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郭志锋的头像

郭志锋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4/25
分享
《铁血万安》连载

第七章

1927 年 8月下旬,注定是一段不平凡的日子。自觉命运难测的刘士毅虽 然对上司心怀不满,但他在用兵上还是有些功夫的。他殚精竭虑,精心策划,妄图将万安的共产党人一网打尽。

他将整个万安划分为四个红色区域,一个是以罗塘、潞田、高陂为中心的罗塘区,一个是以窑头、兰田、茅坪为中心的茅坪区,一个是以涧田、宝山、良口为中心的良口区,还有一个就是以县城为中心的县城区。围绕这四个区,他先后派出两至三个连的兵力进行“清党行动”,围剿赤卫队和农民自卫军。

由于敌我力量悬殊和叛徒出卖,万安多个地下交通站遭到破坏,大批共产党人被屠杀。

这天中午,正是太阳威力最猛烈的时刻,火球高悬天空,向着大地喷射着一道道烈焰,炙烤着广袤的大地,仿佛要把这一片土地都烤成锅巴。可在百嘉酒坊的地窖里,却有丝丝凉意。大家心情沉重,都在倾听省委特派员曾天宇的报告。

“这次围剿比起以前任何一次都显得有计划,有目的,而且都是采用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办法,”曾天宇表情凝重,眉毛上扬着,“刘士毅再狡猾,也逃脱不了他们必将灭亡的命运。同志们,首先我们必须坚守信念,相信党,相信自己的决心和力量。困难是暂时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决不能悲观和绝望。同时,我们也要注意斗争的方式方法。这一次,我们要学会退避三舍,防止与敌人正面交锋,县委、区委都要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下面,请张世熙同志说说具体的安排。”

“同志们,特派员的讲话非常重要,作为共产党人,要的就是这种无比坚定的信念。”张世熙的目光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神态严肃地宣布了县委的决定:第一,自今日起,县委撤出县城,搬到罗塘的至善小学办公;第二,自今日起,县城四个地下交通站全部暂时关闭,任何人不得擅自动用地下交通员,以防节外生枝,出现变故;第三,自今日起,所有的接头暗号全部更改,具体操作由刘兴汉同志负责。

宣读决定完毕,曾天宇又提醒说:“据内线消息,今天郭开城亲自带人到罗塘去了,所以大家到这儿开会。会后,这个地下交通站也将停用。叛徒还藏在队伍之间。每个人都要坚决保护罗老板的人身安全,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自己,也不能暴露百嘉酒坊交通站。”

“特派员,张书记,”已经接任县委宣传部部长的陈正人主动请战,“我看我们得以牙还牙,我准备组织妇协会上街张贴宣传标语,发放宣传单,我们就是要告诉刘士毅,他的倒行逆施和猖狂并不能吓倒真正的共产党人。”

“嗯,这叫攻心战。”曾天宇点头道,“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必要的时候,我们还得狠狠地还击。”刘光万举起拳头,做了个向前击打的动作。

“是的。”刘冰清是县立高小的教师,当年就是通过他的介绍,才让堂侄刘光万进入学校做了伙夫,从而有机会接触张世熙、曾天宇,接受革命教育,当选为县农民协会主席。他看了看刘光万,赞许道,“不还击是没用的,宣传和还击要双管齐下,两只手都不能软。”

“另外,情报工作也得加强,现在叛徒很多,大家务必多留个心眼。” 张世熙深知情报工作的重要性,语重心长地说,“内线的同志更要注意保密,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尚在国民党县党部工作的朱渭生,站起来回道:“我一定将张书记的话传达给所有内线的同志。”

头顶上突然响起了急骤的脚步声,木板被掀开了。大家抬头一望,正是罗老板,他焦急地喊道:“快撤,敌人发现了,已经包围了屋子。”

“有这等事?”曾天宇无比惊讶,掏出手枪命令道,“大家不要急,听罗老板的安排,快快撤离。”

“从这儿走。”罗老板一指小夹楼。大家会意地沿着楼梯向上登。到了楼上,果见屋顶上的瓦片已经被掀开,两根椽子也被移动,空出了一个一米见方的缺口。

“快,快。”有人在屋顶上催促。何杏春第一个爬上屋顶,屋顶上站着两个人,竟是钟文南和萧爱水。钟文南引导着她走过屋顶,沿着屋角边一直走到大榕树旁,指着大榕树说:“顺着这根伸出来的枝条爬过去,过了城墙就到城外了。”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通过,最后是曾天宇,他指着钟文南说:“爱水,这就是文南吧。小伙子真不赖。”他拍拍钟文南的肩,叮嘱道,“你们想好怎么撤离了吗?快点,要注意安全。”

萧爱水握着手枪,眼睛一直盯着正大街,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猛一推曾天宇:“快走。”

曾天宇道声“保重”,向着大榕树走去。

见所有人都已撤离,萧爱水低声道:“文南,你快走,我来掩护。”钟

文南没有理她,低下身子迅速将椽子移到原位,又盖上瓦片。

不料,屋下却响起两声枪响,钟文南、萧爱水身子一震,沿着屋顶团团打转。

靠近赣江鱼馆那边却有人探出头来,喊着“从这儿走”。没想到危急时刻,严辞能挺身而出。他们连忙顺着严辞架好的梯子,下到了鱼馆的后院。

“一个也不能放过,违抗拒捕者,一律处决。”外面传来敌军官的叫声。

“你们走。”萧爱水对着钟文南和严辞说,“我叔叔是县商会副会长, 他会保我的,敌人不会把我怎么样。”

“不行,”钟文南拍拍胸脯说,“罗老板还在前面,我一个男子汉怎能逃跑。”

“就是,”严辞也拍胸脯说,“怎么也得学一回武松打虎,当个英雄。”“你们啊。”萧爱水无奈地摇头,“那行,这样,你们没有武器,等我引开他们,你们再去店里看看罗老板。”说完,萧爱水钻进了酒坊与鱼馆之间的过道,不一会,外面传来一阵枪响,有人高喊:“在这儿,是个女共匪。”

钟文南全身一震,转身对严辞说:“你别动,你不用出来,这本来就是在你鱼馆,我们不能全部暴露。”

一切都来不及了。钟文南刚出过道,就被一队国民党士兵端着枪围住了。他侧身一看酒坊门口,罗老板倒在地上,他大叫一声“罗老板”,便扑了过去,双手托起罗老板的脑袋,可是罗老板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了,他的胸前布满血迹,人已断气。

“带走。”一个排长摸样的军官命令道。

“我跟你们拼了,你们这些王八蛋。”钟文南忽地跃起,向着旁边一个

士兵挥拳就打,那个士兵“哎哟”一声,鼻子里涌出一股鲜血。

“去你妈的!”排长从一个士兵手上拿过步枪,向着钟文南砸去。钟文

南前胸被砸中,一阵剧痛涌来,他没有叫疼,却把一口唾沫吐在了那个排长的脸上。

夏天傍晚,各种虫子都在活动,鸟儿也在黑暗中觅食。坐落于鸡毛山上的监狱一片忙乱,大小牢房关满了新抓来的农民赤卫队和自卫军,一些要犯则关在左侧一排小阁楼里。小阁楼共两层,一层有六个小牢房,每间也就四个平方米左右,窗户都很小,用粗大的铁条焊得死死的。

萧爱水被关在楼上第三间,脸上布满了血痕,衣服也被撕碎,胳臂和脚上都有一些凝固的血迹。她躺在一堆肮脏的稻草上,眼睛望着屋顶。门开了,走进来几个人。萧爱水纹丝不动,轻蔑地说:“除了打,你们还有什么招数就使出来吧。”

“爱水,是我。”一个熟悉苍老的声音响起,萧爱水一扭头,是叔叔萧大村。萧大村从小离开家,常年在外做生意,累积了不少财富,去年当选为县商会副会长,与政界、军界都有些交情。但为人又十分苛刻,精于算计,人称“萧小气”。

萧大村看了看萧爱水身上的血痕,咆哮道:“王四平,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的亲侄女,你好大胆,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

旁边的王四平急忙赔罪:“本连长只知这是共党要犯,不知是您的亲戚,请多包涵。”

“包涵个屁!”萧大村气得用拐杖在地上猛戳几下,转过头对萧爱水说,“爱水啊,自从我哥哥嫂子去世后,我把你当作亲生女儿对待,可你怎么与我作对呢?”

萧爱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跟你作对,我是跟压迫百姓、剥削百姓的一切反动派作对。谁要欺负穷人,我就与谁作对。”

“萧先生,你听听,”一脸横肉的王四平得意地插言,“这完全与共匪头子曾天宇没有任何区别,我看就是一个铁杆的共党。”提到曾天宇,萧大村顿感胆寒。萧大村的嫂子,即是曾天宇的姑妈,两家原本就是亲戚。因为这层关系,萧大村经常受到郭开城的威胁。

萧大村对萧爱水说:“爱水啊,听叔一句劝,你们跟着这些穷鬼,拿着把锄头铁锹,还有几根梭镖,真的能翻身吗?能斗得过蒋委员长的机枪大炮?别做梦了。你要学乖一点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再乱说乱动了,我想办法把你救出去。”

“我不劳你费心。”萧爱水冷冷道,“你要真有做人的良心,就别与他们同穿一条裤子。”

萧大村摇摇头,拄着拐杖走出牢房。到了僻静地方,萧大村向跟在旁边的管家努努嘴,管家会意,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四平:“王连长,这是老爷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王四平接过小布包,掂了掂,眯着眼想了想,忽然笑了出来。萧大村只好挑明:“王连长,请你给我老夫几分薄面,关照关照我这不听话的侄女。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嘛。”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萧先生,请放心。”王四平收起小布包,又问:“那么另一个呢,怎么办?”

“另一个?”萧大村不解其意。

“另一个小共匪,也是在百嘉酒坊抓获的,叫做钟文南,听说是店里的学徒工。”王四平眼里露出贪婪的光芒。

“这个我不管。”萧大村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扬长而去。

下了鸡毛山,萧大村又直奔郭开城家,把两百块白花花的大洋摆在了郭

开城的桌上。郭开城望着桌上的大洋,心里乐开了花。他没想到,为了这个萧爱水,萧大村舍得下这么大的血本。他装出一副为难的表情,慢腾腾地说道:“难啊,萧兄,你这侄女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或许她完全被曾天宇教唆坏了,无可救药。”

“这么说,我家爱水这次必死无疑了。”萧大村带着一副哭腔道,“我哥哥可就留下这么一点血脉了。”

“嗯,你这个情我是一定要领的,只是这刘士毅面前不好交代啊。”郭开城眯着小眼睛说,“不过,我可以试试。”

“大哥,试什么,这萧爱水一定得放。”来人嗓音挺大,将一只金戒指放在桌上,“我再加上这只纯金的,求大哥放了萧爱水。”

“雪冰,你淌这趟浑水干啥?”郭开城见到刘雪冰也来求情,很是意外。刘雪冰大大咧咧走到萧大村跟前说:“萧会长,你家侄女长得真标致,自从那天在赣江鱼馆见到她,我就看上她了。这段时间,心里天天想她,我要娶她做老婆。萧会长,你可要帮我一把。”

哼,我爱水还能嫁给你这个流氓?萧大村的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暗暗骂道。但他不敢得罪刘雪冰,只得敷衍地点头:“行,只要你能帮着救出爱水,我来保这个媒。”

“好!”刘雪冰对着郭开城大声道,“大哥,兄弟我三十多岁了,也该娶个娘们了,请你就帮了小弟这一回。”

郭开城看了看刘雪冰:“雪冰,这几年,你收治安保护费,油水不少吧?”“大哥,这,”刘雪冰扭捏着,从身上变法似的掏出一根闪亮的金条,“这也算是我孝敬大哥的。”

“你们一个是我兄弟,靖卫团副团总,一个是本县有名富商,假如我郭某还不答应的话,那我真不会做人了。哈哈……”郭开城盯着桌上的金条和大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钟文南,告诉你,你不说也不要紧,萧爱水这娘们什么都说了。你就是共产党的地下交通员。”王四平恶狠狠地上前,夺过旁边国民党士兵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用力抽在钟文南的身上。钟文南的胸前顿时皮开肉绽。

钟文南全身的衣服已被鞭子抽烂,一双手被麻绳捆得紧紧的,悬吊在梁木上,整个人悬在半空,血水顺着脚滴在地上。

“我虽然不是共产党,但我不会当孬种,”钟文南睁开肿胀的眼睛,傲视着面前的敌人,“晓得你们那么怕共产党,我钟文南真应当早日成为共产党。哼!”

钟文南再次想起了父亲讲过的文天祥丞相的故事。父亲说,文天祥带兵抗元,不但自己出钱出物,而且被抓后多次绝食。面对元兵的各种利诱,他没有动过一次心。就连投降了元兵的宋恭帝来劝降,都被他斥退。父亲说文丞相多次经过赣江十八滩,可以说十八滩练就了他的一身好胆量。这样的男子汉,是老百姓的保护神,也是我们滩师的好榜样,我们非常佩服他。

想到这里,钟文南抬起头,轻蔑地瞟了敌人一眼。

“给我再打。”何山看到了他眼神里的轻视,疯狂地叫道,“死到临头了,还这么顽固不化。”

“慢。”刘士毅挥手制止了王四平,微笑着说:“钟文南,就算你不是

共产党,但也应当清楚有哪些人在你们店里开会吧。只要你说出都是些什么人,都住在什么地方,我保证马上把你放出去。”

“不知道。”

“不知道,我看你是不知道死的滋味吧。”郭开城阴沉着脸,“只要你回答,我们还可以把萧爱水也放了。”

“对,一同放了。”刘士毅奸滑地摸着头,笑眯眯地说,“我们本来要将这个萧爱水放了,因为她已表明从此与共产党一刀两断。可是她说你也是共产党,希望你早日认清形势,与共匪决裂。”

“哈哈,真是大笑话。”钟文南敞怀大笑,身上的伤口也被扯疼了,“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说。”

“为什么?”郭开城跨步上前,凶狠地威吓道,“你当真不怕死?”

“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当孬种,不想成为你们那样的人。”钟文南的回答坚毅无比。

“打,用力打。”何山气急败坏地说,“给他来点更厉害的。 ”

几个士兵扛来一大盘木炭火,直接放在钟文南的脚下。这烧得旺旺的炭

火,在这灸热的夏季,就像一块烙铁插进衣服里。瞬间,钟文南被烤得大汗淋漓,两只脚自然地往上蜷缩,弯了再弯。

“往下放。”何山惨无人道地命令道。

两个士兵拉着绷得紧紧的麻绳,转动着顶上的木梁,钟文南随着转动直往下坠,眼看就要触到火盘了。两个士兵停了下来,望着长官。何山视而不见,命令再放。

“啊——”一声长嚎,钟文南两只脚全部掉进炭火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的腥臭味。

刘士毅脸色如铁,伸手捂着鼻子,叫声“晦气”,走出了牢房。“升上去吧。”郭开城大怒,“我不相信撬不开他的嘴。等一下你们把他抬到刑场上去。”

萧爱水想不到,钟文南也猜不到,他俩之间一墙之隔,钟文南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萧爱水却捧着一盆米饭正在吃饭,她赌气似的夹起碗里的红烧肉,大块大块往嘴里塞。

刘雪冰、萧大村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萧大村知她心里难受,再次劝道:“你这是何苦呢?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让他们答应放你的。你为什么又得搭上这个钟文南,这不是难为叔叔吗?”

“我又没让你救。”萧爱水使劲伸伸脖子,咽下嘴里的一口饭,大声驳道,“要救就一起救,要死就一块死。”

“你是不是神经有问题?”刘雪冰早已怒火冲天,掏出手枪“啪”的一下拍在桌上,“弄火了,我现在就去毙了这共匪。”

“你敢,你这臭流氓、臭土匪。”萧爱水抓起面前的碗,向着刘雪冰砸了过去。

“哎,真反了天了。”刘雪冰脚一拐,躲闪过去,火冒三丈地骂道,“亏我看上你了,你还不识抬举,要不是我,你他妈的早成蛆了。”

“是啊,这一回要不是刘团长帮忙,你早没命了哟。”萧大村连连叹气。“这样吧,我现在就让你与钟文南见面。”刘雪冰心怀鬼胎地说,“萧会长,你也一起看看这出好戏吧。”

两个团丁冲进来,将萧爱水的手反转在身后,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押着萧爱水向鸡毛山的山顶走去。山顶松树耸立,阴风飒飒,萧爱水明白,那就是传说中的刑场了。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没有一点儿慌张,甚至反而有一丝欣慰:自己没有与心爱的人同生,但能共死,也算死得没有遗憾了。

刘雪冰被卫兵搀扶着,一拐一拐跟在后面。萧大村却惊得肝胆欲碎,不断责问刘雪冰“为什么说话不算数,还要枪毙我的亲侄女”。刘雪冰故作深沉,一言不发。

到了刑场,萧爱水一眼就看见钟文南被五花大绑捆在一棵小松树上,浑身血迹斑斑,不成人形,不远处站着肥胖的郭开城、瘦高的何山以及佩戴着上校军衔的刘士毅。她不认识刘士毅,但一看这阵势,就猜到肯定是他。她咬着嘴唇,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射出的目光如两道火焰死死咬住刘士毅,好像要把他立时化为灰烬。

“带上来。”刘士毅大喊一声。

一队国民党士兵押着一排被绑住双手的赤卫队员走上来,这些赤卫队战士的身上全是伤口,有的折断了胳膊,一只手向下垂着;有的还被挖去了一只眼球,脸上留着一个空空的眼洞;还有的嘴巴一直流血,或许被割去了舌头……萧爱水痛苦得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还有什么话说吗?”刘士毅握着手枪,踱着方步,好像在展示自己的风度,“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谁开了口,我就立即释放他。”

“要杀要剐,随你来。怕死就不是赤卫队了。”被挖去一只眼球的赤卫队战士无所畏惧地喊道。

“来吧,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一个高个子赤卫队员挺起胸膛说,“我先来,因为我姓文,我骄傲,我是文天祥的后代。”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中国共产党万岁!”

铁心赴死的赤卫队员们大声喊着,声音直冲云霄,真有一种震天动地的气势和威力。

“行刑,行刑。”刘士毅沉下脸,挥手下令。

一排团丁握着梭镖冲上,对着赤卫队员就是一阵猛戳,赤卫队员们一个一个倒在血泊中,痛苦地挣扎着,团丁又用梭镖补戳几下。

萧爱水脑中一阵晕眩,她挺了挺身躯,使出浑身的力气大喊:“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中国共产党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中国共产党万岁!”

“枪毙,枪毙!”刘士毅脸色铁青,提着手枪喝道。

萧大村面无人色,赶紧死命按住萧爱水的嘴:“你疯了吗?疯了吗?” “军座,军座,”刘雪冰哭丧着脸,拐着腿挡住了刘士毅,哀求道,“这娘们是疯了,疯了。”

郭开城也劝道:“军座,杀这么一个娘们,还不是像踩死一只蚂蚁,何劳您亲自动手。再说,她也逃不了。”

刘雪冰赶紧大叫:“快把她押回去,好好看守。”两个团丁走过来,拖着萧爱水就走。

“萧爱水,你真有种!”一旁的钟文南望着被拖走的萧爱水,心里暗赞。

他不知道一个如此年轻美丽的姑娘,竟有这样的胆量和勇气。他更想不透,为什么这些赤卫队战士和共产党员都是这样的坚强,这样的勇敢。他握紧双拳,暗暗下了一个决心。

“钟文南,你也看到了。”刘士毅挥着手枪,“如果你继续顽固到底, 这将是你的下场。”

“好好想想吧。”郭开城附和着,“军座真是仁至义尽。下面就看你的表现了。我先在这儿给你透个底,假如你还是一条路走到黑,那么不仅你小命难保,这个萧爱水也休想活命。”

“没什么好想的。”钟文南凛然回道,“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先别急着回答,给你几天时间考虑。”郭开城撅撅厚厚的嘴唇,露出一副厌嫌的表情,“别不识抬举,只要你说出曾天宇、张世熙藏在哪里,你就自由了。”

那日,曾天宇、张世熙等人冲出百嘉酒坊,直接上了满姑的竹筏,过江到了罗塘。当日夜晚,他们又转移到潞田银塘的山上。在山里,他们召集杨德明、刘兴汉等人,仔细研究了局势。

当天深夜,赣江鱼馆的严老板也被县靖卫团所杀,儿子严辞去向不明。 这一连串噩耗,把聚华书店的满姑震得几乎昏倒。她有些烦严辞的油嘴滑舌,对他过于粘人的性格也有些讨厌,但是当听到他父亲被杀的消息时,她依然心如刀绞,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面对罗老板横尸街头,她更是欲哭无泪。书店林老板为了躲避敌人的盘问,以走亲戚为名回了涧田老家。她孤身一人记着林老板的嘱咐,不喊不叫,坚守店内。

就在这难捱的时刻,李水清走进书店,身后两个团丁坐在店门口。

“给我拿本《三个火枪手》。”李水清呼道,转而又压低声音,“你们的叛徒是林元。”

“什么?”满姑惊奇地盯着他。

“拿书啊,发什么呆?”李水清再次低声道,“信不信由你,是林元出卖了你们。”

“给你书。”满姑颤抖着手把书从书架上取下,交到李水清手上。她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这可能吗?战友们查找了几个月叛徒,一点线索也没有得到。这个谜就这样轻易地让李水清捅破了,是不是一个大圈套?

满姑完全懵了,目瞪口呆地望着李水清,不知所措。

“谢谢哇,走了。”李水清临走时用客家话道,“俺得回去食饭了。晚

七点,俺们天祝堂见。”

林元?满姑眼前浮现出一个帅气小伙的形象。中等个子,经常穿着一套蓝布衣服,挑着木匠用的刨子、斧子、凿子和墨斗走村串户,替人家做家具。就是因为他这种身份,上级让他做了宝山乡与县委的交通员。可他联系的地下交通站是在城外的铁匠铺,又怎么知道百嘉酒坊呢?另外,钟勋祺的事,是不是也与他有关?

黄昏将近,满姑等不及了,关上书店,急匆匆走向天祝堂。

天祝堂坐落在坛上巷巷口,是一座拱门尖顶的教堂。以前在吉安读师范时,满姑曾多次到教堂听教父唱诗,对教堂的礼仪比较熟悉。她一走进教堂的弧形大门,便看见一身白衣的布德神父正站在唱诗台上,向耶稣神像做着祷告。台下坐着一群男女,跟着神父口里念念有词。李水清坐在最后一排的最左边。满姑静静走上前,坐在他身边,随着大家一起念着祷文: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 都尊你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 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如同我们免了人们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瞅准时机,李水清转过头靠近满姑,在她耳边一阵细语,语速很快,可满姑听得一清二楚。她惊慌地左右看了看,未见异常,立马站起来,伸出右手,向着台上,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又匆忙出了教堂。

走在正大街上,满姑的心依旧怦怦乱跳。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及时送出去。可是怎么送呢?罗老板已经牺牲,萧爱水又被捕,粘人的严辞也不见踪影。

这可怎么办啊?

她急切地向着江边走去,走过了聚华书店,走过了几家店铺,在街上转了一个圈。仍旧没有想到一个好办法。

恰巧,曾飞带着一群乞丐在客家饭店门前徘徊,向谢水秀讨要客人吃剩的饭菜。谢水秀大声催赶着他们快点离开店门前的包子铺。

满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走进饭店:“水秀婶,给我来十个包子十根油条”。

水秀婶满脸笑容地接过钱,用草纸包好油条和包子交给满姑:“满姑,你今天买这么多,吃不完吧。”

满姑一笑:“吃不完,晚上再吃。”

出了店门,曾飞领着两个乞丐跟了上来,跟了几步,满姑向后一瞥,骂

道“跟什么,快走开”,但曾飞分明看到她眼里的不同寻常,继续跟着。满姑停下脚步,向乞丐分发油条包子。轮到曾飞时,向他使了个眼色,一只手捂着鼻子,一只手塞去一个包子一根油条,催促道:“快走,快走,臭死了。”

曾飞会意地接过,领着乞丐们跑开了。

启用曾飞这条线,是满姑的无奈之举。因为刘兴汉曾告诉她,曾飞也是

我党的地下交通员,只有她和罗老板可以启用,而且必须在紧急情况下才能使用。一年来,满姑除了不时接济曾飞一些食物,从未使用过这条线,因为她知道,一旦启用,曾飞就将面临巨大的危险。

曾飞接到油条和包子,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大口吞食。他拿着油条包子走到驼背竹器店屋后,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用余光观察左右。

果然,他看见油条下面粘着一张很小很小的纸片。他轻轻地揭下一看, 只有两个字:“林元”。林元?他明白了,将纸片一口吞下。

深夜,关公庙,曾飞看了看身边睡熟的十多个兄弟,蹑手蹑脚地起了身。他们睡的关公庙常有富商官员来参拜,每每遇见这些人,或多或少会得到几个铜板,有时遇到特别大方的富商,甚至还能得到一两个大洋。与这些乞丐混熟了,曾飞倒有点舍不得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离去意味着什么。这些乞丐有的是精神出了问题,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有的是断了一只手,遭到家里遗弃;有两个是得了重病,整天咳个不停;也有两位是因为家里亲人都被杀了,对社会绝望,干脆自暴自弃的。曾飞对大家深深鞠了个躬,迅疾地跑出了关公庙。

出城的路,曾飞十分熟悉。他选择从船件厂右侧下水,这儿的沙滩最大,水路最短。他走在寂静的夜色里,看到船件厂一片漆黑。城墙边只有几道探照灯光不断晃动。

曾飞走完数十米的沙滩,准备下水,猛地发现前方有两个人影。

“这是谁呢?也这么晚过江?”曾飞伏到地上。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自己,两个人影忽地不见了。

曾飞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对方居然也毫无动静。显而易见,这不是敌人,否则,就用不着藏起来。

曾飞站起身来向着前方走去。走了十几步,对方也从地上爬起来,一个

高大的身影冲了上来,“呼啦”一声,一块石头飞了过来。

曾飞头一低,躲了过去。那人又冲到面前,一件什么东西向他头顶用力砸来。

“哎哟!”曾飞再次一闪,跳到一边,同时轻轻喊了一声。

“舅,别打了。”居然是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声音很年轻。

那人立住了,直喘气。这一跑一扑,用足了力气,让他有些气喘吁吁。 曾飞走到女人面前,对方吓得连连后退。那被称作舅的又冲了过来。探

照灯光在头上乱晃,借助这一星点光,曾飞认出了对方,哦!这不是赵根秀吗?好些天了,她躲到哪里去了?

“喂,你是赵根秀吗?”曾飞轻轻叫道。

女人大着胆走到曾飞眼前看了看:“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曾飞笑着说。

“你是什么人?怎么认识根秀?”高大的人影晃到了曾飞的跟前。这是个年轻后生,虎背熊腰的。

“既然是赵根秀,那我们聊聊吧。”曾飞坐到沙滩上,赵根秀和后生也便坐了下来。

三人一交谈,才知后生是小罗裁缝的弟弟,而赵根秀与曾飞去的是同一个地方:罗塘的村背村。赵根秀说,她怕刘雪冰追上她纠缠,只能先去找嫂子的弟弟,藏在船件厂里。白天也不敢在渡口坐船过江,只能等风头过了再说。过了这么多天,准备今晚过江去村背村找萧爱水。曾飞也只说自己去村背村走亲戚,两人可以一同过江。

聊了几句,曾飞对后生伸出手:“你要相信,你姐不会白死的。”

“谢谢你。”后生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是的,我一定要报仇,亲手杀了刘雪冰这畜生。”

“嗯。现在我们得立即过江。”

“跟我来,我这里有竹排。”后生引着曾飞走了数十步,果然江边有个竹排,不愧是船件厂的手艺,竹排做得精巧,一排七根竹子,大小一般,而且扎得紧密,人站上去,感觉就像一根竹子。

曾飞和赵根秀一上竹排,后生便用手一推,低语了一句:“根秀,我不用去了。”

赵根秀正待开口,只见曾飞熟练地操起竹篙,用力在岸边一点,竹排就像一只漂在水面的燕子,轻盈地飘了出去。

哦,原来他是一个老把式呢。赵根秀放心地站在竹排上,看着曾飞左点右划,把竹排撑得得心应手。

不一会上了岸,两人踏着夜色,向着罗塘快速走去。

一路上,赵根秀告诉了曾飞小罗裁缝被杀的真相。那天上午,刘雪冰喝了早酒,喝得八九分醉,两个团丁扶着他路过裁缝店时,正好瞧见赵根秀坐

在店内缝衣服。他脚步踉跄地闯进店来,调戏道:“好俊的姑娘啊,放在这里可惜了。”说完,向赵根秀脸上喷了一口酒气。赵根秀敢怒不敢言,连忙起身躲去后院。

到江边洗完衣服的小罗恰好带着好好回来,一见这情景,深知大事不妙,急忙上前横在赵根秀和刘雪冰之间,堆起笑脸说:“刘团长,请坐,请坐,有什么事跟我说。”

“跟你说,你算老几?”刘雪冰火了,一把推开小罗,大骂道,“你这三八婆,这是我和她的事,关你屁事。”

“刘团长,她是我的小姑子呢,是我老公的妹妹,怎不关我的事?”小罗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求你放过我们孤儿寡母的。不管怎么说,我老公也是在战场上替你们卖了命的。”

“你老公?”刘雪冰一听,飞起一脚,踢在旁边堆着的一堆布鞋上,那堆布鞋摇了一下,倒了下来。

小罗的老公就是刘雪冰抓去当壮丁的,小罗花了五块大洋想替老公免了兵役,结果人财两空。想起这事,小罗不甘地愤愤道:“我老公,不是被你害的?你得了我的钱,还是将我老公送到了战场上。”

“嚯,嚯。”刘雪冰可能没想到小罗会这么强硬,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抓起赵根秀一只手摇了摇,“告诉你,老子不但送了你老公,今天老子还要收了这美娇娘。”

“你敢!”小罗倏的抓起笸箩里的一把剪刀,怒吼道,“你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我就敢与你拼命。”

“好!好!你娘的,胆子够肥的。”刘雪冰放下赵根秀的手,眼一眨, 两个团丁迅疾扑上,一人一边,扭住小罗的双手。好好一见,大哭起来。

赵根秀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刘雪冰掏出手枪,对着枪口吹了一口气,脸一黑,嚷道:“不让我动也可以,你交十块大洋的治安保护费吧。”

“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小罗彻底被激怒了,她试图挣开双手, 无奈被两个团丁按得死死的。她只好轮流伸出两条腿,向着刘雪冰的方向乱蹬。

“那好,实话告诉你。这姑娘我早看上了。”刘雪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左脚一伸搁在平时用来叠鞋布的桌子上,右手举着枪对着小罗说,“本来,这聚华书店有个姑娘长得更漂亮。可他娘的,居然是李水清的菜。没办法,我只好将就用用你家姑娘了。”

“畜生!你不得好死!”小罗向着刘雪冰吐了一口唾沫。

“好,那要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刘雪冰收回左脚,站起身,一个转身扑在赵根秀身上,嘴巴向着她的脸上乱咬。赵根秀吓得哇哇大叫。 “畜生!”小罗弯下头,死命地咬了一个团丁一口。那团丁吃痛松开了手,小罗又一拳挥向另一个团丁,那团丁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也松开了手。脱困的小罗跳到刘雪冰身边,双手狠命将他抱住,大喊道:“根秀,快跑,快从后门跑。”

根秀一个激灵,双手一推,推开刘雪冰,起了身向屋后飞跑。

小罗接着大喊:“救命啊,杀人了。救命啊,杀人了。”

赵根秀疯了般跑出后门,跑了十几步,听见几声枪响。她顾不了那么多,只是一路狂奔到了船件厂,躲到好好的舅舅这里来了。

“我好后悔,好后悔没带好好一起跑。”赵根秀说着说着,又大哭起来。曾飞安慰道:“你带了好好,可能都跑不出来。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能怪你。要怪,这笔账只能记在刘雪冰这个坏蛋身上。”

“刘雪冰!”赵根秀银牙紧咬,“我与他不共戴天,与这些坏蛋不共戴天。

只可惜,当初没听萧爱水的,早些参加他们的队伍,可能就没这事了。” “萧爱水找过你?”

“找过。来了好几次,但都被我嫂子赶出去了。可叹啊,我嫂子一辈子

老老实实做人,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最后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决定了,反正没活路,就得靠自己去拼一条生路。”

天渐渐亮了。曾飞也简要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家世。原来,他的老家也是

罗塘,祖父那一代搬到县城里谋生。到了父亲一辈,家业才慢慢发展壮大,父亲头脑灵光,吃得人间苦,将一间布店经营得风生水起。只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让他一家猝不及防,也让他倾家荡产,从此在城里没了立足之地。

到了罗塘,曾飞本想与赵根秀分开走,不料半路上出了岔子。

走到嵩阳村地界时,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两人沿着小河走了不到两里,

刚走到一片高高的芦苇荡时,忽然从芦苇丛里跳出两条大汉,一人大叫一声:“哎哟,成双成对啊。”

“是你。”曾飞愣了一下,忙向对方使眼色。

对方并不知情,笑嘻嘻地说:“曾飞,是不是又有消息要向特派员报告?”“这不是拔群吗?”赵根秀喜上眉梢,“原来,你也在这啊。”

“是啊,你怎么也来了?”许拔群打趣道,“什么时间与曾飞搭成了一对?”

曾飞对许拔群的不谨慎很生气,气呼呼地说:“快走,我确实有情况要报告。”

许拔群这才看出端倪,为自己的失言后悔。他转过身,快步走在前面, 赵根秀靠近曾飞,低声表达着不满:“原来你叫曾飞,早就是队伍上的人了。还骗我说是走亲戚,哼!你不相信我。”

“这是我们的纪律。”曾飞并没有停下脚步。

赵根秀晃着脑后的长辫子,边走边说:“纪律?我不管什么纪律,你就是不能骗人。”

许拔群回过头来笑道:“根秀,别怪曾飞。以前,我都不知道他是一起的,我只知道他是一个讨饭的。前两个月才有人告诉我呢。”话一出口,许拔群又吐了吐舌头。

“讨饭的?”赵根秀围着曾飞走了几步,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说怎么有点眼熟?原来,你是化装的。”

“许拔群!”曾飞大怒了一声,“你得为今天的行为负责。”

“我,我,”许拔群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我还是不说话更好,一说就是错的。”

赵根秀笑了,逗着许拔群说:“你这活宝,以前我们住隔壁,你一天不

说一句话,人人都说你像菩萨,只微笑,不开口。”

“噢,对了,你们原来是两隔壁。”曾飞一拍脑袋,笑道,“许拔群,你还笑我们是一对。看来,你俩才有故事呢。”

一听这话,大家都不作声了。许拔群想起了小罗,还有好好,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走到小河尽头,天已大亮。一到村背村,许拔群就带着曾飞去祠堂见曾天宇。另一个队员则带着赵根秀去找欧阳秀。

曾天宇正与张世熙、刘兴汉三人坐在祠堂中央的八仙桌边商量事情。祠

堂两侧整齐地摆放着刚造出的各种大刀梭镖。一见曾飞,三人的眼睛都亮了。曾天宇首先开口:“快说,是不是又有什么重要情报?”

张世熙和刘兴汉也笑眯眯地看着曾飞。当初让曾飞做内线,正是三人决定的,也是刘兴汉提议定下的一条规矩:曾飞一般不轻易启用,如果启用,就非同一般。平时,他至多只在夜晚做些辅助性的工作。白天决不能离开县城。

“林元。”曾飞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推断道,“虽然只有两个字,我敢肯定,这就是我们一直要找的叛徒”。

“你的推断有道理。”张世熙表示赞同,“林元是交通员,又一直没见他人,他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叛变者。”

曾飞说完,就要和许拔群离开祠堂。三个人让他们继续留下,一起推理着。“这个林元究竟掌握我们多少情况?他怎么知道钟勋祺,还有我们攻打遂川的事?”曾天宇眉头紧皱。

刘兴汉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笔在纸上写着:“你们来看,我想是这样的。”

他在桌子写下林元、钟勋祺、罗老板、钟文南几个名字,还有铁匠铺、百嘉酒坊几个店铺,又在他们之间一一画上连接线。

曾天宇思考了片刻,分析道:“也许,罗老板到过铁匠铺,恰巧被林元看见了,所以百嘉酒坊成了他投敌的一个砝码。而钟文南是罗老板的徒弟,于是,钟勋祺也就暴露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刘兴汉表达了不同观点,“林元只是城西铁匠铺的联络员,他虽然认识我们几个人,但他并不认识钟勋祺。钟勋祺接头地点只有三个。一个是良口朱喜的榨油坊,一个是百嘉酒坊,这两个地方他都以走亲戚为名。百嘉码头的接头地点,老钟很少涉及,不大可能暴露。”

张世熙点头赞同:“对,还有一个疑问,也很奇怪,为什么他们先杀钟

勋祺,再包围百嘉酒坊,而铁匠铺却一直没动?”

刘兴汉说:“不动铁匠铺,是为了不暴露林元。”

“杀钟勋祺,是为了打草惊蛇,引蛇出洞。”张世熙又加了一句。曾天宇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些,目前都是我们的猜测。我还有一个疑问,这个消息的来源,出于靖卫团的一个连长,可靠吗?”

“这个没问题。满姑发出的情报,一定经过了再三考虑。”一直没作声的曾飞插了一句话。

刘兴汉微微颔首:“特派员,张书记,我认为情报可靠。事不宜迟,先抓到林元再说。”

张世熙动了动嘴唇,看了看曾天宇,没有开口。 曾天宇向着祠堂的天井顶凝望着,大家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也看了一眼,却没看出什么变化。几丝阳光从天井的明瓦里透了下来,照在祠堂中间水槽的浅浅水面上。

“行,那就抓吧,”曾天宇用手往下一劈,下了决心,“不除叛徒,暴动就不可能成功。能活捉最好,不能活捉,就直接清除。”

“特派员,把任务交给我吧。”许拔群反应极快,“这叛徒让我差点死在了遂川,我要亲手抓住他报仇。”

“也算我一个。我得替罗老板和钟文南报仇,他俩是我的救命恩人。” 曾飞也站起来请战。

关于曾飞的故事,曾天宇非常清楚。他看了看张世熙:“张书记,那就这样定吧。”

张世熙笑道:“好吧,不答应这两小子,你我肯定过不了今天这关。” 临出门时,刘兴汉交代道:“你俩要小心行事,要多依靠内线的同志,千万不能再出岔子。”

当天傍晚,许拔群背着一捆竹子,曾飞提着几条鱼,一起在罗塘湾上了渡船,坐船过江。许拔群腰上插着蔑刀,肩上背着几十根短竹子,自然没人怀疑。而曾飞,脸上没了往日的黑泥尘土,上身穿着干净的白布衬衣,下身是黑短裤,脚上一双崭新的草鞋,有谁想到,这个俊俏后生曾是县城里的一名乞丐。

这是当天最后一班渡船,过江的人很多。船上抱着鸡的、提着鸭的、背着小孩的,各种人挤在一起,鸡飞鸭叫,小孩哭闹,男人举着烟斗追着小孩打。站在曾飞旁边的是个年轻妇女,提着一只小土缸,里面装的是茶油,一阵又一阵野山茶油的清香飘进曾飞的鼻孔里。

到了塘上村,两人随着人流,沿着江边一直走到芙蓉门。曾飞拉了拉许拔群的衣角,许拔群会意。曾飞一人提着鱼从这个门进城。这一带,曾飞来得比较少,熟悉的人也相对少些。许拔群看着曾飞顺利进了城,这才转身,向着观澜门方向大步走去。

夜色袭来,一张无边的天幕盖在了大地身上。江边的热闹渐渐远去,洗菜的、过渡的、喝茶的都不见踪影。辛苦了一天的脚夫们也都放下扁担,或走进茶馆或回了家,码头上只留下一地脚印,还有几堆来不及清理的垃圾。

满姑端着一个木脸盆走向江边,盆里放着几件衣服。

店铺都打烊了。走到客家饭店门前,谢水秀挑着一对水桶正走出店门,

看见满姑便喊道:“满姑,这么晚还去洗衣服?”

“你不也去挑水?”满姑回道,“我们这些人,哪有什么闲呢?”谢水秀叹道:“是啊,这生意真难做。我不比你,卖书多干净啊。”满姑乐了:“水秀婶子,你没听过吗?人家是这样骂小孩的,读什么书啊?又当不得吃,又当不得穿。”

“哈哈,”谢水秀大笑,“我说不过你,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说笑间,两人来到江边。谢水秀下到水边,左边的木桶在水里过一下,

右边的也过一下,须臾之间便装了满满两桶水。她挑着担子,一步一步登上台阶,那细长的扁担在她肩上晃晃悠悠,一上一下弹跳着,发出咯吱咯吱的欢叫声。

“真是一把好劳力。”满姑心里很是叹服。她来到榕树下,将衣服铺在台阶上,又从木盆底取出准备好的几颗皂角籽,再取了一块硬石头将皂角籽砸碎,扔进木盆,从江里装点水,双手使劲搅拌,盆里立时起了一层泡沫,发出好闻的香味。

满姑一面搓洗着衣服,一面向着岸上瞧。

树下得雨茶馆里,许拔群喝了两大杯茶,几个脚夫还在聊天,声音很小。

他看到满姑正在江边洗衣,便放下茶杯,出了茶馆,走下台阶,来到江边。 “满姑。”他轻声喊了一声。

满姑一抬头,笑道:“拔群,你叫我吗?”

“是啊。”许拔群弯下腰装作洗手的样子,双手在江里搓着。

满姑笑了笑,眼睛却一直瞟着大路。

“不用看了。就是我。”许拔群脸向着江,没有回头。

“你说什么,我不懂。”

“你在等人,对不对?”

“没有啊,我只是随意看看。”满姑有点吃惊,“拔群,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平常,你是不大说话的。”

许拔群站起身,嘴里突然念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满姑顺口接道,“拔群,你竟会念诗?”

“青山遮不住。”许拔群又念道。

“毕竟东流去。”满姑念完这一句,心里大喜:暗号对上了,原来拔群竟是自己的同志。她禁不住喜悦,转过头道:“拔群,是你呀,真好。” “嗯,”许拔群低声道,“组织上派我和曾飞一同抓林元。”

满姑点头:“我已得到通知,但真不知道你也是。你在家等命令吧。” 许拔群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石,向着江里扔去。他偏着头,笑了一下,有点得意地说:“可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组织上还命令我暗中保护你呢。” “哦。”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满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拾起台阶上的衣服,端起木盆,匆匆走了。

许拔群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心里仍不平静。以前,每当看到满姑的身影,他都忍不住想打个招呼。可组织纪律不允许,罗老板再三叮嘱自己不得擅自结识满姑,更不能去她的书店,以免暴露身份。这种相见不相认的状况,让许拔群一度痛苦不堪。为了防止自己说错话,许拔群甚至紧闭嘴巴,每天只是埋头剖篾、编竹器,从来都不主动开口。

在家等了好几天,一直没有命令,许拔群有点耐不住了,这天,他走出店门,站在廊下向着江边张望。

驼背看出了不正常,恼怒地驱赶着:“又坐不住了。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虽然不说话,但心里闹腾得很,是个不省心的主。”

“爸,你去看看。”许拔群指指后院。那儿,堆着他这几天的劳动成果:一大堆已经剖好的竹片,三只编好的竹篮,两只编好的大箩筐。

“你给我进去,不干活也行,就坐那儿。我再也不准你出去了。”驼背拍了拍手中的一只竹筛子说。

“驼背大叔,给我拿一只竹篓子。”不知何时,满姑来到店门前。她站在廊下,脸却向着一边的许拔群。

驼背眉开眼笑,用手一挥:“拔群,去,里面有一只编好的,快拿给满姑。”用竹篓子装书,已成为满姑的一个习惯。一只小竹篓,可装好几本书,提在手上,方便携带,也方便送货。

许拔群提着小竹篓走到门口交给满姑:“就这只,你看行不行?”

满姑笑道:“怎么不行?驼背大叔的货,结实耐用又好看。”她将一张纸票塞进许拔群手里,“喏,钱给你。”

许拔群急急进店,来到后院。打开纸票一看,其中夹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今晚,樟树林。”他笑了,把纸条撕得粉碎,扔进了厨房的灶膛里,又不放心地拿起旁边的长铁钳子在灶膛里搅了一下。灶膛里还留有煮饭时的木炭,火未完全熄灭,木炭红红的,一搅,纸条的碎片立时被点燃了,冒出火焰。

“今天他会来么?”许拔群没有手枪,手里只是握着一把篾刀。他站在一片樟树林中的一棵大樟树后。这片樟树林足有三十多亩,大大小小数百棵,如一群参天的战士,挺立在夜空中,气势雄壮。樟树林离铁匠铺不远,可以清楚地看到铁匠铺门前的动静。

“一定会。如果他是叛徒,一定也会出卖铁匠铺。”曾飞握着手枪,躲藏在树下的一丛布惊草中,“至于为什么敌人现在还没有对铁匠铺采取行动,我认为,就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别做梦,今天我们先送他上西天。”许拔群把手中的刀捏得紧紧的。 “别吵。”曾飞举手示意,“你看,有个人向着这儿走来了。”

“是他。”许拔群低叫了一声。

“别急,等他离开时,我们再跟上。”

月光下,林元围着铁匠铺转了一圈,见大门锁着,空无一人,便转身向后面的松林子走去。两人悄悄跟上,一路跟,一路藏,路边的布惊草给了他们足够的藏身空间。跟了一段,林子里涌出十几个持枪的国民党士兵,最前面那个军官骂道:“他奶奶的,又耽搁了老子一个晚上。”

林元一路晃晃悠悠,进了县城,那十几个国民党士兵骂骂咧咧地散了, 只剩林元一个人朝朱家巷走去。

“上。”曾飞下令。 在一个僻静处,两人追上林元,喝道,“不准动,举起手来。”

林元双手一举,发现不对,又放下手说:“自己人,自己人。”

“什么自己人。”许拔群低声道,“你这个血债累累的叛徒,今晚我代表万安老表,判处你的死刑。”

“我,我,”林元“扑”的一下跪倒地上,声泪俱下连连告饶,“我也是没办法,郭开城抓了我的老娘和妹妹。”

“林元,我问你,”曾飞用枪顶着林元的太阳穴,低声说,“你是怎么出卖钟勋祺大叔的?又是怎么出卖百嘉酒坊的?”

“我,我,我其实不认识钟勋祺,但我见过百嘉酒坊的罗老板,他来过铁匠铺。”林元说得语无伦次,“我开始也不知道酒坊里有钟勋祺的儿子。”

“还有,你怎么又知道我们在沙地埋伏?”许拔群将刀架在林元的脖子上。

“我,我——”林元双腿颤动,面无人色,“我,我也不敢肯定钟勋祺是共产党,他的死是误杀。还有,那天去酒坊,也是凑巧遇到开会。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慢慢说,说清楚点,”曾飞提醒道,“告诉你,前面这个新新布店就是我家的,这条巷子我最熟悉了。这里,你们的人不敢过来,特别是那个郭开城,因为我父母的冤魂就在这儿等着他。”

“啊,你是曾飞?”这个林元不简单,居然知道曾飞的故事。

“快说,”曾飞收回枪,从身上解下一圈苎麻绳,准备把他绑起来。

林元一看情形不对,知道自己再不反抗,小命一定没了。他挣扎着跳起来猛跑,大喊着:“快来人了,抓共党啊——”

“不必跟他废什么话。”许拔群将篾刀猛地扔了出去,锋利的刀子从林元的左耳飞过,叛徒的左耳顿时齐崭崭被削去半只。

曾飞对着林元就是一枪,打中了后脑壳,林元“啊”的一声倒下,两人

跑过去对着林元的身体踢了两脚,确认叛徒已死,急如星火跑出巷子,向赣江边急奔。身后已经响起了枪声,越来越密集。

跑到大榕树下,一个人影从树上跳下来:“快随我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曾飞来不及想,便跟着跑,一直钻进了江边的芦苇荡。三人伏在芦苇丛里,屏住呼吸,紧盯着江岸上的动静。

城墙边一阵喧哗,半个时辰后又渐渐平静下来。 一轮明月挂在中天,将芦苇荡映照得摇曳多姿。江水悠悠,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严辞,是你啊。”许拔群与严辞并不陌生。

严辞笑了笑,看向曾飞:“你是——”严辞满脸狐疑,“好奇怪,我觉

得你好面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你。”

“你当然不认得我。可我认得你。”曾飞挥了挥手枪。

“曾飞一直在城里,我也没认出他。”许拔群笑着说了曾飞的情况。

严辞恍然大悟,双手抱拳道:“真英雄也!原是富家少爷,后变流浪乞丐。佩服,佩服。”又说到自己,“这些日子,我东躲西藏,即使做了半个叫花子,都觉得度日如年。哪比得上那杨志卖刀,流浪江湖潇洒。”严辞的呆萌样子,逗得许拔群和曾飞乐不可支。

曾飞郑重地说:“刚才,林元已被我一枪给崩了。他是出卖我们,害死严老板,害死很多同志的叛徒。”

“太好了。”严辞激动地说,“这一下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就能瞑目了。”他说起了父亲的被害经过。

当时,严辞眼巴巴地看着萧爱水和钟文南被捕,却又没有办法。他一个转身躲进了茅坑,茅坑里有一堆干燥的松树柴,他就躲在其中。

敌人在赣江鱼馆搜了一会,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便将严辞的父亲抓了起来,用枪逼着说:“你这个鱼馆难逃共党嫌疑,他们都逃到哪里去了?” 严老板矮个,短发,就是一个地道的小商人,可是肚子里藏满了故事,嘴巴子也利索:“他们是谁?我天天在这里炒菜,管不了别人。”

“胡说,共产党就在你的隔壁开会,你会不知道?”敌军官用枪口顶了顶他的胸膛。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假装知道,不是欺骗你吗?”严老板笑道,“《三侠五义》可没有这一说。”

“不说可以,把你的儿子交出来。听说,他这一阵子跟隔壁的人经常在一起。”

“我儿子天生是个戴宗,神行太保,坐不住。”严辞父亲站得笔直,“我哪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老家伙,这么顽抗。信不信?我一枪毙了你。”

“怎不信?平生没见过山中的老虎,两条腿的畜生却见得太多!” 严老板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又伸手去摸裤袋。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一个敌兵开枪了,子弹击穿了严老板的脑袋。

“他妈的,谁叫你开枪的?”敌军官气得踢了士兵一脚。士兵低声说: “排长,他在掏枪。”

敌军官抽出严老板的手,在他裤袋里一掏,掏出了一个用树根做的烟斗。“爸爸……”茅坑的墙壁封得不算太严实,严老板的殉难情况,严辞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心痛得想要大叫,吓得用手赶紧捂住了嘴巴。

曾飞听完这一段,遗憾地摇摇头:“只是,没能撬开叛徒的嘴巴,很多事还是一个迷。”。

顺利除了林元,满姑相信了李水清的真心实意。

从此,只要李水清走进店内,她便忽略他身上那一身“老虎皮”,满面春风地接待他。不久,上级让林老板转告满姑:经调查,李水清是万安潞田人,黄埔军校毕业,几个月前才随部队回到老家。他在学校一贯思想上进,与他在南京国防部任少将参谋的叔叔政见不大相同,先不要拒绝他的追求,多接触,争取将他策反。

万安县城虽小,却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果树。当地百姓喜欢在房前屋后种点绿树或蔬菜,家家户户最喜欢种植枣树、枇杷、柚子、柑橘。树多阴凉,李水清觉得在万安度夏异常舒适。家乡风光优美,气候温润,相当宜居。然而,从南京到万安,所见所闻又使他失望至极,尤其是亲眼目睹国民党的各种恶行之后,他的心里像吞了苍蝇般难受。

这天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地面,狗都伸着长舌头,喘着粗气,躲在枇杷树下贪凉。

何杏春、欧阳秀七八个人悄悄提着装满稀粥的小桶,跑到大街上张贴宣传标语,他们两人一组,一个负责在墙上刷粥,一个负责粘贴,动作娴熟迅疾。不一会儿,大街上出现了十多张红色标语,“打破封建余孽,打倒土豪劣绅”“取消苛捐杂税,还我农民生存”“草菅人命,无视人权”“必须枪毙强奸犯、杀人犯刘雪冰”等,都是曾天宇、张世熙亲笔书写的。“干什么的?”三个巡逻的团丁发问,何杏春、欧阳秀几个急忙向另一个方向跑。三个团丁一看标语的内容,喝道,“抓共党,抓共党”,追了过来。姑娘们飞跑着,突然前方也出现了四个巡逻的团丁。几个人只好倒回来,躲在驼背竹器店的廊下。驼背正坐在店门前编竹篮,一见便明白了,赶紧招呼道:“姑娘们,快进来躲躲吧。”

“别连累他。”何杏春一挥手,大家躲到木器店的屋檐下,那儿刚好有一堆干柴,遮住了敌人的视线。

“姑娘们,跟我来。”突然,客家饭店的谢水秀过来向他们扬手,几个人正准备跟着走,满姑也跑了过来,急道:“到我店里来。”

谢水秀脸一黑:“我店里范围大,可以藏在柴茅间。”

满姑一推她:“谢谢你,现在不是争的时候。你快走吧,免得被刘雪冰的狗腿子发现了。”

谢水秀说声“有事你们叫我。”急忙走了。

“不行,不行。”何杏春推开满姑,“你也快走,否则你就暴露了。”

“走吧。”满姑一扯何杏春,大家转到后面小巷,从后门进了书店。满姑推开夹墙,揭开夹板,将她们引进内室,赶紧出来,不慌不忙地坐在店门口。

夹室内黑黑的,大家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几个团丁涌进书店,喊道:“快把人交出来,我们都看见了。”

一个团丁冲进后面的厨房和卧室瞧了瞧,报告说:“报告班长,没有发现那几个女人。”

“不可能。”班长咕噜噜转动眼珠,命令道,“再找找,以前,我们不是在百嘉酒坊发现了地下室吗?看看这儿有没有?”

“是。”几个团丁提起脚,一下一下使劲地跺。

“杨班长,干什么啊?”正在街上巡逻的李水清踏进书店,故意提高嗓门,“大中午的,跑到这儿来看女人?”

“报告李连长,”杨班长转身一看,赶紧立正,“发现共党分子在大街上贴标语。”

“是的。请连长明查。”一个团丁送上一条卷起来的标语。

李水清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打土豪,分田地,将革命进行到底。”

他刷刷两把撕掉,往地上一丢,呵斥道:“这里哪有人啊,先赶紧去把这些标语撕了,快去啊,笨蛋,迟了就中了他们计了。”

“是。”班长双脚一并,敬了个礼,带着团丁全部跑了。

“快让她们走吧,迟了就走不了了。”李水清把勤务兵打发去了门外,低声对满姑说,“不要命了,敢在白天贴标语”。

“那你真以为在我这儿?”满姑白了他一眼。

“叫她们出来吧,等一下真走不了了。”李水清指了指里面,“其实我

也看到了。”

 满姑惊讶地看着他,想了想,打开夹墙,通知大家快走。何杏春、欧阳秀等人一个个爬出来,一见到李水清,都吓了一跳。

“从后门走,快。”李水清顾不了那么多,扬着手低声道。

等到姐妹们都走了,满姑刚要感谢,李水清却转身向店门口去,走到门口,回头意味深长地说:“要想救你们的人,就得把我抓起来。我马上要去窑头。”

“这什么意思啊?”满姑百思不得其解,决定立即向县委上报这个新情况。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