州文县:两宫皇太后敕命左宗棠统筹兵事,为可能的战争做充分打算。几经挫折,朝廷总算下定了决心,要和俄兵正面交锋了——为清廷中枢破除了惧俄心理而感到欣慰之余,左宗棠拖着病躯步出帐外,肩负的压力却愈发沉重:时至今日,他还没有和欧洲军队正面交锋过呢。胜了倒好说,若是败了,国人在未来二十年内怕是不敢同洋人作战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唯有破釜沉舟,赌上这把老骨头,为国家拼命最后一把。眺望大写的“左”字军旗,扫视枕戈待旦的精锐之师,左宗棠在点将台上踱来踱去,气沉丹田,宣布于八月廿九拔营起寨,由阶州回营兰州备战,并于翌年二月春暖雪融之后挥师西进援助刘锦棠、金顺、张曜抗击罗刹贼军,武力夺取伊犁河谷。

这时,身着黄马褂的侍卫小跑到台下,打了个千儿提醒道:“季帅,刘克庵请您过来说话。”

左宗棠面色凝重,撇去左右随从,独自前往右军营帐。他掀开了大帐,只见一名枯瘦如柴、印堂黝黑的老朽之人躺在病床上垂死挣扎,然而老者那双暗淡的眸子甫一看到西征军统帅却遽尔目光如炬。左宗棠赶忙压住刘典的肩膀,劝老友卧床静养,罕见地轻言软语起来:“等收复了伊犁,还要宴请诸公饮酒庆祝呢。刘公海量,又是西征头功,你到时候可要替我挡酒!”

“下官为帅爷您牵了一辈子的马、挡了一辈子的酒,怕是再不能骑马射箭,再不能看那‘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情景了……”刘典紧紧握住左宗棠的右手,霎时间老泪纵横,已有回光返照之态,“咸丰六年开始,下官随您东讨西伐、南征北战,整整二十三年了。那时军中无以为乐,常饮酒作赋以为娱乐。记得季帅当年文藻飞扬,作了不少诗词歌赋,每成一首,下官都溜须拍马说写得如何如何好;其实多年下来,只有一首诗记得真切,觉得真的好——就是去年收复喀什噶尔以后,帅爷您大笔如椽写就的那一篇。”

“你是说《题疏勒望云图》?当时,我作了好几篇。你指的是‘男儿有志在四方,欲求亲显须名扬’这一首吧?”

“您说的是头两句,其余的下官记不清了,唯独最后一句迄今还牢记在心:‘终当移孝作忠臣,为我国家扶厄运’。”

刘典忽而振发精神,颤巍巍地抓住左宗棠的臂膀:“西征之功首在大帅,我不过催缴协饷、保障后勤而已。可是沙俄觊觎天朝已久,昨日不成、今日不成,明日还会进犯的。下官才五十九岁就已经日薄西山了,而季帅您今年六十有八,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如果新疆不能在您手上金瓯无缺,再过五年,骨头都熬干了,那时候可怎么办啊!”

面对老战友的期盼的眼神,左宗棠无以为答。其实他也有类似的预感:即便收复了整个新疆,以大清帝国腐败无能的惰性,用不了多久还会得而复失,那么西征将士流的许多鲜血就白白流淌了。他能够做到的唯有两件事:一是克复伊犁,二是新疆建省,两件大事大功告成,继之以刘典、杨昌浚、刘锦棠,三代人屋檐接水、踏实办事,便可确保西北三十年内高枕无忧,至于往后的事,就是老天爷也未必知晓了。左宗棠心目中最合适的第一任新疆巡抚的人选自然是文武兼修、德高望重的湘军勋旧刘典,但事到如今,奈何……

“您还曾说过:‘西域环兵不计年,当时立国重开边’。季帅啊,一定要光复万里新疆,不要辜负咱湖广的弟兄们……”

谆谆嘱托尚未言讫,刘典望眼欲穿般地瞪大了眼睛,等不到郎中们进屋急救,他业已于异地外乡驾鹤西去。左宗棠缓缓合上刘典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眸,缄默着伫立帐门外,命令部众将刘军务的遗体运回湖南宁乡,尔后屏去众人,一人坐在尸首旁边发呆。未几,西征军统帅潸然泪下,全然没了素日威严赫赫、冷酷无情的架子,而是拼命压抑嗓门避免被人偷听见,攥着刘克庵的手掌垂首啜泣。

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翌年阳历四月,怀揣着数万将士的殷殷期盼和老友的终身遗憾,左宗棠于肃州大营起营出师。众人惊奇地发现,季帅此番出征不同以往,阵前居然摆着一口棺材!如此不吉之物并未引发众人的骚动,反而令军士们倍感动容:古之名将出征素有“舆榇”之说,“舆榇”就是抬棺,载棺以随,表示“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足可昭告天地日月。临行前,左宗棠吩咐杨昌浚留守肃州,代替刘典整军节饷;他用心良苦地告诫旧部,亦是明己心志:“衰年报国,心力交瘁,亦复何暇顾及?”随后饬令刘锦棠率步骑万人出乌什,张曜领七千人从阿克苏分两路直取伊犁,金顺所部万余人扼守晶河以防俄军东犯迪化;左宗棠亲领上万名兵士舆榇出关,誓与沙俄一决雌雄。

一八八〇年五月二十六日,左宗棠开启了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悲壮的一次“舁梓西征”,史称“抬棺西征”。同时,西太后突然启用归养多年的湘军老将鲍超率领一万五千人马奔赴直隶乐亭,提防蒙古方向;敕令山西巡抚曾国荃统率山西、安徽、湖北兵马驻守山海关,防备满洲方向;曾纪泽亦于当日乘坐从伦敦开往彼得堡的汽轮。三桩要务同时进行,绝非一朝一夕偶然所为。光绪五年年关,曾国荃收到了朝廷密诏,旨意要求他做好随时离开山西的心理准备,妥善处置出征前的收尾工作。届时将由谁署理巡抚一职?其实早在年初,曾国荃已然就此问题提前给出了心中的答卷。他郑重其事地在密折中写上了那个名字,以四百里加急发往京师,而后率兵启程,离开了施政多年的山西省。

光绪四年六月以后,山西灾情整体趋于好转。为获得江南义赈,曾国荃亲自接见了谢家福、严子屏等江南富绅,使他们认识到山西的灾情比河南还严重,号召海内外人士向山西捐款;阳历九、十月份,李提摩太接受英、法、美、德等国的报纸专访,将亲历远东特大灾荒的见闻录公之于众,使丁戊奇荒首次受到了国际关注;随着中英联合抗衡沙俄的博弈情势逐渐塑成,德治安等英美传教士也见缝插针,带来了来自英国、美国、日本、暹罗、柔佛等国的善款捐赠,其条件自然是开设教堂、修建公路云云——只要不涉嫌烟毒产业,曾国荃一应照准。至阴历九月、十月,晋省荒政由全省赈济转为重点防治,曾中丞获得少许喘息之机。积劳成疾的身体因突然放松而骤然发病,逼得巡抚不得不休假数月,养病期间把衙署的日常事务悉数交给了布政使葆亨和署冀宁道王定安统一料理。

不过今天,曾国荃再也无法以告病为由躲避官署的冗杂事务了。他接过葆亨递过来的文函,粗粗阅读一遍标题,随即摘掉帕巾坐直了身子:阴历十月初二,郑府递了祈求休致的函文,请求曾抚台奏请朝廷批准瑛棨告病还乡。经过反复确认,曾国荃才确信瑛棨这回是真的病了,而且病情来势汹汹,恐令他朝不保夕,只得照例将这具乞骸骨的折子转奏朝廷。十月中旬,吏部批复了瑛棨的奏疏,准他于十一月进京候简,可他病入膏肓,等不到冬月初一,十月末就匆匆上路了。念在同寅一场的情分,曾国荃勉强同意了葆亨的恳请,亲率太原的大小官员冒着雨雪抵达同戈驿,为前任山西按察使瑛大人饯行。

虽然曾国荃和葆亨要求在岗官员均需到场,然则亲临驿站的官吏寥寥无几,除却驿站里几名胥吏,太原府的经历、照磨、驻防、候补,甚至知府丁体常都没有到场。瑛棨为政三年来,单是林寿图一案就得罪了整个布政司,其后在巡抚家装疯卖傻,遭到中丞的申饬痛批,更使他败光了人缘。为保全各自的仕途,没人愿意跟饱受诟病、前科不断的废员扯上关系。曾经叱咤风云、作奸犯科的瑛臬台不知何时变得白发苍苍,行动迟缓乃至无力行走,较以往瘦小了好几圈,看上去毫无生气。许是病友相投的缘故,临别之际,曾国荃顶着鹅毛大雪亲自扶持瑛棨上车,然后转身走开。

“谢谢大人,谢谢中丞……”

一如丧家之犬的瑛棨登时泪如雨下,躺在车舆上无语凝噎,不久便随飞扬的雪泥和远去的马车一道消失在山西众官员的眼前。曾国荃于雪中默然站立良久,官帽、坎肩上落满了皑皑湿雪,酉牌时分才姗姗离去。腊月中旬,朝廷再度发来明诏:简拔成绵龙茂道薛允升接任臬司一职,山西按察司暂由江人镜护理,并附来了一则讣告:光绪四年腊月十一,前山西按察使瑛棨病死于帝都北京。

伴随一代酷吏的逝去,光绪五年正月初一,太原府迎来了一场鲜见的暴雪,一望无际煞是喜人。属吏和幕僚纷纷向他道喜,拜年的官绅络绎不绝,葆亨也借这个由头在正月十五造访巡抚官邸,恭喜曾中丞感天动地,声称山西百姓可算沾到他的福荫而有个好年可过了。元宵节当晚,曾国荃留下葆亨在家中小宴,宴毕一块坐在堂屋门前品尝汤圆,看雪花徐徐飘落于影壁墙上层层叠叠的冰碴,看自扫门前雪的家丁在寒风中将积雪砌在堂屋前面,白茫茫的无尽静美。

“老百姓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过了今晚,明儿又是一种活法了。”

“抚台大人忽然感慨起兴亡皆苦来了?”葆亨用茶杯盖轻轻刮擦茶杯边缘,半开玩笑地斜着腿卧在火塘凳上,“‘江头雪里暗藏春’,有多大的瑞雪就有多大的福分,庶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苦巴巴的呢?”

“你呀,太鬼。”

曾国荃睥睨山西的二把手,撂下茶盏,也学着葆亨的姿态放松身心:“去年正月熊六造反,我是在代州过的十五。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州廨里散步,走了半天发现官署居然连副对子都没有。一边走,一边想,就想起来陕西藩司花厅的一副楹联:‘室有澹台,与商公事;人非安石,莫尚清谈’。”

“莫非是瑛棨写的?他行走三秦的时候,臬司、藩司、抚台都干过。”

听到这大错特错的答案,曾国荃不禁嗤之以鼻,疏懒地别过脑袋呵欠连天,借坡下驴谈论起瑛棨来:“栽赃构陷者反遭其殃,又何必当初呢?争来争去的,到底没意思,可见宦海实在无趣。最后,不过化作一抔黄土草没了……”

葆亨听着听着,突然感到曾国荃弦外有音,不由得舔了舔上槽牙,心中又惊又喜,遂悄悄地放下二郎腿,转而正襟危坐:“中丞大人不可妄自菲薄,若无您持危扶颠,光靠瑛棨、江人镜还有卑职这些德薄才疏的,可不得饿死千百万人?三年大祲,灾情之深重乃是崇德二年以来所未有过的。看看鲍源深、林寿图、郑瑛桂的下场,就知道您过得有多难。不夸张地说,要不是您老坐镇太原,山西早蹦出黄巢、李自成了!甭说左宗棠,就连太后她老人家也得感谢您啊!”

曾国荃并未理睬阿谀奉承,他凝视纷纷扬扬的雪花,似在喃喃自语:“可能要跟老毛子干起来,届时不光是我,连霆帅、雪帅也得起复为将。短则半年,多则一年,等我回来,任期所剩无几。是时候物色合适的人选署理衙门了。”

葆亨莞尔一笑,端起元宵轻声道:“那必须是一位熟悉灾情的人,毕竟刚刚转危为安,许多耕地都被抛荒,亟待恢复农耕呢。”

“有功绩、有身份、有信用,最重要的是品质可靠,比方说清廉持正。”

“卑职相信诸公皆是清正的,毕竟都经受两轮治贪的稽考了。”

“是,你比我清楚。”曾国荃将碗底的元宵汤水泼向旷地,融化一方白雪,露出青黑的地面,“赃物纳入了国库,分下的银子充实了藩库。贪官要是再多抓一点就更好了,肯定藏有更值钱的玩意儿,像什么宋徽宗的三足奁、乾隆朝的大赏瓶之类……”

稍不留意,葆藩台没能握住饭碗,竟叫它摔了个粉碎。皮薄馅大的丸子滚落在地,洁净的包装一触即溃,泄露徒有其表的乌黑底细。看着清扫残局的佣人,葆亨不由自主掏出手帕来,佯笑称火炉太热,旋即擦拭额角的汗水。一省巡抚在司道衙门安插眼线是常有的事,但是万没料到自己的私宅暗室——仅他一人能够任意出入的角落,曾国荃居然对其了如指掌。

“听说令郎明年六月娶亲,不知道订的是哪一家的女儿呀?”

“不敢隐瞒上宪,与犬子婚配的乃是长叙贰秋官的次女。”

“长大人是惠端亲王和辅国公的女婿,葆藩台也算皇家旁支咯?记得你任藩伊始百无聊赖,其实是作为西暖阁的眼线,盯着本院的所作所为吧?”

尽管汗流浃背,葆亨依旧强装镇静,冷笑道:“中丞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是上密折也没人能把您怎么着。山西属紧要地方,要是往来不畅通,太后怎会同意您两度反贪、批示李用清查办花田呢?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大人海涵。”

“这些,本院心中有数。不过你监守自盗,于情于理说不过去吧?”

“卑职领受密旨不假,可是查办蠹虫也殚精竭虑。博尔济吉特氏毕竟人多,随便拣一个都是六品蓝翎侍卫,我算个什么?忠于朝廷,首在忠于上司,如果对上级都不忠诚,那么对皇帝也忠荩不到哪去。如同敬香礼佛,对菩萨虔诚是应当应分的,要是少了油钱香分,住持连庙门都不让你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好一位香客!你就不怕我大义灭亲,把林林总总的腌臜事捅到上边?”

“百花丛中过,哪能片叶不沾身?中丞比下官更明白个中道理。”

眼见葆亨言犹未尽却匆匆住口,曾国荃便理解他所指的无非两件暗昧之事:其一为光绪三年秋,曾国荃擅自调动太原总兵的楯车和偏厢车,无差别镇压抢粮百姓;其二为光绪四年春,在教匪大半投降以后,曾国荃谕令各州县明面招安、暗地杀降,奏称“被胁良民,均已保释”,其实听信葛清泰之言屠戮义民不知凡几。放在二十年前,哪一桩案子都称不上过分,然而如今正值“同光中兴”,一旦为人纠劾,里外都不好看,更会影响抚院的体面以及曾国荃的仕途。

光绪五年正月十五,山西省官府的两位封疆大吏不约而同地彼此摊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葆亨将堆积如山、尚未奏呈的密折原件交给了曾府管家,由巡抚逐字逐句地按章审理,确认无虞才重新存档。中丞夷灭暴民、诱杀俘虏尚可寻觅借口姑息,然而藩司巧立名目,联合王定安背着巡抚狼狈为奸,反贪期间攫取的各色财货琳琅满目——据管家估计,价值达三十万两白银之巨!面对难以回避的铁证,葆亨和王定安只好亲自处置它们:对于无法洗清的案宗,要么代之以改过的文书,要么贿赂官吏封口;至于实难处理的,王道台琢磨出了一个邪招并付诸现实:串通库大使制造火灾,把公堂烧成灰烬。冬春之交至秋高气爽,双方在试探中交换所掌握的对方的把柄,官官相护似乎神不知鬼不觉。

身为山西省的巡抚,曾国荃终究心系晋省百姓。抚平丁戊奇荒是一大功德,甚或足以抹去他上半生屠戮苍生的罪孽,若刚一离任就人亡政息,有损他的声名和阴德。同年十二月,在收到朝廷要求他筹备驻防山海关的旨意后,他事不宜迟开展了第三轮大规模治贪;这一回,他没有假借葆亨之手,而是躬自莅临晋南,在翌年元月抵达了灾情最严酷、重建却最迅速的解州,接见解州父母官马丕瑶。这位未来的广东巡抚因清丈田亩、蠲免差徭而得到阎敬铭的青睐,受加赏盐运使衔,从正五品火速提拔为从三品;难得的是,在抢粮风潮中,安邑县、平陆县、夏县饱受其害,马丕瑶从容应对,迅速缉拿匪首并维护了千名无辜百姓,没有酿成大案。曾抚台拉着马知州的手,与他乘坐同一辆车巡视各乡,其间交头接耳、谆谆嘱托,引得马丕瑶几度谦让推辞,均被中丞大人强行拽回了‌‌轿凳。

“外面闹哄哄的,在做什么呢?”

“禀报中丞,那是百姓们在修生祠。”

“生祠?给谁修的?”

“中丞大人您呗!”马丕瑶倏然笑道,眺望热火朝天的村民,“您没听说过一首童谣吗?‘太原有幸遇曾佛,河东无命遇阎王’,唱的就是您和阎大人。”

“幸好老阎因病请退,辞去钦差大臣回家养病了,不然指不定气成什么样。不过,建生祠未免逾分了,我呀,混个德政坊就心满意足了。”

“说来也巧,人们就是拆了德政牌坊,才凑齐的木料给您修生祠。”

“本院还是头一次听说拆人家的牌坊给自己盖庙的,这样不好。那是哪个人的德政坊?赶紧叫人把它重新竖起来。”

“好像……啊,是林寿图林大人的牌坊!”

旌旗林立的仪仗队渐渐停下脚步,抚标随即开往众筹搭建中丞生祠的村寨,喝令人群终止工程,把现有的材料和银钱统统挪去重建林寿图的德政绰楔。乡民正一筹莫展,远远望见几名身着官袍的老爷骑马而至,撤到道路两侧跪迎。为首的官员根本不领情,拔出抚标兵的佩刀斩断了生祠的台柱。曾国荃环视初具规模的生祠,瞧着支离破碎的德政牌坊,顿时火冒三丈,痛骂乡民们忘恩负义,训斥马丕瑶等官员监督不力,要求上到知州、下至族长均需自诉反省,写出悔过书,部院要一一审阅。车舆辚辚而去,曾国荃掀开车帷裳,回顾跪送自己的村人和官绅,兀自坐在马扎上闭目养神,一时心烦意乱,揉着睛明穴咂嘴叹息。

他再次想起了那晚葆亨没能答出作者的楹联:“室有澹台,与商公事;人非安石,莫尚清谈。”同治四年,林寿图在担任陕西布政使时写下了这副对联用以自勉。它同样勉励了未来的山西巡抚曾国荃,直至更远的将来。

古往今来,从来不缺为民请命的仁人志士,不止箭矢如雨、刀山火海的地方才配称作战场,伫立于黝黑的密室内立地擎天、用一束微芒照亮无尽的黑夜的人未尝不是英雄豪杰。曾国荃不可能赞同林寿图的每一个方针、每一条政略,但他永远认可林寿图这个人:一身循吏的本领,满腔清流的正气。大清国需要一百个林寿图,十个太少,一千个又太多,总不能像现在这样一个都难寻。

天灾人祸绵延不绝,为救斯民于水火而鞠躬尽瘁的人不胜枚举,有几个能被人心铭记?他们昨天奋不顾身,明天能否得到敬重?曾国荃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明明不是循吏,竟至于感同身受,陷入虚无主义的伤感而难以抒怀。

摘自蔡东藩《清史演义》。

辕门抄:清代总督或巡抚官署中发抄的分寄所属各府、州、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

阶州:今甘肃省陇南市武都区,下辖文县、成县。

疏勒:疏勒县,今隶属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

摘自左宗棠《题疏勒望云图·其四》。

摘自左宗棠《癸巳燕台杂感·其一》。

摘自范晔《后汉书·列传·吴延史卢赵列传》。

摘自《左宗棠全集》(书信三)。

引自《申报》1879年3月19日。

详见《国家图书馆藏清代内阁六部孤本档案·筹办各省荒政》第18640-18821页。

引自曾国荃《与牧令书》。

火塘凳:兼具实用与艺术价值的传统家具,用于取暖和坐具,常见于清代宫廷、寺庙和富豪家庭。

摘自房舜卿《玉交枝》。

州廨:州署,州衙。古代州级官府办公场所。

花厅:指旧式住宅中大厅以外的客厅,多建在跨院或花园中。

澹台:澹台灭明,以“行不由径””著称,象征正直务实。

安石:谢安,字安石,以清谈玄学闻名,但亦有淝水之战运筹帷幄之功。此处反用其典,暗讽当时官场效仿名士清谈之风却无实际才能者。

崇德二年:崇德,清太宗皇太极年号。崇德二年即明崇祯十年。1637年-1643年,华北地区爆发罕见的大规模旱灾,是近五百年持续时间最长、范围最大、受灾人口最多的旱灾,史称“崇祯大旱”。

霆帅:鲍超,字春霆,湘军猛将,组建“霆军”,和多隆阿并称“多龙超虎”。

长叙:他他也·长叙,满清贵胄,光绪珍妃、瑾妃的生父,娶惠端亲王绵愉、宗室载龄等人之女为妻。

贰秋官:刑部侍郎的尊称。

惠端亲王:爱新觉罗·绵愉,嘉庆帝第五子,道光帝之弟。

辅国公:爱新觉罗·载龄,康熙帝第三子、诚隐郡王允祉之五世孙,官至体仁阁大学士。

摘自《清实录·德宗景皇帝实录》(二)卷六十九。

引自温峰《神山贾国良冤案始末》。

详见曾国荃《特参庸劣各员以肃吏治疏》。

马丕瑶《上曾沅甫抚帅》。

引自《清实录·德宗景皇帝实录》(二)卷九十五。

德政坊:纪念清廉公正官吏的政绩、品行的牌坊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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