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晚的赣江,并不寂寞。天边一轮皎洁的月亮,泼洒着清辉。月光下江水奔涌,泛起一层又一层银色的波浪。几条满载货物的木船正在逆流而上,一个滩师立在船头,月光下显得高大挺拔。一群一群的纤夫弓着背使劲拉纤,短小的号子在夜空里回荡:“嗨哟,向前走啊!嗨哟,使命催啊!嗨哟,嗨哟——”
萧爱水来到江边,在简易码头找到自己那条小船,解开缆绳,双手摇桨,向江中划去。将要划到对面皂荚树下时,她熟练地拿出一张渔网,在江边一路放网。放完网,她把船摇到岸边,将缆绳系在皂荚树上,躲在树后,双眼紧盯着前面大路。
两个巡逻的团丁沿着江边并排走了过来,萧爱水从花肚兜里掏出手枪, 屏住呼吸,贴在树后。
两个团丁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一个骂着:“他妈的,团长腰被砍,就得累死我们这些人。”另一个劝道:“别大声,弄不好让别人传了话。”两人停下脚步,静静听了一会儿,折身往上游而去。萧爱水将手枪塞进贴胸的花肚兜里,跳下沙滩,沿着芦苇荡小步跑了起来。
夏夜的风吹过江面,吹过芦苇荡,吹在萧爱水的脸上,令她感到凉爽而舒适。
跑了一会,看见古榕树了,萧爱水贴着芦苇丛又观察了一会,并无巡逻的国民党士兵和团丁,便放心地起身,穿过船件厂,迅速跑到古榕树下,一闪身穿过了观澜门。
罗老板见到萧爱水,十分高兴,将她迎进后院地下室,急冲冲地问道: “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萧爱水轻叹一声,把几个党团员被遂川碧洲“军界偕行社”抓走的事说 了一遍。
罗老板听了,沉吟道:“这个叛徒一定能抓住。革命,总会有牺牲,什么危险都有可能出现。我这儿有个好消息要你转告特派员。我们的内线得到消息,周颂马上就要到罗塘了,可能就是这几天。他带的兵不会超过一个排。”
周颂?难道就是文章先生的那个不肖学生?文章先生本来要担任县委宣传部长,可至今被关押在赣州监狱里。就是这个周颂,不顾与文章先生的师生情谊,悍然撕下伪装的面纱,收下文章家属送来的三百块大洋,不但没有出手相救,相反对老师进行威逼利诱。也是他,在遂川县大肆捕杀共产党员和赤卫队员,半个月前,逼得中共遂川县特支书记陈正人带着一部分赤卫队员避到了罗塘。
萧爱水情绪激动起来,大声说:“好,我回去立即向特派员报告,看能不能敲掉这个罗塘的败类。”说完就要起身。
罗老板伸出手按住她的双肩,眯着眼睛严厉说道:“不急,有件事我还得说说你。”
萧爱水立即明白是什么事,低下头说:“罗老板,我知错了。”罗老板在她肩上拍了拍,脸色缓和了些:“文南现在还是个毛头小伙,他任性,你不能任性啊。你作为一个党员,怎么如此无组织无纪律?还有,你千万不能把我们的身份告诉他。”想了想,他接着说道,“上次,听说你竟邀请他去高小听曾先生演讲。”
“罗老板,”萧爱水争辩道,“没什么呀,钟文南的父亲是党员,母亲又死于还乡团之手,难道他还会告密不成?”
“理是这个理,而且我与钟勋祺是多年兄弟,勋祺担任交通员也有两年多,但斗争形势千变万化,我们不能不提高警惕。”罗老板用手在桌上敲了敲,语气也加重了。
萧爱水嫣然一笑:“罗叔叔,我已经写检查了,也关禁闭了,你就别说我了,好不好?”她嘟起嘴巴,撒娇似的扭了扭身子。
“好,好,”罗老板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内心涌起一股父亲般的疼爱,但立刻又黑了脸,“不是交代过么,一律称呼罗老板,别让敌人看出破绽。”“现在怕什么啊。”萧爱水笑了笑。“也不行,叫顺了嘴,就改不过来了。”
萧爱水点点头,目光一暗,慢悠悠说道:“许拔群被抓了,驼背大叔肯定心急,罗老板你看这怎么办?”
罗老板叹道:“有什么办法?只能面对现实。不过,你转告特派员和张书记,我一定做好驼背大哥的工作。”
“好的,也请你转告他,我们一定会营救许拔群出狱,不会不管的。” 萧爱水握了握拳头说。
罗老板举着煤油灯在前面引路,两人爬上小木梯,出了地下室。萧爱水站在后院东瞧瞧西望望,眼睛里都是一个问号。罗老板心里明白,低声说:“在找文南吧?告诉你,他不在,到南昌送货去了。”
“哦。”虽然萧爱水只是轻轻一声,但罗老板听出了她的失望。他转念一想,又说道:“不过,也要表扬你一下,那天这么紧急,你硬是没有暴露地下室。”
“嗯,我萧爱水这个觉悟还是有的。”萧爱水夸张似的拍拍胸脯说,“打死也不会当叛徒,这是我们的秘密。”
“对的,不能让钟文南、严辞他们知道,包括聚华书店,这两个交通站至关重要。”罗老板的话还没落地,萧爱水就没了踪影。
二
酿酒是个繁琐的活儿,罗老板是土生土长的百嘉人,世代以酿酒为生, 深得百嘉酒真传。上过三年私塾的他,甚至还从父亲那儿接受过文学家魏禧的《卖酒者传》,平时,嘴里也会默念一两声“万安县有卖酒者,以善酿致富,平生不欺人”。
因此,每一次酿酒,罗老板都要精选原料,尔后反复冲洗,将那些秕谷或是砻谷时不小心留下的碎米粒一一清除出去,接着又是蒸,又是放酒引,又是拌,又是封缸发酵……十几道工序,一样缺不得。即使人累得脱层皮,但也必须一丝不苟完成每一道工序,为的就是保证质量,维护几百年流传下来的良好品质。
钟文南刚来时很不习惯,要不是父亲再三强留,或许早已逃之夭夭了。 不过,他身体壮实,人又聪慧,学起来有招有式,不到一个月就掌握了基本要领。用顺了手,平时感觉不出来,钟文南一走,罗老板便有些力不从心。多亏请了个短工帮着,好不容易将就得过。
这天,听说钟文南要回来,罗老板早早就将砻好的三担糯米挑了出来, 放在后院。这些还带点谷皮的糯米在阳光下黄里带白,白里带黄,格外显眼。
“师父,”罗老板拿起水瓢,刚要舀水洗米,钟文南一声大喊,人已跳进了院子,“师父,我来吧。”他一把抢过水瓢,从旁边的大水缸里舀水,冲洗糯米。
罗老板说:“我去街上买些糯米粉和玉米粉。”
罗老板这边刚走,那天却来了萧爱水。她瞅准时机,溜进后院,一见钟文南便大笑道:“哈哈,我真是诸葛亮,昨晚掐指一算,就知道你今天准回来。”“哦。”钟文南扛来一只晒垫,平铺在地上。这晒垫不用时,可以卷起来,放在屋角落。打开来,长有十多米,宽有三米多。钟文南将一筐米倒在垫子上,又蹲下来,用手指抠里面的秕谷和碎米。
“哟,不欢迎啊。”萧爱水故意拉长了声调,“是不是去了一趟大城市,就将人家给忘了。”
“忘什么,也不会忘了你这个大美人。”不知严辞什么时候站在萧爱水的身后,他一出声,两人都吓了一跳。
“撞鬼了,”萧爱水没好气道,“大白天的,有鬼啊,走路没一点声音,吓死人了。”
严辞不生气,反嬉笑着说:“你这姑娘真是智多星吴用啊,我才得到消息,你怎就来了?”
萧爱水对着他啐道:“去,去,我上县里来卖鱼,不行啊。”
“哦,对了。你是卖鱼的。”严辞一拍脑瓜儿,伸出一只手在前面做着捞鱼的动作,怪模怪样地说,“你每天捞这么多鱼,怎不卖给我们赣江鱼馆?”
“卖你?”萧爱水逗他,“每斤价钱上涨一个铜板。”
“哇,这么贵啊。”严辞笑着说,“简直是个高衙内,强卖强买了。” “不买拉倒。快走吧,我有正经事跟钟文南说。”萧爱水把严辞往门外推。“哎,哎,这又不是你家的店。亏我上次冒险救你。”严辞道,“好男不跟女斗,真是个一丈青。”他装着站立不住的样子,让萧爱水一直推出门外。萧爱水将后院的门一把闩了:“文南,我告诉你一件大快人心的喜事。
就在前几天,我们把那个害人的周颂给毙了,叭,叭,真带劲,当场送他见阎王了。”
“周颂,不认识。”钟文南摇摇头。
萧爱水根本没在意钟文南的神情,顾自说道:“那天,开公审大会,我第一个走上前臭骂他一通,我骂他忘恩负义,骂他背信弃义。要不是文章先生,他能读书,能考那个什么黄埔军校?这种人,见一个杀一个。”
钟文南冷不丁地来一句:“关我屁事!”一刻也没停下手中的活,继续洗着糯米。
“你这人怎么这样?”萧爱水有点窝火,“我问你,过几天我们去打遂川碧洲的‘军界偕行社’,你去不?”
“遂川碧洲的‘军界偕行社’?没听过。”钟文南当即回绝,“不去,要是杀刘雪冰,我第一个报名。”
前些天,刘雪冰的后腰被钟文南刺了一刀,在医院缝了七针,躺了十多天,又欢蹦乱跳了。钟文南耿耿于怀,只要一见到萧爱水,便提到这件事。 “你就晓得报仇。”萧爱水用手比画着,“思想不怎的。”“那手枪呢。什么时候还我?有了这把枪,我早解决了他。”钟文南分辩道,“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不麻烦你们。”
萧爱水哭笑不得,双手一摊:“上交了,我们缴获的武器一律要上交。”“你们,你是什么人?和我爸爸一样?”钟文南再次追问,“可惜,共产党也好,国民党也好,我不感兴趣,但杀父之仇我一定得报。”
“那杀母之仇呢?”
钟文南噎住了,片刻,他才答道:“我一个一个来。”
“你就知道这个。”萧爱水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想的就是报个人的私仇。亏我们替你想着。”
“你们替我想了什么?”钟文南蹲在地上,专心地挑着秕谷。
“你知道是谁说出你父亲身份的吗?你知道这个叛徒有多坏吗?“我们正在查找这个叛徒,一定要将他毙了,替你父亲复仇。”萧爱水站在他身旁,竹筒子倒豆子一般。
“是啊!”钟文南跳了起来,大叫道,“我怎么忘了这个?这个人和刘雪冰一起,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他们。”
“哼,不理你,气死我了。”萧爱水打开门,风一样走了。
三
罗老板出了店门,去的地方正是驼背子竹器店。
竹器店的门开着,却没看见驼背。罗老板心里一边盘算着,一边慢慢地走进店内,来到后院。果然,驼背正坐在院里编箩筐。他两只手灵巧地上下飞舞,篾片在空中画出一道道漂亮的圆弧。这只箩筐很大,上大下小,显然是谷箩,已编了一大半,就要结口了。地上,堆着十几条长长的篾片,白的一面向上,青的一面向下。
驼背的身世充满传奇。他是个手工精湛的老篾匠,做这门手艺三十多年了。这店面,是他父母留下来的家产。只因生来残疾,年轻时,几个媒人跑断了腿,也没有替他谋到一个媳妇。父亲去世时,他仍旧打着单身。临终时,父亲只说了一句话:“崽啊,以后只要见着个母的,不管其他,只要能生,你就点了头,绝不能让咱许家断了后。”母亲临终时,泪流满面说的还是这句话。
年复一年,驼背的手艺越来越精,心里的负担也越来越重。直到一年冬天,外地来了一个女乞丐,又饥又冷地冻昏在雪地里。路过的人见了,有的扔给她一个饭团,有的丢给她一只红薯。在外面替人做篾工的驼背,回乡时正好路过,见女乞丐虽然又瘦又黑,但年龄不大,就起了心,将她背回了家,天天煮着稀饭,一口一口地喂。也是命中注定,女乞丐醒来,答应与驼背搭伙过日子。驼背喜出望外,也就不再外出替人上工做篾,改为在家编些竹器,放在店里销售。过了几年,驼背年近四十,媳妇居然怀孕,产下一子,就是许拔群。驼背老来得子,欣喜若狂,儿子不到十五岁时,就将全身手艺传给了他。没想到,儿子十六岁那年,媳妇在江边洗衣服的时候,竟被靖卫团的人乱枪打死,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原因和凶手,因为那个黄昏,江边进行着一场枪战,一方是十几个抓人的靖卫团团丁,一方是被抓的两个脚夫。
“驼背大哥,”罗老板静静地站在驼背的身后,掏出腰上插着的竹烟斗,又从口袋里抠出一缕烟丝,塞进烟斗嘴,“你的火镰子呢?”
驼背大哥向着里面的厨房瞅了一眼。罗老板取了打着了火,点了烟,一边滋滋地咪着,一边吞吐着烟雾。
“坐吧。”驼背并未起身,一直在编着箩筐。
“要不要也来一筒?”罗老板拍拍口袋,“这些烟丝还是我老婆在家烤的呢,有劲。”
“我不想抽。”驼背抬头看了一眼,冷不丁地说,“说吧,我儿子究竟在哪里?”
“他被抓了。”罗老板声音放得好低,不过马上又高了起来,“但请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什么?什么?”驼背一呆,双手忽然凝固了一般,“你说什么?”
“有人当了叛徒,我们也没想到。拔群被关在遂川。”一大口烟从罗老板的嘴里喷了出来,罩住了他的脸。
“你们必须还我儿子。”驼背猛然起身,上前揪住罗老板的衣服,狠狠地扯住说,“假如我的儿子没了,我跟你没完。我会死在你的店里,让你也做不成生意,过不下去。”
“是我们的疏忽,我代表组织向你表示道歉,”罗老板低下头说,“许拔群是你的命,我能理解。但也请你相信我们,一定能救他出来。”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驼背大吼着,“我,我……”他放声痛哭起来。
“就凭没有暴露他的身份。”罗老板冷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敌人还不知道拔群的身份,就是这条街上,都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所以请你不要哭,以免引起敌人的注意。”
是啊 !拔群向来做事稳重谨慎,又不喜欢与人交谈。别说敌人,就连左右邻居都没人知道他是共产党员。每次他离家执行任务,驼背都说他是回棉津老家买竹子去了。驼背回过神来,停止哭泣,对着罗老板说了声:“我不哭了。”
关于许拔群的身份,罗老板也是前几个月才知道。由于斗争的残酷性, 地下交通站大多数实行单线联系,比如,萧爱水只与罗老板联系,罗老板又只与满姑联系。紧急情况下,萧爱水才可以直接与满姑联系。
“这就对了。”罗老板鼓励道,“你要相信我们党,一定能救出你的儿子。”
驼背擦擦眼泪,嗡声嗡气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反正就一条,我儿子是替你们干事被抓的,当然得你们救回来。”
“会的,一定会的。”
驼背坐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又开始编着箩筐,嘴里突然吐出一个令人奇怪的条件:“拔群回来了,希望你们不要再让他干事了。我就这个要求,请你转告你的组织。”
“这恐怕不行。”罗老板吃惊地看着驼背,“大哥,你怎么能提这样的要求?究竟是什么原因?以前没听你提过呢?”
“什么原因?我就这一个儿子,天上不掉,地上没捡。金贵得很呢。” “可是,这一条,拔群他自己也不会答应的。”
“你知道吗?罗老板。”驼背激动得再次站了起来,声音又提高了八度,“隔壁的赵根秀,本来与我儿子是门好婚事,就因为罗裁缝老猜测我儿子是干这个的,很危险,所以坚决不同意。”他在罗老板跟前用手比划了一个打枪的姿势。
“哦?!”罗老板暗暗责怪自己工作不到位,在一条街上,竟然连这个消息也不知道。
“这个理由可以吧。”驼背有些得意地点点头。
罗老板没吭声,从身上掏出三块大洋,放在驼背面前:“这段时间,拔群不在家,你的生意损失了,由我们负责赔偿。这是第一笔赔偿金。” “这,这,我不是这个意思。”驼背期期艾艾地。“冷静一点,千万别让人看出来。”罗老板再次安抚道。
四
夜色如水。月明星稀。江边茶馆都紧闭了店门,偶尔有几只鸟儿在夜色中飞舞,发出孤单的鸣叫。
街上的店铺先是亮起了一盏盏煤油灯,只有几家大商号在门前挂上了红灯笼,县衙的门前亮着两盏明晃晃的汽灯,与众不同。在阴暗的灯光下,行人脚步匆匆,一个个急赶着回家。
百嘉酒坊门口,一串人影先后闪进店内,却没有看见人出来,唯有罗老板坐在门前,就着明晃晃的月光剥蚕豆。他低着脑袋,用两只眼睛的余光在四周睃巡。
看着罗老板这副神态,骑在枇杷树上的钟文南很是气恼。他回忆起了刚才罗老板催他出门时的神色,当时就觉得有些蹊跷。这么晚了,他居然还让自己去找满姑,说是问问满姑什么时间回涧田,找找舅舅朱喜,以便给他带些茶油过来。以前没感到什么异样,可是父亲逝世后,自己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就觉得酒坊大有文章。
这些人到店内干什么?难道他们就是传闻中的共产党?枇杷早已没了果实,但叶子特别宽大,罗老板无法发现这里的动静。钟文南低头看了看树下的草地,悄无声息地跳了下来。他想到了一个地方,是个绝佳位置,他不禁暗暗为自己的聪明叫好。
酒坊与赣江鱼馆之间有个近一米的过道,穿过这个狭小的过道,就摸进了鱼馆的后院。后院里有棵高大的枣树,光秃了一冬的树枝,现在已长满了新鲜的叶子。正好!钟文南娴熟地爬了上去,伸出手拉开眼前的枝条时,一根枣刺刺在了手臂上。他歪歪嘴,差点叫出声来。
透过月光,钟文南看到了酒店的后院,但没有发现一个人,连那矮小的夹楼上也没有灯光。咦!这些人都变土行孙了么?到哪儿去了?
钟文南坐在树上,身上突然有些发痒。他在大腿上抓,好像摸到了一只蚂蚁。哟!他看着自己的短衣短裤,正想下树,却发现有两个人影从过道那边走了过来。“哪里有?你骗我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像满姑。
“没有?你仔细听。”这是严辞的尖细嗓子。
两人走到树下,钟文南定睛一看,果然是满姑和严辞。天!这个严辞,怎么将满姑骗到这儿来了?这满姑也真是好笑,居然相信严辞!
“我听了,听不到哇。”满姑跺了一下脚,指着严辞说,“你骗人,这里根本听不到惶恐滩的声音。”
“这就怪了。我每天晚上,睡在床上都能听到从惶恐滩上传来的波浪声,哗,哗,哗……吓死人了。”严辞双手做着波浪向前翻腾的样子,嘴里发出骇人的浪涛声,“而且,风一吹,还能听到大榕树的摇动声音。”
嗯,这倒是句实话。钟文南在这儿住了几个月,经常听到风吹榕树的声音,好像风从森林中吹过,声音很清晰。
“我走了。”虽然看不清满姑的衣服,但钟文南猜测,她肯定穿着那件蓝旗袍,蓝底碎花的旗袍衬托得满姑越发白里透红,娇艳动人。钟文南顺着声音看去,看到了满姑的两条长辫子,一晃一晃的。
严辞想了想,突然叫道:“我们上树吧,树上可以看到酒坊的后院,我们看看钟文南这小子在干什么?”
钟文南一惊,险些从树上摔下,心里恨恨道:你小子这么损!看我怎么收拾你。
满姑没吱声,径自钻进小过道。严辞在后边追着:“天色暗,我来送送你。”“你小子,现在我就找你麻烦。”钟文南坐在树上想着,双手在屁股底下各摸出一只小蚂蚁。他弯着腰起身,正欲下树,却一眼瞥见酒店后院来了一个人。月光虽然有些暗,但还是能看到这人戴着眼镜,身材魁梧。是谁呢?啊?竟然是那天讲课的曾先生?钟文南惊愕得合不拢嘴。这么说,罗老板肯定是共产党了。
这人走过后院的三畦菜地,似乎在搬动那座小石磨,石磨被移开,他又低头弯腰从地上翻起了一块大木板,然后人就不见了。
天!后院有地窖!钟文南想到了老家埋红薯的地窖。
客家人有个习惯,家家户户喜欢在山脚下选个地方,挖个两三米见方的地窖,用来储存红薯或者养鸡。记得前年,钟文南和母亲还曾挖过一个很大的地窖,母亲躲还乡团时还在里面藏了几天,可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钟文南感慨着,悄悄下了树。
五
自那晚发现秘密之后,钟文南一直惴惴不安。他一会儿觉得自己对不起罗老板,一会儿又觉得罗老板对不起自己。
一天又一天,钟文南觉得心里的这个“疙瘩”越来越大,实在是难以承受。这日中午,趁着罗老板外出,钟文南在后院移开了那方小石磨,在石磨木架子下果然摸到了一块木板。将板子往回一拉,底下露出一个四方形的小孔,看见一架小木梯就竖在墙边。他转身到厨房取了一盒火柴,下了梯子,擦亮火柴,一看,地窖不大,也就七八个平方,四边重重叠叠地摆满了酒坛子。为了防潮,四个角落撒了一层厚厚的细沙。显然,这不是客家人家家户户挖来藏红薯的地窖,而是一个用来藏酒的酒窖。中间一张小四方桌,四边四条矮凳子。站在黑暗里,借着小孔透过的光亮,钟文南恍然入梦。他下意识地敲敲桌子,心道:罗老板真能保密。在我眼皮子底下居然藏了好几个月。也是奇了,以前他们开会,我怎么没发现呢?
当天下午,钟文南干完活,来到了聚华书店。
满姑住处与钟文南的老家相隔不远,满姑与钟文南还有点亲戚关系,满姑的大嫂和文南的舅妈是亲姐妹。正因为这层关系,在这城里,钟文南心里早把满姑当成了最亲的人。
黄昏时分,店里没有什么顾客,钟文南三言两语将情况和盘托出,满姑站在书柜前,安然地听着。听着他的讲述,满姑的心一阵紧过一阵,但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她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厨房,满姑细声细语道:“文南哥,这个秘密你既然发现了,就不该到处去说。你一定要记住,这不能乱说,否则会影响到我们的大事。”望着比自己小几个月的满姑,又见她这么沉着自如,钟文南心里“噔”的一声,蓦然醒悟道:“难道你也是?”
“这个你不要管。不过,我要劝文南哥一声,别忘了你的爸妈是如何死的。你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任何人问起都不能说。”满姑脸上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坚毅,两只丹凤眼炯炯有神。
钟文南猛然觉得眼前的满姑已变成了另外一个姑娘,与他隔得很远,很远。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过去吗?”满姑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我还真以为那个严辞发现了什么,所以就跟过去了。”
“难怪!可是现在你可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啊。”
“不,不会的。”满姑脸上表情骤然舒展,“因为我相 信你文南哥,我们客家人讲的就是一个义字,再说郭开城、刘雪冰也是你的仇人。”
“满姑。”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钟文南感动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是吗?”满姑说话时嘴角喜欢上翘,这让她增添了几分俏皮,无论多么严肃的话题,一经她的嘴,立刻变轻松了。“难道对萧爱水也是如此?”满姑说着,眨了眨眼睛。
“萧爱水?”钟文南感到有些突兀,“你怎么突然提起她来了?你们很熟吗?”
“哦,只是认识而已。她常常卖鱼给我们。”话一出口,满姑就懊悔了。她立刻转口道:“文南哥,我要煮饭了,等一下林老板就回家了。”
“好。好。”钟文南忙走了出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刚回到酒坊,就见萧爱水从赣江鱼馆里走出来。她喜出望外地喊道:“钟文南,钟文南。”
“有事吗?”钟文南停下脚,指了指萧爱水肩上挑着的鱼篓子问,“怎么,果真卖给严辞?”
“怎么,不行啊。”萧爱水用手扫扫额前一丝刘海,嗔道,“卖哪里不是卖?”
“这倒是。”钟文南丢下她,迈进了酒坊。
“一个这样的人,也不叫人到店里坐坐。”萧爱水冲着后院喊道,“罗老板,罗老板。”
“别喊了,不在。”
“不在更好。”萧爱水喜笑颜开,神秘兮兮地说道,“给,这是专门带给你的。”她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掏出一把短小的匕首,递给钟文南。
“这,这是什么。”钟文南莫名其妙,但还是接了过来。用手一握,果然轻便,他又举起来,眯着眼看了看:“谢了,很锋利。”
萧爱水在他肩上猛一拍:“告诉你,这是我的战利品。那天打‘军界偕行社’,叫你去又不去。真过瘾啊,那天晚上我表哥,还有张书记带着我们冲了过去,坏蛋们竟然还在死睡。好啊,我们一阵猛砍,也开了几枪,就把坏蛋们全吓醒了。”
“哦?”钟文南不相信,他握着手中的匕首向下一刺,“刘雪冰,死去吧。”萧爱水撇撇嘴,冷笑道:“就知道在这儿刺,又不敢上阵去。”少顷,又加上一句:“这算是我给你的补偿。要枪,就得靠你自己去缴。”
钟文南不服气道:“这算什么。”
“行,你小子要是有种,就和我们打遂川去。”萧爱水怕他没听清, 加重语气道,“这一次打的可是遂川县城,打个大胜仗。去不去?”
“打遂川?”钟文南迟疑道,“我想想。”
“想个屁。”萧爱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匕首,气咻咻道,“不去也行,但你小子不能说出去,否则——”她用手中的匕首做了个劈刺的动作。 “哼!”钟文南火了,一脚踢开了身前的矮木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