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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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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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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万安》连载

第一十五章

寂静的夜晚,寒风料峭,正大街仿佛已入睡,见不到一个行人。守城的哨兵披着棉大衣,抱着枪躲在岗楼里,或坐或躺,一个个上眼皮与下眼皮使劲地打架。街上灯光惨淡,唯有县衙打开了挂在大门两侧的汽灯,照得前面的面食小店一片通明。面食小店业已关门,店门口横七竖八摆着几条破旧的木凳子,几只老鼠聚在凳子下“叽叽吱吱”地嚼着凳子腿。

十几条黑影从黑暗里冲了出来,向着街东方向迅疾跑去,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双脚落地的声响。

恰在此刻,聚华书店的大门猛然间被人擂响。“咚咚咚”,一声响过一声。满姑惊得从床上一骨碌地弹了起来,一把披上衣裳,从枕头下抓起手枪,摸到大门前站定。

“是我,满姑。”门外人似乎感觉到她站在门边,急切地喊道。满姑脑海里突地一片空白:这么晚,李水清来干什么?难道有情况?

她拉开门闩,把李水清让进店内,点灯一看,李水清衣衫不整,喘着大气说:“满姑,你们又出叛徒了,你得赶快转移。”

“叛徒?是谁?”满姑猛地一把抓住李水清的衣袖,“这个情报得快点送出去。”

李水清的军装上身只系了三个纽扣,连帽子都来不及戴。他边系纽扣, 边拔枪说:“我也不清楚,只晓得这个人姓廖。走,快点,再迟就来不及了。”

“不行,我得去内室烧掉文件。”满姑打了一个激灵,转身推开夹墙, 对李水清说,“你快走,你不能暴露,快走。”

“不行,你不走,我也不走。”李水清把手枪插回腰间,目光在满姑的脸上停了片刻,“要走就一起走,要死就一起死。”

“水清,你——”满姑浑身一热,“不行,你一定得走,这是命令。林 老板不在家,我又是你的入党介绍人,所以我是你的上级。”

“别争了,来不及了,你快去烧,我在这儿抵挡一阵。”李水清脸一沉,“快,说好了,你不走我决不会走。”

满姑无奈地摇头道:“你,真是一个傻瓜。”说罢,迅捷走进内室。 未等她完全进房,李水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大门一闩,借着内室透出的一点光亮,也跟着进去了。 满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迅速从桌子上和墙边的两个木柜里抱出几沓文件,丢在地上。李水清掏出火柴,点起了火,小小的房间里立刻腾起一股浓烟。

烟雾弥漫,两人被呛得直咳嗽。

大门再次被擂响,发出“砰砰砰”的钝响,显然这不是用手擂门,而是用枪托在发力猛砸。

“想不到,他们这么快。”李水清又划了一根火柴,把另一叠文件点着,两堆文件在火苗的吞噬中渐渐化为一缕又一缕青烟。

烧完文件,两人起身出了内室,又推动夹墙,恢复原样。

“开门,再不开,就用炮轰了。”门外传来吼叫。 “水清,现在你真走不了了。”满姑黯然一笑道,“你后悔吗?”

李水清用手慢慢整理着军装,沉着地说道:“要说后悔,就是后悔认识你太晚了,后悔不能完成我俩的计划,在攻城的时候打开城门,作为我们农民自卫军的内应。”

满姑深情地伸出手,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双手紧握:“水清,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从心底里愿意接受你。”

“叭叭叭”,门外传来几声枪响,把门打出了几个洞。屋外人影晃动, 脚步嘈杂,好像猛然间增加了许多人。

李水清伸出另一只手,放在满姑的肩膀上,稍稍往自己胸前一拉,就将满姑拉到了怀里。他紧紧抱着她说:“只可惜,我没有机会给你更多的幸福,做你幸福的爱人。”

“我已经很幸福了。”满姑依偎在李水清的怀里,微闭着眼说,“就这样,我们死在一起,也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叭。”一颗子弹打在了柜台上。

“要吹灯吗?”李水清拔出手枪,向着门外开了一枪。

“不,不要,这就是我们的婚房,这就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满姑转身走进柜台里,找出一颗手榴弹,向着李水清晃了晃,“在那儿,我已备好了几颗,这里还有一颗,最后就让我们用这几颗喜糖送给替我们庆贺的郭开城、何山吧。”

李水清呵呵笑道:“好,你想得真周到。”他抓过满姑的手,握在了手心里。“轰”,在敌人的不断撞击下,大门终于倒下了一扇。十几个敌人涌了进来。

“李水清,你小子果然在这儿,”郭开城居然亲自来了。他披着一件宽大的棉大衣,下肢显得更加短粗。他举着手枪,往前走了一步,“没想到,你小子吃里扒外,也不想想你叔叔以后还怎么在国防部混?”

“别跟他废话,直接下了他的枪。”何山双手叉腰,有点幸灾乐祸,“我早说过,这个李水清根本不是在谈恋爱,他是借着谈恋爱的名义,暗地里向共匪送情报,他就是一个实打实的党国内奸。”

郭开城对何山自作聪明、指桑骂槐的嘴脸很反感,他盯着李水清看了又看:“李水清,我看在你叔叔的面子上,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表示反悔,并能配合我们的行动,我保证既往不咎。”

“可惜了,你玷污了黄埔的名声,”何山嘲笑道,“居然看不清形势, 跟着这些泥腿子混,李水清你他妈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李水清一直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表演,听了何山的几声冷笑,心里早已厌恶至极。他举起枪欲向何山开火,旁边一个敌人先扣动板机,子弹打在李水清的胸膛,鲜红的血顿然洇红了厚厚的冬装。

“水清,水清。”满姑转身喊了两声,右手举起一颗手榴弹,左手扣在拉环上,“往后退,否则我们同归于尽。”

“啊——”敌人被吓得连连后退。

“别做蠢事,别做蠢事,”郭开城退出几丈远,不停摇头,“只要你俩配合,我保准你们还有机会结婚。”

“郭开城,何山,别做梦了。”李水清捂着前胸向前跨了几步,立住身子大声说,“告诉你们,我已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现在非常自豪,我是一名共产党员了。你们残害百姓,腐败无耻,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中国共产党,而你们,一定会灭亡。”

“叭”,何山开了一枪,罪恶的子弹射中了李水清的头部。他高大的身影晃了晃,倒在书店的大门上。

“水清,水清,满姑我也来了——”满姑向前猛冲了几步,手猛一拉弦环,手榴弹冒出一线刺眼的烟苗,“轰隆——”一声巨响,满姑和几个敌人在爆炸声中倒下。

浓烟散去,郭开城狼狈地爬起来,看了看身旁几具尸首,连连骂道:“倒霉,真倒霉,差点让一个娘们给报销了。”他指挥敌人冲进聚华书店,吼叫道,“挖,给我狠狠地挖,这地方肯定也有地窖。”

几个团丁从外面拿来了锄头和铁锹,在店内挖了起来。郭开城满怀恐惧地站到店外,望着黑沉沉的天,懊恼地叹着气。何山摇着瘦高的身子走到郭开城面前说:“这书店不会有地下室吧?酒店有酒窖,难道书店也有书窖?”

郭开城瞥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郭开城明白,自从刘士毅来过万安后,何山有恃无恐,越来越不尊重自己,有的时候简直放肆得过分。他也知道,杨如轩从吉安调防永新后,何山已经把刘士毅当作第二个杨如轩,傍上了这个靠山。他红着眼睛,横了何山一眼,粗声粗气地说:“何大营长,如果你想回去睡觉,请便。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无论什么时候,万安的情况你都没有老子清楚。这聚华书店曾经出过一个共产党员文章,现在又出了个满姑,保不准下面就有一个名义上的藏书室。”

“报告,”一个团丁从店里跑出来,“报告团座,书店没有发现地下室,但疑似有一个房中房,也就是暗室。”

“好。”郭开城朝着何山冷冷地一点头,朝书店走去。何山愣了一下, 跟着走去。

“轰隆隆”,突然,书店里响起一串巨大的爆炸声。郭开城、何山下意识往地下一躺,像两条死狗。眨眼间,书店内浓烟滚滚,尸横遍地,柜台和书籍被炸得到处乱飞。

一连串的爆炸,刺穿了万安小城的这个夜晚,沉睡的人们都被惊醒过来。有灯的店铺吓得立马关了马灯,正大街一团墨黑。人人都如惊弓之鸟,睁着一双眼睛,倾听着屋外的动静。街上伴随着一声又一声尖利的集合哨响,再度响起繁乱而重叠的脚步声。

聚华书店的连环爆,炸得国民党江西省主席朱培德头晕脑胀。他指令刘士毅再次前往万安,妥善处理。

刘士毅暗自高兴,以为这一下算是捏着了郭开城的痛处,可又烦躁不安,因为得替郭开城擦屁股。

郭开城似乎被炸得废了脑袋,躺在医院里一声不吭。而何山,被一块高速飞行的弹片击中左肩,躺在病床上呲牙咧嘴。

刘士毅站在郭开城的病床前,装模作样地询问了几句,尔后指责道:“郭团长,你是现场的最高指挥,怎么就没有好好地安排一下,任由这些士兵乱挖?这一下好了,炸死了十几个士兵不说,还把到手的所有线索都炸断了。”

郭开城本来斜躺在病床上,被子盖到脖子上。这一下再也坐不住了,猛地将被子一掀,坐了起来:“军座,我也没想到啊,这娘们有这样的计划。共产党真是太厉害了。”

“什么共产党厉害?还不是你手下那个叫李水清的连长干的?他才是懂军事的专家。”提到这个名字,刘士毅神色暗淡,他指着郭开城大骂,“以前,也是你们提出交换人质,放了两个共党,结果证明,我们救回的也是一个共党。关于这一点,你去向朱主席汇报吧。”

“唉!”郭开城被刘士毅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咧了咧厚厚的嘴唇,低下了头。

“本来你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现在看来,我也救不了你。”刘士毅指了指郭开城的脑袋,“我觉得你就是一头猪,现在你不但无法回复省政府,而且你也无法回复这个李水清的叔叔。”刘士毅瞪了他一眼,扬长而去。

“唉……”郭开城双脚猛一踢被子,把被子踢到了床下,拍着床板大叫道,“我要出院,去杀了这个曾天宇,杀了这个张世熙!”

村背村在第二天就获得了消息。姑娘们闻讯大哭,尢其是萧爱水,她当了一年多的地下交通员,与满姑感情深厚。她与钟文南建立恋爱关系后,同满姑又有了亲戚上的联系,感情的砝码又加重了许多。聚华书店的暴露,不光让内线的消息很难传出县城,还使现存的几个内线面临暴露的危险。

县委决定转移县城交通员,所有的内线全部冰冻,一心一意等待井冈山的回复,然后再举行暴动,举全县之力,攻下县城,向刘士毅、郭开城讨总账。潞田的关石村,是一座风景优美的小山村。这个小村庄生长在两座大山

的夹缝间,两座大山均为丹霞地貌,庞大的暗红色山体上长着各种植物,即使在这寒冷的冬季,山上依旧一片苍翠。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河水清澈见底,两岸灌木丛生。村口像万安其他村庄一样,也生长着几棵苍老的樟树,如同几位卫士守卫着村庄的灵魂和心脏。钟文南、张世纲走过一段崎岖的山道,在黎明时分到达了关石村。

两人坐在村口一棵大樟树下休息。由于一夜的奔波,两人浑身燥热,一丝儿也没察觉到寒冷。

“是不是很累?文南。”张世纲把一块烙饼递给钟文南。这种烙饼是用米粉和着山上的板栗粉烙成的,从井冈山出发时,井冈山上的战士特意送给他俩几块,作为一路御饥的食物。

“不,我不累。”钟文南接过烙饼,咬了一口,“这一次去井冈山,我们的收获真是太多了。毛委员真是了不起,听他讲话,我就像喝了蜜糖似的,心里好甜好甜。”

“是啊,没想到,毛委员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请求,这一回我们得大干一场了。”张世纲说完起身,“不过,我还想问的是萧爱水,几天不见,你不想她吗?”

“嘿,我突然想到,李水清好像就是这个村的。”钟文南一拍脑袋,顾左右而言他,“对,就是这个村的。”

“李水清,是你和满姑介绍入党的那个靖卫团连长?”张世纲也听过这个人,“可惜现在没空,否则真得去拜访一下他的家人。”

“快走,特派员、张书记肯定等得心急。”

回到罗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向曾天宇和张世熙汇报着井冈山的情况。

钟文南抢着说:“毛委员,对,大家都称毛泽东同志为毛委员。他一读到我们送的信,就很高兴地抬起头,笑眯眯地用湖南话说,好,好,正合我意,万安的同志,与我们不谋而合啊。”

“开始我们没听懂,后来有人解释说,毛委员就是说,万安的同志说得很在理,与他们想的一样。”张世纲接过曾天宇递来的一碗茶,咕咚一下喝得精光。

钟文南看了看手上的茶碗,没来得及喝,又抢着说道:“世纲,你没学像,人家毛委员是大学问,他说,这是英雄所见略同。”

张世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对,英雄所见略同,就是这样说的。”

两人说了好久,注意到曾天宇和张世熙脸上很兴奋,却始终没有漾起笑容。钟文南好生奇怪,停了嘴,左看看特派员,右看看张书记,心里直纳闷。“特派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钟文南小心地问道。

“是啊,大哥,你怎么听了我们的报告看不出高兴劲呢?”张世纲也追着张世熙问了一句。

曾天宇闭上眼睛,轻轻说道:“聚华书店暴露了。”

“李水清、满姑两位同志全部牺牲了。”张世熙的脸上再次悲伤不已, 两只眼睛都红了。

“啊!”张世纲一下瘫坐在凳子上。

钟文南似乎不敢相信,盯着曾天宇的脸说:“怎么会,怎么会呢?李水清刚刚入党,怎么会暴露呢?”

曾天宇扭转脸,两滴泪水悄然滑落下来。久久地,嘴里狠狠吐出两个字:“叛徒!”

“啊,啊!”钟文南大叫两声,无力地坐了下来,一双眼睛望着曾天宇,一动也不动。

“文南,你不要太难过,有什么就直说。”张世熙看着钟文南发呆的样子,连忙安慰。

钟文南慢慢站起来,向着曾天宇和张世熙说:“李水清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实话实说,你们可不可以给他做一个追山?”

追山?曾天宇一愣。张世熙却清楚,这是万安当地一个老习俗,人百年之后,若要风光,就得做追山,举办时间最短为三天,最长的有半个月。孝子贤孙得不分白天黑夜地守灵,还得请乡间乐队吹打弹唱,连日热闹,乐器以吹唢呐为主。

曾天宇听得张世熙的简单介绍,转悲为怒,厉声说:“钟文南,你现在是共产党员了,还弄这样的封信迷信?再说,我们县委也不可能为你的报恩大办一场丧事,那样很容易暴露大家。”

钟文南也火了,顶着嘴:“你们不办没关系,我自己办。”

“你敢,你敢这样,我就开除你的党籍。”曾天宇大声道。

“开除就开除。”钟文南的牛劲上来了,推开门,扬长而去。

“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态度。”曾天宇气得在桌子上猛一拍,“这个钟文南,一定要处分。”

得知这个消息,萧爱水大吃一惊,连忙一边安慰表哥,一边追着钟文南做解释工作。

另一边,张世熙也通知刘兴汉、刘冰清、朱喜等几个县委委员开碰头会,商量来商量去,都觉得为纪念英雄、鼓励后人,应当举办纪念活动,但不宜追山,应该举办一场追悼会。可在举办时间上,又分成两种意见,一种是事不宜迟,不能寒了烈士的心;一种是现在大战在即,等应了毛泽东的约定,打完横岭背伏击战再说。曾天宇坐在人群中央,沉默许久,看见大家争得面红耳赤,拍板说:“要办,就马上办,更有意义。”

第二天上午九点,在村背村祠堂,李水清、满姑的追悼会如期举行。追悼会由县委委员、良口区区委书记朱喜主持,县委委员刘冰清致悼词。祠堂内挂满了白色的挽幛,神台上方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两边贴着一副对联:芳魂一缕为尽忠,热血满腔已报国。两人的灵柩摆放在祠堂正中央。大家围绕着灵柩站在四周,每个人的袖子上都缝着一块白布,个个表情凝滞,双目黯然。

朱喜首先以哀婉的语调宣布道:“今天下午,我们怀着沉重的心情在这里举行共产党员李水清、满姑同志的追悼会。”话音刚落,萧爱水就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欧阳秀、曾秋梅、康桂秀等几个姑娘都低下头,用袖子不停地擦眼泪。

对于李水清和满姑,参加追悼会的很多人不太熟悉,甚至有的还不认识。轮到刘冰清致悼词时,大家才获悉他俩的简历。

满姑,真名何满姑,涧田乡石田村人,1909 年 3 月 17 日出生,1927年 2月8日入党,作为县委地下交通站的交通员,何满姑同志坚守岗位,默默工作。为了党的工作,主动放弃了在吉安市内的优越生活条件,来到聚华书店做销售员,以此为掩护,为县委召开秘密会议、传递内线情报、救助遇险党员做了大量工作。1 月 2日晚上,面对敌人的突然搜捕,她机智勇敢,沉着地把秘密文件进行了销毁,保护了党的机密。

最后,刘冰清动情地说:“她以大无畏的精神举起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表现出一个共产党人忠于革命、视死如归的崇高节操。”

萧爱水听到这儿,捂住嘴巴,冲出祠堂。钟文南见状,连忙追了出去。 萧爱水一直跑到石灰桥才停下,伏在桥栏上嚎啕大哭。钟文南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不知如何开口。他想起了严辞对满姑的评价:“她的皮肤白得像雪,一双大眼睛就像是黑夜里的星星,她是我的林娘子”,想起了满姑每次看见他都会温柔一笑,想起了满姑在严辞坟前的一举一动,钟文南也强忍不住,眼泪喷涌而出。

两人哭了一阵,回去祠堂。在祠堂门口,钟文南刚好与曾天宇打了个照面。曾天宇用手指着钟文南,在空中点了点:“你小子,比我还倔啊!不过,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才开这个追悼会,我是觉得,这两人可以作为典型,值得我们永远尊敬。”

萧爱水推了推钟文南:“快谢谢特派员。”钟文南一言不发,只向着曾天宇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祠堂大门。

追悼会结束后,遵照李水清和满姑生前的遗愿,将他俩葬在一起。曾天宇亲笔书写了碑文,碑上用鲜红的大字写着:“革命烈士李水清、何满姑夫妻之墓”。

按照与毛泽东的约定,1 月 5日一早,曾天宇、张世熙率领农民自卫军到桂江的横岭背埋伏。

横岭背是万安至遂川的必经之路,两面夹山,中间只有一条小路,山上都覆盖着厚厚的植被,是个打伏击的绝佳位置。农军们扛着土炮,背着大刀长枪,早早伏在横岭背两面的山腰上。曾天宇让战士们把四门松树炮分别隐藏在松树下,一面两座,其他战士按连排编制分散隐蔽,严令不得发出声音,不得擅自开火,更不能弄出烟火。

寒霜浓重,树木和草地上都是冰冷的霜露,战士们大多数穿着单薄,伏在冰凉的地上,一会儿就冻得浑身打抖,有的手脚都被冻成紫色,几乎失去知觉。附近群众闻讯,纷纷跑来,有的送来了热水,有的送来了干稻草,帮助战士抵御严寒。一位老大爷脱下自己的棉衣,披在了一个小战士身上。这件棉衣虽然很旧,还有许多小洞,但小战士顿觉一股暖流直冲心房,手也不再发颤了。大家喝了热茶,伏在干稻草上,都感觉暖和多了。

等了几个小时,尚未发现遂川方向的来敌,战士们都觉得计划有变,敌人可能逃往赣州去了,渐渐有些松懈。曾天宇、张世熙看出了苗头,分头到两面埋伏的战士之中进行动员。

曾天宇带着刘光万,来到了钟文南、曾飞所在的纵队战士中间,一侧身躺在草地上,笑眯眯地说:“同志们,你们看,这么深的草,就是老天给我们准备的床。我们躺在这儿等敌人,这叫做以逸待劳,守株待兔,是多好的一个机会,你们急什么呢?虽然冷点,可是我们只要稍微动动手脚,咬紧牙关,就挺过去了。”

“遂川的敌人会从这条路上过吗?”一个战士怀疑道。“会的,一定会的。”曾天宇肯定地说,“你们要相信毛委员的判断,也要相信井冈山的工农革命军。他们一定会攻下遂川的。”

张世熙带着萧素民来到刘兴汉、萧玉龙所在的纵队。张世熙面对大家同样的疑问,在地上画了一张图,用几颗山石子作棋子,耐心地给大家讲解着:“你们看,这是草林、黄坳方向,毛委员率领部队就是从这个方向进攻遂川,为防止遂川的敌军逃往赣州,他们还会另派一支部队埋伏在遂川和赣州之间的必经之路上,这样遂川的敌军就只能逃往最近的万安了。”

“这叫关门打狗,也叫诱敌深入。”萧素民补充道,“如果遂川的敌军不出来,则只能全军覆没。他们早已听说毛委员的部队很能打,只要井冈山上的工农革命军一下山,他们保准吓得屁滚尿流。同志们,打起精神来,等一下就看你们的了。”萧素民有文化,懂军事,说起来头头是道。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山上的薄雾也慢慢地散了。天空变得明亮而温暖。 就在此刻,埋伏在七郎山的萧军、许拔群等几个农军战士急急跑来报告,遂川方向一支敌军向着万安跑来,队伍比较散乱。

“他们可能已经到了丁子脑。”萧军推测说,“那根本不叫行军,都在争着跑,一路上哇哇乱叫的。”

“全体做好战斗准备。”曾天宇下达作战命令。“靠近了再打,靠近了再打。”萧素民嘱咐着。

大家刚把手中的猎枪、步枪、铁铳举起来,便看见一大片国民党士兵在一名连长指挥下,仓皇地向着万安方向狂跑。那名连长骑着一匹赭黄色大马,挥着手枪一个劲地催促着。

“打!”敌军全部跑进包围圈,曾天宇一声令下。

众枪齐发。四门松树炮对着敌群接连发出四声吼叫,一大片钎子呈扇形

扫向敌人,打得敌人哭爹喊娘,乱跑乱撞。

“不要慌,向着万安县城突围。”那名连长骑着马转着圈,不停地大声呐喊。

“把他干掉。”萧爱水指着那名敌连长,对钟文南说。

“好,得令。”钟文南提起步枪,瞄准敌连长,“叭”的一声,子弹射出,正中敌连长右臂。他大叫一声,手中的驳壳枪也掉了,敌连长再也顾不上部下了,用脚一夹,打马向着万安县城狂奔。那些士兵跟着向前,只恨自己没长出一对翅膀,嘴里“妈呀,妈呀”地乱叫。

“冲啊——”曾天宇、张世熙从两面山上同时带领农军往下冲锋,喊杀声此起彼伏。

“我们是井冈山工农革命军,放下武器,缴枪不杀!放下武器,缴枪不杀!”农军一路高喊,冲下山来。

国民党士兵纷纷丢下武器,双手高举,作了俘虏。那名受伤的连长带着数十名士兵一路狂逃,直逃到赣江边上。刘士毅可能早已接到报告,带着部队在江边接应。士兵们惊魂未定地爬上两条机动船,口里仍旧喊着“救命啊,救命”。

这次伏击战出其不意,迅疾出手,共打死敌军十多名,缴获枪支二十余支,还有三大箱子弹,十几颗手榴弹。

回村路上,钟文南和曾飞一起抬着一大箱子弹,边走边聊。

曾飞说:“文南,我真的开始佩服你了。”钟文南回道:“我有什么可佩服的?”

“你人仗义,义薄云天。李水清救过你,你为了他,敢跟特派员叫板。”曾飞的声音大了起来,“可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都没请你喝过一碗水呢。”

“别取笑,我倒是佩服你呢。”钟文南个子高些,走在后面,他说得很真诚,“你看看,有谁能够为了做交通员,跟乞丐吃在一起,睡在一堆?也只有你能吃这份苦。”

曾飞谦虚地说:“这有啥难的?我跟你讲,我当时真是绝望了,要不是你救了我,要不是罗老板教育我,我比那些真乞丐还要惨。”

“哦?”钟文南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能给我说说你家的事吗?” “行,我们等一下走吧。”曾飞先将扁担滑到手上,看钟文南也放下了扁担,两人再将子弹箱一齐放在路边。

战士们高兴地扛着战利品,说笑着从他俩身边走过。钟文南向萧爱水扬扬手说:“爱水,你先走吧。我与曾飞休息一会。”

“别待太久,小心着凉。”萧爱水点点头,飞快走过。

两人在路边一棵大枫树下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两名战士跑了过来,扛起子弹箱就走。曾飞看了看前面行进的队伍,轻声地讲起了自己的家史。

两年前,曾飞过的还是少爷的生活。在朱家巷,有三幢房屋属于他家的祖产,除了两间店铺,还有进士院。

“进士院?”钟文南摇头道,“这也是你家的?不可能吧。”

曾飞双手握拳,恨恨地说:“不是我家的,难道还是他郭开城的?这是我爸从人家手里花大价钱买来的。”

曾飞的父亲曾文彩,是个经商天才,经营的布庄以花色新、款式靓闻名,因此货物流通很快。后来,他又想出一招,那就是卖山货。每一回去大城市,他都要让货船装满本地生产的茶油、鱼干、红糖,还有百嘉冬酒。到了进货的地方,先将这些本地土产卖了,再购进大批布匹。这一进一出,白花花的银洋就像赣江水一般流进了他的腰包。

可是,每次收货或是进货,曾文彩都因为没有仓库而发愁。恰在这时候,老进士的第十代传人由于赌博在外欠下了大量外债。看到债主三番五次地上门逼债,曾文彩及时介入,替他还了债,另付了一大笔钱,把一幢具有几百年历史的老宅“进士院”收到了门下。

那时的曾飞,可以每天换一套衣服。还有一个小叔叔,成天跟在曾飞的后面,做他的保镖。

按理说,曾文彩的发迹,靠的是自己的经营头脑和吃苦受累,但担任国民党县党部书记长的郭开城却不这样认为,他在心里打着小九九,开始设计一场巧取豪夺的阴谋。起初,他天天上门催收治安保护费,价码层层上涨,从每月十块,渐渐涨到每天两块,还美其名曰“这是一个乡绅为党国应作的贡献”。数额巨大的治安保护费如同一道紧箍咒,缠得曾文彩寝食难安。他深知郭开城的用意,一天夜晚,与妻子密谋,准备变卖家产,远走他乡。

哪知第二天,郭开城就上门了。郭开城一进门就叫道:“曾文彩,你给我出来。”

曾文彩知道大事不好,在屋内与妻子简单交流了几句,两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将这店送给郭开城,唯一条件就是保全家人性命。

可他的善良并没有得到回应。他走出门,郭开城一声令下,几个团丁跳上来,几下就把两夫妻捆了。郭开城向着远处几个看热闹的左右邻居和路人,大声叫道:“经查,曾文彩这布店涉嫌通匪,现在予以没收,逮捕。”

郭开城的急先锋刘雪冰跨步上前,对着曾文彩就是一个大耳光,口里叫嚣着:“这个曾文彩,凭着自己有钱,平日里,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也就算了。但竟然不把我们团座放在眼里,也不把县党部放在眼里。可以肯定,这里就是山匪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曾文彩冷笑着,向着闻讯涌来的人群,大声说道:“乡亲们,我曾文彩这些年靠着大家的照顾,生意做得顺利,也赚了些钱。在这里,我要说的是,我一直是凭良心做事,凭着诚信经商,从不干害人的勾当。另外,我也要感谢大家,谢谢了。”他向着大家鞠了一个躬。

“凭什么抓人?”“放人!”人群中有人高呼。

郭开城一看这情景,立刻挥手,团丁押着曾文彩两夫妻就走。刘雪冰看了看周围说:“曾飞这个兔崽子呢?藏哪里去了?”

曾飞当时正在进士院里玩,听到动静,他的小叔叔立即将他藏在了一个货物间里,他自己一个人走出来。后来也被郭开城打死了。

“后来,你听说父母被郭开城枪杀了,一下子就疯了?”听到这里,钟文南想起曾经看到曾飞在街上流浪,而且当众大口大口嚼客家饭店丢在外面的臭包子的情形,忍不住问道。

“我是装疯。我不装疯,郭开城肯定不会放过我。”曾飞长叹一声道,“那一段日子,我也不知怎么过来的。”

“你怎么不找我们呢?”钟文南又有了一个新的疑问。

曾飞笑道:“你问得好奇怪。那个时候,我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我真正知道万安有农民自卫军,知道共产党,还是从罗老板那儿开始的。所以,罗老板也是我的大恩人。”

“我师傅?”

“对!就是你救我的那一次。”

那次钟文南救了曾飞以后,罗老板私下里对曾飞说,他已看出曾飞是在装疯,目的是想伺机复仇。但是要复仇,靠一个人的力量绝对不行,必须依靠大家,才能成功。而这个“大家”,就是农民自卫军。

“难怪,你后来成了地下交通员。”钟文南恍然大悟。

“我这个交通员的身份,在城里,只有罗老板和满姑知道。”曾飞站起身来说,“还有些事情,以后再告诉你。你看,他们都走远了,我们去追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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