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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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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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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万安》连载

第一十六章

遂川的敌军逃入万安县城,并未受到刘士毅的欢迎。刘士毅听了敌军连长的报告,禁不住有点心惊肉跳。毛泽东之名,他如雷贯耳。早在担任十四军参谋长的时候,他就多次听过这个名字。

敌连长扶着受伤的右臂,满脸苍白,有气无力地说:“师座,我可以肯定这就是井冈山下来的工农革命军,否则不可能组织得这么严密,滴水不漏。”

“是吗?”刘士毅嘴角一挑,“你不清楚万安的情况,这里的曾天宇、 张世熙可都不同凡响,都有满腹的才学。特别是曾天宇,还留过学。还有一个萧素民,那可是黄埔军校毕业的高材生。”

“哦!”敌连长如梦初醒,“难怪我们遂川的陈正人也要跑到这里来求援。”

“据可靠消息,毛泽东确实与曾天宇取得了联系,或许他们不日将联合进攻县城。我们一定要做好预防的准备。”刘士毅冷冷一笑,“小弟,你要吃一堑长一智,否则下一次你就不是断个右手了。”

“是,是。”敌连长如丧考妣,一脸晦气地说。

这时的刘士毅已与朱培德取得联系,准备找个理由去宁都驻防,以避开一场即将到来的革命大风暴。

在国民党县党部的会议上,他对大家故弄玄虚地说道:“上峰命令我, 即日到宁都接受新的重要任务。”

他这一开口,便把郭开城吓了个瞠目结舌。郭开城晃动着矮胖的身子, 仿佛被狂风猛刮了一下站立不住似的,向着刘士毅苦苦哀求:“军座,您如果去宁都了,岂不是将万安县城拱手让给共匪?”

“这不还有你吗?郭团长。”刘士毅奸滑地笑道,“这些个泥腿子,让他闹去,早晚我收拾他们。”

“不能啊,”作为本地最大的地主,万安县参议长燕强哭丧着一张脸, 不停拱手作揖,“求求您,军座,您一定要留下来,有您在,才能保住县城啊。”

“实话对你们说,这次我到赣南,也是另有公干。”刘士毅摇头晃脑, 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手枪,“我这枪也不是吃素的。这样吧,我把一个连留下,再加上何山的三个连和靖卫团,那么这小小万安也有千把人的部队,何惧那些泥腿子。”

什么公干?还不是贪生怕死?燕强心里咒道:希望你到了赣州,早点吃上一顿共军的大餐,赏你几颗花生米吃吃。

郭开城见哀求无济于事,只得嚷道:“军座,你走吧,我郭开城不相信,这个毛泽东就生了三头六臂不成?”

“好,好,郭兄有志向,实为我党国之忠臣。这样,小弟我就可以放心调防了。”刘士毅掏出怀表看了看,“现在是一月八日九点,我最多待到明天九点。也许下午就走了,望兄好自为之。”

呸!郭开城对着刘士毅远去的背影连吐口水。

刘士毅要逃的消息,通过内线传给了曾天宇。这时,郭化非刚从吉安回

来,他是吉安总工会第一任委员长,先后担任过吉安特别支部书记和景德镇支部书记。出于对郭化非的尊重,曾天宇、张世熙、刘光万三人主动与他联系,几人碰了一下头,决定再次委派钟文南加上萧爱水到遂川去找毛泽东,征询攻打万安县城的妙计良策。

钟文南、萧爱水接到任务,连忙出发。

他俩刚走,朱喜来到了罗塘参加县委会议。他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良口的农军战士放哨时抓到了两个人,起初误以为是奸细,等到把这两个人押送到区里,一了解,原来竟是井冈山工农革命军的代表何长工和共青团江西省委宣传部长王为宪。

“噢,太好了,”曾天宇欣喜地叫道,“这真是天遂人愿。快,快把他俩给我请过来。”

“他俩正在良口,和管仁同志商谈,好像对我们即将攻打县城很有想法。”朱喜说,“他俩都认为,攻打县城最重要的是发动群众,让大家都来参与,造成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

“非常好。”张世熙双手一拍,“特派员,这可与我们不约而同啊。敌人武器先进,可我们人多势众。”

“对,广大人民群众必定会站在我们一边,因为我们代表的是正义和人民。”曾天宇声如洪钟,“为什么我们屡战屡败之后,还能屡败屡战?就是因为我们是为大众谋利益,是为广大农民谋利益,这是我们最能得到民心的地方。”

“特派员就是理论水平高。”管仁跨进会议室大声说道。曾天宇、张世熙、郭化非、朱喜听到声音都转过头来,却见管仁后面跟着刘光万、刘兴汉等十几个人,还有两张陌生面孔。

“大家请坐。”曾天宇右手一挥,示意大家坐下,对着两位陌生人笑了笑:“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两位就是何长工同志和王为宪同志吧。”

“是的,我是何长工。”何长工生得宽脸大耳,虽然身体消瘦,可精力充沛。“我是王为宪。”王为宪也是方脸大眼,气宇轩昂。

曾天宇与他俩一一握手,又把张世熙、刘光万、郭化非向他俩作了介绍。

会议第一项议程,就是曾天宇总结前三次攻打县城的经验教训。他说:

“前三次我们攻打县城,都有或多或少的失误,比如号令不一,各自为战;比如没有内应,城墙太高,久攻不下;比如没有发挥好县城周边农军的作用,缺少接应;比如没有准备撤退的路线等等,都值得我们反思,下次攻城一定要改正。”

管仁插话道:“暴动不是闹着玩的,一定要有严密的组织和周密的计划,否则又会半途而废。”

张世熙归纳道:“针对前几次攻城的问题,我认为下一次攻城几路纵队必须齐头并进,号令统一,不能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同时发挥内线的作用,一定要有内应,以免更大的牺牲。对于这些,我正在撰写总结,准备形成有关文字材料。”

王为宪竖起大拇指:“世熙同志,前段时间省委对你的处理有些欠妥, 希你不要介意。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依然是县委书记。”

“这与我的态度有关,我检讨。”管仁笑笑说,“对不起,张世熙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张世熙摆摆手:“前几次攻城失败的确原因很多,但我这个县委书记难辞其咎。”

曾天宇也笑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现在让素民说说下次攻城的计划。”萧素民让大家起身,走到他特意为攻城做的一个模拟沙盘面前:“第一

路纵队,主攻东门,这一路包括第七纵队和第三支队,以及剡溪农军,集中攻打东门。张书记亲率部分农军到西华山、石壁下埋伏,从水上截击赣州增援之敌。第二路纵队,主攻北门。第三路纵队,主攻西门。”

“西门有三个门,力量不能太弱,”曾天宇插话说,“所以我命令,刘冠三率领一部分农军从金滩过江,协助攻打北门,警戒芙蓉门,另一部分农军埋伏于蛤蟆渡,由光万同志亲自指挥,警戒五云门。”

“特派员,我呢?”性急的萧玉龙按捺不住地大声问道。

曾天宇指指萧素民:“你问他。”

萧素民取下眼镜,掏出布片认真地擦试了一会,才说:“第四路纵队,这是新增加的一个纵队,主攻南门。朱喜率领一部分农军巡视赣江,协助张书记截击从赣州来的援敌。至于玉龙,这块好钢,当然得用在刀刃上。”

“急死个人,你卖什么关子?我的位置究竟在哪里?”萧玉龙的猴急相,让大家发出了一阵笑声。

萧素民朗声道:“第三纵队,主攻西门。”

“好!这还差不多。”萧玉龙满意地坐下了。

曾天宇最后说:“这次攻城,我任总指挥,另外还要派一支农军埋伏到横岭背,阻击可能从遂川方向赶来的援敌。”

分工停当,刘兴汉和萧玉龙受县委委托对神炮队、大刀队、奋勇队、敢死队、卫生队、担架队等各个大队作了一番具体部署。

何长工很谦和,几番推辞后才说了一句话:“进城之后,务必占领县衙、警察局以及电讯局。”

王为宪意气风发,没下达具体的命令,只是一个劲地赞道:“万安,已成为赣西乃至全省的红色中心,万安暴动一定能成功,也一定能够永载史册。”

黄昏时分,钟文南和萧爱水从遂川赶了回来,见到曾天宇、张世熙,钟文南说:陈正人现已担任中共遂川县委书记,对万安即将再次攻城十分赞赏,并祝一举成功。萧爱水说:毛委员和蔼可亲,满肚子墨水,说起话来很有派头,也很让人信服,只是他的湖南话有点难懂。看着他俩的亲密劲儿,曾天宇乐不可支地说:“慢慢来,爱水,你不要争,就让文南一人汇报,他若讲得不准或是遗漏了内容,你再补充不迟。”

“你偏心。”萧爱水嘟着嘴,眼一瞪,没再坚持。

钟文南朝萧爱水眨眨眼,继续说:“毛委员让我转告你,攻城的准备尽

量做得充分些,计划尽量周密些。另外,一旦暴动成功,万安一定会成为敌人围剿的重点,这时候可以考虑上井冈山。毛委员特意强调说,井冈山这个地方易守难攻,还是靠得住的,是块宝地。”

萧爱水听到这儿,抑制不住地站起来学着毛泽东的腔调说起来:“井冈山这个地方,易守难攻,还是靠得住的,是块宝地。”

“呵呵——”曾天宇、张世熙都被逗得笑了出来。

“学得有点像,只是毛泽东吸烟的样子,爱水你学不来。”钟文南笑着说,“毛泽东就是这样子的,很风趣。”

曾天宇语重心长地说:“文南,爱水,今天上午县委召开了会议,明天就要攻打县城了。你俩一个不仅要担任大刀队副队长,还得兼任各纵队之间的联络员;一个既是担架队副队长,也是妇女卫生队、儿童团的副总指挥,担子不轻哦。我希望你俩好好表现。”

“是啊,等打下县城,我看你俩的喜事也得办了吧?”张世熙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我和特派员还等着这杯喜酒喝呢。是不是?”

“行,我这个表哥没有意见。”

钟文南、萧爱水目光相对,萧爱水羞得脸上飞起了红云。

天将黑,萧爱水也不肯休息一刻。她深感责任重大,让钟文南陪同,到第三纵队的各个支队检查后勤、卫生、医疗等各方面的准备工作。

自然先从罗塘墟场查起,在至善小学,他俩看到何杏春正带领一班妇女在整理纱布、棉球和消毒的器具。何杏春手中握着一长卷棉纱,用剪刀裁成一段一段,再折叠成方块,放进面前的竹篮里。欧阳秀正在烧着开水,帮助乡里的医生、护士给手术器具消毒。还有四个妇女,提着一盏马灯,正将几袋中草药按种类分装成一个个小袋,堆满了大半个操场。

走出至善小学,便看到许多农军战士正在橘林边检查武器装备,路边摆放着十几门松树炮,炮筒子擦得油光发亮,一些土枪和铁铳也摆放得整齐有序,正有人在造册登记。

“爱水姐,来,检查一下我们儿童团的工作。”康桂秀曾是儿童团长, 这一次又让她负责带领儿童团在各个路口站岗放哨。她主动跑到至善小学来请萧爱水,不曾想在路上巧遇了。

“走,看看。”萧爱水拉了拉钟文南。 钟文南摆了摆手:“算了,我得去履行我的职责了。”

萧爱水拉上康桂秀的手说:“不去拉倒,你不在,我们姐妹还更自由。”

走到村背的村口,萧爱水看见儿童团团员们正列队训练,十几个儿童团员个个握着红缨枪,向着前方练刺杀。鲜红的红缨子在晚霞的衬托下引人注目。

“杀,杀,杀——”儿童团员们练得很投入。

“怎么样?”康桂秀敬了个礼,“报告总指挥,请检阅。”

“嗯,不错。” 萧爱水抿抿嘴角,又扫了扫额前的刘海,“继续加油,从今晚开始,你们就得轮班站岗。”

“是,总指挥。”康桂秀立正敬礼。

“去,去,我俩之间用不着这虚头巴脑的东西。”萧爱水笑着推了康桂秀一把,“别乱叫,我们的总指挥是刘光万同志。”

钟文南走到大刀队的时候,勇士们正在磨刀,“沙沙沙”的声音犹如一首音乐,有节奏地交叉进行。有个小战士可能没有配发到大刀,拿着一把菜刀也在磨刀石上使劲磨。钟文南走过去一问,小战士才刚满十五岁,这次参加攻城战斗,是他的父母亲自送到特派员面前请战的。

“你父母怎么舍得呢?”钟文南问道。

“我爸爸说,是男人就得上战场。前些日子攻打遂川时,我哥哥牺牲了。”

小战士铁青着脸说,“这一回,我得多杀几个白狗子,替我哥报仇。”

“报仇?”钟文南重复着他的话,眼里显现出父亲钟勋祺黝黑的面孔。 “文南。”一个熟悉的声音冲进耳朵,钟文南折身一看,是萧军。

“萧军,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我可是敢死队的队长,我得来这儿挑选队员。萧军笑道,“你们大刀队有没有不怕死的勇士?”

“有的是,全部都是。”

“呵呵,对,全部都是。”萧军重复道。

“只要你看中的,随便挑。”钟文南豪气地说,“我们大刀队没有孬种,都是武都头、林教头。”

“嗯,我相信。”萧军拍拍钟文南的肩,“我还得到神炮队走走。你这儿,我真不舍得挑走。”

“走,我也去看看。”钟文南笑道。

神炮队位于双龙村与村背村之间的一座小山坡上。两人走到时,已是满天繁星。星光璀燦,远山如黛,一眼望去,前面的山坡上影影绰绰。今晚无风,但凛冽的寒气无孔不入,钟文南只穿着两件单衣,一件长裤,虽然步子迈得挺大,可仍旧感到冰意袭骨,寒气阵阵。

刘光万正在给神炮队的战士们讲话。对于刘光万,钟文南已有了一些了解,刘光万就出生在对面的双龙村,因为家境贫穷,从未进过校门,目不识丁,后来在堂叔刘冰清的帮助下,进了县立高小做伙夫,有机会接受党的教育和培养。素日里经常暗暗地帮着在街上发传单,再后来居然能够在街头演讲,宣传革命道理。

“同志们,明天是攻城的最后决战,大家一定要听从指挥,遵守组织纪律,决不允许私自放炮或提前放炮。装弹手和点火手一定要密切配合,瞄准再放,千万不能乱放,以免误击了百姓,或误炸了百姓的房屋。”刘光万魁伟的身材在星光中晃动,两手有力地向着空中挥动,“攻下县城后,所有人不得擅自进入百姓家里,更不得擅自拿百姓的东西,违犯者一律严厉处理,这是县委的决定,也是铁的纪律。”

真有点特派员的味道。钟文南暗忖,听刘光万的讲话,真看不出他竟然没有读过一天书。

“大家记住了总指挥的话没有?”神炮队副队长曾飞走出队列,向着队员们问道。

“记住了。”众人齐声答应,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走,到那边看看去。”萧军指了指双龙桥方向。在那儿,担架队正在

紧张地做着准备。

双龙桥是连接双龙村与村背村的一座石桥,春夏时村背河水上涨,河身肥胖,桥下的刺蓬和水蓼铺天盖地,布满了河的两侧。如今,河水很小,河身单薄,空出一块长条形的河床来,担架队的几十个战士正充分利用这块河床,扎绳子的、锯木头的、凿的、刨的、清点棉被的、试着抬担架的,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钟文南、萧军走到他们中间,也帮着扎绳子。这些担架大多数都是百姓家的门板做的,他们将家里的木门卸了,又在四角凿上四个孔,穿上绳子,就成了一副担架。有些是临时用木板凑起来的,都十分简易。

“你帮我看看。”与钟文南一同穿绳子的是赵根秀,她对着文南说,“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的眼里进了什么东西?”

钟文南向四周看了一下,继续扎绳子。

“就是你,钟文南。”赵根秀催道,“请你帮我吹一下眼睛。”

“这,这……”钟文南向后一望,连萧军都不见了影子。

“快点,我今晚得准备三副担架。”赵根秀焦急地说,“不帮就算了,我找曾秋梅去。”

“好,我帮你看看。”钟文南走上前,低下头,仔细地看了看,却什么也看不清。

“这大晚上,看不清,你吹吹吧。” 钟文南双手在裤脚上拍了拍,又跑前几步,在河里洗了洗手,再折身回来用手翻开赵根秀的右眼皮,鼓起腮帮子,使劲地吹了几下。

“好了,舒服多了。”赵根秀点头称谢,“谢谢你,文南。”

“钟文南,你好大胆。”身后猛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喝斥。

钟文南回身,萧爱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站在他身后怒目竖眉地骂道:“钟文南,真没想到,大家都在忙着,你俩却利用这空当搂搂抱抱的。”

“我没有,爱水。”钟文南呆了,争辩道,“她的眼里进了东西。”

“是啊,爱水,你这是误会文南了。”赵根秀吃惊不小,解释道,“他的确是帮我吹了一下眼睛。”

“去你的。”萧爱水竟然推了赵根秀一下,赵根秀站立不稳,一下坐在了地上。

许多人停下了手中活计,都围了过来。萧军冲到钟文南面前,忙问怎么回事。钟文南涨红着脸,慌得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钟文南,你现在就得给我讲清楚,否则我跟你没完。”萧爱水被醋意冲昏了头脑,拽着钟文南大叫大嚷。

“爱水,你在干什么?”曾秋梅从远处跑了过来,看见萧爱水撒泼,正色告诫,“你是担架队副队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还闹这么一出。你给我把手放了!钟文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萧爱水看了看曾秋梅,顿足道:“秋梅姐,你问问这钟文南干了什么? 要不是我来担架队看看,还发现不了他们的龌龊事。”

“秋梅姐、爱水姐,”萧军忙解围道,“本来我叫文南兄陪着到前面的神炮队看看,想挑选几个敢死队员,后来看到这儿有人,就顺便过来看一下。”

萧爱水明白,萧军的敢死队是攻城纵队中唯一享有特权的,可从各路纵队里任意挑选队员。

“那你们快去吧。这儿可是担架队。”曾秋梅转身又拉了拉萧爱水,“走,我跟你好好谈谈。”

萧爱水愣了一下,指着钟文南说:“哼,没成想,你文南会这样。”

晨光熹微,万籁无声。

各纵队都按时到达指定位置。钟文南作为联络员,往来于各纵队之间。

他披着一身霜露悄悄潜到茅坪方向,却被几个儿童团员拦住了。几个团员上前,不分青红皂白把他的枪下了,又将他绑了,押送到一间黄色土坯房里。土坯房里坐着两个后生仔,一个正襟危坐,另一个站在他的身后,两人都背着一把大刀。

“说,哪里来的奸细?”坐着的拍了拍大腿,“不老实交代,就把你杀了祭旗。”

“对,我们马上要出征,这肯定是奸细。”站着的浓眉大眼,不怒自威。“我是县委联络员,有紧急情况向萧玉龙区委书记报告。”钟文南哭笑

不得,扭动着被绑得紧紧的双手,告饶道,“兄弟们,快放开我,否则会误事的。”

“我看你就是奸细。”坐着的站起身,向外叫道,“同志们,把这个奸细押送到萧书记那儿去。”

“不用去了。我来了。”来的正是萧玉龙,中等身材,短头发,宽肩膀,双目精光四射。

“文南,怎么把你也给抓起来了?”萧玉龙忙命令儿童团员给钟文南松绑,“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玉龙,”钟文南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否则我真是秀才遇到兵, 有理说不清。”

“哧,抓错了。”那个坐着的拍了一下脑袋,叫道,“我叫罗玉林,不好意思,抓错了。”

“我叫邱南章。”那个站着的也拱拱手说,“我们都是负责警戒的。”

“没事,你们警惕性高是好事。”钟文南抻了抻有点僵硬的手说,“不打不相识,从此我们是朋友。”

“没想到,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钟文南。”邱南章双手一伸,抱住钟文南说,“你独身刺杀刘雪冰,又大闹县大牢,我们都很佩服你。”

“嗯,你是大英雄。”罗玉林也走上前,抓住钟文南的一只手摇了摇。

钟文南欠了欠身子,说道:“文南惭愧,感谢玉林和南章兄弟的夸奖。”他又转身向萧玉龙说,“玉龙,特派员让我过来重申一遍,有两层意思。攻城之前,先用神炮轰击,轰击过后再发起总攻。攻城之后,进入城内,一定要做到秋毫无犯,保护好百姓的一切财产,任何人不得擅自取用百姓东西,否则严惩不贷。”

“好的,我立即传达下去。请特派员放心,我们一定按照作战计划进行。”钟文南告辞,向第四纵队奔去。第四纵队埋伏在香林寺一带,主攻南门。

钟文南刚跑到那片竹林,钟子汉迎面跑来,两人差点相撞。

“子汉,你跑什么?也这么急?”钟文南一把抱住钟子汉。

“今天我们就要攻县城了,我等这一天可等了好久。”

“是啊,要是这一回能把郭开城干掉,那就太过瘾了。” 钟子汉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交给钟文南,“对了,我正要给县委送信,你来了正好。”

钟文南接过信,又将特派员的命令重复了一遍,然后问道,“我舅舅呢,他怎么样?他在良口吗?”

“你舅舅很好,他挂念的是你呢。”钟子汉在他后背拍了拍,亲热地说,“朱书记可是我们涧田的主心骨,没事的。”

钟文南点头一笑,转身又跑,等跑到西门,在赣江边干枯的芦苇丛里找到刘光万时,各纵队的大炮已经打响,一发发炮弹咆哮着,飞过赣江,飞过山岗,向着县城飞去。城内顿时火光冲天,枪声密集。

炮声过后,司号员吹响了冲锋号。“嘀嘀嗒,嗒嗒嘀”,响彻云霄的冲 锋号划破了凌晨的寂静,也划破了敌军的肝胆。

钟文南主动加入第三路纵队,向着观澜门冲锋。一时间,埋伏在蛤蟆渡的农军战士争先恐后地撑着一排排竹筏,向着赣江边的三个门划去。站在竹筏前头的战士曲着腰,端着枪,不停向城墙上射击。

城墙下不断有人架起木梯,城墙上不断有人推倒梯子,一个个农军战士从梯子上掉下。钟文南抓过一个农军战士手中的挂钩,使劲向上一甩,就甩在了城墙的垛口上。他把枪往背上一背,迅速地跃上了墙头,双手抓着钩绳,双脚点着城墙,直往上攀。

刘光万站在古榕树下大喊着:“一支队掩护射击,二支队上城墙。”他一面喊,一面端着步枪向着城头射击。

“砰”,一颗子弹射了过来,钟文南右臂一麻,顿感右手使不上力。他连忙双手握绳,双脚在城墙上一点,滑了下来。

“文南。”一个卫生队员跑了过来,替钟文南包扎。钟文南一看,无巧不成书,正是昨天晚上闹出大误会的赵根秀。

“别,别。”钟文南心有余悸地扭过头,往前走着。

“快点,不然就失血太多了。”赵根秀追上去,拉住他,熟练地用棉纱包扎了伤口,嫣然笑道,“去吧,要注意安全,子弹可不长眼睛。”

就在此时,一颗手榴弹飞了过来。“快卧倒。”钟文南一个急转身,把赵根秀一推,全身压在了她的身上。

“轰”的一声,钟文南只觉背部一麻,失去了知觉。

也就在这会儿,观澜门忽然打开了。几个团丁站在门口,向着农军大喊:“快,快进,快进。”一个团丁尚未说完,就被后面的子弹击中,倒在了城门中间。

有内线在帮助我们。刘光万看出端倪,大手一挥,高呼道:“同志们, 冲啊——”农军战士纷纷跃起,像潮水一般涌进城内。城内的团丁和国民党士兵见状,接二连三地丢下武器,高举双手,口里喊着:“我们投降,别杀我们。”

钟文南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下午三点钟。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根针头扎在手上,挂着输液瓶的木架子旁边站着舅舅朱喜和钟子汉。他摸了一下后脑,猛地惊叫道:“嘿,怎么回事?县城攻下来了么?”

“攻下来了,你现在就躺在县医院里。”钟子汉开怀大笑,“文南,可惜了,你没有看到何山被击毙的样子。”

昨天的攻城,在何山看来,仍旧属于泥腿子的瞎闹,他从心底看不上。 农军的神炮响起时,他还躲在被窝里搂着一个情妇睡大觉。炮声隆隆,不但没有让他紧张,反而让他情欲膨胀,他再次与情妇“大战”了一场。当王四平跑来报告,说西门已经涌入大量农军的时候,他才慌作一团,连裤带都没来得及扎紧,就跳上一匹快马,直奔东门。到了东门,发现情形不妙,当即逃到南门,从南门上了船,带着遂川那个受伤的上尉连长欲逃往赣州,结果在南门塔遇上张世熙埋伏的农军,混战中,被曾飞一枪击中前胸,登时丢了狗命。剩下的敌兵丢下十几具尸体,逃到赣州去了。

“好个曾飞,打得好。”钟文南听了钟子汉的讲述,满脸喜气道,“何山死了,那郭开城呢?”

“郭开城逃了。”钟子汉叹了一口气说,“这个王八蛋,长了四条腿, 跑得快。”

朱喜慈爱地看着钟文南,目光温柔而沉静。他跨步上前,抚摸着外甥的手,也介绍了上午攻城的情况。战斗总体上比较顺利,由于炮轰的效果,彻底摧毁了城内敌军的心理防线,郭开城开战之前即闻风逃到吉安去了。那支在横岭背准备打伏击战的农军,等了好久,硬是没有等来一个遂川的援兵。

“奇怪的是,城内居然有人打开了城门。”朱喜笑道,“文南,你和爱水的地下交通工作做得不错,李水清同志虽然牺牲了,但他竟然在靖卫团暗暗地发展了几个争取对象。这一次要不是他们打开观澜门,我们攻城的时间可能要很久。”

“真的吗?舅舅。”钟文南猛地起身,身上的被子也滑到了床下,背上一阵剧痛袭来,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伤员。

“没错。”钟子汉伸手扶着钟文南躺下,盖上被子,“真是没想到,李水清牺牲了,可他的作用仍旧很大。”

“这就是地下工作的威力。”朱喜思索着说。

“来,吃饭了。”进来的是赵根秀,她端来了一碗饭,饭上还有一个荷包蛋。“你,你来干什么?”钟文南看到她,又一阵发呆,“你快走吧,你在这儿,我不自在。”

“文南,要不是你,我赵根秀这次就没命了。”赵根秀温柔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柔情蜜意。

“没什么,不管是谁,我都会这么做的。”

“我知道。”赵根秀头一低,走出了房门。

“文南,你这是干什么?”朱喜轻声责备道,“这样吧,马上就要召开成立苏维埃政府的大会了,我得去准备。你好好养伤。”

“我也走。”钟子汉起身告辞,“你好好的,我也得去帮忙,听说这一回还要选举政府主席呢。”

“唉!”钟文南愁眉苦脸地捶打着自己的双腿,他真想跟着钟子汉,和大家一起迎接苏维埃政府的诞生。他靠在床上,细细地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猛地,他又一拍身上的被子,嘴里叫了一声“糟了”,心里暗暗发急:赵根秀现在这么照料自己,萧爱水却不见人影,到时又如何说得清楚?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门“吱呀”一声,欧阳秀、曾秋梅几个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垂着头的赵根秀。

“怎么样了?”欧阳秀坐在床边,关切地问道。“没事了。”钟文南直起身子,靠在了后面的墙上。

“还没事?”曾秋梅笑骂道,“你看看你,连饭也不吃。是不是又在责怪赵根秀?告诉你,爱水同志来看过你,她正在外面忙呢。”

钟文南一股热流瞬间传遍全身。唉!自己又错怪了爱水,殊不知人家早已来过。钟文南看了赵根秀一眼,端起碗,大口吃起饭来。

“这就对了嘛。”曾秋梅快刀斩乱麻,直指要害,“上次你从大牢里出来,都亏得爱水细心护理。这一次你是为了赵根秀,还不得赵根秀负责啊?”

赵根秀连忙说:“应当,应当,我乐意。”

“赵根秀,好好看着吧。”欧阳秀起身,“文南,我们出去忙了,你好好养伤,到时苏维埃政府需要你。”

爱水,你真来过了么?你不会还在生我气吧?如果你不生气,怎么不跟着她们一起再来呢?钟文南吃完饭,侧身半躺在床上,皱着眉头,双眼紧盯着输液管里往下滴着的药水,脑袋里胡思乱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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