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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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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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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万安》连载

第二章

天气渐渐热起来。

姑娘们纷纷撑起了油纸伞,后生们穿起了短袖短裤。田野里,农民们有的打着赤膊,赤着脚在田间劳作,有的身上披着打满补丁的破衣服,挑着箩筐走在田埂小路上。赣江边,纤夫们大多只在身上披条麻布,然而纤绳还是把他们的肩膀勒得紧紧的。他们三五成群,行走在江边的沙滩上,身后留下的是一道道汗水和血水凝成的道路。

钟文南沿着赣江一路走,一路看。江边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芦苇和苎麻。 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摇曳,还有一些苎麻生长在城墙上的夹缝里。路上走着三三两两挑着货物的脚夫。这些人身上大多穿着一件补丁叠补丁的破褂子,下身却是半截子土布黑裤,脚上或者套双草鞋,或者干脆打着赤脚。从蛤蟆渡过江的人,背着布包,提着竹篮,还有挑着蔬菜的,叫嚷着涌进城门,一些人则走进了茶馆。

钟文南走了几步,走到得雨茶馆门前。茶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头子坐着喝茶,其中一个或许认出了钟文南,嘴里叼着个烟斗走了出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摇摇头,转身回了店内。老板娘笑嘻嘻地提着茶壶给大家加热水,向钟文南扬手说:“小后生,进来喝茶啊。”他没理,兀自走开了。

离茶馆不远是县船件厂,那里整天叮叮当当,铁器响个不停。船厂内堆放着大量缆绳、铁锚和竹篙,还有一些需要缝补的破旧船帆。

再过去就是廖家祠堂和关公庙。钟文南没进船件厂,也没进关公庙,走进了离观澜门最近的孔庙。孔庙最宽敞的是大成殿,里面供奉着一尊高大的人像,钟文南听父亲说过这人叫孔子,很有文化,是读书人的榜样。他坐在一个石凳上,盯着孔子像看了许久,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特别,又走了出来,来到城墙边的榕树下。

这棵历经几个朝代的古榕树,反倒让钟文南觉得有些奇特。你瞧它,在炎热的阳光下不但不屈服,反而表示坚决不萎靡,精神抖擞,呈现出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旺盛景象。枝条向着江边伸展,一直伸出十多米,又向城墙扩展,覆盖了整座城墙,几个粗枝还一直伸到了百嘉酒坊和赣江鱼馆的后院。

钟文南看着榕树赞叹不已。

江边,纤夫喊起了号子“嗨哟!嗨哟!……”一排纤夫,赤脚走在滚烫的沙滩边,一边喊着,一边使劲拉着纤绳。商船盖着厚厚的黑帆布,也不知装的什么东西,吃水很深。逆水而上,纤夫们自然吃劲。一、二、三、四……钟文南数了数,一共有八位纤夫。货船前面,还站着一个滩师。滩师一般穿得极少,方便随时下水,手上往往举着一面小旗帜,用来指挥。眼前这个滩师正举着一面小红旗,在船头挥手示意。看着这个威风凛凛的滩师,钟文南自然想起了父亲,父亲做滩师数十年,年复一年在赣江里讨生活,最熟悉这些纤夫了。他引导着一艘艘商船绕过一滩又一滩,赣江“十八滩”都没有难住他。父亲曾唱过这样一首歌谣:“十八滩,鬼门关,十船过滩九船翻。”可“十八滩”最终都被父亲踩在脚下,飞舟而过,就连最为凶险的“惶恐滩”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暗礁、怪石、险潭都让他闯过来了。

钟文南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会死在靖卫团的枪下,更为惊讶的是,父亲的死竟然与共产党有关。

去年,仅仅是怀疑母亲被共产党赤化,这一回,则干脆说父亲是共产党员,

并且说父亲明里是滩师,替船掌舵,暗地里却是共产党的交通员,在赣江一带传递情报。这一切是否属实,钟文南不知道,因为罗老板不说,许拔群不说,连满姑也不肯告诉他。只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出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有一个人还在钟文南的耳边悄声说:“你父亲是好样的。”父亲究竟是什么人?母亲和他是一样的人吗?共产党又是什么样的呢?为什么那些靖卫团的坏蛋要与共产党过不去?思来想去,钟文南越想越困惑,越想心里的疙瘩越大。

“文南,走。”严辞好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猛然出现在钟文南面前,“我智多星一猜就准,知道你肯定又在这儿。”

“什么事?”钟文南指了指远处江上的货船,“我得看纤夫呢。”

“找满姑去。”严辞拉了拉他。

“我不去,我还有事呢。”钟文南记起了萧爱水的嘱托,让自己上午去一趟县立高小。

“你有什么事呢?”严辞嘻嘻一笑,“是不是那个萧爱水今天要来?” 钟文南没理睬,起身直往县立高小方向走去。严辞一声不响地跟着,两

人一前一后,身影在阳光下晃动。

沿着城墙走不远,有一个小巷,就是朱家巷。巷口是一家老字号的中医

铺子,白胡子郎中站在店内,嘴里嘀咕着什么。账房先生一边听着,一边翻看着药柜,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查找。朱家巷很狭窄,宽不过两米,两边尽是些古旧的房屋,高高低低,一色的青砖黛瓦。巷内有住户,也有几家店铺,最大的店铺是新新布店,卖的全是从上海、南京、南昌进的布匹,生意很火爆。店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叫顾春红。社会上却悄然流传着另一个版本,说真正的店老板是郭开城。还说郭开城曾设下阴谋,是从一个姓曾的商人手中抢到的这家商铺。

钟文南经过新新布店时,顾春红正站在门外嗑瓜子。她扭了扭水蛇腰, 对着钟文南露齿一笑。钟文南瞟了一眼,立马扭转头加快步伐,严辞紧紧跟着,悄声说:“快走,快走,这人笑得真可怕。”

又行了一段,几户人家的媳妇正聚坐在一幢大朱红门前,一起纳鞋底, 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着悄悄话。看到钟文南过来,女人们都住了嘴,低头做着针线活。

走到巷子底部时,能看见一幢三进三出的大宅院,这便是进士宅了。据说,当年做过吏部尚书的进士告老返乡后,皇上为了奖励他多年的操劳和贡献,特意替他建了这座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大院子。现在这幢大宅院也不知被何人霸占了,天天铁将军把门,只有一些小鸟飞进飞出。

出了朱家巷,再走过仁德路,就是县立高小了。

严辞跟了一路,当即明白了:“诶,去学校干吗呢?难道你钟文南还要

读书考个进士,到时也做个尚书不成?”

钟文南微微一笑,加快了脚步。靠近学校时,有人上来拦住:“干什么的?”“我也不知干什么,是有人让我来的。”钟文南吓了一跳,忙解释道。 “呵呵,不知道干什么,你还跑过来?”这人看上去很温和,轻声笑了

起来。原来,正是张世纲。

“是萧爱水让我来的。”不得已,钟文南搬出了萧爱水的大名。

“哦。”张世纲又问严辞,“那你呢?”

“我是跟他来的。”

“好,你们再走前一点,那个小礼堂就是。”张世纲指着前面的一座青砖房子说。

两人走进小礼堂,里面早已坐满了人,前方讲台上一个人正在慷慨激昂地讲话。钟文南刚要找个座位坐下,突然有个人拉了他一下,他转身一看,竟是萧爱水。他跟着萧爱水,走了几步,在左边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条长凳子,两人一起坐了。严辞跟了上来,很是生气,伏在钟文南耳边恶狠狠地说:“你小子,果然不地道,还死不承认。”

“同志们,革命的烽火已经烧旺,一切反动势力都将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当年,从这里渡过惶恐滩的文天祥,面对强敌,无所畏惧,带领民众奋起反

抗,他的精神就像这赣江里的水一样绵绵不绝,流传至今。”台上那个人边说边挥舞着手臂,两道犀利目光从眼镜后直射过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们就要继承这种精神,勇敢地拧成一股绳,一泻千里,势不可挡,摧毁一切反动力量。”虽然隔了十几米,钟文南还是能感到这人浑身的力量正向四方涌动。

萧爱水倾听着,想起了表哥说的惶恐滩的由来。

原来,台上讲演的曾天宇,正是萧爱水的亲表哥。表哥给她讲过,这惶

恐滩原名黄公滩,只因大才子苏东坡一时性起,才改了名。那年,苏东坡从赣州雇船顺流而下,幸有滩师导航、船工掌舵,才闯过一滩又一滩,平安渡过十八险滩。之后,他站在万安县城西门大江边,挥笔写下:“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从此,黄公滩改为惶恐滩。

1274年,文天祥在赣州起兵北上抗元,路经惶恐滩,感慨万千,当即赋 诗一首,名《过惶恐滩》:“青山曲折水天平,不是南征是北征。举世更无巡远死,当今滩道甫申生?遥知岭外相思处,不见滩头惶恐声。传语故园猿声好,梦回江路月风清。”1279年,他又写下《过零丁洋》一诗,留下了“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的千古绝唱。

文天祥的故事,顺着滔滔赣江,早已传遍了整个中国。在万安,更是家喻户晓。

钟文南也曾听父亲讲过文天祥的故事,但像台上青年说得这样有水平,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凝视着讲演者,简直不想错过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严辞听了一会,脸色大变:“这不能听,弄不好会杀头的。”他拉了拉钟文南,钟文南回头瞪了他一眼,又盯向了讲台。

严辞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悄悄走出会场,跑了。

曾天宇继续说道:“如今的万安县,已经成了全省有名的红区,已建立

全县性的农民自卫军,人们拿起武器与国民党反动派作坚决斗争。同时,已在罗塘、武术、良口、窑头等区建起了兵工厂、硫磺厂,生产出大量枪支弹药,特别是在大家的努力下,还造出了松树炮。”最后,他中气十足地总结道:“这就是人民的力量!”

难道这就是共产党?钟文南越听越心慌,他转头瞧瞧四周,见大家都在认真地听,还有人拿着纸笔埋头写着。萧爱水回头向他一笑,并竖起了大拇指。

曾天宇结束了演讲,大家使劲儿鼓掌,又围了上去,纷纷发问。钟文南没有上前,他转身想尽快离开,因为他的心这会儿发疯般乱跳。他明白,这事非同小可,弄不好将会同父亲一样被靖卫团砍掉脑袋。

“钟文南,等等,”萧爱水追了上来,不知是因为太阳的照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脸色有点绯红。她轻轻用手肘碰了一下钟文南,“对不起,上次不知你父亲的事。”

“没什么。”钟文南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都过去了。”

“刚才这些听得懂吗?”萧爱水仿佛很随意地说,“今天你收获不小吧?”

“你和罗老板都是?”钟文南边问,边加快了步子。

萧爱水刚要回答,身后又有人喊道:“文南,文南。”萧爱水笑了笑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钟文南回头一看,是钟子汉和舅舅朱喜。他喜出望外地叫道:“舅舅, 子汉,怎么你们也来了?”

“是啊,我是特意跟着朱书记来听曾先生讲演的,曾先生讲得真好。” 钟子汉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曾天宇先生是北京来的大学生,上次我在县里办的青年干部培训班听过他的课,今日再听,受到的震撼更大。”

钟文南自此才知,青年名叫曾天宇。

“文南,姐夫的事我都知道了。”朱喜拍了拍钟文南的肩膀,“只可惜,

我没来得及送姐夫最后一程。”

“舅舅,难道你也是?”

“哈哈——舅舅早就是,这个我也不瞒你了。”朱喜笑道,“我也相信,你这亲外甥总不会去告舅舅的密吧。”

“舅舅,您家的榨油坊怎样了?”朱喜开的榨油坊,曾是文南少年时代最喜欢去的地方。

“好好的,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朱喜说。

“文南,我现在是上陈乡农会的秘书了。靖卫团都杀你的父母了,你还

怕什么?跟他们拼了。”钟子汉与文南都是涧田方向的,一个家住上陈的虎头山,一个在良口,相距虽然有点远,但以前在一起上过两年学。所以钟子汉说起话来直来直去。

钟文南低声道:“舅舅,到酒坊吃了饭再走吧。”

“今天去不了。刚才我看到了罗老板,他说今天要发货到南昌。”朱喜

与钟子汉匆匆离去。

钟文南望着舅舅的背影,鼻子突地有些发酸,一丝泪花在眼眶里游动。

眼下,朱喜算是钟文南唯一的亲人了。钟文南相信,对于父亲的死,舅舅同样心如刀绞,除了亲戚关系,他们还都是共产党。

见他俩走远,萧爱水跟了上来,笑嘻嘻地说:“原来你认识良口的朱书记啊。”停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严辞呢?”

“他早走了,不怕,他不会告密的。”钟文南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开了,萧爱水大踏步紧跟着。

萧爱水一直跟随着钟文南走到古榕树下。

钟文南一屁股坐在树下石头上,头朝着赣江。萧爱水在旁边打着圈走,

一字一顿地说:“钟文南,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在这儿坐着,对吗?”

江水静静流。几个妇女在青石码头上洗衣服。有的用手搓洗,有的举起木槌使劲拍打,水花四溅,在阳光下似一串串闪亮的珠链。小罗裁缝一手端着木盆,一手牵着小男孩,从他俩身边走过,跟钟文南点点头,又看了看萧爱水,笑着走开。小男孩的手里拿着一只用碎布头编成的小老鼠,萧爱水伸出手,做出要抢小老鼠的样子,嘴里轻轻喊道:“好好,好好,我来了!”好好“咯咯”笑着,牵着妈妈跑开了。

钟文南心里“咕咚”一下:是啊,只要自己有点空闲,随便一走,总是 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这儿。难道这棵古榕树真如父亲说的“成了精,有很大的魔力”?

“我表哥说,这古城墙代表着万安的悠久历史,这古榕树又代表着我们平民百姓的灵魂,一年四季,长青不衰。”萧爱水煞有其事地说着,“你说,这有没有道理?”

钟文南没完全听懂,只觉得把大榕树与人的魂联系起来倒是再贴切不过了。因为自己就是如此,好像一天不来见它,就丢了魂儿一样坐立不安。他随口问道:“你表哥?”

“嗯,”萧爱水俏皮一笑。大眼睛扑闪着,“就是那个演讲的人曾天宇,他可是有大学问,在北京读过大学的。”

“哦?他现在在哪儿?”钟文南有了兴趣,追问道。

“这个嘛,无可奉告。”萧爱水双手在胸前做了个交叉的姿势,又蹦了

一下,摘了片榕树叶,放在嘴边含着。

“好啊,果然你们又在这儿谈情说爱。”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严辞从观澜门里跑了出来,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线,酸溜溜地打趣道,“原来有了美人,就把杀父之仇都忘了。”

“怎么回事?还轮不到你小子吃醋。”萧爱水眉头紧蹙,“怎么哪儿都

有你啊。”

“我不理你,上次你让我去找罗老板,自己却躲在酒店洗澡。”想起上

次被无端支走的事,严辞很是委屈,“我不跟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人说话,我找文南有正经事。”

“你有什么正经事?”钟文南并不领他的情,故意用话激他,“你天天瞎逛,赣江鱼馆真是你老爸一个人的?”

未料,严辞并未恼怒,他伏在钟文南脑袋边一阵耳语。钟文南顿时从地上弹了起来,用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拔脚就走。

“且慢!”萧爱水一个箭步,跳在钟文南前面,张开双手拦着。

“好狗不挡道。”钟文南嗡声嗡气地,“别耽误了我的大事。”

“什么事,必须讲。我不允许你们乱来。”萧爱水笑道。

哦?!钟文南又吃了一惊。怪了,难道这萧爱水真成了孙悟空,自己反

倒成了铁扇公主,什么小九九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告诉你也不怕。”严辞把事情说了出来。

听完事情的原委,萧爱水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钟勋祺被杀后,国民党县党部的共产党内线传出消息,钟勋祺是

被叛徒出卖的。那天,钟勋祺刚送完一趟货船,正在江边沙滩歇息,却被郭开城的副团长刘雪冰带着十几个团丁包围。几番言语交锋之后,刘雪冰拔出手枪,将钟勋祺打死在江边。至于两人具体谈了些什么却不得而知。今天,刘雪冰带着手下两个连长来到赣江鱼馆吃中饭,按照约定,严辞将消息透露给文南,文南寻找机会报仇。

“你们过来,我们商量商量。”萧爱水向着两人招手,低声道,“你们准备怎么干?”

“我不干,我只负责提供情报。武松得由文南做,大闹飞云浦是他的事。”严辞摆摆手,又指了指钟文南。

“行,你走吧。”钟文南不耐烦地挥挥手。严辞似乎早等着这句话,抬起脚就跑。

萧爱水凝神思考了一阵,细声细语说起了自己临时想出来的计划。钟文

南一开始还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听着听着,慢慢转过了头,与萧爱水商量了好一阵。树上的鸟儿仿佛也听懂了他们的话,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阳光虽然火辣辣的,但被宽大的古榕树遮住,只留下了清凉和带着微微腥味的江风。风儿吹过,绿叶晃动着,几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射下来,将地面打扮得明明暗暗,一片斑驳。

正午时分,罗老板早已不知去向。

萧爱水随着钟文南爬上百嘉酒坊的夹楼,夹楼矮小,人只能半蹲着行进。

他俩一前一后弯腰走了几步,干脆伏在地上爬行,慢慢爬到墙边,轻手轻脚拉起小窗户的木板,用一根木棍支撑住。窗口太小,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脑袋。

钟文南先钻过去看了看,又示意萧爱水看。萧爱水爬过去一看,赶紧缩回了头。只这一眼,透过后院那棵枣树,她就看清了对面楼上的刘雪冰。萧爱水又往前移了移,只露出半个脸,用左眼打量着对面,看到刘雪冰正低头喝酒,喝完一口,旁边一个军官立马起身替他添酒。桌上摆满了鱼菜,除了一整条清蒸的鳊鱼,还有煸泥鳅、辣椒炒草鱼、油炸小鲫鱼等。

萧爱水正看着,忽然感觉到钟文南把自己一拉,就要往前钻。萧爱水回头一看,惊得叫出了声:“你要干啥?”钟文南居然提着一支长长的鸟铳,准备爬过来射杀刘雪冰。

“快下去,好热。”萧爱水起身使劲拉着他往楼梯口走。钟文南挣扎了几下,藏好鸟铳,乖乖回转了身子。

下了楼,萧爱水到厨房取了钟文南的毛巾擦了擦,道:“我们按计划行动。如果现在动手,你不但会害了罗老板,还会害了这个严辞。”萧爱水不敢透露,这样蛮干,一定会暴露百嘉酒坊这个地下交通站。

萧爱水见钟文南脸上憋得通红,忙转过话题:“我来了,你不得让我吃顿中饭?我的肚子在唱空城计了。”

钟文南走进厨房,端来两碗菜,一碗窑头豆腐,一碗清炒辣椒。萧爱水兴奋地叫道:“窑头豆腐百嘉酒,宝山的小枣家家有。不瞒你说,我就是喜欢吃窑头豆腐。”

窑头豆腐、百嘉米烧、宝山金丝小枣,为万安著名的土特产。窑头豆腐以洁白、嫩滑、柔韧、可口闻世,最神奇之处在于切成细丝不会断,摔在地上跌不烂,往来客人吃过后,名声传到了赣州、南昌,以致南京也有人知道了万安窑头豆腐。

钟文南又进厨房盛来两碗米饭,两人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吃罢饭,钟文南端个矮凳坐在门口。只过了一会儿,就看见刘雪冰三人歪歪扭扭从鱼馆里出来,其中一个军官认得的,就是王四平。

“这百嘉米烧喝起来就是带劲。”一位穿着靖卫团服装的连长夸奖道。 “鱼也不错。”王四平附和道,“这个严辞还真讲话算话,今天的账他

主动免了。”

“他算什么!”刘雪冰抢白道,“我刘雪冰在万安县哪个不给几分薄面。再说,我吃饭何时掏过腰包?严老板都不敢多嘴,何况这个小兔崽子。”

“嗯,嗯,我王四平初来乍到,不知轻重,请团长不要放在心上。”王四平奸笑道。

“这家伙怎么与刘雪冰搞在一起?”萧爱水眉毛一皱,自语道,“他可是何山的手下,中央军。”

“这有什么,他是新来的,得先巴结地头蛇。”钟文南不以为然,“也许,他是何山派去刺探靖卫团情况的。”

“嗯,有道理。看不出,你还挺聪明。”萧爱水调侃道。

见三人走远,钟文南朝萧爱水扬了扬手。两人关上店门,悄悄尾随上去。三人行了一段,便各走各的。萧爱水和钟文南一左一右,靠着街边慢慢

跟着刘雪冰。太阳正在头顶中央,正午街上行人极少。两排泡桐树下,蹲着三三两两的农民,脚下放着出售的各种蔬菜、水果。刘雪冰停在一个卖桃子摊位前,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卖主戴着一顶破草帽,光着上身,伸出手想阻拦,但伸到半路又缩了回去。

刘雪冰显然喝到了七八成,边走边还哼着小曲:

想妹想得哥发疯, 一走走到下半坵。 田里无水禾打枯, 妹妹无哥心里苦。

刘雪冰走进了坛上巷。这条巷子很深,足有三百多米,平时就少有行人,此刻更是寂静。巷子西端是天祝堂,里面除了那个每天做祷告的英国神父,再没有其他人。东端是税务局,中间是长长的一排空房,那是张家祠堂。这祠堂只有张家人办理红白喜事以及端午、中秋和春节期间才会启用,平时一直关着门。

刘雪冰走了几步,一只大公鸡陡然飞了出来,他一惊,忙着躲闪。萧爱水、钟文南赶紧闪身,躲在一棵枣树底下。

刘雪冰又走了十几步,走到一丛芭蕉旁,停下脚步,松开皮带,准备小解。正是天赋良机。说时迟,那时快,钟文南掏出手里准备好的匕首,大步

向前,将匕首顶在刘雪冰后腰上,厉声喝道:“不许动,举起手来。”

刘雪冰吃了一吓,尿都倒了回去。他转动着眼睛,慢慢举起双手,裤子滋溜往下滑,掉在地上。萧爱水迅速拔了他的手枪,用力一拉钟文南,钟文南将匕首向刘雪冰使劲一刺,刺在腰部,刘雪冰大喊一声:“哎哟!”

“快跑。”萧爱水再次一拉,钟文南只好转过身来,两人撒开腿向着另一个方面奔跑。身后传来刘雪冰的大声呼救:“快来人啊,有刺客,快来人

啊——”

两人一直跑到大榕树下,又敏捷地钻进江边的芦苇荡里。这些芦苇超过一人高,中间夹杂着成片的苎麻灌木丛,密不透风。躲在里面,真是最好的掩护。

萧爱水带着钟文南在芦苇里钻了几圈,来到一片较为宽敞的地方。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又半躺下来,喊道:“累死了,也被你吓死了。你这个冒失鬼。”

“哼,要不是你,我就一刀捅了这个坏种。”钟文南瞪了萧爱水一眼, 气急败坏地踢了踢脚下的芦苇。

“快坐下,他们肯定得查好几天。”萧爱水嗔道,“幸好我拔了他的枪,否则你我都完蛋了。”

“哼,就你机灵。”钟文南眼里显出几分轻视,“你们这些下乡佬就是胆小鬼。”

在万安,按地处赣江上下游的位置,全县被划分为两个片区,上游靠近赣县的地区统称上乡片,主要包括顺峰、涧田、良口、武术、宝山等乡区,这片大多是客家人。下游靠近泰和、遂川两县的地区统称为下乡片,主要包括罗塘、潞田、高陂、韶口、百嘉、窑头、上宏、兰田等乡区,居民大多是本地人。上乡片与下乡片在语言、生活习惯和风土人情方面都有明显差异,但是历来通婚、通商、通亲,血脉相连,并没有任何人为的区别。

“你再说一遍,什么下乡佬上乡佬?”萧爱水吃惊得瞪着钟文南,厉声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我们不都是穷苦人么?”

钟文南看着她眼里的怒火,不敢再唐突了,赌气走了几步,坐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萧爱水起身走到钟文南身边坐下说:“今天,我得好好给你说道说道,你这臭小子。”

看着萧爱水小巧的嘴巴一张一合,听着她讲着的自己的悲惨命运,钟文南的嘴巴也越张越大。

萧爱水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白狗子杀了,十岁起,她就替叔叔萧大村做雇工,早上起来煮饭,白天下地干活,到了晚上还得替婶婶洗脸洗脚。十五岁起就在赣江里滚,替叔叔家捕鱼卖鱼。虽说是亲叔叔,但叔叔却从来没有把她当人看。只有表哥从外地读书回来,才会暗暗接济她一些钱物。

前年五月,她有幸遇到了好人,跟着好姐妹欧阳秀、康桂秀、曾秋梅一起参加了革命,与那些欺凌穷人的地主恶霸斗,才终于活得像个人样。

“我的表哥最厉害,”萧爱水说,“他不但教了我好多革命道理,而且领导着全县的共产党,带着大家消灭地主和白狗子。”钟文南呆了。他望着萧爱水,好像不认识地盯着她,久久没有眨一下眼睛。

“共产党?共产党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了心底那个隐藏许久的疑问。

萧爱水看着钟文南一脸懵懂的模样,笑了。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听到共产党这个名字时的神情,可以向钟文南介绍一下共产党了。她表情庄重地说:“共产党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组织的名字,就像你有个名字叫钟文南一样。共产党是我们穷人的队伍,她领导着全国人民一起团结起来反抗压迫、反抗剥削,让所有的穷人过上好日子。”

“共产党?真有这么好么?”钟文南望着前方,无限向往地问道。

天上,一行白鹭在自由翱翔,一会儿振翅向上,一会儿向低处滑行。有几只还贴着江面,急急地掠过。

“嗯。不然,你的父亲为什么要参加共产党呢?”话一出口,萧爱水大

吃了一惊,她连忙捂住嘴。

“没什么,我差不多知道了。我母亲呢?”

“你母亲,我不知道,因为我不认识。”萧爱水摇摇头,“诶,你也给我说说你们良口的事吧。”

关于良口,钟文南可以说的实在太多。他们这些客家人如何在赣江里劈波斩浪,如何在险滩上谋生;镇上大染房染出的布料如何五彩缤纷;镇上造

纸厂造出的土纸如何货真价实,这些商品如何顺着赣江远销到南京上海。故事好多好多。

钟文南这会儿却没这心思讲这些。他还是对共产党的话题感兴趣。他追问道:“你不要打岔。我问你,你是不是共产党?我们罗老板呢?还有许拔群、满姑,严辞呢?”

“无可奉告,这是秘密。”

“哦,严辞肯定不是。”钟文南摇了摇头。

萧爱水的话就像一颗石头,扔进了钟文南的心湖。他虽说早有预料,但证实父亲的身份后,他的心里仍旧荡起了一阵又一阵涟漪。

刘雪冰的遇袭,引发了一系列反应。 国民党万安县党部书记长、万安县靖卫团团长郭开城听了刘雪冰的报告

后,立刻招来了县参议长、全县最大的财主燕强以及国民党赣军二十七师杨如轩部八十一团三营营长何山。三人坐在县衙办公大厅里,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惊讶和慌张。

郭开城矮胖身材,圆脑袋,看上去就像一只葫芦,一双小眼睛平时看人总是精光四射,很是锐利。他先通报了一下情况:“今天,刘雪冰副团长带着队伍巡逻,不幸遭到共匪的袭击。刘雪冰副团长在击毙几个共匪之后,身负重伤,现在医院治疗。”

巡逻?击毙?何山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他早就摸透了郭开城的底细。 知道这老奸巨滑的官油子从来没有几句实话。他接过话头,不客气地回道:“郭团长,据鄙人了解,这个刘雪冰可是去赣江鱼馆白吃白喝遭到袭击的,并没有什么大部共匪。”

虽然何山只是一个营长,但毕竟是正规军,郭开城不想公开得罪,便皮笑肉不笑地说:“何营长,这纯粹是谣言。据侦察,这几天曾天宇、张世熙等共匪头头一直在县城周围活动,共匪武装不在少数,至少有一个连的兵力。”

“而且,他们正在密谋搞什么武装暴动。”燕强插话说。燕强,虽然个子较高,可或许由于刮多了民脂民膏,看上去比郭开城更加肥硕。日常,他喜欢戴一顶黑礼帽,拄一根黑漆发亮的文明棍。说话时,他好摸自己的八字胡。现在,他又开始摸八字胡了,“团座的话千真万确,鉴于本地防务吃紧,所以还请何营长向上峰请示,请杨如轩师长多派些部队来万安,打击一下这些泥腿子的嚣张气焰,省得他们趾高气扬。”

“这个自然。”何山知道燕强财力雄厚,手下还拥有罗塘、潞田等几个乡的还乡团,势力不可小视,“我马上请示上峰,对曾天宇匪部进行围剿。”

“不错。”郭开城大笑道,“眼下,形势有些逼人。自从这个曾天宇从南昌来到万安后,一直搅得大家鸡犬不宁。他不但公然在大街上进行赤色宣传,而且领着泥腿子们造枪造炮。不过,只要我们几个兄弟为了党国利益,精诚团结,那么量他曾天宇、张世熙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议论了一番,三人又嘀咕着排兵布阵,准备发起新一轮的围剿。商量了几个小时,三人才心怀鬼胎地散去。

回到驻地,何山当即向团部和师部发出电报,称近日万安不断遭到共匪袭击,匪徒多则数百人,少则几十人,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盼加派力量,歼灭共匪云云。

随即,街上出现了一队队国民党士兵和靖卫团团丁,个个荷枪实弹,神情严肃,来回巡逻。晚上,这些士兵还分成不同小组,深入小巷、村落和居民家中进行搜查。各级头目趁机再收一回治安保护费,大捞特捞。

共产党地下交通站全部关闭,大多数地下党员迅速地转到芦源、茅坪、 上宏等地,继续开展工作。

曾天宇得到萧爱水的报告,气得脸红脖子粗,口气空前严厉,甚至顾不

上书生的文雅怒道:“你真是一个不过脑子的蠢婆,竟然发生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盲动行为。我绝不姑息,必须严惩。”他责令萧爱水写出深刻检查,并罚关禁闭三天。萧爱水从未见过表哥如此恼怒,自知闯祸,只好老老实实待在小屋里写检查。

这天下午,十几个脚夫忙了几个小时,刚刚在码头装完一船酒,罗老板对钟文南说:“文南,你辛苦一趟,把这批酒送到南昌去。”

钟文南一愣:“我去?那家里……”往常,送货都是雇人或委托船老大代劳的。

“你不去也可以,那你就回良口去吧。”罗老板口气硬了起来,“现在,没有人能管得住你了。假如你以后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没办法向你的父亲交代。”

钟文南明白了,低下头说:“我错了,师傅。”当夜,钟文南押着满满一船百嘉黄酒,顺流而下向南昌进发。

比他更难受的是萧爱水,坐在小屋里,拿着笔,使劲地想,写了两天, 才写了三行字。写检查,对于只上过一年夜校的她来说,实在有些困难。她咬着自制的炭笔头,盯着墙壁上的土块,神思有些恍惚。看了一会儿,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男人有些忧郁的脸,这张脸棱角分明,又显刚毅,一下子消失,一下子又出现。真该死,怎么想起他来了?这张脸分明就是钟文南。萧爱水想到这个名字,脸上似乎有些发热。她甩了一下头发,好像要将钟文南从脑袋里甩出去,低下头接着写检查。

直到下午,萧爱水才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看着这张只有四行字的检查,苦笑了一下。

“爱水,爱水。”是康桂秀在窗下喊她,“出来吧,阳秀姐让你去刮硝。”“我先交一下检查。”萧爱水想去墟场上的至善小学找表哥。 “唉呀,谁看你的检查啊。你表哥早走了。”康桂秀笑着,打开了门锁,

拉了她就跑了出来。

两人跑到祠堂前一看,欧阳秀、曾秋梅等几个姐妹正站在一大堆梭镖和碎铁前等她俩,祠堂里传来一阵阵打铁和刨木的声音,叮叮当当,吱吱嗖嗖,热火朝天。萧爱水明白,今天又有一批火枪和钎子要出厂了。

“走吧,爱水。”欧阳秀长着一张宽脸庞,眉毛弯弯,看上去一直在微笑。她是罗塘区妇女协会主席,又是大伙儿的姐姐,工作总是走在最前面。

大家一手提起竹篮或竹筐,另一手握着小铁铲,向双龙村进发。打从兵工厂建立起,这刮硝的活就让姑娘们包了。每天大家三三两两地下到各村,专门寻找老房子,从墙根上刮下一层层白色的石硝。

“我们一组吧。”到了村口,康桂秀主动邀请萧爱水一起走。康桂秀高大健壮,个子与萧爱水一般高。萧爱水高兴地挽起她的手,两个人一路蹦蹦跳跳,唱响了一曲山歌:

哎呀嘞,革命世界不比先, 劳动妇女学犁田,犁田耙田都学到,肝心哥,增加生产笑连连。 哎呀嘞,学会耙来学会犁, 门门工夫都学会,英勇哥哥上前方,肝心哥,鼓足干劲杀敌人。

唱一句,两人对视一笑,唱一句,又对着旁边的柏树喊一声“哎呀嘞”,惹得田里正在干活的后生仔都驻足倾听,也惹得树上的喜鹊扑着翅膀到处乱飞。

进了村,两人挑了一幢破旧的老房子,四脚墙下积满了白硝。两人一前一后用小铲子铲,托着竹筐装。

“听说这硝有咸味。”萧爱水说道。

“是啊,有人还用这个做盐巴呢。”康桂秀说,“只是肯定有毒性,吃

不得的。”

“噢,你懂得还真多呢。”萧爱水比康桂秀大两岁,可她总觉得自己比

康桂秀差一大截。

“哪有,我到现在还不识字呢。”康桂秀惭愧地说,“下次你得教教我。”“我哪能教哟,下次让我表哥教你。”萧爱水戏谑道,“说不定,你跟

着他学文化,能长出一对翅膀来呢。”

“我哪有这个能耐。”

“这可不一定。”萧爱水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比如我,如果不是表哥,我哪能当上交通员。”

“是啊,你有一个好表哥,可我……”康桂秀出生于罗塘湾,出生40天就被送到罗家当童养媳。后来,罗家男孩夭折了,桂秀也便成了罗家的养女。虽然养父不错,但毕竟不知亲生父母是谁。一句话触到伤心处,康桂秀脸色一暗。

萧爱水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桂秀,我不是有意的。”她跑过来拉起康桂秀的手说,“我们回去吧。”

一到村里,萧爱水就被曾天宇叫到小屋里。萧爱水起初以为让她交检讨,表哥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前不久,县里特意组织人员前去赣县沙田村设伏,救出被捕的文章,却因计划泄密,文章没救出。相反,几个伏击人员被遂川的黑组织“军界偕行社”反伏击而被捕,只有一个人逃了回来。

曾天宇叮嘱道:“据说,这次泄密与上次供出钟勋祺同志的是同一个人,你立即过河去县城,将这一消息告知罗老板,请他多方打听,务必尽快找到这个叛徒。另外,还要他稳住许拔群的父亲,千万不要暴露了。”

“许拔群的父亲不是驼背大叔么?”萧爱水眼内泛起一丝泪花,慢慢说道,“他老婆被靖卫团杀了,现在儿子又被捕了。”

“是啊,所以必须有人去做安抚工作。”曾天宇安慰道,“你看你,这么难受去执行任务,这可不行。”

“是,我改正。”萧爱水用手一抹眼睛,大声回道。“给,这是你上次在县城缴获刘雪冰的手枪。”曾天宇将一支短枪交到萧爱水手上:“一定要

注意安全,最好是晚上过河。”

“好的。”萧爱水深知情况紧急,接过手枪,走出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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