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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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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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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万安》连载

第九章

秋天,敞开博大的胸怀,向着天空展示丰饶。在罗塘村背村的房前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金色的稻田,还有一畦畦绿油油的蔬菜地。这天,曾天宇、张世熙和省委代表汪群、赣西特委代表曾延生一起,行走在乡间的田野上。秋天的风吹过稻田,吹过樟树林,吹进了赣江的深处。

他们从至善小学出发,走过一条弯曲的田间小路,走过村背河上的石灰桥,走向村里的祠堂。

这是 1927 年 10 月 12日,一个刻进万安人民心里的日子。全县党的积极分子会议在这儿召开。

走到祠堂前,参加会议的人已在等候。大家相见,分外亲热,互相握了握手,走进了祠堂。

萧爱水、钟文南作为会议警卫人员,早已到达岗位。萧爱水看见很多认识的会议代表,刘光万、张世纲、刘兴汉、刘冰清、萧素民,还有一些人她没见过。钟文南扛在肩上的还是他送给萧爱水的那把鸟铳。他看看自己手中的鸟铳,再瞧瞧萧爱水腰间的武装带和那支小手枪,真是英姿焕发,便自惭形秽地悄声道:“真不公平啊,女人带枪,男人扛铳。”

“别急,到时有你的手枪。”萧爱水戏谑道,“只不过,得看你的本事了。”

会议准时开始。萧爱水和欧阳秀站到离祠堂一百多米外的一棵大樟树下。向前再走一百多米,就是石灰桥,康桂秀、赵根秀在那儿站岗。钟文南守在祠堂左侧,两眼警惕地睃巡着四周。

“文南,我来替你。”严辞急急走了过来,“你这家伙真是福星高照, 听说特派员点名让你旁听。”

“哦。”钟文南将鸟铳交给严辞:“那辛苦你了。”

“去,”严辞佯怒道,“我是谁?我是行侠仗义的武都头。”

钟文南走进祠堂,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他不认识正在讲话的江西省委代表汪群。汪群特意从南昌赶来,代表省委作了题为《江西政治形势和省委秋收暴动计划》的报告。汪群很有知识分子的派头,讲话简短有力,利落干净,他剖析了一番全省局势之后说:“党的八七会议指示,决定在湘、鄂、粤、赣等省举行秋收暴动。省委已制订全省暴动计划,在赣西方面,原定以永新为起点,各邻县到时再响应。现在看来,永新的暴动条件尚不成熟,而万安的革命基础很好,可以先举行暴动,夺取县城,建立苏维埃政府。”

曾延生作为赣西特委代表,讲话也是简明扼要:“万安风起云涌,形势喜人。你们提出要先搞暴动,省委同意,我们特委更加支持。希望大家同心协力,在特派员和县委的领导下,一举取得暴动的胜利。”

曾天宇不愧是在北京上过大学、又留过洋的高材生,他的讲话总是充满一种向上的力量、一种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暴动,既是武装夺取政权的必要手段,也是进行土地革命的必要途径。同志们,为了全国的劳苦大众,为了全县的穷人,我们一定要率先举行暴动,打响赣西革命第一枪,向国民党反动派宣战,向黑暗的恶势力宣战。我们的暴动,必将让敌人心寒,鼓舞全县人民拿起武器,捍卫自己的利益。”曾天宇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一声声落在钟文南心底。

“为了全国的劳苦大众,为了全县的穷人。”钟文南回味着曾天宇的话,心里豁然开朗。对照自己的过去,他感到确实有点自私了。接下来是小组讨论。钟文南被请到了场外,继续担任警戒。

会后,钟文南坐在路边一棵樟树下擦拭鸟铳,萧爱水找来:“刚开完的会议,你有没有听懂?嗯?”

钟文南笑着说:“别小看人。我就是不懂,也不比你差。”

萧爱水跳到他面前,双手叉腰,挥着手说:“同志们,这个会议很重要,一要巩固已经恢复了的农民协会,深入发动群众,开展土地革命,做好暴动的准备工作;二要成立万安县行动委员会作为暴动的总指挥机关,行动委员会归赣西特委领导。怎么样?我学得像吧?”

“我以为你知道蛮多,原来也不过如此啊。我知道,特派员是万安行动委员会的书记,曾天宇、张世熙、萧素民三位领导组成参谋部。”钟文南抢着说。

“对,我们还要成立武装纵队,积极训练农民自卫军,另外加速制造武器,收集武器。”萧爱水又叮嘱道,“对了,我曾经参加过培训,下一回就轮到你了。”

不到两天,会议精神传达到了全县各区、乡党委。同时成立了暴动武装纵队。第一纵队主要由县城包括郊区和蕉源、芦源、剡溪、窑头等地的农民协会会员组成,总指挥为张世熙;第二纵队由韶口、高陂、白土街、上宏等地的农民协会会员组成,总指挥为刘兴汉;第三纵队由百嘉、蛤蟆渡、罗塘、潞田等地的农民协会会员组成,总指挥为刘光万。

罗塘区当仁不让地带头发动群众,层层召开党、团员会。萧爱水和钟文南一个组,负责双龙村的群众发动工作,严辞与欧阳秀一个组,负责浇田村的群众发动工作。

双龙村离墟场不远,路上,萧爱水一路哼着山歌,兴致颇高。萧爱水的嗓音在这秋天的旷野上,显得越发得柔美和动人。

哎呀嘞,革命世界不比先,

劳动妇女学犁田,犁田耙田都学到。

  肝心哥,增加生产笑连连。

  哎呀嘞,学会耙来学会犁,

 门门功夫都学会,英勇哥哥上前方,

  肝心哥,鼓足干劲杀敌人!

“怎么又是这支山歌?”钟文南紧皱眉头,故意激将道,“看来,爱水同志也就会这一支山歌。”

“你真小看人。”萧爱水跑到双龙村头柏树下,昂着头,朝着双龙村大声唱了起来:

五月里,是端阳,蒋匪到处把粮抢。 人人都说红军好,打倒土豪分田庄。

一缕阳光透过树梢,打在萧爱水亭亭玉立的身上,那阳光把她精美的五官,特别是那双大眼睛映照得分外美丽。随着她婉转的歌喉发出清泉般的声音,她那高高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钟文南愣了,盯着她有些发呆。

双龙村是个只有二十多户人家的村子,大多数姓梁。萧爱水一进村,就看到很多村民围了过来。

“你们这是?”萧爱水欣喜地说,“都是来参加农民自卫军的么?”

“是啊,我从田里回来,听到你在唱歌,就把他们都叫来了。”一个小伙子指着萧爱水说,“我认得你,你叫萧爱水,上次你给我家送过粮食。”

“哦,”萧爱水点头说,“各位父老乡亲,我就是村背人。你们肯定有许多人见过我。曾秀升是我的舅公,曾是县商会的会长,他已去世了。萧大村是我的叔叔,现在是县商会的副会长,但我和他们早已一刀两断。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和表哥曾天宇反对剥削,反对富人欺负穷人。所以我们要拿起武器,举行暴动,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打土豪分田地,让穷人自己当家作主。”

“乡亲们,她说的是真的。”那个小伙子说道,“你看看,人家有钱人家的亲戚都能够参加自卫军,我们穷人有啥不能的?我报名参加。”

“我也报名。”

“我也报名。”众人争着报名。

“好,欢迎大家,请大家到至善小学来报名登记。”萧爱水向钟文南一努嘴,钟文南从身上掏出一叠宣传单,一一发到大家的手上。

“我们不认字,这是什么?”有个姑娘拿着宣传单,愁眉苦脸地说。

“对了,我怎么没想到。文南,你念念吧。”萧爱水笑了笑。

钟文南拿起一张宣传单,大声念道:“把土地分配给雇农佃农,让一切穷人都有土地。打倒土豪和恶霸,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没收教堂财产,还给百姓群众。建设苏维埃政府,让穷人当家作主……”

“说得好,说得好啊。”

“好,好!”大家欢呼着,雀跃着,奔走相告。

次日,钟文南、严辞赶去潞田银塘乡参加训练班。潞田响应县委号召很坚决,各村恢复农民协会,组织赤卫队员严厉查处赌博、吸食鸦片者,抓到即重重罚款,戴高帽子游行,而且将老居、银塘、田心等村的地主恶霸抓起来公开处决,打土豪除恶习的运动声势浩大。

新兵训练基地位于银塘乡牛栏坑山脚下,位置相对隐蔽,利于躲避敌人的干扰和追捕。只要一发现敌情,即可转入大山,让敌人无计可施。

这期培训班学员主要来自罗塘、潞田、邓林、百嘉、窑头、石塘、剡溪等地,既有农民自卫军新战士,也有一些主动参加的农民。每期培训一百人,时间七天,主要学习枪支的使用方法以及初步的战略战术。

培训第一天举行了开学典礼,曾天宇、张世熙分别讲了话。曾天宇指出县委号召,凡年龄在 16 至 45岁之间的农协会会员一律要组织起来,参加训练, 尔后组建暴动队、奋勇队。人员多的可以成立奋勇团,团下面设队,队以下设排、班等基层组织。并告诉大家很多乡村已成立快枪队、鸟枪队、神炮队、梭镖队和马刀队。

曾天宇报告中最后一句话,再次让钟文南激情满怀,难以忘却:“同志们,革命的高潮已经到来,让我们一起去迎接这革命的大时代!”钟文南没有全听懂,但他从此心里涌起一股又一股洪流,热血沸腾,浑身充满力量。 在这儿,严辞意外地遇见了萧军。三个人一起上课,一起训练,两天之后便无话不谈,很是投机。

第三天练习射击时,钟文南却和萧军起了争执。

萧军曾在家里练习过打铳,胆量大,枪法准,是一把好手。而钟文南虽说长在赣江边,父亲是滩师,但他自小喜欢的也是上山打猎,更是练得一手好枪法。在射击课上,杨德明一讲完,萧军拿起枪,就打了一个八环,震动全场。未几,钟文南上场,却打了一个九环。

这一下,萧军不服气了,嚷道:“杨老师,我要和钟文南比一比。” 杨德明出身行伍,最喜欢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他笑道:“行,不过为节省子弹,每人打三枪,决胜负。”

“太好了。”严辞知道有精彩的好戏看了,连声叫好。

同学们也非常高兴,自觉地站成几排,班长自告奋勇地说:“我来做裁判。”步枪都是战场上缴获的汉阳造,这种枪是张之洞创办的汉阳兵工厂生产

的,是仿德式步枪,因为枪管部分有一个套筒起着防护作用,俗称“老套筒”。萧军打第一枪,他持枪,瞄准,射击,“叭”一声,那边传来“九环”的报靶声。

“好,好!”同学们鼓掌,严辞朝他竖起大拇指。

钟文南端枪,瞄准,射击。“十环!”报靶声一传,全场震动。萧军不

敢大意,第二枪特别认真,瞄了足有一分钟,方才扣动板机。

“也是十环。”报靶的同学高声喊道,手中的旗帜也扬得更高。

“好,好!”全场掌声雷动。

钟文南端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时间极快。

“九环。”

“哦,哦”人群中有人发出嘘声。“就看最后一枪了。”

“不要急,争取都打个十环。”杨德明走过来,鼓励说。

“叭”!这一声枪响好像特别响亮,大家都急切地望着报靶员。

报靶员故意卖关子似的,隔了一会,才报声“八环。”萧军眼光一暗,低下了头。

钟文南打完第三枪,久久不见回音,直到杨德明询问,报靶员高声喊道:“十环!”

“啊!”“钟文南,你真厉害!”“教教我吧。”几个女学员跑过去,围着钟文南叽叽喳喳。

萧军有点失落,杨德明笑着问:“萧军同学,你已经打得很好了。不过,你知道你输在哪里吗?” 萧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主要在这儿。”杨德明指了指心窝,“心浮气躁,求胜心切,是打不准的。”

“我懂了。”萧军点点头。

“你本来就是小李广花荣,百发百中。”严辞笑道,“我相信你。”

“据我了解,钟文南和你也是好朋友。”萧军开玩笑地说,“你怎么站在我这一边,难道真把我当成了小李广?”

“他,他现在可得意了,有了萧爱水,现在又出尽了风头。”严辞苦笑道,

“而我,追了许久,人家还是不理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萧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以后你会懂的。”严辞讪讪地说。

培训即将结束,明天就是结业典礼。七天短短时间,让萧军和钟文南、 严辞兴犹未尽,依依不舍。

当晚,三人走出宿舍,沿着基地前的一个水塘打转。水塘方圆不超过三亩,月光下的水面上呈现出点点粼光。大山沉静,树木在夜里发出轻微的呼吸声,这是风从树叶上走过的脚步声,也是树与风的交谈。

严辞直肠子,喜欢直来直去:“文南,萧军不清楚,你清楚啊,你得帮我啊。”

“帮什么?”其实,钟文南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严辞的心思,“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我就做一回黑旋风。他的性格我喜欢,敢想敢说。”严辞又摆了一会儿水浒的龙门阵,这才进入正题,“满姑啊,她不是你的亲戚吗?又喜欢你。”

“哦,原来是为女人的事啊。”萧军毕竟也是小年轻,兴味盎然道,“你哥俩是不是看上了同一个妹子,老实交代。”

“不是。”严辞把情况介绍了一遍,“你给评评理,文南这小子真走运,一人占俩。”

“胡说。”钟文南向着前方黢黑的大山,吁出了一口气:“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有了选择。”

“这就好,你是不是喜欢萧爱水?”严辞大喜道,“萧爱水虽然漂亮, 可她是十八滩鱼头店里的鱼头,好吃就是太辣,她是一丈青。满姑不同,读过书,皮肤那么雪白,穿上旗袍简直就是画上的人。她是我们赣江鱼馆里的蒸鳊鱼,好吃,但爽口,不辣人。她就是我的林娘子。”

“呵呵,有味。”萧军笑道,“严辞,你的心思全放在这儿了。”

“这倒不是,我就是想不通,”严辞停了停说,“她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国民党的连长?”

“你说什么?”钟文南吃惊了,“不可能吧?”

“我亲眼看见的,而且满姑亲口承认了。”

“这还了得。”钟文南气极了,“行,我帮你问问她。”

“对,这么漂亮的妹子怎能嫁给国民党?”萧军也一拍胸脯说,“兄弟我也帮你。”

三人又围着水塘走了一个圈,相约明天下午一起去县城找满姑。

找到满姑一问,满姑当即承认:“是啊,我是喜欢他。他叫李水清,长得英俊高大,而且还读过军校,前途无量。 ”

“你这是自投罗网,没有好果子吃的。”钟文南咬得牙齿咯咯响。 但直觉又告诉他,其中必有缘故。

“你这是投降,是受了招安。”严辞带着哭腔说,“如果你说你将来要嫁给钟文南,我二话不说,抬屁股走人。可是你现在选了一个国民党。”

开始,萧军猜测满姑一定很标致,否则严辞不可能这么猴急。但没料到满姑漂亮得光芒四射,皮肤嫩如豆腐,两条辫子更添了几丝风情。他呆了半晌,才抠着字眼说,“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屎上。”

“扑哧!”满姑对他们三人啼笑皆非,可又不能把组织上的托付说出来,只能催促他们,“你们别说了,快走吧,这里危险。”

钟文南他指了指满姑,咬牙道:“如果你要一意孤行,那么我与你一刀两断。”

“你——”满姑看着三人迈出书店,泪水在眼里打转。她掏出手帕把眼泪擦了,可她的心里却如刀割一般,疼痛异常。

前天傍晚,李水清约上满姑,一起来到城郊的香林寺外,并把一切都告诉了她。李水清说,他父亲早年离开万安,在汉口做点小生意,在一次军阀混战中,父母不幸被误杀。是叔叔把他抚养成人,后来还送他到黄埔军校学习。军校毕业后,他曾在一支国民党军队担任过司令部参谋,可发现国军正规部队腐败透顶,当官的贪污军饷,而且向地方大肆搜刮,他适应不了,便让叔叔打招呼,自己回到了万安老家躲个清静。没想到,自己当过兵的经历又让郭开城惦记上了,好说歹说,说服自己去了靖卫团当了个连长。可是,万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地方武装巧取豪夺,一个小小的排长都敢对着百姓又杀又抢。

“你看看,刘士毅是这样,郭开城也是这样。”李水清绝望地说,“那个刘雪冰,更是恶心,吹牛拍马,狐借虎威,欺上瞒下,无恶不作。”

“这就是你选择帮我们的原因吗?”满姑眼含敬意与感激,“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你。”

“不用谢我。”李水清开门见山,“一开始我的确就是为了你,不瞒你说,我已爱上你了。你是那么漂亮,那么温文尔雅。我没有想到,在这座小小的县城,居然能遇见你这样的美女。”

“我很平凡,没你夸奖的那么好。”满姑淡淡道,“我只不过比起万安的其他女人来说幸运些,读过一年师范。”

“可是后来,我又不单纯是为了你。”李水清直抒胸臆,“在军校,我就听过周恩来主任的讲话,到了万安,看到你们的所作所为,我终于明白,你们才是穷苦人的队伍。”

“你真是这样想的?”满姑喜出望外地站起来,嫣然笑道。 “是的,这就是我为什么多次送信给你,给你送情报,甚至还特意让你们在去窑头的路上抓住我的原因。”李水清跨上前,握住满姑的手说,“我决定了,加入你们。”

“你好好考虑一下。”满姑凝视着他的双眼,慎重道,“加入我们是有危险的,要做好随时献出个人生命的准备。”

“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李水清自信地说,“我叔叔在国防部,再说——”“再说什么?怎不讲了?”满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走开几步,坐在一丛茅草上。

“告诉你也无妨。”李水清坦白道,“我曾在孙总司令手下当参谋,他的女儿看上了我,我们还有婚约。”

“噢?!”

“但我不想跟她结婚。我回万安,逃婚也是原因之一。”李水清笑道,“司令的千金,我可伺候不起。”

“哦,难怪这次刘士毅答应换人,原来你还有个当大官的岳父。”满姑笑道,“看不出,你靠山挺大。”

“别取笑我了。我们进寺吧。”李水清指了指前面走来的几个人说。“嗯。”

两人转过身,又绕过一个弯坡,一起走向香林寺的大雄宝殿。

“得把这些情况立即向县委汇报。”满姑暗暗地说。

这天,在罗塘村背村的老祠堂里,大家井然有序地劳动着。欧阳秀、康桂秀和赵根秀“三秀”提着一竹篮白硝刚从其他村回来。她们进来时,萧爱水正在唱歌。

听到萧爱水的歌声,欧阳秀说:“哟,今天有了这只百灵鸟,师傅们做事也更有劲了。”

“说不定,一句山歌能顶一个壮劳力。”赵根秀也帮腔道。“哈哈……”大家都看着萧爱水笑。

萧爱水正和一位师傅牵着墨斗在松树干上弹线。一见这场景,她毫不示弱地说:“那当然,你们没听过吗?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何况我还是一只百灵鸟。呵呵!”话一停,她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就是,就是。”几位师傅接口道,“爱水在,我们都不觉得累。”

“去,真没志气。”萧爱水抢白道。

“哎,正也是你,反也是你。”欧阳秀走上前,用力一拍萧爱水的肩膀,

对着康桂秀说,“我们走,让她一人继续用歌造大炮。” “萧爱水,”几位姑娘还没出门,严辞却愣头愣脑地跑过来说,“文南叫你去。”

“去,快去。”欧阳秀、康桂秀、赵根秀一起笑着催道。

萧爱水心里一热:咦,这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主动约我来了。她跟着严辞快速跑向至善小学。

“有什么事?快说。”萧爱水这才觉得可能是另有情况。

“听说有支国民党的部队要过万安,特派员决定伏击一下。” 严辞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到了至善小学才知道,最近将有国民革命军第九军军长金汉鼎带一部分兵力从广东至赣州乘船北上。县委经过研究,决定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出其不意打敌人一个伏击,力争缴获一些武器,以备暴动之需。曾天宇亲自挑选了两百名身子壮实、手足敏捷的后生组成行动队。钟文南找萧爱水就是想让她找找曾天宇,批准自己另外组建一个水下行动组,为伏击战出点力。

“水下行动组?”萧爱水不明白。

“对。我想抽几个水性好的人,摸到这些国民党船下面,给他凿几个洞,让他们走不了。”钟文南说。

“不行,不行,”萧爱水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太危险了,再说也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严辞一听来劲了,“我这个浪里白条算上一个。还可以找阮小七、阮小二。”

“别打岔。”萧爱水瞪着严辞说。

“你想一下,即使没有凿成,也保准吓他个半死。”钟文南笑道。 “好,我试试。”萧爱水无法,答应道。

哪知晓,萧爱水一说,县委马上决定由钟文南挑选五六人组成水下行动组,寻机潜入水下,用木匠凿子给敌船来个水下打洞。

这场拦截战安排也很巧妙。先在“漂神滩”附近派人伺机潜入水底,用凿子凿船,这项工作主要由钟文南、萧爱水负责。再在百嘉方向的花生洞摆放四尊松树炮,这些大炮圆周约七尺,长约一丈七,看上去威风凛凛。在炮身上插上树枝,以防被发现。这项工作由曾飞负责。

行前,曾天宇作了动员,信心满满地说:“有人问我,就凭我们就能打过国民党的正规军么?我的回答是送肉上砧,没钱也得砍它三四斤。”他引用了地方俗话,大家会意地笑起来。

“再说,这次战斗,我们占主动,敌人是被动,敌人在水上,我们在陆地。更主要的是,敌人没有准备,贪生怕死,我们早有准备,士气旺盛,所以我们必操胜券。”

“没错。”众人心悦诚服。

这天,天气晴朗,江面上风平浪静。两百名勇士背着长枪和鸟枪,埋伏在离县城约十三里的漂神村。等了一会儿,果见在石壁下的转弯处慢慢出现了一片片白帆。因为是顺流而下,船速较快,船越驶越近,渐渐能看清船上站着的士兵。钟文南一扬手,六个小伙子跳下有些凉意的赣江,悄悄游着。

“小心前方漂神滩。”钟文南提醒道。“漂神滩”也是赣江“十八滩”之一,怪石丛丛。父亲当年曾让他指认过,现在这地方还有两只浮起来的鼓标,一红一白。

严辞几个点点头。船渐渐进入伏击圈,岸上的人紧握武器,紧盯江面。

钟文南几个人握着凿子与铁锤,大口吸气,也在等候号令。

船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打!”曾天宇猛地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对着船队开了第一枪。“打,

缴枪不杀,冲呀!”二百名勇士一齐开火,步枪成了主力,鸟铳也大显威力,

船上的士兵慌作一团,忙举枪乱放。

钟文南几个人潜入船下,对着船板使劲地凿。

“啊呀!有人在水下砸船。”有人发现了秘密,吓得惊叫起来,一传十,

十传百,整个船队惊慌失措,连军长金汉鼎都胆战心惊,忙令船队加速行进。前面几只船驶过惶恐滩,又漂过罗塘湾,大约又行驶了几十米,猛然间,

埋伏在河边的四尊松树炮齐发,“轰轰轰”,一发发炮弹呼啸着扑向船上。这些炮弹全是杂乱碎铁构成,四门大炮一齐怒吼,各种碎铁打在船上,打得敌人呼天喊地。

“快,快!”金汉鼎以为遇上了大部队,下令全速逃跑。喊杀声中,金汉鼎丢下一批尸首和武器,抱头鼠窜,仓促逃离了万安,逃向南昌。

过了几天,曾天宇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说受伤的官兵在南昌医院做手术时,打进肉里的弹片,由于全是不规则的菱形,勾住了其他部位,医生连说:“这样的手术,难度极大”。还有的外科医生摇头叹息:“我从未见过如此伤口。”

曾天宇把这张报纸交给曾飞,风趣地说道:“曾飞,你真狠啊,连铁片都不让人取出啊。”

曾飞也幽默地笑道:“这不是更好吗,有了这特殊的纪念,他们会永远记住万安。”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即将在赣西特委的领导下举行秋收暴动,这一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赣江沿岸,让敌人乱了阵脚。

郭开城整日惴惴不安,每天派出大批团丁和警察在街上巡察。

何山虽然拥有一个整营的正规军,仍旧不断向团部请求增派兵力。电报一封接一封发往吉安、南昌,称“万安地处赣江要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加之曾天宇、张世熙、陈正人等威望极高,每每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视共匪之实情,所谓的暴动一触即发。”然而,上峰不知何故,无动于衷,只回了一封电报,勒令他固守县城,不得轻举妄动。

一天晚上,他带着那封电报来到县衙,参加由郭开城主持召开的军事会议。

“团座,”何山深知郭开城喜欢团座这个称呼,故意不叫他书记长。他举着上峰回复的电报说,“看来,得靠我们自己了。”

“那是自然。”郭开城翻了一下眼皮,自以为是地说,“我早猜测到了是这个结果。刘士毅回赣州了,就是他在,我也是这样说。现在你们正规军也靠不住,那个金汉鼎,堂堂的第九军军长,不也被曾天宇打得丢盔弃甲吗?”

“是这个理。”燕强摸了摸嘴边的八字胡,“所言极是。作为县参议长,我准备购进一批武器,重新装备我的两个保安团,替书记长分忧。”

“好,好。”郭开城向来倚重刘雪冰,但也不敢得罪地头蛇燕强,深知他手下也有几百人的武装,必须好好利用,“燕兄,你在罗塘的兄弟得加把力,务必把曾天宇除掉。这些共匪头子可都在你的地盘上啊。”

“是啊,”刘雪冰加重语气说,“你老可不能只卖卖嘴皮子。”

“我也不好过啊。”燕强瞄了刘雪冰一眼,诉苦道,“我在罗塘的土地几乎全被折腾光了,兄弟也损失了不少,还有好几十个跑去跟了曾天宇。”

郭开城想到曾天宇,心里很是烦恼,便对燕强说,“曾天宇,真是你我的心头大患啊。”

“大哥,你给我一个连,我去罗塘消灭曾天宇。”刘雪冰色厉内荏地说。“一个连,就是给你一个团,怕也没这个能耐。”何山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揭发道,“你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吧。”

“你,什么意思?”刘雪冰没听懂。

“他这个没说错,你不过是在想这个叫萧爱水的娘们。”郭开城说,“我看这样,你不如组织个别动队,化装成农民,潜进罗塘,再寻机行事。”

“好。” 会议一完,刘雪冰急不可耐地挑了四个人,每人带着一支驳壳枪,趁着天黑,坐着一条竹筏向着罗塘湾划去。

当晚,钟子汉被朱喜派去向县委送情报。送完情报,又当场接受了一项新任务,就是与萧爱水一起找钟文南谈心,准备吸收他为预备党员。听说钟文南正在赣江边放哨,萧爱水和钟子汉便一道去找他。

刚下过雨,天空一片黑暗,没有月亮,唯有一两颗暗淡的星星,孤零零地挂在空中。两人找到钟文南,钟文南自然喜不自禁,一把抱住钟子汉说:“子汉,几个月不见了,我舅舅还好吗?”

“朱书记他很好,还特别嘱咐我问你好呢。”钟子汉说。

“朱喜书记是你舅舅?”萧爱水惊道。

“是啊。”

“你有个好舅舅。难怪你俩见面这么亲热。”萧爱水停顿了片刻,“现在不说这些了,我俩代表组织来找你谈话。”

三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便一起坐在草地上。草地有些湿,江风一吹,人也感到有点冷。但大家都没有在意。

“文南,没想到,组织上会让我俩担任你的入党介绍人。”钟子汉很兴奋,“入党一定要有正确的动机,也要有好的表现。”

“根据你的表现,组织上同意发展你入党,我们谈话后,就开始你的预备期。”萧爱水说,“请谈谈你对党的认识。”

“我,我也说不好。”幸福或许来得太突然,钟文南激情难抑,坚定地说,

“党是为百姓服务的,为全国的穷人作主,我喜欢这样的党。”

“嗯,说得很好。你现在还在想报仇吗?”萧爱水故意将军。

“想,当然想。不过现在,我想的不是报一个人的仇,而是替全县、全国所有的穷人报仇。”钟文南望着江面,似有所悟地说。

“好,文南,想不到,短短的时间,你有这么大的进步。”钟子汉摸起身旁一颗石子,扔进了黑暗中的赣江,却没有听到一点儿声响。

“这段时间,文南可是出尽风头了。”萧爱水喜笑颜开地,“他参加训练考了个第一名,前不久伏击金汉鼎的时候,又从水里捞回一支崭新的汉阳造。”

“别说了,这次凿船也没凿成。”钟文南制止道。

“这有什么,虽然没凿空,可也吓死他们了。再说这么冷的天,你跳到赣江去。”萧爱水在黑暗中竖起大拇指,“呱呱叫,钟文南。”说着她向着钟文南伸出手,钟文南也伸出一只手,两只手在黑暗中紧紧地握在一起。

“祝贺你。”钟子汉也把一只手压在两人的手上。三只手相握在一起。 “文南,”黑暗中,严辞跑了过来。萧爱水这才想起,今晚是严辞和钟文南放哨。

“江中发现一只竹筏。”严辞指了指下游方向说。

“哦,这么晚,还有竹筏?”萧爱水狐疑地说,“走,说不定是密探。”三人随着严辞一起向下游走去,岸边的田地早已收割完水稻,只留下稻茬和一些零乱堆放起来的稻草。他们慢慢前移,走到几棵小树旁边,另外两个放哨的农军战士走了过来:“就在前面,你们看,好像一共有五个人。”

忽然,竹筏上有人打起了手电筒,朝着江边乱扫。几个人连忙伏下身子。

显然,这几个人正在寻找停靠的位置。

“准备战斗。”萧爱水低声道,“肯定不是渔民,这里的渔民全都不在这个位置上岸。”对于罗塘渔农的生活习惯,萧爱水非常熟悉。

船渐渐近了,对方的手电筒一直未熄灭。几个人只好分散,各自匍匐前进。钟文南和严辞一组,伏在地上行进不到十米,竹筏靠岸了。这时,手电打到了一个人的脚下,这个人双脚一跃,跳上了岸,接着手电追着他,替他照明,以便他在岸边系上绳子。停了一会,他们开始上岸。当第三人上岸时,手电光一瞬间从他的脸上扫过,凭这一扫,钟文南已经认出,他就是仇人刘雪冰。他二话未说,举起枪便瞄准。

“等一下吧。”严辞拿不定主意,他也认出了刘雪冰。

黑暗中,只有模糊的一个黑影,可钟文南还是扣动了板机。只听“砰”的一声,夜空里溅起几丝火花。

“啊!”那边传来一声响动。

“打中了。”严辞高声叫道,也扣动了板机。

几道火光在黑夜中交织,对方却始终未还击。大家停住手,黑暗中传来一声哀求:“别开枪,我投降,我投降。”

“站起来,举起手。”钟子汉厉声喊道。

那人站了起来,双手高举。另两名农军战士点亮手中的火把向着前方走去。萧爱水、钟子汉、钟文南、严辞都伏在原地,用枪瞄准着。

“打死四个。”农军战士用火把一照,回身喊道。

大家全部走上前,钟文南用脚踢了踢刘雪冰的尸体,大笑了三声:“哈哈哈,真是苍天有眼!”

也是刘雪冰平日里多行不义,命该绝此。即使在黑暗中,钟文南这个老猎手,居然一枪击穿了刘雪冰的前胸。

两个农军战士从他们身上搜到了四支手枪,严辞一把从俘虏的手上抢过另一支手枪,押着俘虏走在前面。

“严辞兄弟,还记得我吗?”钟子汉追上前,拍了拍严辞。

严辞回头定睛一看,喜道:“哦,果然是你,刚才天黑,不敢认。你什么时候来罗塘了?”

“就今天下午啊。没想到你也在这。”

“你们原来认识啊。”萧爱水凑上前说,“本来我还想着作个介绍呢。”“严辞本来就是个自来熟。”钟文南笑道。

“什么自来熟。我们是在横路开大会时认识的,开会好几百人,恰好我俩坐在了一起,你说是不是缘分?后来又在良口一起打仗。”严辞叫道,“这就像鲁智深遇上了八十万禁军教头。”

“你看,又吹上了。”钟文南双喜突降,自然话语比平常多些,“谁是鲁智深,谁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又把我们比梁山好汉了。”

“就是,这里可不是梁山,”萧爱水娇嗔道,“屡教不改的家伙。”

严辞只得闭了嘴,不敢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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