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万安这座小城,以鱼为主打菜肴的饭店或是饮食摊点,大大小小竟有二十多家,享有盛名的要数坐落于城北的十八滩鱼头店,其次就是严辞家的赣江鱼馆了。
或许私下里达成了一种默契,或许在经营的过程中不自觉地进行了调整,以避免同质化恶性竞争,这两家鱼店又各有特色。鱼头店,顾名思义吃的主要是鱼头,主要取材于赣江里的鳙鱼头,再佐以窑头豆腐、辣椒和蒜头,最后倒入大量百嘉冬酒熬煮,煮出乳白色的汤汁,不光品相一流,而且味道独特,鲜香无比。
赣江鱼馆主要以蒸鳊鱼为主,食材用的是赣江里的肥大鳊鱼,最大特点是鲜嫩爽口,回味无穷。
这天中午,赣江鱼馆内外戒备森严,李水清连长带着十几个士兵站在店外,负责外围警戒,二十七师警卫连长带着十几个士兵站在店内,负责内部安全。在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中,杨如轩、郭开城、燕强、刘雪冰、何山等依次入席。坐在首席位置的杨如轩,眯着眼吸了一根烟,又喝了口香茶,慢悠悠道:“上菜,本师长今天就要看看你们这儿的鱼怎么样?”
“师座,绝对包你满意。”郭开城一副媚相,“我已将无关人等全部驱逐,并已下令鱼馆上全鱼宴。”
“还没听到吗?上菜。”燕强用力喊了一声。
“是。”正在布碗的严辞应道,又向着楼下喊道,“上菜——”听到上菜声,萧爱水整了整白帽子,又抻了抻那件有点宽大的白色工作服,端起灶上的一盘油炸小鲫鱼,向楼上走去。“小心点。”正在掌厨的严老板一语双关地提示道。
“慢些,再慢些。”萧爱水心里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她长长地嘘了口气,推开门,进了包厢。
“请慢用,油炸小鲫鱼。”萧爱水放下盘子,报了一下菜名。 “各位老总,这个菜很好下酒。”严辞适时地提起酒壶,又给大家添了一回酒。
萧爱水正要退出,刘雪冰一挥手制止道:“慢点走,你瞎了眼吗?看到我们师座,不主动敬一回酒。”一边说着,目光却如蚂蟥一般,叮在萧爱水身上。
“刘团长,请不要生气,这是小店新来的服务员,还有点怕生。”立于一旁的严辞赔着笑脸说,“我来,我来。”
“去你的。”刘雪冰一把推开严辞,斥道,“你筛酒有啥子味道,我就要这个妹子给师座倒酒。”
“倒酒。”郭开城向着萧爱水瞪了一眼,露出一副凶巴巴的面目。萧爱水无奈,只得提起酒壶,上前替杨如轩加酒。刚加完,杨如轩又指了指身边的郭开城和燕强:“给他们也加上,可不能把我一个人灌醉了。这个酒不错,味纯,霸道十足。”杨如轩咂巴着嘴,伸出舌头舔舔嘴唇。
“师座,这酒是正宗的百嘉米烧。俗话说,窑头豆腐百嘉酒,宝山的枣子家家有。”何山认真地解释道。
“既然师座这么有雅兴。”矮胖的郭开城笑哈哈地说,“今天就是喝死,也得陪好师座。”
“那是,那是。”燕强主动将杯子推了过来。
加完酒,萧爱水放下酒壶说:“我可以去端菜了吗?”
“去,去,你这个店小二也出去。”何山厌烦地说,“等一下不经允许一律不准进门。”
萧爱水与严辞对视一眼,退出了包厢。
第二个菜是煸泥鳅。这又是一道下酒菜。赣江鱼馆的煸泥鳅又脆又酥,不油不腻,更妙的是每条泥鳅大小均匀。煸好后,再在菜上洒些葱花生姜,吃起来绵丝丝,香喷喷,又不见一丝腥味。萧爱水端着菜刚上楼梯口,警卫连长堵了过来,伸出双手说:“把菜给我。”
“这,”萧爱水灵机一动,“你能报出这个菜名吗?如果杨师长要你介绍这菜,你会吗?”
“这,”年轻的警卫连长想了想,“那你先把菜给我,我要检查一下盘子底下。”他接过菜,见萧爱水身穿夏季单薄衣裳,外面套了件没有口袋的白工作服,示意道:“我谅你也不敢胡来,进去吧。”
萧爱水走到包厢门口,特意迟缓了一下,听到包厢里传出刘雪冰的声音:“师座,那帮泥腿子活动猖獗,这不,在下白天巡逻,竟然被他们砍了一刀,现在我的后腰都疼。”
“哦?!”杨如轩大感意外,问道,“你是说白天?”
“刘团长,可我听说那天是你自己喝醉了酒,一个人跑去见相好,结果被共匪算计了。”瘦高身材的何山出身于黄埔军校,平素挺看不惯刘雪冰的做派,“并且,前几天,你还无故枪杀了一个女裁缝,犯了众怒。”
“造谣,一派胡言。”刘雪冰急忙分辩,“这个女裁缝通共。”
“雪冰,你少说几句。多听听师座的教诲。”郭开城打断刘雪冰的话。 说话之际,萧爱水已经推门进来:“又是下酒的菜,叫做煸泥鳅。” “嗯?怎么回事?你又进来了。”燕强抬起头,眼里射出两道寒光,打量着萧爱水,冷不防问道:“你是新来的?哪里人啊?叫什么名字?”
“快说。”郭开城也有些冒火,喝道,“我看你像个女共党。”这一席话,出其不意,让身处夏日的萧爱水感到有几分寒意。她定了定神,提起酒壶笑道:“什么党不党的?我娘说了,只要天天勤快,发财的运气就挡也挡不住。我是前天来的,这里的服务员这几天回去看他爸了,我就临时来帮个忙。我平时就是个打鱼的,和严老板同村,也姓严,叫水秀,经常卖鱼给这家店。”
此刻,萧爱水心里很是佩服罗老板。接受这个任务时,罗老板与她进行了一番紧急情况处理的演练。至于罗老板是如何说服严老板,严老板又是如何说服严辞的,成了她心底的一个大疑问。
“水秀?”刘雪冰的一双鱼泡眼又粘上了萧爱水,他站起身,走到萧爱水跟前,把一张刀把脸紧贴了过去,阴阳怪气地说,“我可听说,罗塘有个欧阳秀,窑头有个严秋香,还有一个何杏春,你认识她们吗?”
欧阳秀是罗塘区妇女协会主席,何杏春是县妇女协会主席,都是萧爱水的好姐妹,严秋香虽然不是很熟,但萧爱水也知道,她是张世熙书记的爱人,窑头区的妇女协会主席。
“你说什么秀?什么香?”萧爱水装出一副莫名的表情,嘻嘻一笑说, “他们是干什么的?我为什么要认识他们?我原本只是个打鱼妹,我的表姐叫根秀,妹妹叫莲秀,我……”
“好了,”杨如轩脸上显出几分不快,声音不高但威严地说,“吃鱼就吃鱼,剿共的事等一下再谈。你们看起来好像都很为党国着想,也许只是做给杨某人看的。”
“师座,”郭开城连忙起身,端起一杯酒,“都别说了,我提议,大家一起敬师座一杯。”
“好,祝师座万事如意,步步高升!”燕强带头举起杯子。
二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好大的雨啊,天简直不是被捅了窟窿,而是裂了天河的堤坝,否则怎能涌出如此巨大的洪水?伴随着一阵又一阵闪电,将这黑夜撕得粉碎,雷公公狂怒万分,吼叫着,轰鸣着,似要把这黑暗的世界掀个底朝天。
罗塘村背村,一群人正挤在曾天宇狭小的居室内,商量着一件大事。曾天宇平常总是穿着西装,在家里却是一身长衫,看上去就是个教书先生。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时明时暗。他兴致勃勃地向大家通报了一个好消息:“同志们,就在前几天,八月一日,南昌起义爆发了。周恩来、朱德、叶挺等同志率领部队起义了。朱德同志我是认识的,他是一个有着坚定信仰的共产党人。”
在南昌,借助于省政府参议员、二哥曾振五的帮助,曾天宇先后创办过明星书社和黎明中学,以此为掩护,与赵醒侬、方志敏一道开展党的地下活动。后经党组织牵线,他在朱德的第三军军官教导团任政治教官。曾天宇对教导团团长朱德的见识、为人都很敬重。
“是的,这一次起义,朱德的军官教导团和南昌公安局警察部队也都参加了。”张世熙或许是在来的路上淋了雨,青色的长衫上还有些水珠,“贺龙军长也参加了。”
“哦,贺胡子,”杨德明惊叫起来,“我的老上司,好久不见了。”
“哈哈——”杨德明的神态令人忍俊不禁。
“南昌起义的成功,更加证明我们的计划是可行的。”曾天宇凝望窗外的狂风暴雨,沉着有力地说,“我们可以在潞田或者窑头、良口先举行一个区、一个乡的武装暴动,取得经验后立刻举行全县暴动,拿下县城,给全省做个示范。”
“县委已派人将此计划上报,”张世熙适时地补充道,“特派员,我们现在就等上面的命令。”
“光等是不行的,我们先要准备,军事训练一刻也不能停下,”曾天宇布置着,“素民,德明,你们要加紧训练,多培养一些有一定军事素养的青年干部。目前,形势又严峻了不少,爱水同志回来报告说,前不久杨如轩来万安了,并向县城增派了一个连的兵力。听说赣州刘士毅部也要来一个团,大家这段时间务必隐蔽好。”
“喝茶吧。”门外走进曾天宇的新婚妻子王宇仁。一身白旗袍的她提着茶壶小心地一一为大家续水。
“嫂子,你去休息吧。”刘光万伸手要接茶壶,却被王宇仁拒绝了。“让我来吧。”欧阳秀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了茶壶。王宇仁伸出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你到门口看着吧。”曾天宇笑着说,“这个会可能得开很久呢。”
“没事,爱水和桂秀都在前面看着,再说这么大的雨。”王宇仁走出了房间,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大雨,听着隆隆雷声,心不禁一阵阵颤抖。她感到这轰鸣的雷不是在天空滚动,而是在她的胸膛里炸响。而闪电也像一把利刃,将她一劈为二,再劈为四,四又分成了八,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
回顾几个月来的生活,王宇仁时常觉得生活在梦幻之中。
应该说,她是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村背村的。在这个曾天宇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她有了许多新发现,灼热不宁的心也渐渐地学着沉静下来。
那天早上,朝霞万道,将大江染得一片通红。萧爱水带着她去江边收购刚捕上岸的新鲜草鱼。她俩踩着晶莹的露珠向着江边走去,远远的就看见一群人围着几只打鱼的小木船讨价还价。
“鱼市还不错啊!”王宇仁加快了步子,手臂中挽着的小竹篮轻轻地摇晃着。
萧爱水笑着看了看她:“表嫂,前些年,这里打鱼的更多呢。有时一天捕上来好几千斤。”
“咦!”王宇仁对几千斤鱼缺乏形象的概念,惊得连说,“那不是将船也压得沉到水里了?”
“哈哈……一条船完全可以装几千斤,”萧爱水大笑道,“只可惜,每只船一般只能打个几十斤,最多几百斤。我们村背,有一位大叔曾打上一条三百斤重的大草鱼。这是至今为止我见过最大的鱼。”
“哟!哟 !三百斤的草鱼!”王宇仁用手比画着鱼的大小,乐呵呵地说, “真不可想象,赣江里有这么大的草鱼。”
来到卖鱼的木船上,王宇仁看到船家已将鱼分装到三个竹鱼篓里,一个装着各种个头小的鱼,一个装着较大的草鱼,还有一个装着鲢鱼和鳙鱼。她看着萧爱水熟练地挑了五条草鱼,称好放在自己提的竹篮里,又挑了一些小鱼,却放在她提的竹篮里。她走过去,掂了掂萧爱水的竹篮,很沉,足有二十多斤。
付了钱,两人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聊,聊着聊着,聊到了王宇仁的婆家。萧爱水生性直肠子:“表嫂,听说你家是个大户人家,我表哥也是攀高枝了。”
王宇仁没料到萧爱水这么直接,委婉地说:“哪里?我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家。不存在什么攀高枝,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呀?快说。” “只不过让我一直很担心,从结婚到现在,每天都像踩着刀尖过日子。”王宇仁低声道。 萧爱水点了点头:“的确。的确苦了你,表嫂。”
萧爱水曾经听说,表哥婚后第三天就离开了家,消失得无影无踪,吓得新娘子表嫂坐卧不安,连哭了好几日。
“唉 !这也是我的命。”王宇仁看着萧爱水愁眉苦脸,反而安慰道,“说实话,我也曾怨你表哥,可现在,我已慢慢接受了这一切,并且觉得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萧爱水眼里闪出几朵火花,竖着大拇指说:“表嫂,你真棒!我很佩服你,也佩服你一家!”
说到家人,王宇仁的眼里涌现出无限柔情,脸上露出几分自豪:“我哥像叶挺将军一样,也是北伐军的团长。我爸在部队里当军医,救过许多战士的命。”
“所以,我好羡慕你,好敬佩你。”萧爱水无限向往地说,“表嫂,你的家真是一个革命的家庭,战斗的家庭!”
后来,王宇仁又让萧爱水教做布鞋。这可难住了萧爱水,她只好找来欧阳秀,教表嫂做布鞋。那几天,大家聚在一起,撕布条、刷浆糊、垫布片、穿针引线,忙忙碌碌,笑声不断。只学了两天,王宇仁就做得有模有样,萧爱水感叹道:“表嫂,你真是一双巧手,我学了几年,都赶不上你这几天。”欧阳秀也说:“宇仁不愧是读书人,一学就懂,再学几天就要超过我了。”
“表嫂。”一声熟悉的喊声,唤醒了正在沉思的王宇仁。她微微一抬头,见萧爱水和康桂秀将伞放在大门一侧,推开大门外层的小门走了进来。两人身上都溅满了水珠,萧爱水的裤子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泥巴。
“去睡吧。”康桂秀调皮地推推王宇仁,“有我们在,你放一万个心。 我们把院门关了。”
王宇仁坐着没有动。萧爱水搬来一张凳子,坐在王宇仁旁边,轻轻问道:“表嫂,你来罗塘半个月了吧?你看你,人都瘦了。”
“是啊,一晃十多天了。”王宇仁摸了摸下巴,像是发问又像是自问,“真瘦了吗?”
萧爱水记得,一个多月前,舅妈去世后,叔父萧大村当即给南昌的表哥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着王宇仁一起回来奔丧。之后又到县城发电报。萧大村连催了好几次,得知王宇仁会来万安的消息,大家都很高兴。
“是瘦了。我还记得那天你来的样子。”萧爱水想起了那天到赣江边接表嫂时的情景。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天,天气不算炎热,她跟曾天宇一起到县城迎接从南昌过来的王宇仁。在百嘉酒坊见面一刹那,萧爱水又惊又喜,惊的是表嫂如此漂亮可人,喜的是从大城市里出来的表嫂并没有想像中那样冷傲,相当和蔼。
“我也记得。”王宇仁笑了,“你当时还逼着我喝了一口百嘉酒呢,幸好那个叫文南的小伙子挡住了。”
“吃了鱼么?”康桂秀微笑着插话,“我们万安的鱼好吃,当然还有霉豆腐,那真是又辣又下饭。”
“你这小嘴巴——”萧爱水指着康桂秀笑道,“霉豆腐,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吃么?”
“咚咚咚。”院门里传来一阵阵敲门声,急切而又慌乱。
“谁?”萧爱水抓起手枪,慢慢向院门靠近。康桂秀握着一根长长的梭镖紧跟着,雨水迅速将她俩遮住了。
三
“是我!快开门。”
雨声很大,听不清是谁的声音。萧爱水和康桂秀没有作声,萧爱水移步上前,朝门缝里一瞧,夜色中看不清楚。
“是我啊,张世纲。”门外的人用力地擂门。
“噢。”萧爱水拉开门栓,“世纲同志,快进来。”
张世纲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身上披一件棕蓑衣,全身湿透,一拧就能拧出一把水。他的身后站着一位个子较高的青年,只戴了一顶旧斗笠,上身披了件无袖褂子,下身着短裤,一双粗大的脚光着,立在门前很是威风。
“这是曾飞,他陪我一起过来的。”张世纲一边指着那位短裤青年简单介绍,一边向院里走,“特派员和我世熙大哥在哪里?我们有紧急情报要报告。”
“他们正在开会呢。”萧爱水将他们引向屋里。
曾飞看着萧爱水,见她一时没认出自己,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哦,是自己人。”正在屋里的王宇仁就着灯光走上前,然后转身朝着后厢房喊道,“自己人,出来吧。”
大家一个一个从左右厢房走了出来,大家互相寒暄了几句,围着饭桌坐下来。曾天宇坐在桌子左上首,灯光下,他情绪有些急切地问道:“世纲,曾飞,是不是郭开城、燕强他们来了?”
“我想也是。”刘光万握紧拳头说,“要狠狠地再教训他们一下。”
“不急,光万,先听听世纲怎么说?”张世熙说。
“我们攻打遂川后,杨如轩和郭开城狗急跳墙了,这些天,在县城和窑头、涧田、良口、茅坪等地抓了不少同志,有的活埋,有的枪毙,手段非常残忍。”张世纲越说越愤慨,“这一次,罗老板派我和满姑送信来,就是告诉大家立刻转移,说不定郭开城今晚就会动手,来罗塘抓你们。”
“是啊,城里张贴出了悬赏布告。”曾飞补充道,“特派员和张书记都是他们要抓的人。”
“这一次,城里的靖卫团和警察局、保安大队,还有何山的一个营全部出动了,说是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斩草除根行动。”张世纲焦躁地站了起来,“立即走,罗老板建议我们分散行动,特派员和张书记可先到潞田或是上宏的山里躲躲。”
曾天宇和张世熙对望一眼,脸上露出藐视的神情。这早已不是新闻,还在南昌,曾天宇就听说杨如轩出一千大洋买他的人头,郭开城又开出更大的价钱,加了三百大洋。张世熙同样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价格是八百大洋。看来敌人丧心病狂,准备孤注一掷。
“我还听说,遂川的萧家璧也准备派出他的靖卫团参加这次对我们的围剿。”听完汇报,曾天宇取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慢条斯理地说,“他们妄图采取两边夹击的办法,将我们一举歼灭,毕其功于一役。”
“做梦。”刘光万咬得牙齿咯咯响。“就是,白日做梦。”萧素民握了握拳头。
“哎,雨停了。”萧爱水站在门外说道,“你们看,雨没了。”大家朝 着门外望去,果见一片安宁,雷声和闪电已经消失,黑黑的天幕上隐约出现了几颗发着暗光的星星。
“宇仁,桂秀,你们到门外放哨。”曾天宇掏出身上的手枪交给王宇仁,“一有动静,你就鸣枪示警。我们一起商量一下怎么对付这帮歹徒。”
前些天,王宇仁从南昌带来了曾天宇做省教育厅督学的工资。曾天宇把这几百大洋全部用来买了枪支和子弹,并带着王宇仁到赣江边的树林里练射击,教她如何持枪、装弹、打开保险,让她对着一棵小枫树连续打了十几枪。
有了这样的准备,王宇仁接过枪,俏皮地立正道:“是,长官。”
“好,下面各人都要发表一下意见。包括你,爱水。”曾天正色道,“这是一次生死较量,马虎不得。我的意见是暂定不躲,不但不躲,而且还要狠狠地打击他们一下。”
“行么?力量对比这么悬殊。”杨德明当头一瓢冷水,“我看,这事悬。”“我的意见是可以一试。不过,一定要摸准情况,谋划好。”张世熙说。“是的,我也建议一试。”萧素民和杨德明一样,也是农民自卫军的军事教官,他斟词酌句地说,“只要谋划得好,没准也能打胜。”萧素民长相斯文,皮肤白净,梳得油亮亮的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从外形看是个教书先生,事实上,他是毕业于黄埔军校的正宗从武之人。
“就是,逃跑多没劲啊。我们越逃,他们越狂。”萧爱水表态。 “爱水,连你也主张打啊。”曾天宇在桌上拍了一下,“好,既然大多数人赞成打,那么我们就打。但是如何打,怎么打,在哪里打,得好好谋划一下。”
灯光下,十几颗脑袋凑在了一起,众人比画着,讨论着,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张世纲、曾飞快步走到赣江边,跳上竹筏。在江边等候的满姑也跳上竹筏,熟练地提起长长的竹篙在江中一点,筏子便箭一般射向江心。她举着竹篙,左边一点,右边一撑,竹筏犹如一只游鱼,灵活地转来转去,向对岸快速靠近。
暴雨过后的江面,水流更加湍急,似乎也在赶路,追问最终的流向和结局。
四
次日一早,萧爱水挑着满满两篓鱼,从罗塘湾坐着第一班渡船过江,来到赣江鱼馆。艳阳高照,鱼馆后院的枣树上结满了一粒粒枣子,小小的,青色的,躲在一片片绿叶后面睡大觉。
严辞与萧爱水对面站着,透过枣树的阳光斜射在他俩身上,一晃一晃。 萧爱水踏进鱼馆时,就发现了严辞的异样,他两眼放光,好像有些过于热情,又是接担子,又是让座递茶水,萧爱水的脸微微发烧,生怕严辞说出什么让人尴尬的话来,放下鱼抬脚欲走,却被严辞一把拉到了后院枣树下。
“有什么话快说?”萧爱水扭转头,望着百嘉酒坊的小夹楼,回想起了与钟文南躲在楼上看刘雪冰喝酒的情景。
“别这样啊,一丈青好汉,”严辞满脸堆笑地说,“我有要事与你商量,稍安勿躁。”
“别叫我什么一丈青二丈蓝的。”萧爱水气道,“有事快说。”
严辞上前一步,萧爱水吓得往后连退几步,差点撞在树上。“别怕,我听说你们马上就要攻打郭开城了。”
严辞忽然压低了声音,严肃地说道,“我也想参加。”
“你说什么?”萧爱水装疯卖傻。
“我早看不惯这些坏蛋了。”严辞顾自说道,“小罗裁缝多好的一个人,经常帮我们缝缝衣服、做做布鞋,做的全是好事,居然被刘雪冰杀了。这还有天理吗?”
关于小罗裁缝的死,萧爱水听说了一些传言:刘雪冰喝醉酒后,特意走到裁缝店里,以收治安保护费的名义敲诈小罗。小罗没钱,刘雪冰就要强奸赵根秀。小罗喊着让赵根秀从后门逃跑。赵根秀逃了,恼羞成怒的刘雪冰开枪将小罗打死,小孩吓得大哭,刘雪冰毫不犹豫地当场枪杀了小孩。
事情发生后,县立高小的地下党迅速组织学生到县衙门前游行示威,要求严惩凶手。游行的时候,萧爱水也在场,听得数十个学生高喊:“草菅人命,还我人权。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学生们先是站着喊,后来又坐在县衙前的台阶上喊。过了很久,才见一个穿着警服的老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年轻的警察,个个握着长枪,气势汹汹。老头走到台阶中间,双手叉腰,眼睛向着天空,大声说道:“我是警察局长,现在我宣布,经初步调查,刘雪冰刘团长那天去执行公务,发现小罗裁缝有通共的嫌疑。后因小罗强行夺枪,才被刘团长误杀。”
“一派胡言。”众学生大叫。
一个先生模样的人站了出来,责问道:“既然是通共,为何没有一丝证据?为何不通过正常的程序就擅自杀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敢夺刘雪冰的枪?”
“你不要妖言惑众,否则——”警察局长大怒。
“否则怎么样?难道你要在县衙门前行凶?”先生并不畏惧。
“否则,也得以通共论处。”警察局长挥挥手,“把他们全赶走。”众警察挥舞着长枪推搡着学生,学生只得一步步退后。自始至终,郭开城都没有露面。
这一幕,更让萧爱水看清了国民党政府的反动面目。为了安抚严辞的情绪,萧爱水劝道:“这个事不会就这样算了。你还是先去店里,帮你爸爸做生意。如果需要你,自然会叫上你。” “你别骗我,有人告诉我了,她说,如果想让她满意,就得看我的表现。”
严辞故弄玄虚,“你不用问我情报从何而来,我可是豹子头林冲,至少也是武都头,不会告诉你的。”
哦?萧爱水眉头一翘,心道:这个消息极其隐秘,他怎么知道呢?难道真有人与他通风报信?不过,上次在鱼馆他的表现真不错,一能替自己解围,二能机智地配合行动。或许,他说的是实话,他也早已成了自己人。
“是谁告诉你的?”萧爱水轻声道,“这个事我都没听说。”
“哼!洒 家不信你这一套,你不说,我也不说。”严辞靠在树身上,伸手摘下一粒枣子塞进嘴里,又马上“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就算有这回事,我也不告诉你。”萧爱水一脸庄重地说,“这可是违犯组织纪律的事。”
“好,我知道了。”严辞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这——”萧爱水气恼地一拍脑袋,“嘿,我真是一个猪脑子。”
她走出鱼馆,转身进了百嘉酒坊。罗老板正在后院小菜地里翻土,地里长满了辣椒茄子,还有两三棵丝瓜爬上了院墙,弯曲的藤蔓上挂着几条细长的果实。
钟文南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劈柴。他双手高举斧头,对着竖立在地上的一截松树,使劲地劈了下去,“当”的一声,松柴被劈成了两半。接着又取下另一段松柴,竖在地上。汗珠子顺着他的手臂一颗一颗地摔在地上,胸前和背部也全是闪闪发亮的汗珠。萧爱水盯着他,一时看呆了。
“爱水,你跟我来。”罗老板跨过三畦菜地,走到小石磨前,移开石磨,又揭起大木板,扬扬手说,“我们下去谈。”
“哦?!”萧爱水回头看了看钟文南,又看了看罗老板,满脸疑惑地跟着下了地窖。
“没事。”罗老板坐在地窖中央的桌子边,淡然道,“文南这小子,早就知道地窖的事了。他还追问我为什么瞒着他,还问我究竟是不是共产党,被我几句话打发了。”
“噢,是这样啊。”萧爱水顿悟,“罗老板,现在我把特派员和县委的指示向你转达,请你立即向全县各区传达,让大家做好应对国民党反动派围剿的准备,一定要彻底粉碎他们的进攻。”
两人谈完正事,萧爱水将一小坛百嘉米烧放进鱼篓,挑着担子快步走出了酒坊。顷刻,钟文南也挑着土箕出了门。
五
赣江边的芦苇和苎麻生长得肆无忌惮,早已越过江边的小路,向着城里扑过来。萧爱水、钟文南一前一后,穿行在长长的芦苇和苎麻丛中,萧爱水的手臂被尖锐的芦苇片割出了一道血痕子。
来到一片最密的芦苇中,萧爱水用脚向着四周踢了踢,一下子仰面躺倒在地上,太阳有点刺眼,她眯起了眼睛。钟文南站在旁边,看着她,神情有点古怪。
“看什么看,快坐下来。你不怕郭开城、刘雪冰他们发现啊。”萧爱水生气地嘟起嘴巴,嗔了一句,“真笨!”
钟文南只好坐下来,伸出手扯了一片苎麻叶,两手揉搓着,脸色不太自然。“我又不会吃了你。钟文南,是不是我不说你爸爸的事,你就不会跟我出来了?”刚才,萧爱水怕他不接受邀请,只好找了这么一个最好的理由。 “嗯。”钟文南点头承认,“我很想知道我爸爸的事。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吧。”
“嘿,你这个大傻瓜啊。”萧爱水又气又怜地朝着他翻翻眼皮,“好吧,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萧爱水讲得很慢,语调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敬意和爱恋,似乎不是在讲钟勋祺的故事,而是在向别人讲述自己的父亲。虽说萧爱水与钟勋祺同为党的地下交通员,但地下交通员与组织上都是一对一联系,所以在钟勋祺牺牲前,他俩并不相识。直到钟勋祺英勇牺牲后,萧爱水才了解到他的一些情况,钟勋祺作为赣江上一名资深滩师,入党后充分利用他的身份,在赣江沿岸的良口、涧田、百嘉和县城等地传递情报,为党的事业作出了重大贡献。
“你的爸爸钟勋祺同志,是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萧爱水讲到最后, 声调有些发颤,“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他。”
“嗯。他果真是共产党。”钟文南嘟囔了一句。
一时间,钟文南的眼前浮现出父亲站在船头,替船队指引航向的身影。
以前,他曾经多次随父亲一起从赣州到南昌,甚至有一次还远到南京。每一次,父亲都是站在第一艘商船的船头,手持一面小小的旗帜,指挥着商船在赣江“十八滩”中穿行。
赣江,作为联结中国南北的大通道,每天都要通过无数货船和官船。这些船最怕“十八滩”,从赣州开始,赣江浩浩荡荡,先后越过赣县境内的储滩、鳖滩、横弦滩、天柱滩、小湖滩、铜盆滩、阴滩、阳滩、会神滩,一共九个滩,尔后进入万安县境内的良口滩、昆仑滩、晓滩、武术滩、小蓼滩、大蓼滩、棉津滩、漂神滩和惶恐滩,也是一共九个滩,合称“赣江十八滩”。
“十八滩”一滩比一滩凶恶,一滩比一滩刁钻,而且各有各的特点,有的暗礁林立,有的怪石嶙峋,有的水流特别湍急,其中尤以惶恐滩最为惊险。为了闯过这些险滩,船主们不得不聘用滩师,由滩师指导行船,以躲过危险。父亲就是良口最出色的滩师。
每一次,父亲总能镇定自如地挥着旗帜,引导着船队闯过一滩又一滩, 哪怕遇到狂风暴雨,父亲也毫无惧色,立于潮头,从容不迫。
“文南,”萧爱水的声音陡然温柔起来,她慢慢坐起身子说,“听说滩师这碗饭很难吃,天天都在阎王爷面前打转,可你爸居然做了二十多年,真了不起。”
的确如此。一般的滩师都活不过五十岁,天天在刀尖上行走,命运难测。随着年龄的增长,四十岁过后就常常觉得精力不济,难以承受这种风里来浪里去的生活。钟文南记得,村里曾经有过十多个滩师,可先后都死在了父亲前面,他们或者因为遇到了恶劣天气,人在船头,站立不住掉进了赣江,或者货船一不小心撞上了暗礁,船毁人亡。以前,滩师们想了一个办法,用石块绑竹子制成棒形标,固定在滩底指引方向,露出水面的左边涂成白,右边涂成红,简称左白右红。后来竹子改成了空心浮鼓。虽然降了事故发生率,但依然作用不大。因此,每次父亲出门,母亲都要在家里烧香拜佛,再三祈祷。每一天只要父亲还没有回家,母亲总是坐立不安,站在村口望了又望。
“文南,参加我们的队伍吧。”萧爱水见钟文南沉默无语,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劝道,“这样,还可以替你父母亲报仇。”
“可刘雪冰这坏蛋还活着。还有,连叛徒是谁都不知道。”提到报仇, 钟文南就恨不得身插双翅,飞过去一枪结果刘雪冰的狗命。说到找叛徒的事,萧爱水惭愧地低下了头。最近几个月,组织上动用了各条地下交通线,硬是寻不到半丝破绽。她随手扯下旁边苎麻树上的一片叶子,羞愧地说:“我真没用,还不如这片叶子呢。你看,苎麻的杆可以做坚韧的缆绳,叶子可以做米果吃,可我,跑了几个月,就是挖不出这个可恶的叛徒。”
钟文南冷冷地看着她,扁扁嘴说:“就是,你看,一个警察当着大家的面杀了小罗家两个人,连几岁的好好都杀了。可你们就是没办法对付,还谈什么暴动。告诉你,我准备自己报仇。”
“这一次,我们准备大干一场,说不定就能枪毙郭开城、刘雪冰。”萧爱水从地上跳了起来,“你的思想这么落后,这么悲观,真不如严辞。人家严辞都准备加入呢。”
“哼,这家伙,天天看《水浒》,梦想做英雄,其实嘛——”钟文南话到半路,戛然而止。
“其实是有人让他去参加?”萧爱水凝视着钟文南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谁有这么大的魅力呢?难道是——”
“屁,满姑才不会看上他呢。”钟文南不假思索地说,他把手中的叶子下意识地用力一揉,向着空中一扔,“这个严辞,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天天追着满姑,让满姑都烦了。”
“这就对了。严辞都能有这个水平,你钟文南怎就没有呢。”
“我是我,他是他。”钟文南一听,怒了。
“那你不可以为了我,帮我一把啊。”萧爱水看着钟文南,摇摇头,又抿了抿嘴,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这一次,你无论如何也得参加,否则你真就是一个胆小鬼了。”
钟文南垂着脑袋,眼睛似闭非闭。对胆小鬼这个评价,他觉得十分可笑。父亲钟勋祺早年对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决不做胆小之人,遇到困难决不能缩手缩脚。父亲还给他多次讲过文天祥的故事。文天祥勤兵抗元,率领部队多次经过赣江,在县城古榕树下与元兵发生过激战。被捕后,面对高官厚禄丝毫不动心,宁死不屈,英勇就义。父亲说,文天祥是条铁打的男子汉,是从赣江十八滩里闯出来的英雄。
“去不去,就等你一句话。”萧爱水性子急,看着钟文南不声不响,火了,大声说,“你究竟敢不敢?”
“我把我的鸟铳送给你吧,这鸟铳一打一大片,到时给你多带些钎子。”钟文南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说道。
“真是榆木疙瘩。难道真要人家直接说出喜欢你吗?”萧爱水撂下这句话,起身拍了拍衣服,钻进了密密的芦苇丛里。
六
县衙里灯火辉煌,门外站着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卫兵,如临大敌般来回巡视着。
屋内,郭开城装腔作势地端坐太师椅上。下面依次坐着燕强和刘雪冰, 何山一人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眼睛朝上,似乎在看天井里的一线微光。 “此次围剿,杨如轩师长非常重视,他已向万安增派了一个正规连,现正在路上 ,如此,何营长就有一个整营的国军兵力。”郭开城的小眼睛射出两道狠毒的光束,唾沫横飞,洋洋自得地说着自己的部署:这次围剿以共产党活动最猖狂的罗塘、茅坪、良口为重点,县靖卫团主力直奔罗塘,与遂川的萧家璧武装双方夹击,务必活捉曾天宇、张世熙和陈正人。紧接着,县靖卫团一个连和县警察局的一个大队直奔茅坪,力求全歼萧玉龙。何营长的两个连则顺着赣江而上,围歼共匪朱喜部,另一个连和县警察局的两个大队留守县城。
“如此部署,不知诸位有何高见?”郭开城站起身,顺手举起桌上的一根指挥棒,指了指对面墙上的地图,“诸位,请跟我来,一起再商议。”
“我看,就这样执行吧。”刘雪冰挥挥手说。
“慢,我觉得县城的留守兵力有些问题。”何山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着说,“罗塘大不了就是几个农民自卫军,茅坪和良口更是不足挂齿,何必如此兴师动众,造成县城空虚?以我之见,我只需带一个连深入良口,足矣!”
“是啊,团座,假如曾天宇来个黑虎掏心,直攻县城,岂不危矣?”燕强摇头晃脑地说道,“我看,县城得多留些部队守卫。”县城内有燕强的强发银庄和十几间店铺,他考虑的首先是县城的安全。
哼!他妈的,还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刘雪冰冷冷地看着何山,心里嘀咕着。
“你以为呢?雪冰。”郭开城似是而非地问道。
“说什么说,大哥,在万安,你是党部书记长,又是团座,你的话就是
命令。”刘雪冰凶狠地翻了一下白眼,叫道,“我看哪个敢不听命令。” “刘雪冰,你叫嚷什么。”何山一拍座椅上的扶手,厉声道,“作为中央军的指挥官,对作战计划我有权力提出异议。”
“你还不是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利。”刘雪冰鄙夷地说,“一个小小营长,有啥了不起的。”
“你再说一句,小心我毙了你。”何山拔出手枪,指着刘雪冰。
“何营长,把枪收起来,”燕强和颜悦色地劝道,“我们都是自己人,何必动怒呢?”
“既然何营长这么自信,那就派一个连吧。”郭开城慢悠悠地说道,“我郭开城虽然是个团长,可人家毕竟是中央军啊。哈哈……”
“大哥,你别听他的。”刘雪冰狂叫道。
七
翌日清晨,刘雪冰率领着县靖卫团第一营、第二营的两百多名团丁,气势汹汹地向着罗塘区扑来。他们分乘十几条小船,悄无声息地停靠在罗塘湾,又悄悄向村背村靠近。经过村背河上的石灰桥,他们三五成群地藏身于村口的大樟树下,等候着曾天宇、张世熙他们自投罗网。
这一次,哼,我要让你何山瞧瞧我刘雪冰的手段。刘雪冰握着手枪,阴险地想着。
几只大白鹅摇晃着身子走了过来,走出村口,走上了石灰桥,后面跟着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手里握着一根小竹竿。她走了几步,回头一望,吓得大哭起来。
刘雪冰一挥手,一个大个子团丁跑过去,一把将小姑娘夹在腋下,一手捂着她的嘴,小姑娘双腿乱蹬,刘雪冰跨上前,掏出一把匕首,猛刺在小姑娘腰间,小姑娘双腿猛蹬几下,便断气了。团丁将小姑娘朝村背河里一扔,“啪”的一声,一条鲜活的生命瞬间就被河水冲走了。
一个团丁急奔过来,向着刘雪冰语无伦次地报告说:“团长,村里没有发现共产党,有人说,他们一大队人马往潞田方向去了。”
“是侦察队回来了?”刘雪冰用枪撑了撑帽檐,气急败坏地说,“难道走漏了风声?通知部队,快速向潞田进发。”
团丁们急忙从树后跑出,集合成三队,向着潞田方向急行。罗塘到潞田二十多里,沿途都是起伏的丘陵,山虽不高,可是长满了松树和灌木。队伍走到一座小山坳时,刘雪冰望了望四周,满腹狐疑地命令:“回去,回去,以防埋伏。”
话音未落,四周山上猛然涌出一个个农民自卫军,一阵阵喊杀声此起彼伏。手枪、步枪、鸟铳、三眼铳、手榴弹齐发,团丁们哭爹喊娘,只顾忙着逃离这死亡陷阱,哪里还有心思还击。
刘雪冰对着一个后退的团丁开了一枪,命令道:“不准后退,后退者杀。”可后退的团丁如潮水一般,再也挡不住。
他只得转过身,连呼卫兵牵马过来。就在此刻,一团钎子直射过来,刘雪冰只觉大腿一麻,顿时疼痛难忍。
“快,快!”他再也顾不上团长尊严了,跳上马,风一样逃向县城。 “缴枪不杀,缴枪不杀。”农民自卫军端着长枪和梭镖,从山陵上冲下来。团丁们忙双手举枪,跪在地上求饶。
“只可惜,又让刘雪冰跑了。”刚才开铳的正是萧爱水,望见刘雪冰骑马逃跑,她的心情有些沮丧。
“急什么,总有一天他会被我们抓到。”曾天宇安慰道,“快通知大家打扫战场。”
大家回到村背村,张世熙、陈正人他们伏击萧家璧的战斗也已取得胜利,提前回到了村里。
“那真叫一个痛快。不过,没有打死这个刘雪冰。”刘光万在这次伏击战中,缴获了一只手枪,心情格外高兴。
“我们的成果也不错。”陈正人笑道,“你们看。”大家一看,墙边排着五支崭新的汉阳造,另有三个满满的弹夹。
“厉害啊,张书记。”萧爱水背着鸟铳走到张世熙面前,竖起大拇指夸赞,“比我们快,真像特派员说的速战速决啊。”
“你更厉害啊,你这是巾帼不让须眉。听说你一铳下去,就打到了三个人,神铳手啊。”陈正人笑道。
“神铳手,太妙了……”众人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