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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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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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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万安》连载

第一十九章

萧爱水牺牲后,遗体被敌军悬挂于观澜门上,正对着古榕树。为防止赤卫军前来抢夺尸首,敌人竟把赣江边早已枯黄的芦苇和苎麻连根烧毁,还命令工兵用铁铲铲去草根和树根。

县委还是答应了钟文南的请求,派遣钟文南、曾飞、萧军、钟子汉、萧程九、康烈六个精锐后生组成特别行动小组,每个人配一支短枪、一把大刀和四枚手榴弹,利用深夜,游过赣江,抢回萧爱水的遗体。

这次行动计划由曾天宇亲自设计,周密细致。 深夜十一点,钟文南率小组踏着洁白的月光急行军,到达蛤蟆渡时,已是凌晨一点钟。大家先后上了竹筏,萧程九也是渔民出身,熟练地操起竹篙,撑着竹筏向县城冲去。靠近对岸时,大家拔出手枪,警惕地盯着城墙和古榕树。萧程九继续留在江边,负责接应,其余五人,呈扇形向着观澜门摸去。

月亮清澈,把大地照得又亮又冷。靠近古榕树时,依旧未出现反常,钟文南捂着嘴,向着树上学了三声猫头鹰叫。树上也传来了三声猫头鹰叫,接着就有三个人影从树上跳下来。

“情况怎么样?杨叔叔。”钟文南靠前问道。 “一切正常,敌人挂了好几天,可能不太在乎了。”领头的杨叔叔是个中年汉子,腰间系着一条粗绳子。他们三个人原是城西铁匠铺的地下交通员,以前与钟文南也有过接触。

“按计划行动。”钟文南向着远处城门上的遗体看了一眼,下令道。 “是。”杨叔叔三人转身向着南门跑去,一会儿,从南门传来了惊慌的

呼喊声:“起火了,起火了。”看来,杨叔叔三人已顺利点着了敌人的马料场,紧接着传来一声声马叫声。

钟文南、萧军跑在最前面,瞄准城墙上刚刚站起来的两个国民党士兵射击,两人同时倒下。曾飞、钟子汉、康烈同时将手中的手榴弹扔向城门,“轰轰轰轰”四声巨响,门被炸塌了一半。

钟文南和萧军一人一边从两侧上墙,一手握着挂钩上的绳子向城头上攀登,一手提着手枪向上射击。曾飞、钟子汉、康烈三个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扔出一颗手榴弹,等他们扔出第三颗手榴弹时,钟文南已靠近萧爱水的遗体,他从背上抽出大刀,几刀就砍断了吊在萧爱水脖子上的粗麻绳,萧军伸手一搂,即把萧爱水的遗体揽在了怀里。两人顺着绳子迅速地滑到地上。

敌人已被全部惊动。一群敌人冲到城门前,领头的正是刚提拔为营长的王四平,他挥着手枪叫嚣着:“快,冲出城门,要抓活的。”

曾飞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掏出最后一颗手榴弹,一齐投向城门,“轰隆隆”一声炸雷,几个人趁着烟雾,向着赣江猛跑。钟文南背着萧爱水跑在最前面,其余几个人举着手枪断后。

跑了十几米,敌人已冲出城门。钟子汉、曾飞、萧军等几个人一起伏在地上断后,掩护钟文南向前奔跑。敌人越跑越近,密集的子弹在夜空里呼啸着穿过,银白色的火花与月光交相辉映。

“来吧,让你们尝尝我的味道。”萧军掏出一颗手榴弹,一跃而起,手榴弹也同时飞了出去。

“卧倒。”敌营长王四平一声呼喊,众敌人吓得全部趴在了地上。“快走。”萧军扔出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大家抓住时机,猛地起身,向着赣江冲去。

冬季的赣江,雨水少,江边留有大片的空白,岸离江水足有一百多米。幸亏钟文南步幅大,速度快,三下五除二,便奔到了江边。等候的萧程九一看,连忙过来扶着他上了竹筏,也就一个喘气的功夫,曾飞等几个人也跳上了竹筏。萧程九用竹篙猛地用力在岸边一点,竹筏倏地漂出几丈远。

“快打,快打。”王四平绝望地命令着士兵们射击,可竹筏上的人早已伏下身子,越走越远。有的士兵往江里扔手榴弹,除了炸起巨大的波浪和一片水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竹筏在月光下漂走。

钟文南抱着萧爱水。月光下,怀里的萧爱水恍如熟睡的婴儿,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盯着萧爱水这张再也不能开口说话的嘴巴,钟文南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心酸。不知怎的,他突然忆起了萧爱水在庆祝大会上的演唱,耳边响起了她甜蜜动人的歌声:

哎呀嘞,革命世界不比先, 劳动妇女学犁田,犁田耙田都学到, 肝心哥,增加生产笑连连。

哎呀嘞,学会耙来学会犁, 门门工夫都学会,英勇哥哥上前方, 肝心哥,鼓足干劲杀敌人。

想着,想着,钟文南泪流满面。他暗暗地打定主意,要跟着特派员去实现爱水的遗愿,上井冈山,“去当一名光荣的工农革命军战士”。

回到罗塘,天已大亮。钟文南接到通知,县委令他立即前往黄公塘参加紧急会议。钟文南只得先把萧爱水的遗体放在村背河边的河洲上,委派几名赤卫军战士负责守卫。会后再择土安葬。

会议时间很短,再次研究撤退事宜。前几天,罗塘区委又接到了毛委员派人送来的急信,信里嘱咐,根据准确情报,敌人已调重兵围攻万安,希望万安的同志速将已经暴露的同志和基层骨干组成游击队前来井冈山,把党的工作交给没暴露的同志。曾天宇很重视这封信,在会上宣读了来信,而且遵照毛泽东的意见,形成两点决议:曾天宇、刘光万、刘兴汉等人立刻率领赤卫军上井冈山,没有暴露的同志留下来负责党团和农协工作。

2 月 18日拂晓,曾天宇、曾飞带着农军来到潞田的关石村,准备从这儿 登上井冈山,刘光万、钟文南带着赤卫军来到遂川的于田,准备从草林方向登上井冈山。

殊不知,周体仁带着八十团早把关石村围得水泄不通。“真是凑巧,看来我们还得杀回罗塘去。”曾飞望望远处成群的敌军叹息道。

早在 2 月 7日傍晚,曾天宇就曾率领队伍悄悄来到这儿,想在夜色中登上井冈山。哪知道遂川于田的还乡团已经在此潜伏。激战了六个小时,无奈之下,曾天宇只能率领部队撤回罗塘。

而现在敌军力量更加强大,敌军好似看出了曾天宇带领的这支农军力量不足,便步步进逼,包围圈越来越小。

“分散突围。”曾天宇仰天长叹道,“看来,今日在此激战后,上井冈山只能另觅他日了。”

刘兴汉豪爽地说:“特派员,大不了一死,我早在入党的时候,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好样的,死没有什么可怕,”曾天宇向着同志们望了望,扼腕叹惜道,“也怪我曾天宇没有早作计划,害得同志们都走不成了。”

“突围后,我们还可以集中起来,上井冈山。”曾飞乐观地说道。

“是的,只要大家能突围出去,再上井冈山也不迟。”曾天宇鼓舞道,“现在只有分散,才能成功。”

大家心照不宣地取出身上的刀,或是临时捡起路边的木棒,在山脚下挖了一个大大的土坑,将三十多支长枪丢了进去,用土埋了。

曾天宇指着土坑说:“我们这里还有二十多个人,不管以后怎么样,我们都不能将这些枪送给敌人,更不能做叛徒。大家能不能做到?”

“能,坚决能。我就是死,也绝不投降!” 曾飞看着曾天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特派员,我永远是赤卫军战士,永远是一名共产党员。”

“我也是!”“我们绝不投降!”大家争着说。

“分散突围吧。同志们,再见。”曾天宇握着手枪,向着山外冲去。 每个人,或揣着一支短枪,或握着一把匕首,各走一方,向外突围。

分散后,曾天宇一个人跑了一段路,一抬头,发现前方路上来了十几个国民党士兵。

他一闪,闪到山脚下的灌木丛里。一蹲,发现草丛下有个不易发觉的小洞,大约一个人的体积。他试着坐了进去,刚刚好。他握着手枪,坐在里面一动不动。

这些士兵在附近走来走去,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一会儿,传来一个军官的声音:“你们好生看着,团长说了,谁抓住了曾天宇,士兵提为排长,排长提为连长,连长提为营长,不但升官,而且奖大洋五百。”

听到这里,曾天宇不由笑了,心道:这国民党当官的就是黑啊。明明不是这个价码,人尚未抓到,就做好了吃回扣的准备。

又待了许久,天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丝,飘飘洒洒,顺着灌木的叶子流到曾天宇的身上,也流进他的嘴里。他认出这是一棵槭树。小时候,村里人管这种树叫激柴,这树真耐寒,天寒地冻的,居然还有绿绿的叶子。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天渐渐地黑了。外面还是人影丛丛,脚步声不断。曾天宇忽觉得身上冰凉,用手一摸,原来衣服全湿了。肚子也闹起了意见,咕咕直叫。曾天宇不禁担心起其他人,心里叹道:我曾天宇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对这样的际遇也曾多次设想过。只可惜,跟着我干革命的这些年轻人,不知今晚该如何度过?

夜里,雨越下越大。曾天宇不得不摘了几片槭树叶,塞进嘴里充饥。可是叶子除了叶面上的一点水分,留下来的就是一种奇怪的涩味,难以下咽。 也不知这里要待多久,我必须吃。曾天宇闭着眼睛,吞下了一片叶子。

夜深了,一阵倦意袭来,曾天宇眼皮打架,慢慢睡着了。

等他睁开眼睛,天已大亮。太阳也出来了。可是路上仍旧回响着国民党士兵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埋怨道:“还守什么啊?曾天宇,听说很厉害,说不定早飞走了。”“是啊,根本没必要再守株待兔了。”这又是一个士兵的声音,这个声音听起来比较苍老,应当是个老兵。

又整整藏了一天,第二日深夜,敌兵才终于撤走。曾天宇将手枪藏在腰间,找了一条小路,回到了村背。

他没有贸然进村,先躲在村外。立春了,农民早早将田犁了,灌满了水,准备下稻种育秧,所以田野里无法藏身。但就在靠近村庄的一块田边,农民去年冬天堆放的稻草还在,高高的草堆足有五米多高。曾天宇瞄准时机,几个箭步,冲到了稻草堆下,钻进去,果然既藏身,又暖和。

“怎么办呢?难道我曾天宇就在这里饿死冻死?不,我还得革命,还得领导大家再次暴动,彻底消灭国民党反动派。”曾天宇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东山再起,再图大业。

他坐在草堆中,猛然想起同村有位孤老婆婆耳聋眼花,她住的小屋就在不远处,平时也不与他人来往。

对!就到她这儿躲几天。打定主意,当晚,他趁着夜黑,摸到了她的木楼上。老婆婆居然没发觉,天亮了,也只在楼下房间里走走,并不上楼。

睡在木楼上,又过了一天。曾天宇掐指一算,已有三天没吃饭了,难怪全身没有一丝力气。

他躺着,思索着,想到了自己的堂嫂罗丙娥。这是堂兄曾振五的结发妻子,人很老实,对自己也非常友好。

那晚,天上的月亮雪白雪白,曾天宇决定再冒一次险。曾振五在南昌成了家之后,罗丙娥哭了一场,也没有再嫁,而是选择一个人住在一幢破旧的老房子里。他跳下楼,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罗丙娥的门前。

曾天宇轻轻敲了三声门,罗丙娥开门一看,惊叫道:“是你,你,你怎么来了?”

“嫂子,我,我好几天没吃饭了,你能不能给我点饭吃?”幸好没点灯,罗丙娥没看到曾天宇一张蜡黄的脸。

罗丙娥只迟疑了一下,就答应了,她点亮煤油灯,给曾天宇端来了一碗米饭。

曾天宇一边吃,一边说:“嫂子,你能不能每天给我送饭?我住在聋婆婆这里。”

罗丙娥或许生来善良,或许不太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爽快地点头说: “行,嫂子天天给你送,保你吃饱。”

曾天宇闻听,激动得差点流泪。他轻声地说:“嫂子,你要悄悄地来, 别让人看见,否则他们会把你也抓起来。”

“不怕,我知道,你天宇是个好人!”罗丙娥的话再一次让曾天宇感动得不能自已。他向着嫂子鞠了个躬,飞快地跑了出去。

藏在楼上的曾天宇,觉得往西上井冈山,可能无法实现,所以决定改变计划,顺江而下去南昌。他白天待在楼上,用楼上堆放的稻草搓草绳子,搓了一根又一根,晚上就偷偷溜出来,在稻田边或菜园的篱笆桩里寻找废弃的木头。找了几天,找到了几截断木头。他决心亲手制作一个小木排,伺机漂往下游的南昌。

钟文南率领的赤卫军走到草林地界时,同样遭到了当地还乡团的阻击。钟文南被打散后,也返回了罗塘。

钟文南回到罗塘找到了曾秋梅,询问曾天宇的下落。曾秋梅说:“现在白色恐怖太厉害了,你不能到处乱跑。特派员去了哪里?你最好也不要打听。”“可找不到特派员,我们该怎么办呢?”钟文南欲哭无泪。他痛恨自己没有跟特派员走同一条路,好好保护特派员。

“别这样,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你现在就留在我的家里吧。特派员,我们慢慢找。我相信,他一定还活着。”

“这,这……”钟文南神情古怪地说,“我以什么身份留在这儿?不会让人起疑吗?”

“什么身份?我的恋爱对象嘛。我家刚招的上门女婿呗。”曾秋梅看上去不像是开玩笑,“你对外就得这么说,还得说你是潞田人。”

钟文南别无选择,转而一想,留在这里,既能等待特派员,又能陪伴葬在村后田坎下的萧爱水,于是答应:“好,我留下。”

第二天,曾秋梅就带着钟文南下田,替田埂锄草,又用铁锹铲起田里的泥巴,糊在田埂边,这农活叫粉田心,目的是防止田埂漏水。钟文南以前主要是上山打猎,下河捕鱼,哪里干过这种农活。他来到田里,挽起衣袖裤脚,弄得水花四溅,响声挺大,却将田埂铲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曾秋梅一见,笑得合不拢嘴,大叫:“原来,也有你不会的东西。”说完,就拿起铁锹,一招一式地作示范。

那天,曾秋梅叫上钟文南一起去墟场赶集。钟文南也很久没去墟场了, 也想去看看至善小学怎么样了。

两人走到村口,有个瘦骨嶙峋的男子一直跟在钟文南的身后,脸上也没有一丝肉,一双眼睛却像蚂蟥一样盯着钟文南不放。跟了几步,曾秋梅不得不停下来说:“考生,你有什么事吗?”

“这是谁?”他指了指钟文南。

“我相公。他是倒插门的。”曾秋梅口气平淡地说。

“哈哈,倒插门的?”他笑道,“那你就是顶门棍了。”顶门棍是当地侮辱人的方言,骂的就是倒插门的。

曾秋梅怒了,向着他边踢边说:“你再骂,老烟鬼,你再骂。”“我就骂,顶门棍,顶门棍。”他大笑着跑开了。

路上,曾秋梅告诉钟文南,刚才这人叫曾考生,嗜烟如命,天天吸鸦片烟。她指了指远处的一幢房屋:“看到没?这屋原来就是他家的,也被卖了,买鸦片吸了。”

钟文南叹道:“这真是一条癞皮狗啊。”

“比无赖还无赖。村里的寡妇门他敢去踢;人家种的菜他随便摘。就是人家楼上的谷子,他也敢公开装了就走,根本没礼义廉耻。你少惹他。”曾秋梅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到了街上,两人看到许多悬赏布告,写的都是通缉曾天宇的,出价甚高:“活捉者赏大洋一千元,交尸首者赏大洋五百元”。街上游荡着众多国民党士兵和团丁,见人就查,见人就搜。

日复一日,慢慢地,村背村的好多人知道了罗丙娥送饭的秘密。出于敬重曾天宇,大家守口如瓶,有意瞒住曾考生。

可是,不知是谁有一天与人开玩笑的时候说漏了嘴,让曾考生听到了, 无意之中,暴露了曾天宇的行踪。

一天夜晚,曾考生看到罗丙娥提着一只小竹篮,向着村外走去。他悄悄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了聋婆婆小屋前。当曾天宇走下小楼,接过罗丙娥手中的小竹篮时,曾考生躲在一棵樟树后看得清清楚楚。他乐得心里开了花,哼着歌回到了家。

坐在家里,曾考生掐着手指算了许久,觉得几句话就能换来一千白花花的大洋,太划算了。第二天中午,他急匆匆地向墟场跑去。至善小学里,驻扎着国民党八十团的部队,领头的正是王四平。

曾考生一见门口站岗的士兵,就高声嚷叫:“我要揭发,我要揭发。”

站岗的士兵见他这副模样,以为是个精神病,举起枪就要砸他。

他慌得大叫:“我知道曾天宇。”

“啊!”士兵一惊,忙把他带到了王四平的面前。 王四平看着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轻蔑一笑:“就凭你?能揭发什么?”尔后转身厉声命令:“给我把这个瘦鬼轰出去。”两个士兵上前揪住他,就要往外推。曾考生忙大叫道:“我知道曾天宇藏在哪里。”

曾考生话音刚落,王四平的眼睛就笑成了一条线。奶奶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说。”王四平脸一扭,一个士兵给曾考生端来一张凳子。

“他在我们村,昨天我还亲眼看见了他。”曾考生不敢坐,嘴里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

也该我王四平升官发财。王四平心里一嘀咕,决定先不上报,晚上来一次突袭。

王四平瞪着一双圆眼,故意发怒道,“如果消息是真的,奖赏不会少你的。如果是假消息,哼!”他拍了拍腰上的手枪。

“绝对不会有假。”曾考生指了指村背村方向,“我可以带你们去。”

晚上出发前,王四平特意查了一下日子:三月五日。王四平得意地拍拍腰上的手枪,心想:这注定是我一生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一个震惊全世界的日子。他深知曾天宇在全省的影响力,也深知行动的重要性,因此他集合了全营兵力,除留下六个人守门,其余的倾巢出动。 他把全营士兵分为三部分,一个连驻守在赣江边,沿江布防,以防止曾天宇从江上逃走;一个连驻守在墟场,把守各个路口;另一个连在曾考生的指引下,将那位孤老婆婆的小屋团团围住。他们知道曾天宇怀揣手枪,因此不敢贸然进屋,都端着枪站在屋外。

王四平站在屋外,低头想了一会,抬起头对着曾天宇喊话:“曾天宇, 我们不开枪,请你出来。”

曾天宇站在小楼上,看到了外面成群的士兵,知道这一关过不去了。

王四平再次喊叫,这一次更狡猾:“出来吧,曾特派员。你何必吃这种苦呢。像你这种人尖子,注定是凤凰,是一条龙,只要你头脑灵活一点,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曾天宇觉得再不作声,外面的人以为他在权衡利益。他大声说道:“你废话少说,只有国民党,想到的才是自己的荣华富贵。我们共产党人,心中想的是贫苦百姓,是全人类的幸福。”

“曾天宇,你不出来也可以,我要烧了全村的房子。”王四平命令士兵把村民赶到屋前集中,又命令村民一起向曾天宇喊话,企图逼迫曾天宇出来。村民们挤在一起,双眼瞪着王四平,没有一个人理睬他。

王四平令士兵点着了一间房屋,一时间火光大起,啪啪作响。可村民们依然无人喊话。

“再不喊话,我就开枪了。”王四平拔出手枪,对着一个村民大叫道。 那个村民头一昂,骂道:“白狗子,我死都不会劝他投降的。他也决不会向你们投降。”王四平手一举,“砰”的一声,村民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要滥杀群众。”曾天宇怒火万丈,他掀开屋顶上的几片瓦,从椽子中间跳上屋顶,向着百姓们鼓动着:“乡亲们,我告诉你们,国民党反动派背叛人民,背叛革命,腐败无能,草菅人命,他们必将灭亡。而中国共产党,谋求的是人民群众的幸福,想的是劳苦大众,为的也是劳苦大众,必将走向胜利,走向光明。”他的讲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在场的群众听得无不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王四平奸笑道:“曾天宇,你何必为了一个看不见的什么共产主义去死,如果你投降,我可以肯定,你能当大官,享大福。”

“你是什么东西,也有资格在这儿跟我说话?”曾天宇轻蔑地说道,“文天祥早就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哈哈,”王四平大笑道,“曾天宇,亏你满腹经纶,原来也是一个草包,有福不享,有官不做,你真想好了吗?”

“还用得着想吗?”曾天宇举起手枪,向着敌群射击,当场撂倒了三个。

众士兵端起枪,正要射击,王四平挥手阻拦:“我要抓活的,抓活的,不准开枪。”

“哼,抓活的,真是可笑!”曾天宇再次向敌群射击,“我愿以死殉党,决不为鼠辈所辱!”

人群中,钟文南目睹着这一切,屡次要冲出人群去拼命,都被曾秋梅死死抓住。钟文南泪水长流,转头一看,曾秋梅也是满脸的眼泪。

“中国共产党万岁!”

“苏维埃政权万岁!”

曾天宇连呼几声口号,举起手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从容地扣动了扳机,倒在屋顶上。

“啊!”王四平惊叫道,“真是一个不怕死的文天祥啊!”

国民党如获至宝,命令王四平将曾天宇的遗体抬到县城。后来,敌人将曾天宇的遗体放在大牢里,让被捕的共产党人轮流观看,妄图以此动摇革命者的意志和决心。共产党人看到曾天宇英勇牺牲后,只是低头默哀,热泪盈眶,心里更坚定了革命到底、至死不屈的信念。

杀害曾天宇之后,郭开城又将刘冰清、萧人俊、张世纲等八十多名共产党员集中起来,押到村背村石灰桥边杀害。他得意忘形地说:“这是曾天宇的老巢,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这些共匪的下场。”一个个烈士倒在了河边,一时间河水通红,整天呜咽着、抽泣着。

曾秋梅让钟文南连夜撑竹排过江,离开村背。钟文南一人撑着竹排,过了江,又选择走山路,一路急行,跑回了良口老家,躲进了舅舅朱喜的榨油坊。榨油坊开在一个山脚下,位置偏僻,不引人注意。加上钟文南曾是榨油坊的常客,他的到来并未引起敌人的怀疑。榨油坊采用的是全手工,先将木梓仁用石磨压碎,再用木甑蒸熟,包成一圈圈的仁饼,最后放在木槽里不断夹木塞。通过压榨,榨出茶油来。这个过程漫长而沉重,不仅容易使人大汗淋漓,而且夹木塞时,需要用一根巨大的木头去撞塞子,否则塞子塞不进去,压力就不够。压力越大,出油就越多。白天,他跟着帮工的汉子光着膀子一下一下地撞木塞,晚上,同他们一道睡在榨油坊里。

送他过江时,曾秋梅曾说:“文南,不用等太久,我们又会见面。”

没错,火山的沉默总是暂时的。钟文南在榨油坊做了两个多月,曾秋梅就跑来找了。

那天下午,钟文南和另一个帮工穿着短裤,光着上身,站在榨油坊里踩木梓仁。这些蒸熟的木梓仁被放在一个圆形的铁圈内,人要站上去使劲地踩,踩实以后外面用稻草扎住,就成了一个个圆饼。刚扎了三个,曾秋梅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哎哟”一声又往外跑。钟文南将踩好的一个饼塞进木槽,跟着跑了出去。一看,门外站着曾秋梅。他不相信地再往前走了几步,曾秋梅见他这个模样,乐了,抿嘴直笑:“看什么,我是曾秋梅,哪还有假?看看你这个样子。”

“笑什么,我在榨油。”钟文南并没察觉出什么,问道,“嘿,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里可不好找。”

曾秋梅挤眉弄眼地做了一个鬼脸,坏笑道:“我会算,一推算,就知道你在这儿。”

钟文南觉得太意外了,又问:“你跑这么远,找我干啥?”秋梅说毛泽东派红四军政治部主任陈毅同志带着好多红军来了,他们是来帮万安的。要求钟文南快回去,大家都在等他呢。

“太好了,王四平抓住了吗?”

“他早逃到县城了。现在他接了郭开城的班,当了国民党的什么县党部书记长和团总,郭开城是警察局长了。”曾秋梅带来的消息,犹如一块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钟文南的心里溅起一圈又一圈涟猗。

钟文南收拾妥当,跟着曾秋梅一起来到江边。看见他俩,康桂秀从竹排上站起身,喊道:“钟文南,我们等你好久了。”原来康桂秀和一个小伙子一直在江边等候。

康桂秀原本就是在渔船上出生的,自小在江里讨生活,撑船也是一把好手。她操起竹筏,只几个动作,竹排就离岸好几丈。心情好,又是顺风顺水,天黑之前,竹排就漂到了罗塘湾。

上了岸,三人向着部队驻扎的至善小学走去。未料,在墟场上,几个人居然遇到了赵根秀。她的身后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小伙。“根秀,我不是做梦吧。”曾秋梅跑上前,抓着她的手看了又看。

赵根秀也是一脸惊喜,笑得两根辫子直晃荡:“是真的,秋梅姐。”

赵根秀又转身,与康桂秀抱在一起。

赵根秀用手一指:“这是我嫂子的弟弟罗泉。他在船件厂做事,这几个月,我都躲在他那儿。他现在是县委的地下交通员。”

“哟,你们那个叫曾飞的呢?”罗泉嗓子像他的个子一样,很是浑厚雄壮。钟文南目光一沉,说:“我也准备找他,可不知道他在哪里。”几个人边走边聊。赵根秀说,万安县委已重新恢复,朱渭生担任书记。客家饭店已成为县城新的地下交通站。朱渭生认为正大街就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看似危险,实际更安全,也便于掌握敌人的动态。

说着,说着,大家一起走进了学校。战士们正在操练,赵根秀领着罗泉去找陈毅汇报工作。

陈毅正在一间用作临时指挥部的教室里看文件,一手翻着纸张,一手捏着一截纸烟。赵根秀、罗泉被一个年轻的战士带着,来到了陈毅的面前。

赵根秀上前作了自我介绍:“报告陈主任,我们有重要情况向你汇报。”“坐嘛。”陈毅指了指面前的一张长凳子,“不要紧张,慢慢说。”“主任,杨如轩已经获得了你们来万安的消息,现在正派部队要来围剿,请你们立即做好应对的准备。”赵根秀原原本本地传达了县委指示,真正的交通员罗泉却站在一边。

陈毅笑了笑,说:“谢谢万安县委的同志,这个消息很及时,我们也做好了撤退的准备。马上,我们就要上井冈山。毛泽东、朱德同志还在山上等消息呢。”

“噢!”赵根秀眼前一亮。

一出门,赵根秀就把消息带给了曾秋梅、钟文南和康桂秀等人。康桂秀

坐不住,在村里串门,找到张良、刘桂秀、朱挺兰等几个姑娘,暗暗约定,后天跟着部队上井冈山。

赵根秀也让罗泉一道上山,可罗泉说:“不行,我现在是县委交通员,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的决定得到了曾秋梅和钟文南的肯定。赵根秀只好让罗泉一人回了县里的船件厂。

第二天中午,钟文南正在同几名红军战士交谈,向他们打听井冈山上红军打土豪的事。不一会儿,曾秋梅带着一个人走了过来,大声说:“文南,你看看,这是谁?”

钟文南跳了起来,欣喜若狂:“拔群,原来是你!”

许拔群也跳了过来,双手一伸,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久久,才分开。钟

文南又朝许拔群胸前轻轻一捶,责备说:“这几个月想死我了,你们都消失了。”“我爸被郭开城杀了,我就躲到棉津老家去了。我在山上足足待了三个月。”许拔群义愤填膺道,“恨只恨,这郭开城如今还活着。”

“你见到了曾飞吗?”钟文南一直没看见曾飞,心里很是担忧。许拔群说:“见过,他和萧军想进城杀郭开城,可是都没有成功。他们当时说,假如杀不了郭开城,就到井冈山去投奔毛委员。”

“好,如果他们在井冈山,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钟文南对着旁边几名红军战士说,“明天,我们跟你们一道上山。”

随后,钟文南领着许拔群找到陈毅:“陈主任,我的父亲是党员,我也是党员,我原来的未婚妻也是党员,他们都为革命献出了生命。但我没有被吓倒,我要继续走完他们没有走完的路,上井冈山,当红军。”

“陈主任,我的父母都被国民党反动派杀了,我想,只有当红军,才能报仇雪恨。”许拔群的态度无比坚定。

“欢迎你们,文南、拔群同志。”陈毅握了握他俩的手说,“我们革命正需要你们这种信念坚定、作战勇敢,又是中共党员的中坚分子。”

当晚,钟文南、曾秋梅、康桂秀一起来到曾天宇的坟前,与曾天宇告别。他们摆上祭品,坐在曾天宇的坟头,默默地志哀。

时间一晃就是几个月,坟头已长满了青草。一轮弯月吊在半空,远处谁家的黄牛没回家,正在赣江边吃草。

钟文南抓起坟头前的一把黄土,推心置腹道:“特派员,我们明天就上井冈山了,将跟着红军去闹革命。我们在这里向你起誓,不管我们走到哪里,心都不会变,我们一定做真正的共产党员,做一个真正的万安人。”

几个人向着曾天宇的坟头鞠了三个躬。又来到了萧爱水的坟前。

曾秋梅提议说:“我们马上就要离开村背村了,离开万安了,以后可能会越走越远,每个人都对爱水说一句话吧。”

“爱水,我们走了,你留在这儿守住村背,守住罗塘,守住万安。”赵根秀抹着眼泪说,“不管我们以后死在哪里,我向你保证,我们的魂也一定会回来。”

“好,这算是我们最后的告别吧。”康桂秀高声道,“爱水姐,是你从小就教育我,女人不能缠足。现在,我真感谢你,有了这双大脚板,我就能上井冈山了。要不然,我就跟不上他们。”

曾秋梅整了整发梢,撸起袖子说:“爱水,我知道你最想听什么。告诉你,我们几姐妹一定与敌人战斗到底,直到最后的胜利。”说完,她又转头向着康桂秀问道:“桂秀,你爸同意你走吗?”

康桂秀笑着点头:“怎不同意?我养父罗奇圭可不是一般人,他是乡农协主席,又是共产党员。他还动员我走呢。”其实,这次桂秀是悄悄走的。

“好,我爸也同意我走。”曾秋梅说。

部队就要开拔了,万安跟着上山的居然有一百多人。陈毅觉得有必要再看看大家的真实意愿。他把大家召集到学校操场上,首先来了一段开诚布公的交底:“同志们,要革命就会有流血、有牺牲,如果大家做好了参加革命的准备,那么就一定要坚定信念,永远跟党走,愿意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人民群众,献给党。你们能不能做到?能不能?”

“能!能!”

“大声点,能不能?”

“能,一定能!”

“不能做到的胆小鬼、怕死鬼,就不要跟我陈毅走。”陈毅举起手在空中有力地挥动着,“做人,就要雄起嘛!”

“是,雄起!雄起!”大家学着陈毅的四川话齐声吼叫,声音雄浑动人,“毛泽东、朱德同志在井冈山盼着大家,现在我宣布,出发!”

出发了,前面是陈毅的红四军二十八团三营,后面是刘光万、曾秋梅、

钟文南、康桂秀等一百多名万安赤卫军战士。长长的人流从罗塘出发,过横岭背、丁子脑、七郎山,进入遂川地界。

钟文南走在部队的最前面,他背着一杆长枪,腰挎大刀,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在陈毅的身边。

萧玉龙、萧人俊……钟文南一边走着,一边回头看着夜色之中行进的队伍,心里默念着一个个名字:父亲钟勋褀、师傅罗老板、好友严辞,还有满姑、李水清、萧爱水……他坚定地迈向前方。

一路上,他们又遭到了几股敌军的袭击,二十多名万安赤卫军的同志在战斗中牺牲。

第三天上午,部队登上了井冈山。毛泽东、朱德决定,把八十多名万安来的农军单独编成万安赤卫队。上过小学的游必安任大队长,刘光万任党代表,下辖三个中队,钟文南担任第一中队中队长。

万安赤卫队成立大会上,刘光万将一面红旗交给钟文南:“文南,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真正的红军战士了。新的革命征程开始了。”

钟文南双手接过红旗,向着众人挥了挥,稳稳地握在手里。他举着红旗

一路小跑,跑到一个小山坡顶上。刹那间,他手中鲜艳的红旗迎风飘扬,发出一阵阵响亮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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