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寒交迫的光绪二年在新年的钟声中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则是更加残酷、更加痛苦的丁丑光绪三年。对于空囊如也的晚清帝国而言,这场席卷华北五省的空前饥荒同样是一场规模空前的考验,至于身处漩涡中心的山西省各级衙门官员的想法就更是如此了,为了大清江山永续,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不论是土豪劣绅还是地痞流氓,只要能够帮助朝廷渡过难关,他们都愿意敞怀接纳。但是,虽然饱受“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诟病,科甲出身的满清大臣们却也不是谁来都能接纳,什么肮脏交易都敢接手的,尤其是像林寿图这样的饱学鸿儒,在他的心目中,浩然正气远比金银财宝重要。
端详着洽谈桌对面的西洋教士,林寿图的心中很不是滋味。瑛棨作为政府代表已经和他们进行了五轮磋商,可对方依旧死咬“鸦片”不愿松口,甚至几度搬出近年来清廷被迫拟定的相关法案来威逼省政府同意他们的所作所为。身为一个中国人,林寿图倍感屈辱;可是身为封疆大吏、一省藩司,他却不得不卑躬屈膝,为千千万万山西灾民的生命让步。这一切得从光绪二年的年末说起。
依照旧历,一八七七年元月六日仍处于光绪二年。这天晌午,山西学政朱福基率领山西众官员登上雷公山祈雨道场,登台祭祀、祈求甘露;成千上万的饥饿人民也簇拥在大同雷公山脚下,跟着朱学台默念“政不节与?使民疾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的古老祷词,旋而拜伏在地、三跪九叩,高喊着“龙王爷”“关二爷”“托塔天王”之类神祇的名讳,使之直达天听,以期上苍恩泽大地,降下甘霖。学政虽然主管教育、礼仪,不掌握地方实权,头衔地位却与督抚相近,且拥有上奏密折的权力,所以上香的顺序列于藩台、臬台之前。布政使林寿图拈了三根信灵香插进香炉,跪倒在地叩拜神灵,那肃穆端庄的姿容仿佛比朱福基还要郑重。事后,朱福基问起他为何如此虔诚,他只是笑而不语。侍人不如自侍——林寿图的人生哲学正是这短短六个字,他所祭拜的并非那一尊尊神龛,而是透过神龛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虚无缥缈的神灵给不了百姓一口饭吃,要从土豪的嘴里掏食,还得仰仗藩司和臬司的智慧;至于佛祖、菩萨、天尊、帝君们,都不过是拿来安抚民心的精神寄托罢了。
果然不出林寿图所料,藩司衙门放出主题为“盘查八旗圈地实数并按田亩数征税”的告示不出十天,许多旗人便已将大批土地挂牌出售了——按照清政府的规定,土地买方须在交易完成后按契价每两征银二分的比率交税,这就是所谓的“契税”或者“割交税”,因而在土地挂牌待售期间,政府无权向这些土地征收赋税,务必等到土地拥有了买主之后再对买主征税。而旗人抛售田地的起因要追溯到农历十一月初。部分旗人接到了布政司清查田亩的通知,便从全省的四面八方聚来太原向藩司衙门抗议:旗地属于朝廷拨划给八旗子弟的奴隶农庄,藩司无权盘查他们的土地实数。他们甚至威胁布政司的官员,要将此事上报给绥远城将军善庆,烦请他向朝廷举报林寿图等藩司衙门的恶官。
“你们的消息很不灵通啊。”林寿图合上旗人们的讼状,斜着眼睛打量这帮只靠收租度日,从不自食其力的满蒙财主,“十月廿七,朝廷诏令善庆调任蒙古镶白旗都统。现任绥远将军庆春刚刚到任,人生地不熟,谁敢触之?本月十五,本司还要和藩司官员们一道在清和元饭庄为将军接风洗尘——你们觉得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管你们的事吗?”
旗人们顿时鸦雀无声。善庆将军的调令来得太过突然,仿佛是朝廷刻意安排的一般。军镇守将每三四年一调遣原是极为普遍的事情,善庆调任的日期也只是恰好与林寿图清查土地的时间撞期了而已,怎奈人心似水,旗人势必会将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联系到一起,以为林寿图背后有大人物撑腰,从而对他诚惶诚恐。林寿图正是在利用这一心理,有意选在善庆离任的时间节点下令彻查八旗圈地面积,在舆论上为自己造势,方便清查工作的下一步展开。
林寿图早就料到旗人会对藩司群而攻之,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十月十五日,他联合瑛棨请朱福基利用提督学政的密折参奏之权奏呈东、西太后,大意如下:布政司接到乡民的举报,晋省部分汉人地主把土地隐寄在旗人的名下偷税漏税,百姓恐遭其害,又担心打草惊蛇,使旗人地主假戏真做,因而恳请朝廷颁布一道密旨:饬令山西布政司会同按察司料理此事,允许他们便宜行事来提高核查效率。朝廷有明确法度:学政到职地方不得携带家眷,故而在八月初一——翰林院编修朱福基接任谢维藩任学政时,他实际上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凡事都仰赖当地同僚的照顾,一般不会拒绝藩台和臬台的请求,除非确实无可奈何。
“这样写果真好吗?”朱福基只是个七品官,有些心有余悸,手握毛笔迟迟不敢动笔,“列位只道是疑案,手里并无证据。若太后不肯,却又如何?”
“请学台放心,太后不会不允。”林寿图相当肯定,“朝廷西征耗资靡费,从英国、比利时借下巨款才勉强凑齐粮饷。在这紧要关头,华北旱灾遍地开花,户部拿不出钱来救灾,可是各省旗人依然不愿捐款,大失朝廷之望。我等不过是推波助澜,促其成事,太后必乐而就之”
朝廷果然恩准了朱福基的折子,并命令朱福基、林寿图、瑛棨等不得声张,依计行事即可。清查土地运动轰轰烈烈地铺展开来,大有翻天覆地之势,明眼人都能看出林寿图得到了朝廷的默许,许多地主老财因此恐慌起来。有的汉人原先将土地寄在旗人名下,眼看旗人的土地也要交粮纳税了,他们便按捺不住,希望立即赎回土地,租给老家的佃农去种;旗人立时也慌了神,他们的收入只有一小部分来自朝廷的月例银子,绝大部分来自田地里收的租金,一旦交出土地,他们花天酒地的好日子就不复存在了。旗人们不敢得罪布政使,便暗中拜访同为旗人的按察使瑛棨,请求廉访大人为他们出谋划策。
瑛棨睨视着热锅蚂蚁般的八旗子弟,懒散地倒在躺椅上摇着团扇:“这事可不好办。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咱这位藩台大人手眼通天,善将军就是因为上了个请求扩大旗营在武川和宁远圈地的折子,就被送到锡林郭勒当都统去了。你们找我,我能有什么法子?”
“瑛大人,您别这样啊,虽然您是奉天人,可我们山西的旗人向来敬重您,平日里有个大庆小庆的也没少跟您表示。您就当我们是小猫小狗,行行好,就像给我们留口吃食一样帮我们寻条活路呗?”
见他们如此恭敬,瑛棨也不含糊了。只见他睡眼惺忪,提醒在座的八旗子弟、老少爷们可以效仿康熙年间浙江、四川、广东的士绅抗拒人头税摊田地的办法,就是将土地挂牌交易、互相购买,到手以后再次挂牌卖出。藩司没有理由对尚未取得买主的地皮征税,即使强征,也不可能在交易进行期间同时对买卖双方征税。旗人们听了以后两眼放光,对瑛大人又叩又拜,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旗人们既要避免被强征税课,又要缓解藩司衙门的猜忌,势必不可能抛售全部土地,而正宗旗地历经一二百年的荒废,地里早已长满了荆棘杂草,且有不少处在不宜耕种的太行山区或蒙古草原,不堪大用,旗人的收入大多源于汉人隐寄的民田,孰轻孰重不言自明,因此只能将汉地挂牌售出,使官府仅对贫瘠的旗地按收成比例征税,如此一来,需要承担的税额会减轻许多。果然,山西的旗人们立即将手头上的汉地挂牌待售。为了自身的利益,旗人事先没有通知隐寄土地的原主人,那些汉人地主也因此气急败坏,却又不得不以较高价格将土地买回——买回以后至少还能按同治年间的税率纳税,倘若买不回去,万一官家强买强卖,或者旗人之间互相买卖导致土地的归属变成一本糊涂账,那么他们可就一文钱的便宜都占不着了。
此举正中林寿图的下怀,他赶忙差遣粮盐道的官吏伪装成购买良田的大户,使用从商帮那里敲诈来的银两高价收购挂牌田亩,出价要比一般乡绅的出价高出两三倍,并且承诺赊销——分期付款。就眼下的情势而言,旗人偏爱赊销模式,此举不仅延长了土地交易的周期,比一锤子买卖赚的钱多,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原来的汉人地主因卖地一事和自己秋后算账。也有旗人对此感到忧虑,号召大家别贪图一时便宜而将土地卖给外人,然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瑛棨担保这群买家足堪信任,他们怎会不信任瑛大人呢?因而有越来越多汉人隐寄在旗人名下的土地流向“外地大户”的名下,进而流到官府名下。公家不仅得到了土地,把田亩租给佃农耕种以缓解农业危机,也得到了地里的全部粮食,比直接征税获得的收益高得多。下一步就是用土地逼迫晋省大户们吐出税银了。
“外地大户”们仅仅交付了首款就消失不见,宛若人间蒸发。当地旗人感到纳闷,便拿着欠条准备赎回土地,却发现田地周边站满了哨兵。兵勇们说,这些田亩已然成为公家的财产,生产出来的粮食都是皇粮,他们只认布政司的批文,不认旗人的“白条”,除非他们将这些年积欠的税银还给衙门,否则免谈。大家这才明白所谓的外省大户其实是官吏假扮的。聪明的旗人和汉人表面上对地方官百依百顺,实则开始抱团进京,准备向京官呈报此事;而愚蠢的旗人和汉人要么死守土地,要么煽动村民与官兵爆发肢体冲突,双方各有数人死伤。
富绅武力抗拒购地的讯息传到了省里,太原知府江人镜上文请示藩臬二司,是否还要继续强征此类隐寄的土地。瑛棨拿着江人镜的报告气得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大骂财主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命江蓉舫整饬法令,把胆敢跟官府动手的旗人全部拿下,交给庆春严加管教;汉人都给老子押进县衙,大刑伺候!”
林寿图连忙阻止这鲁莽的饬令,指示江人镜会同阿克达春会审这些地主,以开导为主,不到万不得已切忌动刑,并命王溥和升泰火速终止尚未结清首付的交易,一面物色新的代理人购买挂牌田地,一面加紧统计挂牌土地的数目和位置,规定土地的挂牌期限不得超过半个月,半个月后,官府就要催征这些土地的欠税。胡闹的士绅日益增多,林寿图请求朝廷允许调用太原总兵黄秉钧和大同总兵马升的兵马稍微弹压以示警告。
“老百姓连草根树皮都快吃不上了,这帮纨绔子弟居然连这么点银子都不愿意交,简直十恶不赦!”林寿图痛骂这批为富不仁的地主,只因他听说有的大户带着归化城副都统奎英和右卫城守尉阿克敦的亲笔信进京声讨山西藩司,都察院的有些御史受其蛊惑,竟要联合上表参他——这既让他心寒,也让他由衷愤怒,“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天塌下来我顶着,大不了摘我的帽、撤我的官!我一辈子上过无数条奏折,还能叫那些兔崽子的折子淹死了?”
林寿图将御史弹劾他的奏章抄件扔进火堆里,淡定地看着它们被烧成灰烬,心中毫无波澜——宦海浮沉整整三十年,自书院而贡院,自贡院而府院,他真情实意地感受到做人、做官之艰辛。四书五经是圣人写给俗人们读的,现实远没有“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那般简单。为国家做点实事,给百姓办点好事,实在是太难太难了。人都说贪官精,其实清官更精,清官之精明在于他们洞悉官场的人情世故,知道如何与污浊的人相处,也知道如何不被污浊的人利用,例如国朝名臣陈廷敬、张廷玉、刘统勋,他们不是有脚书厨,更不是言之无物,只是牢记君子不党的训诲罢了。林寿图的政治素养达不到宛如奸诈的精明,他不愿做“多磕头,少说话”的曹振镛,那就唯有倾力燃烧六十七年生命最后的光与热,使一向以公正廉明自诩的人生不留遗憾。
林寿图与众官员走下了雷公山,只见山麓依旧被饥肠辘辘的民人们堵得水泄不通,跪拜祈雨的喊声依旧震耳欲聋。瞧见老百姓生活无望,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神灵身上,他也无可奈何,只好摆了摆手,与官员们从小路出去,准备打道回府。这时候,林寿图忽然望见小径尽头站着几个打着领带的洋人,他们同样也看到了摩肩接踵的山西省官僚,纷纷倾斜上身朝官员鞠躬,为首的洋人则小跑着来到林寿图跟前,满面春风地向他致意。
“林大人,他们就是下官前天和您提到的山西省基督会的人。”江人镜贴在林寿图耳边小声提醒道。
林寿图审视着面前的洋人,缩了缩眉棱:“你就是易慧廉?”
“是的,尊敬的藩台大人。”
林寿图努努嘴,背着双手与易慧廉等西方传教士边走边聊:“本官听说整个太原的新教徒都归你管,很了不起嘛,那你就是大主持喽?”
“如果我能被藩台大人称为主持的话,那么我身边的这群人也都是山西各地的主持。”随后,易慧廉开始向林寿图介绍周围传教士的姓名,“这位是大同府的乔礼逊、平阳府的苏理华、汾州府的罗四美和泽州府的马士淑。我们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家,却都是为传达上帝的福音而来,都很希望与贵省的高级官员洽谈,拯救贵省的人民于水火。”
林寿图不由得嗤笑出声,如果洋人来华的目的只是传播信仰,哪里犯得着用坚船利炮轰开大沽口和珠江口的大门呢?他亲历过第二次鸦片战争,目睹了英法军队兵犯京城,文宗显皇帝被迫率后宫嫔妃与朝野群臣“西狩”,以及英法鬼子在京津一带烧杀劫掠的世间百态,因而对洋鬼子的甜言蜜语颇有忌惮。林寿图没有和易慧廉就传播上帝福音一事争辩,而是单刀直入,开启双方最关心的议题,谁知易慧廉早已在太原安排好了磋商地点,只等高官们大驾光临。
“好,那就回太原以后再细细说。”
回想小寒那天的决定,此时坐在谈判桌前的林寿图心有余悸:幸亏当时决定将此事放在太原细谈,否则他当场就得怒发冲冠。洽谈桌上,以易慧廉为代表的西洋传教士们表示愿意出面收购旗人挂牌交易的土地,而且乐意与山西政府分享土地的收益,并提出了两点要求:一、教会愿与山西省融资购买旗地,但教会资本在融资中的占比须超过百分之五十,缔约双方的收益须按融资比例分配;二、山西省基督教会将作为官方代表与旗人和汉人地主洽谈,所得旗地的用处须根据洽谈结果而定,务必使旗地的价值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
林寿图敏感地嗅出洋人包藏祸心,于是当堂诘问:所谓“最大限度的利用”具体指哪些方面?易慧廉回复:虑及贵邦近年来兴办实业,直隶、广东、湖北、安徽等省份已为先锋表率,故教会草拟在山西境内承办煤炭、钢铁等工厂,亟须购置海量土地作为基石,并期盼得到贵省政府的批文作为法律依据。
“晋省与直、粤、鄂、皖不同,并无实业根基。各位若想在境内操办洋务,恐怕光是开山凿路就得耗费十年的时间。眼下晋省正值灾荒,各位承办工厂不是不可,只是投入太大,得利的期限太长。实不相瞒,三晋百姓对各位兜里的银元可是翘首以待啊!地里早一天生出银子,说不定就能少饿死几十万人。”
“大人想要挣快钱?”
“越快越好。”
“太好了,您正好说到我们的心坎里去了。”易慧廉揪住林寿图的话柄侃侃而谈,“我们私下里与本国的建筑公司取得了联系,他们表示,山西没有铁路,公路路况也极其简陋,不利于大工厂的生产。因此,我们需要通过广泛种植经济作物积累资本,五到十年后才能讨论建造工厂的事宜。”
“你口中的经济作物是指什么?”
“罂粟,也就是鸦片。”
易慧廉处变不惊的交涉风格语惊四座,不待瑛棨开口驳斥洋人的无理要求,林寿图就率先拍案而起,一口回绝了易慧廉的提案。易慧廉笑道,在山西境内,各州各县都有大量的毒农在为基层官僚种植鸦片,对山西百姓来说,工厂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大烟葫芦才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易慧廉拿出一份文件,标题为《通商章程善后条约》,其中一条明白写着:鸦片作为洋药每百斤纳税三十两,可公开进口,亦可由在华洋商合法经营。看着不为所动的山西官员,易慧廉、苏理华等西洋传教士露出无奈的神情,只好提议散会,明日继续磋商。
接下来几天的磋商结果殊途同归,这让传教士们相当难堪,可又不愿意放弃眼下发财的机遇,只好同意在“每百斤纳税三十两”的基础上再交十五两“火耗银子”,余下收益仍然与山西政府按融资比例分配。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部分官员开始动摇,甚至深夜造访林寿图的府衙,请求他顾念百姓生存之艰同意洋人的草案。林寿图痛骂这些官员“软膝盖,软骨头”,表示自己之所以坚定不移,就是因为万民生计甚是艰难,不可再使洋药残害其性命。
时也,命也。与洋人的第七轮磋商尚未开启,朝廷的急诏就已经传到了山西学政衙署。提督学政衙门里,朱福基摊开诏书,责令大同镇总兵马升、林寿图、瑛棨、江人镜跪听:“山西藩司林寿图,本系微末,蒙恩眷陛见内廷,领耳目股肱之任,讵意举止失措、骄纵无礼,以方伯之尊,巧取豪夺太原驻防及右卫绥远驻防营地。畿辅闻之,咸谓民生凋敝。著臬司瑛棨、河东道江人镜赞襄藩司,合署办公,计丁授田,归还圈地。顾念林藩司辛酉有劳,著其仍署巡抚山西地方;至如雁门等关提督,著大同镇马升署理,着速确行。特谕!”
朱福基将圣旨交到林寿图手中,劝慰他迅速付清旗人的尾款,若实在付不清尾款,便将田地归还旗人,并暂停征收旗地的税课。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林寿图呆愣愣地站了许久,半刻钟后才叹出气来,单手撑在紫檀桌面上,仿佛转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即便有瑛棨和朱福基的协助,他依然撼动不了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集团,这些人与皇亲国戚联系紧密,只消一纸诏敕便可叫他铩羽而归。朱福基宽慰他,山西毕竟将大部分旗地收归名下了,盘存、新收和补税得来的几十万石粮食足够受灾百姓支撑几个月,何况土地还会源源不断地产出新的粮食呢。宽慰归宽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太后没有忘记“祺祥政变”中林寿图的苦劳,仍然命他署理巡抚一职,只是他再难执掌军政之要权了。
“方伯,大事不好了!”
冬三九,一名灰头土脸的押粮官被下人们搀进了藩司衙门。林寿图立即走到门口迎接,见押粮官如此惊慌狼狈,忙问道——
“本司不是让你去山东购粮了么,粮呢?这才几天就回来了?”
“方伯,不好了!李元华责令山东地方官禁止本省粮食出售,不止山西,河南的官员也被他们撵走了!”
“那派往直隶和河南的人……”
“也都一样,李鸿章和李庆翱效法山东,禁止任何粮食运出本省。李鸿章还以直隶总督的名义扣押了我们的银车,一文钱都不留给山西啊!”
林寿图感到心搏骤停,浑身的鲜血都在喷涌脑门。他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去,在众人的注视下挪动了两三步,走到第四步时忽然一个踉跄摔倒,倒地前还抓着公案试图爬起,却不小心推翻了十几份正等着他盖章的公文!官吏和仆人们赶忙将他扶上床榻,唤来全太原所有的名医给藩台瞧病;瑛棨和朱福基听说了林寿图昏迷的消息,慌忙跑来藩司衙门,坐在病床旁边为他祈福。下午两三点钟,林寿图渐渐清醒过来,气若游丝、神情恍惚,着实元气大伤。
林寿图眼圈发红,卧在病床上喃喃自语:“蓉舫……江蓉舫在吗?”
江人镜上前握住林寿图冰凉的手,询问他有何吩咐。
“只有答应他们了。”林寿图嗓音战栗,喉咙里渐渐涌现哭腔,“我要他们把银子换成粮食,要他们亲自押粮!国人敢抢国人,不敢抢洋人哪……”
战乱、饥饿、天灾、人祸,反复无常的人道主义灾难一次又一次地摧残着这个在贫瘠而荒凉的土地上艰苦求生了五千余年的庞大族群。出生于这个苦难家族的人们目眦欲裂,期盼帝国背景下的母亲能够爬出泥潭、获得涅槃,恢复中世纪以来的勃勃生机和千年帝国的无限荣光,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叹息,以及隐藏在一次又一次的苦难背后的更加深刻的苦难。
乾隆暮年,亢龙有悔;嘉道中衰,江流日下;咸同戡乱,谁料一至于斯……农业帝国的统治基础已在天国之乱的冲击下变得脆弱不堪,天朝上国的立锥之地也在洋枪洋炮的狂轰滥炸之下摇摇欲坠,沉溺于“荒政”的腐朽树木将在剧烈动荡的历史必然中被残酷的现实肢解得支离破碎,逐渐迎来它的夕阳时代。
林寿图一连休养了二十多天,直到小年前才完全恢复往日的精神。阳历二月十二——除夕傍晚,林寿图无意与家人团聚,突然很想要登高望远,伫立于蒙山之巅眺望日薄西山的图景。他沿着山路彳亍,回眸几近消失的晚阳,不禁收住脚跟;随从们也紧随其后停歇步伐,驻足于忧国忧民的朝廷命官身后默默无言。
春节的钟声宛若帝国的丧钟。
“老爷,别看了,走吧。”
林寿图怅然若失,出神地凝望着山峦与苍穹的边界,那里早已没有了残阳的橘红色,只剩一轮淡紫色的光晕和水晶棺般的夕月。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不再观看这惨淡的景象,便随他效忠的帝国一起沿着青石板砌成的下坡路拾级而下。残阳垂垂西沉,一并坠落的还有吾国与钟情吾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