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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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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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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万安》连载

第十章

关于秋收暴动的筹备,曾天宇、张世熙最担心的是武器问题。这几天, 他俩与刘光万、刘兴汉一起分别到武术、良口、窑头等地的兵工厂和硫黄厂视察,检察武器准备工作。走了一圈下来,两人商量决定以窑头的阳城村和罗塘的村背村所办的兵工厂为标本,发动各地到这两个地方参观学习。

钟文南参加了罗塘组织的考察团到窑头参观。阳城村小小兵工厂,居然制作了梭镖一千多支、来火枪二十五支、土手铳六十八支、松树炮七门,熬制火硝一千多斤,铸造铁砂子和钎子五百多斤。

“阳城兵工厂真了不起。”钟文南回来对萧爱水说,“差不多赶上我们村背了。”

“我们村背了?羞不羞啊?”萧爱水、欧阳秀和严辞正在负责登记全县现有武器,严辞一听,可抓住把柄了,调笑说,“这么快,就想做上门女婿了?原来以前都是在装啊。”

“休要胡说。”钟文南拿起一张纸,看着上面登记的数量。

“爱水,数字出来了吗?”陈正人也来到了祠堂。

“出来了。”萧爱水拿起几张纸,递给陈正人,“陈部长,遂川现在怎么样?”

“遂川革命形势也很喜人啊。他们听说我们正在酝酿秋收暴动,都很激动,希望早日看到暴动成功的那一刻。”陈正人接过登记簿,上面写得很具体,不但写明了数量,而且写明了来历:张发奎部队路过罗塘、潞田、上宏时曾留下三十四支枪,攻打遂川碧洲“军界偕行社”缴获五支枪,攻打遂川县城营救战友缴获十支枪,在泰和沿溪缴获保安团二十二支枪,伏击金汉鼎第九军缴获九支枪等等,写了二十多项,总计步枪一〇五支,短枪十支。

“武器是个大问题。”陈正人瞅着手上的登记簿说,“这些武器远远不够,所以我们还得抓紧时间自己动手,制造武器弹药。”“对,同时我们还要多宣传、发动群众一起来抗租、抗粮、抗税、抗捐、抗债,让更多的穷苦百姓加入我们的队伍。”曾天宇和张世熙并肩跨过门槛,走进祠堂。曾天宇接过陈正人的话头说:“我们既要看到暴动前群众的积极性,还要注意敌人的新动向。”

“据内线消息,现在刘士毅、郭开城、燕强、何山反而空前团结了。” 张世熙表情冷峻地说,“以前,地方武装和国民党正规军之间摩擦不断,但是近来为了对付我们的暴动,他们变得臭味相投、同流合污了。”

“这是一个新动向。最近刘士毅回赣州开会了,有可能就是研究如何应对暴动。这说明我们面临的斗争将更加严峻,更加残酷。”曾天宇眉头紧皱,“所以在武装暴动的组织上,我们也要进一步做细。”

“好,我们现在就研究一下。”张世熙对着钟文南和严辞说,“你俩去通知一下刘光万、刘兴汉他们,我们要开个短会。”

钟文南、严辞点点头,走出了祠堂。

几天后,研究的成果就出来了。县委将暴动的三个纵队扩编为五个纵队,尤其是第五纵队,人员从各区、乡工农武装中选拔,要求很严格,必须英勇善战,政治坚定,有斗争经验。这支纵队由杨德明任队长,陈正人为党代表,归属县委直接指挥。钟文南、严辞和萧爱水都被吸收进了第五纵队,钟文南还担任了大刀队的队长,萧爱水担任了担架队副队长。

这天下午,萧爱水和钟文南接到命令,要求他们赶往至善小学接受任务。一走进至善小学,果见杨德明、陈正人站在一棵樟树下招手。

“我现在交给你们一个任务。”杨德明说,“据了解,你俩水性都不错,

你们今晚泅水过江,到对面侦察敌情。目前敌人调动驻防频繁,我们也不太清楚县城的具体兵力部署,尤其是刘士毅的部队。”

“保证完成任务。”萧爱水、钟文南同声答道。

“现在天气比较寒冷,江水比较凉,你们一定要注意先在岸上做些准备工作。”陈正人补充说,目光里透露出几许关怀,几许赞赏。

“现在是下午三点半。”杨德明拥有整个部队唯一一只怀表,他看了看怀表,“你们去准备一下,最好先睡一觉,晚上九点再动身。”

“报告队长,党代表,我也要去。”严辞真是千里眼、顺风耳,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直跑到杨德明、陈正人跟前请求,“萧爱水是个女的,这么冷的天,怕是吃不消。”

“什么?你说什么?”萧爱水柳眉倒竖,斜了严辞一眼,“你别小看女人,到赣江里试试,说不定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吹牛。”严辞转头向着陈正人说,“党代表,上次他俩被抓了,我就是一个人游的赣江,连夜到了这里。”

“我们相信你的水性。”陈正人笑道,“可是他俩一起去,有优势啊。”说完还眨了眨眼睛。

“什么优势?”严辞抓抓头皮,好像明白了似的,“哦,他们是一对。”“不是这个,”杨德明点破说,“他们进城,一男一女,不引人注目。”“可是他们进过县大牢,认识他们的人多啊。”看来严辞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个领导早有考虑。”萧爱水扬了扬手中的包裹说,“这是什么,就

是我们化装的东西。你放心,满姑那儿我们会去的。”

“你——”严辞无奈地说,“算了,我不跟你们争了。”

夜九时,几名农军战士举着火把,把钟文南、萧爱水送到赣江边。走下码头,准备泅渡。却早有人解开竹筏的缆绳,握着竹篙站在船头。

“谁?”钟文南拔出手枪,喝问道。

“是我,英雄严辞。”原来是严辞。向着钟文南、萧爱水招手,“侦察员同志,请上船”。

众人只得将钟文南、萧爱水送上了船。严辞用竹篙对着江岸一点,竹筏就像一支射出的箭,猛一下冲出几米远。

“像是个老江湖。”钟文南赞道。钟文南、严辞以及钟子汉,都属于万安的上乡片,是地地道道的客家人,风俗习惯、各种礼仪都很一致,加上都在赣江边长大,自然有了更多的共同话题。钟文南看着严辞站在船头的身影,挑起话题:“严辞,看来你的浪里白条功夫真没白说啊。”

“当然。告诉你,小时候,我还到赣江帮我爸放网呢。”严辞撑得很熟练,竹筏很快到了江中心。

“别说话了,”萧爱水提醒道,“等靠岸时,我们全部下水,衣服放在竹筏上,人在水下走。”

竹筏又走了一程,三人开始脱衣服。萧爱水悄悄说:“不准看哦。”她转过身,脱下了几件外套和长裤。只露出一件短背心和短裤。严辞笑嘻嘻地说:“你放心,就是看,也看不清楚。”

三人下了水,顿感寒意刺骨。三人一边抓着竹筏,一边向前游。渐渐近岸了,岸边射出两道强烈的灯光,从江面上慢慢扫过。“啊,这里新安装上了探照灯。”钟文南在潞田训练时,听杨德明队长讲过,他忙提示说,“千万不能探出头来。”

可岸上还是发现了情况,立即朝着竹筏开枪。“哒哒哒”,一挺麦德森轻机枪的子弹打在竹筏上,发出骇人的声音。三人早已一个猛子,潜进了江底。过了一会儿,三人先后浮出江面,再次躲在竹筏旁边。

“这样吧,我来掩护你们。”严辞用手摸了一下脸上的水珠,轻声说,“我推着竹筏游,引开他们,你们再踩水过去。”

“这,”萧爱水的嘴唇哆嗦着说,“好吧,就这么办,你多保重。”三人将竹筏往江中推出一段距离,钟文南、萧爱水举着衣服,采用“踩水”的方式向对岸游去。严辞一人扶着竹筏向着刚才的位置游去,果不其然,探照灯再次扫视过来。严辞特意将脑袋一露,“哒哒哒”,机关枪再次吼叫,江面上发出一阵尖利的声音。

钟文南、萧爱水趁机摸到岸边,穿上早已准备的破烂衣服,又用带来的木炭将脸面涂黑。钟文南还把一瓶黄黄的茄子糊涂在自己的前胸和头发上。

“我们这是学曾飞。”钟文南低声说。

“别作声。”萧爱水责备道,“小心露出马脚。”

两人化装妥当,又从江边一个菜园里拔了两根干竹子,然后向城里一摇一晃走去。

走了几百米,前方出现一个关卡,一座小哨亭两边各站着一个端枪的国民党士兵。

“站住。”士兵拉了一下枪栓。

钟文南、萧爱水毫不理会,直往前走。

“站住。”士兵用枪顶着钟文南,“干什么的?”

“嘻嘻嘻……”钟文南举着手中的破碗,对着士兵流着口水。萧爱水在地上一躺,嘴里直呼气。另一个国民党士兵走过来一看,立刻捂上鼻子:“你看,你看,他身上都是大粪。这是个疯子。”

“啊,滚,滚。”握枪的士兵后退了一步。

钟文南嘴里含糊地嘟嚷着,走过了哨卡。地上的萧爱水也就地一滚,滚过了哨卡。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马上脚下生风,使劲跑起来。

“啊,共党。”一个士兵大喊,“他们的头发都是湿的,可能是刚过江的。”说着就要朝天鸣枪示警。

另一个士兵一把抓住他的手:“别开枪,如果上峰知道我们放跑了共党,那你我的脑袋岂不要搬家了?”

钟文南、萧爱水跑过江边小路,又转过一条小巷,便转进了聚华书店的后院。

书店已经打烊,林老板和满姑都在店内看书。见了他俩很是意外,四人来到内室,围桌坐下,交流着各自掌握的情况。

满姑听到严辞掩护他俩进城,不免露出担忧之色,着急地说:“自从刘士毅从赣州回来后,全城实行了戒严,在赣江边增加了两个岗哨。你们今晚来,真是冒险得很。”

“满姑,你放心,你要相信严辞。”林老板安慰了几句,“据内线说, 在万安国民党正规军兵力将近两个营,一个营驻扎在城内,一个营驻扎在茅坪的兰田,听说这段时间刘士毅都在兰田住。”

萧爱水刚刚冲洗了头发,还没有干透,还在滴水。她用手捋了一下刘海:“那个李水清怎么样?”

“他,”满姑朝萧爱水一笑,“他,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没事的,文南同志已经入党了。”萧爱水显然知道她的用意, 笑道,“我和钟子汉是他的入党介绍人。”

“好,祝贺你。”林老板和满姑同时伸出手。钟文南一手握一个,点头道,“谢谢你们,谢谢。”

“既然是自己人,那么我就说了。”满姑看了看钟文南,“李水清说,

刘雪冰被你们在罗塘击毙后,郭开城暴跳如雷,任命燕强担任了副团长,并将燕强的几个还乡团整编成靖卫团的一个营。”

“刘雪冰,是文南击毙的。”萧爱水笑着说,“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文南一枪命中,送他上了西天。”

“好,弹无虚发啊。”满姑翘着大拇指说,“刘雪冰恶贯满盈,早就该死。”“哦,李水清。”钟文南一拍脑袋,惊道,“就是那个连长,是么?想不到,他也是自己人。”

“他还不能算是自己人。”林老板纠正道,“只是他给我们提供了不少情况。喏,他把靖卫团的布防图都画出来了。”林老板拿起桌上的笔和纸说,“过来,我画给你们看看,那张原图我已销毁了。”

满姑说:“你们看,我出去。”说着,走出了内室。

林老板在纸上一边画一边介绍:“这是县衙,驻扎着靖卫团第一营,对着大门口架着两挺机枪。这边是仁德路,驻扎了一个连。这里是税务局,也是一个连。再过去就是警察局,大约有二十多名警察……”画完,林老板把图纸交到萧爱水的手里,“你如果能记下,最好。如果不能记下,就藏好。”

萧爱水赞叹道:“文章同志牺牲后,我以为聚华书店肯定暴露了。没想到,你们还能隐藏下来,做这么多的事。”

“这全靠内线的同志。敌人只知道文章同志曾是这儿的经理,这个书店也一度被查封。后来,我们通过内线的关系,将这个店盘了下来,又作了地下交通站。”林老板是个清瘦的老头,个子虽然不高,可看上去非常精干,“查封过的书店又作交通站,敌人万万想不到。这正是特派员和张书记超人的胆识。”

“原来这样。”钟文南不得不叹服。

随着暴动准备工作的就绪,沿江农军也加强了巡查。

从窑头、百嘉到罗塘,再到县城,沿赣江一线每天都有三三两两的农军战士扛着武器来回巡视。他们或躲在树后,或伏在草丛中,或隐身于干枯的芦苇、灌木里,向着江面观察。一有风吹草动,便相互用锣或鼓传递消息。

早上,严辞领着五个农军战士沿着赣江巡逻,忽听到百嘉码头方向传来一阵铜锣声。“有敌情。”严辞让一个背着铜锣的农军战士敲起来,“哐哐

哐”的锣声在宁静的乡村传出很远,不远处是另一组巡查的农军,听见锣声,也拿起带好的铜锣,使劲地敲打起来。

“赣江有情况。”有人在至善小学门口大声报告。

曾天宇、张世熙、陈正人先后冲出房门,众多农军闻讯,早已集合在至善小学的操场上。

“同志们,从百嘉方向传来消息,在赣江上发现敌船。”曾天宇拔出手枪,命令道,“大家到了江边,不要擅自行动,一切行动听指挥。”

众人涌出至善小学。路上,又有一些农军闻讯赶来。钟文南、萧爱水、严辞等几个人跑在最前面,欧阳秀、康桂秀、赵根秀等几个姑娘攥着红缨枪,也跑在队伍中间。

到了江边,发现刘光万已带着一些人向江中射击。这是一艘机动船,船侧面用白色油漆写着“美洲号”。看上去,敌人兵力严重不足,只有零星的还击。但由于是机动船,虽逆流而上,可速度很快。眼看船就要驶入县城范围。

“特派员,必须派人到前方阻拦。”张世熙提议道。

“对,找几个水性好的撑筏子过去。”陈正人盯着迎面驶来的“美洲号”说,一脸的焦灼。

“好,每个人都必须带好武器。”曾天宇下令道,“立刻组织十只竹筏撑到江心。”

“我去。”钟文南第一个站了出来,脱去了上衣,露出一身强壮的腱子肉。他跳下码头,解开绳子,向着江中冲去。萧爱水也跳到了竹筏上,撑着竹筏,向着“美洲号”猛冲。

那边,严辞等七八个后生仔,都各自撑着一只竹筏,一齐划向江中央。

“打,我们掩护。”张世熙举起手枪,向着“美洲号”射击。

其他的步枪、鸟铳齐发,江面上溅起一阵阵水花。欧阳秀、康桂秀等姑娘们齐声大呼:“冲啊,杀啊!”

这是一艘从南昌开出的轮船,船上坐着南昌市公安局局长李思愬。朱培德升任江西省政府主席后,急于壮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一次李思愬就是奉朱培德之命,去赣州收编十四军赖世璜的残余部队。这时的赖世璜,已被白崇禧以“克扣军饷,畏缩不前”的莫须有罪名枪杀了,十四军也就四分五裂,成建制各奔东西。南昌方面为达到立竿见影的收编效果,船上装满了送给十四军的军械和服装。本来一路顺风,可李思愬没料到,到了万安,却被百嘉的农军发现,以至于惊动了罗塘的农军。他坐在狭小的船舱内,听着外面的枪声和呼喊声,吓得肝胆欲裂。

“给我顶住,一定要顶住。”李思愬听着枪声越来越近,只好爬出船舱,拔出手枪,向着前方撑竹筏的农军战士射击。

“是!局长。”李思愬只带了一个排,排长看着惊慌失措的李思愬,也慌得没了章法。他胡乱地喊道:“冲,冲过去。”

却不知,哪里还冲得过去。钟文南看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持着手枪向他瞄准,早已纵身跃下赣江,潜在水底,向着轮船摸去。

众水手见状,也纷纷跳水。眨眼间,前面的十几只竹筏上,空无一人。 连那个漂亮的姑娘也不见了。轮船上的敌人正在纳闷,那个排长还举着枪在船上转圈,两眼向着江面搜索。

突然,从水中弹出一个个矫健的身影。钟文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轮船,握着一把匕首,顶在李思愬的咽喉处,下令道:“让他们全部放下武器,否则杀了你。”

“放下武器。”李思愬吓得脸如土色,双脚乱颤。钟文南腾出一只手, 夺了他的手枪。

十几个士兵握着枪,面面相觑。那个排长不得不先放下手中的枪,其他士兵也丢下了手中的枪支。

“呀,好东西啊。”萧爱水大喊着从船舱内走了出来。她的手上举着一件国民党军服。

“你们快来搬。”萧爱水一挥手,几个人挤进舱内。另两个人跳下江,去追漂流的竹筏。

钟文南冲进驾驶室,命令道,“向着那几只竹筏开。”开船的是个老兵,他瞅了眼钟文南手中的枪,老老实实把船转了个头,向着罗塘方向开去。

搬运军服的几个人从船舱里一包一包地往外传送,交给站在竹筏上的另两个农军。严辞看着轮船四周的波浪把竹筏冲得东摇西摆,忍不住大笑道:“快拿出你们阮小七、阮小二的本事来。”

“快开过来,快开过来。”岸上的农军眼看着从县城方向驶来几只快船,急忙一齐喊起来,“敌人增援来了。敌人增援来了。”

“有情况。”钟文南冲出驾驶室,对着萧爱水、严辞说,“快撤,我断后。”“这,还有好多军服呢。”严辞指了指船舱。

“快撤,这是命令。”钟文南转身朝着那个排长就是一枪,击中了他的小腿,鲜血立刻浸湿了他的军裤。钟文南指着排长说:“你们不要乱动,谁乱动就打死谁。”

严辞和萧爱水从船板上捡起几支枪,跳下了船。十几只竹筏向着河对岸划去。

轮船突地掉了头,转身朝县城方向开去。那个驾驶员老头歪着嘴,死命地握着舵,向着大榕树那边急驰。

“对不起了。”钟文南朝着驾驶舱又是一枪,尔后纵身跳下江,猛扎到了水底。

从县城方向果见三只快船急速驶来,船上传来一阵大喊声:“李局长, 我们救你来了。”

钟文南这一枪没有打中,只把驾驶室前面的玻璃打碎了。一块玻璃飞在驾驶员脸上,划破了他的脸皮。可他没有减速,机动船很快与刘士毅接应的船相聚了。

到了县衙,刘士毅看李思愬虽然身材高挺,很有些军人气质,但脸上布满杀气,双目露出一个刽子手才有的戾味。刘士毅把郭开城、燕强、何山一一向李思愬作了介绍,李思愬也在心里对他们作着估量。对于郭开城又矮又肥的个子,他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脑满肠肥”。燕强虽说比郭开城个子高些,但从他眼睛里白的多,黑的少来看,此人心机太重,具有贪婪的野心。只有何山,个子高身板直,军装穿得挺括,而且有着一种很干净的帅气。

“今天是 1927 年 11 月 16日。”李思愬双手抱拳,向着大家拱手道,“这个日子我会记着,既记得大家对我的救命之恩,也记得曾天宇、张世熙对李某的追杀,等我到赣州完成收编之后,一定要回来报仇。”

“李局长这次身负省府朱培德主席的重托,可谓使命光荣,”郭开城知道这是一条联系上峰极好的通道,他想巴结住这个关系,谄媚道,“这充分说明李局长在朱主席眼里,是党国的柱臣,是挑大梁的主角。”

刘士毅岔开话头,自我标榜道:“刘某本也是赖世璜属下,曾做过军长。只因自己埋头苦干,不擅跑上峰路线,故现在还在代行团长之权。万望李局长念在刘某对党国忠心耿耿份上,向朱主席美言一二,刘某将十分感谢。”

“军座言重了。”李思愬客气地说,“军座坐阵万安这个闹红最厉害的地方,可谓殚尽竭虑,劳苦功高。今日又蒙军座及时相助,才让李某虎口脱险。军座乃北伐名将,如今暂屈末职,委实不妥。我一定寻找机会向朱主席呈报,争取恢复军座职务。”

李思愬从朱培德口中早已得知,刘士毅已是白崇禧的人,并且早已调到中央军校任职。只是不知为何至今还留在万安,更不知为何还这般装腔作势。

燕强冷冷地瞅着李思愬,没有说话。他在心头掐算着:我们只是地方武装,向来不被中央军待见,接待你只是尽尽地主之谊罢了。要想我来拍马屁,哼,别想。你只是一个过山虎,我们才是地头蛇。再说,每一个军阀,不都是喂不饱的白眼狼吗?他又看了看郭开城,觉得他又笨又傻。

“好了,我要立即前往赣州,等我公干之后再来与大家相叙。”李思愬回到县衙大厅,抱拳作揖,向大家告辞。

刘士毅早无心思进行所谓剿匪行动。当天下午,他向手下的营长简单地作了个交接,就悄悄去了南京,接受新的任命去了。这一切,却瞒过了众人,就连郭开城,都以为他还在兰田镇守。

李思愬余怒难消,复仇心切。两天之后,他率领一个连的兵力顺江而下,到达万安时,已是中午时分。他命令连长亲自带领三十多名士兵,上岸搜寻曾天宇、张世熙等人。

“报告局长,这曾天宇、张世熙可是人多势众,我们这几十个人。”连长有些畏难地说,“恐怕上岸之后会吃大亏。”

“嗯?”李思愬凶巴巴地怒视着连长,“你们现在已是收编过来的中央正规军,难道还怕这一群乌合之众?”

连长无法推辞,只得硬着头皮率领众士兵向岸上摸去,直走到墟场,都没有遇见一个农军战士,只是墟场上有一些妇女在卖花生和柚子,还有几个小孩跑来跑去。

“连长,前面就是至善小学,这是共匪的窝。”罗塘当地的一个靖卫连连长获悉后,跑过来引路,他曾是燕强的还乡团团长,被郭开城收编后,担任了罗塘靖卫连的连长,驻扎在离县城很近的嵩阳一带。因为曾被农军战士的鸟铳打坏了右手,故人称“独臂虎”。

“哦?”连长瞄了他一眼,命令道:“前面带路。”

“是。”“独臂虎”挥挥左手,他手下的几个团丁连忙跑在了最前面。

几十名国民党士兵端着枪战战兢兢地靠近至善小学。连长尚未下令,一个士兵竟扣动了板机,“叭叭”两声枪响,惊得学校樟树上的鸟儿乱飞。士兵们一个个吓得趴在地上。

“谁开的枪?”连长大火。

“枪走火了。”那个士兵吓得脸都白了。

“混蛋!”连长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士兵左半脸立时红了。

大家伏在地上,许久,却未听见学校内任何动静。连长发现上当,立时命令大家往里冲。

校园内空荡荡的,国民党士兵转遍全校,没有发现一个农民自卫队员, 却在墙上、树上发现了大量的宣传标语。

一个士兵说:“这里一张。”大家涌过去一看:“武装夺取政权,消灭一切反动势力。”

一个士兵说:“这里也有。”这张标语写着:“打倒土豪劣绅,把土地分给农民。”

又有一位士兵惊叫:“连长,你看这儿。”大家走过去一看,只见在一大块墙上,用红色的颜料写着《共产党宣言》里的一段话:“自由民和奴隶、贵族和平民、领主和农奴、行会师傅和帮工,一句话,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始终处于相互对立的地位,进行不断的、有时隐蔽有时公开的斗争,而每一次斗争的结局都是整个社会受到革命改造或者斗争的各阶级同归于尽。”

“啊,”连长气得青筋暴突,狂喊道,“给我撕,给我涂掉。”几十个 国民党士兵愣了一下,发疯般地扑上去撕标语。

天灰蒙蒙的,天气有些阴冷,国民党士兵撕了一会,便朝大门口走去。

忽地,从校园的四周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呐喊声:“冲啊,冲啊!”接着,又响起了冲锋号的声音。

“快带我们撤。”连长转身一看,那个“独臂虎”不知何时早逃了。他也顾不得许多,向着赣江方向猛跑。

士兵们此时只恨爹娘少长了两条腿,哪里还顾得上身后的情况。他们连头都不敢回,一直跑到了赣江边。

他们上船后,钟文南、萧爱水等数十名农军才从树林里跑了出来。他们看见国民党士兵慌里慌张的怂样,都开怀大笑起来。

钟文南对曾天宇、张世熙的神机妙算很是敬佩。队伍进了至善小学后, 钟文南缠着萧爱水,要她再讲讲曾天宇、张世熙的故事。萧爱水拉上曾秋梅,三人一起来到学校旁边的橘树林里。

这是一片一亩见方的橘树林,平素少有人进去。三人在一棵较大的橘子树下坐了,曾秋梅笑着说:“爱水,你倒挺会找地方,这里暖和。”

“这是曾秋梅同志。”萧爱水笑着介绍说,“又是一位美人吧。”她看了看钟文南的表情,接着说,“这段时间她一直有其他任务,所以你还不曾认识。她与我表哥是一家的,对特派员更加熟悉。”

“哦!”钟文南不敢仔细端详,瞄了曾秋梅一眼,只觉她圆月脸,短辫子,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他点点头说:“我俩也见过几次,不过交流得少。下面就请你们说说特派员和张书记吧。”

“行,我先讲。”萧爱水随手摘下一片橘叶,放在鼻孔前嗅了嗅,深沉地讲起了曾天宇的经历。

曾天宇非同寻常,是全省有名的共产党人,不仅参加过五四运动,而且早在 1922 年就同张世熙一道创办了万安青年学会,以聚华书店为掩护,编辑出版了《青年》《万安先锋报》,宣传革命思想。后来,他根据方志敏同志的提议,加上二哥曾振五的暗中支持,在南昌创办了明星书社和黎明中学。当年创办黎明中学时,曾天宇曾回村背招生。村里有八个后生跟着他进了学校,一边学习文化一边接受革命新思想。他曾想悄悄地带上萧爱水,萧爱水也很想跟着去见见世面,可萧大村不放人,责问曾天宇说你带他干什么?曾天宇说带她去读几年书。萧大村讥笑说你一个表哥,带着一个表妹,不怕别人笑话。诸如此类,横加阻拦。

“可惜我没这个福分。”萧爱水懊悔地说,“那时,如果我去了南昌, 肯定也能认好多字,读好多书。”

“特派员怎么会放弃这么有钱的家庭呢?我真想不通。”钟文南转头向着曾秋梅说,“他在家里分田分地,家人同意吗?”

“是的,他本来有享不完的福。”曾秋梅充满敬意地说,“但他坚决与家庭决裂了。”曾秋梅介绍说,以前,曾天宇的爸爸还能管管,因为他爸是县商会会长,精明厉害。现在,他妈没了,他爸也去世了,特派员干脆一次就烧光了家里所有的地契和借据,把家里几千块大洋、一百多亩田也分了。 “文南,你现在不是住在他家吗?”萧爱水笑道,“我们这支农民自卫军,不光住他家的房子,还吃他家的粮食。”

“哦。”钟文南愣了。他没想到,自己住的和吃的,居然都是特派员家的私有财产。

“别说你,就是我,也想不通。”曾秋梅摇了摇头,“这可能与他读书读得多有关,他上过大学,我们肯定看不透的。”

萧爱水一听,觉得在理。表哥就是因为这些年的经历,才彻底改变了自己,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这条路。如果他没有到北京上大学,没有到日本去留学,就不会有现在这样一个脑袋,这样一些思想。要是他一直在村里,那么很可能同叔父萧大村一样,也是一个守财奴,一个抱着反动思想不变的老地主。

想到这儿,萧爱水说:“我表哥曾经说过,从参加五四运动那天开始, 他就不再是地主家的儿子了。”

“太了不起了。”钟文南听完,浑身一热,“这才是真正的共产党人, 我一定要向他学习。”

“嗯。”萧爱水赞赏地看着他,“你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党员了。”

停了一会,萧爱水和曾秋梅又说起了张世熙。

其实,对于县委书记张世熙,钟文南也不陌生了。钟文南抢着说:“开万安暴动行动委员会第二次紧急会议,我到过张书记的家,也是站岗放哨。”“哦?你啥时到过?”萧爱水似乎想不起来。

对张世熙家的印象,钟文南记忆犹新。张世熙家的前面是一个小菜园,左边不远就是村里的老祠堂,听说张书记曾在祠堂里当过老师,教孩子念课文。

“对,对。哎,我也不是很熟悉张书记。我只晓得他读过什么工业学校。”曾秋梅简略介绍道,“他是一个博学的人,当过我们县里的教育局长和建设局长呢。”

“是啊,又是一个抛弃荣华富贵的人。”萧爱水明亮的双眼,像两汪深潭,清澈、幽深。她越说声音越高,“我们万安,有了这样的领头人,革命一定能取得胜利。”

“一定胜利。”曾秋梅起了身,伸出手。

“一定胜利。”钟文南也起身,伸出了他的大手。

“一定胜利!”

三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萧爱水的眼里闪出了泪花。

而在县衙里,却充满着沮丧气息。李思愬看着吓得屁滚尿流的连长,连连叹气:“想不到啊,在这万安,共匪的势力如此强大。对曾天宇、张世熙等共党,我虽说早有耳闻,却不曾料到,竟会如此胆大妄为。”

“局长息怒。”郭开城进言,“要不这样,你派人到赣州,让赣州再派一个团过来,到时我们再一起围剿,我不相信,他曾天宇有三头六臂。”

“嗯,纵使他是孙悟空,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何山眼暴凶光,狂嚷,“李局长,请放宽心,何某一定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好,就这么说定了。”李思愬高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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