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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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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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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万安》连载

第一章

千里赣江,天生异质,她既不同于长江从高原一路狂奔向着东方而去, 也不同于黄河一路携带黄土越走越沉重,浑黄的气质,浩浩荡荡。她是秀丽的,清澈的面庞在蓝天下显得格外诱人,身材袅娜有致,在蜿蜒的青山里逶迤而来。

她或许是中国罕见的一条由南向北而流的河,所以她又是勇敢的、独特的,她大胆而叛逆的性格与生俱来,哪怕一片浪花,一滴水珠,都有着不同的气质和禀赋。

这条江,自古以来承担着江西甚至整个中国南北相通的重任。无论是满载货物的商人,还是双方交战的军人,大多得通过这条唯一的通道,才能从北方抵达南方,或从南方进入北方。宋人胡铨《厅壁记》云:“路当冲要,溯上则喉控交广,顺下则领带江湖,水陆之险阻,漕运之会通,事至繁也”,形容流域经济十分发达。因此,宋熙宁年间,朝廷特意从龙泉县(今遂川县)、泰和县、赣县等地各划数乡合并到万安镇,改镇为县,称为万安县。

赣江进入万安县境内,第一个登岸的地方叫良口码头。码头边成天热闹喧天,商船密布,运送的主要是当地生产的土纸、染料和茶油。码头沿江铺的都是青条石,一层层,一级级,从江底一直铺到了街面上。因为来往的客

人太多,青条石被无数双脚踩得油光发亮。顺流而下八九十里,就到了县城码头。县城码头紧挨三座城门,沿江铺的是长达一千多米的青石台阶。为便于装卸货物,也便于那些专门帮人挑货上下船的脚夫们行走,每砌三层青石台阶,中间就铺一个宽不过两米的休息台,然后又是三层青石台阶,一直将青石台阶铺到了城墙脚下。船再漂六十里就到了万安境内的最后一个码头百嘉码头。百嘉码头同样不可小视,店铺林立,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把个小镇塞得满满当当。

但闻名整条赣江的百年老店百嘉酒坊,既不在良口,也不在百嘉,而是在县城的古城墙脚下。酒店坐北朝南,两层,竹木结构,看上去古色古香,店门前一左一右,都是一排大大小小的酒坛子。

这天,酒店的学徒钟文南心里蓦然涌起一阵慌乱,直觉得内心一个劲地狂跳。他在店内徘徊了一阵,焦躁地走出店门,向着赣江边走去,穿过城墙的观澜门,径直来到古榕树旁,一屁股坐在树下的石头上。

时值初夏,虽然天色不早,但江上尚有点雾,望过去一片苍茫,能见度很低。钟文南摸摸胸口,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过于担心父亲了,以致这么焦急。父亲做滩师多年,虽说经验丰富,处事也很老到,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更何况每天踩在险滩上,谁又说得准呢?也难怪母亲生前这么提心吊胆了。

想到母亲,钟文南心口又是一阵发紧。当年,每逢父亲钟勋祺从良口码头登船下江,跟船外出,母亲和自己便在家里望穿秋水。特别是母亲,每时每刻都在担忧,天天念叨着这哪里是用双手去赚钱,分明是用命去拼、去赌。母亲忧心如焚,自己的心也常常提到了嗓子眼。可以说,在良口老家,每一道弯弯的山梁都曾记载母亲低沉的哭泣,每一条清清的小河都曾承载母亲晶莹的泪水。

只可惜,即便这样的日子也不长久。去年十一月,良口区还乡团的几个坏蛋,竟然以母亲被共产党赤化为借口,向着手无寸铁的母亲开枪。罪恶的子弹击中了母亲的胸膛。钟文南清晰地记得,母亲临死前伸出手,向着前方

一边使劲地抓着,一边大叫着:“勋祺啊,去县城找,找……”

母亲去世后,钟文南一直在琢磨:母亲这挥舞着的手,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县城究竟找什么呢?难道母亲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一系列问题都成了压在钟文南心上的巨石。母亲向着前方伸出的手,时不时地在钟文南眼前重现,挥之不去。

草草地安葬了母亲,父亲带着钟文南顺水而下,进了县城。本以为父亲离开了良口,便不再做滩师。可现实太残酷了,父亲将钟文南送到百嘉酒坊去学徒,自己悄悄地重操旧业了,依旧披星戴月地奔波在赣江里,做着几家商号的滩师。

“唉……”钟文南想了这么多,禁不住叹了口气。这时,江面上的雾渐渐散了,一轮太阳慢慢地升上了高空。钟文南起身,大踏步向着店里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许多人挤在店门口,看见他,立刻七嘴八舌地叫起来:

“来了,文南来了,快让开。”

一些乞丐也涌了上来,这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人身上发出一

阵阵臭味,还有的人身上浑身都是泥巴干了的痕点,那个叫曾飞的站在最前面。

钟文南一眼瞧见罗老板正站在店门前的台阶上,神情忧郁,脸色似乎很暗淡。怎么了?钟文南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脚步有些迟疑。

“文南,你终于来了,你到哪儿去了?”罗老板迎上来,一把抓住钟文南的手。

“怎么啦?师傅。”文南听得出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唉。”罗老板将头摇了摇,低声道,“谁想得到啊,你父亲,我的勋祺大哥被人打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钟文南只觉头一沉,差点摔倒。

“这刘雪冰也太坏了。光天化日之下,竟开枪杀人。”“打他狗日的,以牙还牙!”人群里发出各种喊叫声。“没错,杀人偿命。”乞丐曾飞大叫着,“你救过我,我帮你打他。”他疯疯癫癫地向前挥舞着双手。众乞丐也跟着

叫嚷。

罗老板瞪了曾飞一眼,曾飞自知多嘴,忙带着众乞丐散了。

钟文南挺住身,轻轻推开了罗老板的手,一个健步冲进店里。不一会儿,

人们就看到他双手握着菜刀,从店里冲了出来。

“啊!”大家惊叫起来,“不能去啊。”

罗老板使命地用双手箍住他的腰,不停地劝道:“文南,你这不是去送

死吗?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去找到你父亲,入土为安啊。”罗老板说了几句,眼泪流了下来。

又有几个年轻的后生上来,拉着钟文南的胳膊。赵根秀冲了上去,大喝一声:“你这个愣头青,想送死啊!”她握住钟文南手里的刀,强行夺下。大家架着他进了店内。

看热闹的人群渐次散开。大家的嘴里还在嘀咕着,纷纷表达着内心的同情和愤慨。

店内,大家依然你一言我一语地相劝着,无非是告诉钟文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从长计议,不能蛮干。钟文南一言不发,脸始终阴沉沉的,乌云密布,而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闪电。罗老板让大家散去,以便钟文南一个人静静。

罗老板将几个年轻人送到店门口,交代说:“请大家帮个忙,到江边去找一找勋祺大哥,找到了,明天就下葬。我先去准备准备。”大伙儿爽快地答应着。

见大家都散了,罗老板这才转身进店,看到钟文南正伏在桌上,双手交叉着垫在桌面上,脸紧贴着双手,哭声即使很小,可脑袋和身体微微地抽动着。

罗老板知道,眼下,这位十八岁的小后生不哭一哭,心里憋着的那口气肯定过不去。他伸出手,在钟文南的头上轻轻地抚了抚,说:“文南,你在这儿,哪里也不要去。我去安排一下,等勋祺大哥一找到,明天就下葬。”钟文南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听到没有?哪里也不能去。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店里守着。”罗老板很不放心,不断地叮嘱着。

钟文南仍旧伏在桌上,微微地“嗯”了一声。

罗老板的眉头皱了皱,走出店门,来到了隔壁的赣江鱼馆。严辞正蹲在

店门口洗碗,看见罗老板主动打起了招呼:“罗叔叔,不好意思,我爹这条自私鱼,把我缠住了。不然,我也要去找勋祺叔叔。”说罢,他故意嘟起嘴,两只小眼睛还眨了眨。

罗老板扬扬手,又指了指自己的酒坊方向,示意严辞立即过去,给他好好地看着,因为他怕文南这愣头青真冲出去找刘雪冰拼命。

“刘雪冰,大坏蛋。”严辞用手在洗碗盆里拍了拍,水花四溅,溅了一头一脸。可他顾不得这些,歪歪嘴,大声道:“我真想把他的头切下来做盆菜。”

“小心被别人听见。”罗老板摇摇头,“看来,我得另找他人,你也是一个愣头青。”

“别,别,我的罗叔叔,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交给我,我去守着。”严辞将手在胸前胡乱地擦了擦,站了起来,又拍拍胸脯道,“本人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还怕一个刘雪冰么?”说完,朝罗老板一摆头,飞出了店门。

罗老板步出鱼馆,走到了街上。 对于这条正大街,罗老板再熟悉不过了。

万安县城不大,方圆两平方公里左右。一条大街,十几条巷弄,长长的

古城墙围着县城打了一个圆圈,在东南北三个方向,各开了一个城门,供行人出入。西边靠近赣江,由于赣江是交通要道,所以这一面开了三个门,分别叫观澜门、五云门和芙蓉门。靠着这三个城门,开了十几家茶馆。进县

城的行人,要么从对面的蛤蟆渡坐渡船过江,直接来到芙蓉门,要么从下游十几里外的罗塘湾坐渡船过江,然后从塘上村沿江行走,一直走到城门口。否则,只能绕个大弯,从东门、北门或南门进城。

从观澜门进去,就是长长的正大街。正大街,既是县城的中心位置,也是全县的心脏。因为这里聚集着全县最大的布匹门店、日用百货铺面、各种客家小吃店和餐馆,而且在正大街最北端的转角地方,就是县衙门。

百嘉酒坊和赣江鱼馆,就紧挨着观澜门,处于正大街的最西端,濒临滔滔奔流的赣江。

罗老板沿着这条用鹅卵石铺就的街道走着,街道左边第一家是杨家木器店。这木器店卖的无非是些木桌子、木凳子、木床和木门、木窗,也有一些制作精巧的家用品,比如锅盖、饭甑和木摇椅。右边第一家是驼背子竹器店,左右两家,一竹一木。经营竹器店的主人确实是一个驼背,个子极矮,姓许,棉津人。他整天驼着背,在店里走来走去,摆弄着那些竹制品,竹篮、竹椅、竹火笼、竹席子等等,样式繁多,塞满了小店,即使驼背屁股下坐的,也是一张用竹子编制的小凳子。

走过竹器店的时候,正在店门前摆放物品的驼背拦住罗老板说:“罗老板,出好酒了吗?”

“怎么,上次打的就喝完了?”罗老板边说边用目光向店内搜寻,“拔群不在家?”

“早喝完了。”驼背叹了口气,“如今,生意难做啊,你看,光这个治安保护费就拿走了一大半。喝点酒,解解心里的闷气。”

说话间,罗老板走进了店内。正大街的店铺大多是前店后铺,也就是说前面是管销售的店面,后面往往就是管生产的生产车间或厂房,竹器店也不例外。罗老板抬起脚,左转右折,躲过那些摆得满满的竹篮子、竹扁担、竹椅子,来到了后面的铺子。许拔群正右手握着锋利的篾刀,左手握着一根长竹子,聚精会神地剖篾。一刀下去,随着轻微的“嗖嗖”声,结实的竹子顺

从地在他的手里分成了均匀的几片。

“好刀法。”罗老板轻轻地叫道。

“罗叔叔。”许拔群闻声转过身,向着罗老板一笑。

罗老板看了看外面的店面,驼背说声“你们聊吧”,知趣地退了出去。 “我都知道了,罗叔叔。”许拔群并没有放下刀,停了一会儿,又举起了刀,向着竹子劈去,嘴里轻声说:“有没有新的任务?”

“没有,你一定要注意隐蔽。”罗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店铺。

木器店的旁边是小罗裁缝铺,小罗其实人不小了,四十多岁,是个性格刚毅的寡妇。她坐在店门前纳鞋底,身边一只笸箩,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布片,还有几小捆苎麻线。看见罗老板走过来,她笑着点了点头,又埋下身子继续飞针走钱,白白的丝线在她的手指里缠来绕去,煞是好看。罗老板也点点头,走到她的店门前往里一瞧,看见赵根秀已回到了店内,正在缝补衣服。她一见罗老板,又忽地起身,跑了出来,一边指了指江边的方向,一边说:“罗老板,要不要我帮着找找?”

“不用你找。一个大姑娘,跑什么跑?”小罗把手中的鞋底往下一扔, 扔进了笸箩里,“你给我老实点。”

“嫂子,你……”赵根秀个子不高,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两根大辫子垂在脑后,一晃一晃。

“去看看好好醒了没有?”好好是小罗的儿子,也是赵根秀的侄儿,今年才六岁。

“好,就听你的。”赵根秀嘟着嘴,慢腾腾地进店里去。 罗老板蓦然想起了小罗的丈夫,心里一阵酸涩,不由得加快脚步,向前

方走去。

整条街上,最红火的就是天龙山桐油店。这家桐油店出售的是全县乃至全吉安府最好的桐油,一桶桶搁在店内,大小不一,挤得满满的,桶里的油金黄透亮,不掺一丝杂质,如今除了销给县里的造船厂外,还沿着赣江长江

顺流而下,一直远销到南昌、南京和上海。因为这家桐油店,这条大街一天到晚弥漫着一股桐油味。

店铺一排排,可生意清淡。除了天龙山桐油店船家们隔三差五要光顾外,其他的店铺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罗老板边走边和熟人打着招呼,走到街中心的客家饭店门前时,看见三个穿着县靖卫团服装的团丁正在店里大喊大叫,有一个团丁还用枪托砸碎了柜台上的玻璃,吓得店主谢水秀一个劲地作揖。几个团丁从柜台上的竹篮里各抓了几根金黄的油条,匆忙地塞进嘴巴,一边吃着一边胡乱地叫着。

这些坏蛋,又在收什么治安保护费了。这税,那税,还得交保护费,真是没法活了。罗老板眼里跳出几丝火星。

走着,想着,罗老板的心情越加沉重。几个月来,国民党猖狂至极,连续伸出吃人的獠牙。一月,公然逮捕地下党员文章,至今不知把他关押在哪里,生死未卜。到了三月,又悍然杀害工人运动领袖陈赞贤,在全国引起轩然大波。这波未平,那波又起。现在又公然将地下党员钟勋祺残杀,是可忍,孰不可忍。显然,当前形势越来越凶险了。也不知今天能否见到省委特派员曾天宇和张世熙两位同志,他们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罗叔叔,罗叔叔。”忽然有人悄悄地用手扯了一下罗老板,他转过身,发现满姑正一脸恬静地站在身后。

“你干什么呢?这么一路低着头。”满姑今年刚刚十八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龄。你看她,脸如满月,肌肤如雪,脸颊边常常飘着一朵红云,看上去真是白里透着红,红里泛着白。她一把拉着罗老板的手,直往聚华书店里面走。

罗老板深知她的个性,情绪好像一下子受到了感染,脚步轻快了些,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走进了书店。刚入店门,满姑便朝里努努嘴。罗老板点点头,走进卧室,按动机关,移开夹墙,又揭起一大片砖块模样的木板,里面露出一个房间,真是房内有房,别有洞天。满姑向四周瞟了一眼,搬了条小

木凳坐在门口,一手拿着本小人书,心不在焉地翻看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任何的“偶然”之中都有着必然因素,而任何“必然”都会导致偶然事件的发生。

这不,罗老板刚离开百嘉酒坊,钟文南和严辞就遇到了一起突发事件。 原来,钟文南一看罗老板出了酒坊,便立马起身,擦了擦满脸的眼泪,

搬来一张木梯,准备爬到夹楼上取武器。可未等他取到,严辞就已跳了进来,嘴里还大嚷着:“文南,文南,你要是想做那林冲,我陪你去,杀那狗日的刘雪冰。”

钟文南一听,愣了,只好将楼梯上的严辞赶了下来,自己也随即下了楼。但脸色更加阴郁了,似乎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你别急,兄弟。这杀父之仇,岂能就此罢休?”严辞盯着他的脸,豪情满怀地说,“哪一天,我们好好地谋划下,然后趁那风高月黑之夜,摸进去将他一刀灭了。就像武松血溅鸳鸯楼,如此如此,岂不快哉!”

“去你的!”钟文南大手猛地在桌上一拍,两眼喷着烈火,大声斥道, “光说不练的家伙,有种,现在就跟我去。”

“现在?不行,不行,罗叔叔有交代。”严辞吓了一跳,“现在不是报仇的时机,先得找到你爸再说。”

“刘雪冰,不杀掉你这王八蛋,我钟文南誓不为人。”钟文南眼里火星一闪,再次在桌上重重一拍。桌上的几只碗全都跳了起来,有一只还滚到了桌下,“砰”一声碎了。

“我,我还要——”严辞还想开口,门外忽地响起几声枪响。“出什么事了?”严辞吃了一惊,准备关上店门。

门外猛然跳进一个人来。

“你是谁?”严辞和钟文南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两人扭头一看,眼前

站着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罗叔叔在吗?快救我,刘雪冰的手下正在抓我。”姑娘气喘吁吁地说

道,她轻车熟路地端来木梯,想上夹楼。

“不行,你跟我来。”钟文南低声阻拦道,又转身对严辞说:“快去前

面拦住他们。”

严辞答应着,跑出了店门。钟文南带着姑娘走到后院。只见后院并排放

着两排大酒缸,每只缸子都加了封泥。钟文南揭开中间的一只大缸,又从旁边的草箕里抽了几根芦苇递给她说:“会吗?如果不会,就只能上楼了。”

门外,传来一阵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还能听到拉枪栓的声音。姑娘点点头,迅捷地跳进酒缸。钟文南一面麻利地帮着封泥,一面用余光瞟着

身后。

“诸位军爷,请慢些走,别碰坏了东西,这些都是老板的,坏了可是要我赔的。”听得出严辞正在极力地阻拦,“这是酿酒的地方,大家也应该清楚,这个酒坊可是老古董了。”

“你他妈的少扯淡,快点带我们进去看看。”来人口气很是强硬。

钟文南刚弄好,几个国民党士兵拥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已走进了后院。

几个大兵端着长枪到处挑着,把一个好端端的竹筛子也挑破了。钟文南强压心头的怒火,健步上前厉声道:“你们干什么,一进来就乱搞破坏?”

“啊,你小子是什么人?这么牛气,敢跟老子这么说话!”军官大怒, 掏出手枪,顶在了钟文南的胸前,大喝道,“我是奉命来抓共产党的,你小子要是敢藏,我就一枪崩了你。”

严辞大惊失色,唯恐钟文南将丧父之痛发泄出来,他快步迎了上去,满脸堆笑道:“军爷,一看就知道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这小子刚到店里不久,还不懂规矩。”说完,向钟文南使了个眼色道:“快去倒些好酒过来,

让军爷们尝尝。”

钟文南站着不动,严辞只得再次提醒道:“军爷,事情总得有个轻重缓

急,你们先喝点酒,再搜也不迟。”

钟文南瞪了严辞一眼,转身去舀酒了。一个士兵跑了过来,大声道:“报

告连长,楼上没人,几个房间里也没人。”

“噢?有这种事,明明看到往这店里来了,怎么钻地下去了?”连长用

手枪顶了一下自己的帽檐,不相信地盯着眼前的两排大酒缸,说:“这是什么东西?里面可是很好藏人的。”

“报告连长,这些都是正在发酵的酒,封好后过些日子就能开坛了。” 严辞住在隔壁,常来常往,早已把酿酒的工序了解透彻。

连长沉吟了一会,说:“打开看看,全部检查。”

“这,这……一开封,这些酒就全完了。我实在没这个权力啊。”严辞的眼泪也开始在眼眶里打转,“长官,你要是打开了,老板会立马开除我们两个。”

“不行,一定得检查。”军官命令道,“打开。” “不能打开。”钟文南抱着一小坛酒,从屋里跑了出来,大喊道,“你

们酒包喝,可坛不能开封啊。” 严辞上前接过钟文南手里的酒坛,对着窗户下早已摆好的一长溜碗倒了

起来。晶亮的酒在阳光下闪着光芒,浓烈的酒香也随之四散开来。 “没有。”一个士兵打开了一个大酒缸。“这个也没有。”另一个士兵

打开了第二个大酒缸。 第三个正要打开时,严辞端着一碗酒迅速地走到连长面前:“尝尝,长

官。”

连长狐疑地看了严辞一眼,接过碗,抿了一口,说:“嗯,好酒。”严 辞笑道:“连长,不瞒你说,纵是当年的景阳岗,武松好汉也没有喝到这么好的酒,否则他就能打死两只老虎了。”这话引起了连长的兴趣。“连长,

看样子,你是刚来万安不久。否则肯定喝过这百嘉酒坊里的酒。”严辞一面说一面又给连长添了碗酒,赞扬这里的酒,少说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据传,老板手中握有酿酒秘方,就连靖卫团的刘雪冰副团长,也夸这里的酒好呢。最后,他脸色一暗,声音有点发颤道:“连长,请你不要拆封了,好不好?如果你赏脸,我们到隔壁的赣江鱼馆炒几个菜,接着喝如何?”

不知何时,一群乞丐跑了过来,曾飞还走进了店内。士兵们顿时捂住了鼻子,连喊“真臭”。

连长挥挥手枪喝道:“叫花子,凑什么热闹?”一个士兵跑过去,用枪托狠狠地砸去,亏得曾飞一跳,躲了过去。

钟文南从一个酒坛子里抓了一碗酒糟,端到曾飞面前说:“就这些,拿去吃吧,快走。”

平日里,百嘉酒坊没少救济这些乞丐。曾飞接过碗,几个叫花子扑过去,争着从碗里抓了一把,乐滋滋地走了。

严辞又说:“军爷,别让叫花子扫了兴,走,过去吃鱼。”

“是啊,连长,我们几个虽然吃过‘十八滩鱼头店’里的鱼头,可一直没吃过赣江鱼馆里的鱼呢,听说那里的蒸鳊鱼十分鲜嫩哟。”一个国民党士兵凑上来附和道。几个国民党士兵一听,都吞了吞口水。

连长仿佛很受用,脸上浮现出几丝笑意,懒洋洋地说道:“算了,兄弟们,别开了,信这个小兄弟一回。至于吃饭,下次再说吧。”连长仰起脖子,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碗,起身离开。

严辞拱手道:“敢问长官尊姓大名,也好我下次相请。”

连长头也不回道:“老子姓王,叫做王四平。平时管着县大牢,今日出

来帮着抓共党,这顿饭你先欠着。”

看着众士兵走出店门,钟文南一个箭步跨上前,赶紧去开那个装着姑娘

的酒缸。

此刻,聚华书店里正在召开一场紧张而严肃的会议。 “这一次,我们务必周密计划,一定要将文章同志解救出来。”说话的正是省委特派员曾天宇,“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之后,连遮羞布也不要了。这是敌人对我们的挑衅,他们妄图以这种残酷的镇压来达到扑灭革命火种的目的,所以,革命的形势将愈来愈严峻,我们每一个革命者随时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说完这几句话,他有力地挥了挥拳头。

曾天宇,国字脸,戴着一副近视眼镜,中等身材,全身充满书生的儒雅气质。这次从南昌回到万安,他的公开身份是省教育厅督学,实际身份却是中共江西省委特派员。

“是的,同志们。虽然目前我县形势一片大好,拥有众多党员,各地也建起了赤卫队,但是国民党杨如轩往这儿派驻了两个连。”说话的是中共万安支部干事会书记张世熙。他长得挺拔结实,一张标准的四方脸,表现出男人的果决和顽强。张世熙介绍,杨如轩的八十团、八十一团就在附近,赣州的刘士毅部也可随时增援。郭开城靖卫团最近又充实了人员,增加了一个连的兵力。这些都是大家必须看清的现实,要多把困难想在前面。

张世熙是窑头中塘人,省立甲种工业窑业学校毕业,曾在县立高小任教,曾担任国民党万安县党部常务委员和县建设局长。

“我建议这一次派许拔群带人前往营救。”万安农民自卫军队长杨德明插言道,他曾经是北伐军的团长,富有作战经验,但一向言辞谨慎,平时寡言少语。

“我赞成,他们都是党团员,可以每人配一支短枪,方便行动。”团县委书记、张世熙的堂弟张世纲起身说道,“同时我还建议在赣县的沙田村设下埋伏。”

他刚说完,罗老板正好走进了会议室。曾天宇一见,立刻从会议室走了出来,罗老板跟着他一起来到了隔壁的房间里。罗老板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刚刚发生的事情,请求说:“特派员,这件事影响很大,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影响到我们举行暴动的计划。”

曾天宇微微点头道:“这件事的确事发突然,我想目前先安抚好家属, 千万不要盲目冲动。还要进一步加紧宣传,揭露靖卫团的险恶用心和累累罪行。另外,你们这个交通站暂时停用,放段时间再说。”

罗老板凝视着眼前的特派员,摇了摇头,表达了不同意见,他说感谢特派员的关心,但是酒坊目前不能停下。他反而认为聚华书店不安全,建议立即撤离。

曾天宇微微一笑,说:“没事。也正因为文章同志刚被捕,这儿曾被搜查了好几遍。而且他们也不知道,盘下这书店的林老板又是共产党。”曾天宇还说大家开会的时候特意选择白天,这让国民党守军万万不会料想到。

罗老板正想告辞,曾天宇伸手拦住:“别走了,一起听听吧。”

两人一同参加会议。

见到罗老板,几个人都凑过来问:“老罗,又发生了什么事吗?”曾天

宇把钟勋祺牺牲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又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几点意见。大家纷纷表示赞同。张世熙握着拳头,轻轻地在桌上捶了捶说,蒋介石叛变革命后,残杀的共产党员数不胜数,这笔血债绝不能就此了结。道不同不相与谋,还在县党部的党员都要及时退出,再不能与他们同流合污。

大家一听,一时有些发愣。 “不可。”曾天宇首先发表意见。他认为正因为个别人的身份引起了国民党的怀疑,才不得不依次退出。没有发现的,应该继续潜伏在县党部,以便获取内部信息。

“是的,我也赞成。”张世纲也站出来支持道,“大哥,你这是赌气的话,我们不能这样做。”这是一个长相俊美、身材高大的青年,两眼时刻闪烁着

一种革命的朝气和锐气。他说完还朝着张世熙笑笑。

“嗯,如果自觉退出,那就正好中了敌人的诡计。”刘兴汉轻轻地拍了

拍腰间的手枪,“没有情报,我们的枪就发挥不了更大的作用。”刘兴汉,中等个子,虽然长得瘦,可很精神。

“哟,几个军爷,你们是买书吗?”忽然,从外面传来满姑甜润的叫卖声。这是暗语,暗示有敌人走进了书店。

大家立刻停止了讨论声,杨德明掏出手枪,侧身立于墙边,双眼紧盯着外面。

“满姑,这几天你们书店来了什么陌生人没有?”来人是县靖卫团的三连连长李水清,“告诉你,文章这个共党虽然被抓了,但你们的嫌疑还是没有解除。”

“哎哟,李连长,我满姑只是一个帮工的,可不管什么党不党。”这是满姑在斡旋,“再说,现在不是换了老板么?我只是挣口饭吃,没办法啊。来,请喝茶。”满姑看着这个县靖卫团新来的连长,感到挺纳闷。你瞧他,个子一米八左右,皮肤白晰,浓眉大眼,非但没有靖卫团其他军官的猥琐,反而散发出一种标准的军人韵味。更奇怪的是,他竟然常常跑到聚华书店来,看似巡查,实则闲聊。

“茶就不喝了,告诉你,一旦发现可疑人物,一定要及时报告。”李连长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还有,你们的治安保护费交了吗?嗯?”

接着,大家又听到许多人走进书店,脚步又密又乱。

“交了啊。”“这还差不多。我走了,明天还会来检查的。”“好的,李连长请慢走。”

声音完全消失之后,罗老板也站起身,告辞道:“你们接着开会,我本来就没资格参加,再说我现在还得去准备勋祺大哥的安葬事宜。”

曾天宇接口说:“也好,你去吧,你顺便了解一下勋祺同志被枪杀的过程,到时把前因后果向组织汇报一下。”

罗老板答应而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跑来了严辞。

严辞一见满姑,眉开眼笑地凑上前说:“哟,哟,哟,今天又更漂亮了啊。

更像《水浒》里的林娘子了。”

“去,去。”满姑很是烦严辞,看不惯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我除了

看你,还有正经事呢。”严辞继续笑道,“你看到了罗老板吗?”

“什么箩老板扁担老板,我还晒垫老板呢?”满姑拿起书坐在门口,又

翻看起来。晒垫,是当地用来晒稻谷的一种竹席子,长方形。

“唉,你提什么箩筐呢。我要找的是百嘉酒坊的罗老板。听文南说,他与你们的林老板最要好,可能来你这儿了。”严辞正色道,“刚才有个什么王连长带了一群国民党士兵到酒店抓人呢。”

咦?满姑听罢不自觉地挺了一下身子。她转过身,向着严辞看。严辞盯着她雪白的脸庞,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事件的经过。

王四平刚一离开,钟文南迫不及待,三下五除二揭开了酒坛。哪知道,那个被救的姑娘或许因为憋气太久,竟然人事不醒地坐在酒缸里。

他与严辞赶忙把她拉出酒缸,又挑来两桶井水,用瓢舀清水对着姑娘冲洗。刚刚冲了三瓢水,姑娘就醒了。她一睁开眼,便大叫道:“你们干啥呢,嗯?想吃姑奶奶的豆腐?”

“哪里哟。我们还以为姑娘英勇献身了呢。”严辞定睛一看,姑娘竟是一个美人儿。高挑的身材,虽然皮肤有点黑,但五官精致,小巧的鼻子,鲜嫩的嘴唇,尤其是那一对大眼睛,水汪汪的,放射着逼人的光芒。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钟文南使劲地一摔水瓢,水瓢在地上滚出好远。“这算什么,别说有两根芦苇管透气,即使没有,本姑娘也可在水里憋

上一个时辰。”姑娘呵呵一笑,“我是被酒熏晕了。”

严辞回击道:“姑娘虽然很像扈三娘,有血性,有胆量,可是刚才如果

没有钟文南,怕是早被这个王连长一枪啪啪了。”

钟文南走到前屋的柜台前,一面向着街上看,一面仔细地听着。严辞与

姑娘一问一答,他听了个清清楚楚。这姑娘叫作肖爱水,是本县罗塘村背村人。姑娘人如其名,因为长年在赣江里打鱼,所以熟谙水性,能在赣江中憋着气潜游数十米。村里好多后生仔都不是她的对手。今天她在江边卖鱼,不知何故那个王四平竟带着国民党士兵来抓她。她走投无路,只好来求熟悉的罗老板。

交谈了一会儿,肖爱水突然说:“严辞,今天有幸相识。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找一下罗老板,我有事与他说。”

严辞有些扭捏,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他在哪儿,让文南去叫吧。” 钟文南闻声正要拔腿出门,肖爱水又说:“不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他也得帮忙。”

钟文南只好让严辞去聚华书店看看。说平素没事时,罗老板最喜欢与书店林老板聊天。刚才有可能到他那儿寻求帮助去了,一块去处理父亲的丧事。可严辞仍旧站着不动。肖爱水火了,斥道:“严辞,还说你最喜欢《水浒传》里的英雄,我看你是嘴里一套,手上一套,一个小忙都不愿意帮,还谈什么行侠仗义,就凭本姑娘这个模样,你也得怜香惜玉不是?”话说到这个份上,严辞无言以对。他点点头,很不情愿地走出了酒坊。

“钟文南,有衣服借吗?我要洗澡。”肖爱水见严辞出了门,立即走到柜台边,对着钟文南提了一个新要求。一股浓厚的酒味随之冲进鼻腔。

也是,这股酒味她如何出门?钟文南心里打着小鼓,可是我这儿没女人衣服啊,怎么办?再说,她在这儿洗澡,等一下师傅回来,如何说得清?想了一会儿,钟文南硬是没头绪,急得不停地抓后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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