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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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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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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万安》连载

第一十一章

就在李思愬派员去赣州搬救兵的时候,在万安指导工作的中央代表管仁、团省委特派员杨星经过商量。管仁指示:“万安县委应当抓住这个有利时机,提前暴动,一鼓作气,攻占县城。”

当时大家都坐在至善小学暴动指挥部里,曾天宇、张世熙一听便愣住了。 曾天宇说:“暴动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完成,现在并非最佳时机。”

张世熙也反对说:“是啊,如果现在贸然行动,可能难以取胜。”

杨星很不满意,手一挥,果决地下令道:“我俩一个代表中央,一个代表团省委。难道你们要抗命不遵?”

曾天宇、张世熙脸色大变。曾天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好吧,我们执行命令。”

当晚,在窑头中塘紧急召开万安暴动行动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商量提前暴动的具体方案。

中塘是窑头区的一个普通村子,坐落于万安到泰和的大路旁,村里的老祠堂原来办过私墪,也是张世熙曾经任教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中共万安县委临时会议室。

开会前,萧爱水帮着张世熙的爱人严秋香替大家倒开水。萧爱水一边倒水,一边与大家寒暄着。倒完开水,萧爱水便到村外和钟文南一起放哨警卫。

会上,大家仔细分析了万安县城古城墙的结构。古城墙最早起源于宋代,周围长七百多丈,高两丈二,垛口九百五十个,连垛口墙上宽一丈,墙下宽一丈五。会议决定由百嘉农军负责准备一百架高度在八米以上的竹木云梯,攻城农军分为三路,第一路负责进攻东门,由张世熙任总指挥;第二路负责进攻北门,由刘兴汉任总指挥;第三路进攻西门,由刘光万任总指挥。同时命令以罗塘的一部分松树炮组成的神炮队到蛤蟆渡放炮助威,派十个人持枪守卫芙蓉门。

攻城时间定在后天即 11 月 20 日拂晓,第一路在东门的喇叭口集合,第二路、第三路到北门的王家雁塔下集中。鸡鸣头遍时全部到位,鸡鸣二遍时即发起总攻,天亮前务必攻下,如未攻下,有计划地分步撤退,第一路撤到龙下,第二路、第三路撤到狗子坑,吃完早饭后再进行攻城。

会上,曾天宇再三强调:“假如县城久攻不下,赣州、吉安甚至南昌的敌人一定会派兵增援,届时我们将腹背受敌,处境危险。我提议,如此我们则可退到蕉源、芦源一带休整,养精蓄锐,再伺机而动。如果攻下县城,那么我们就要尽快建立苏维埃政权,”

“对!我也有个建议,各路纵队之间应该设立通讯员,互通消息,并务必设立暗号。”张世熙补充道。

会后,钟文南、萧爱水跟随曾天宇连夜返回罗塘。第二天,全县农民武装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暴动所需的武器和物资,农军战士与家属告别后,纷纷奔赴各地的集合点。

十九日深夜,天幕上挂满了金灿灿的星星,几丝深秋的微风吹过,吹在脸上,让人感到冬寒的脚步越来越近。钟文南、萧爱水、严辞被编在第三路的第二大队,和潞田、桂江的农军编在一起。大家有的扛着土炮、鸟铳,有的背着梭镖、步枪,还有好几十人抬着松树炮,浩浩荡荡向着县城开拔。萧爱水背着简易药箱,腰佩手枪,钟文南、严辞都腰佩小刀,手握大刀,威风十足地行进在大刀队的中间。

过江时,对岸竟无一人发现。数千农军分几批乘坐渔船竹筏,全部安全渡过了赣江。

过了船件厂,来到城墙下,大家紧靠砖墙,伏下身子,等候命令。刘光万和副手老刘头凑头,轻声商量了一阵,决定发起攻击,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吹冲锋号!”刘光万向着司号员下达命令。

“现在吹吗?”司号员有点迟疑。

“对,就现在,立刻。”副手老刘大声重复了一遍。“嘀嘀嗒嗒嘀嘀……”

嘹亮的冲锋号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夜晚的宁静,划破了大地的沉睡。

“冲啊,冲啊!”众农军一齐开火,枪炮声瞬间震天动地。

城里,何山正在被窝里酣睡,一听声音,吓得滚下了床,忙喊道:“集合,集合。”也来不及穿衣服,跑出房门,在院子里大叫:“集合队伍,集合队伍。”郭开城也被惊醒,转了个身又躺下。老婆吓得面无人色,坐起身推了一把:“快起来,共匪进城了。”

“不用急。”郭开城强装镇定,“李思愬在这儿,那个刘士毅肯定卖力,他曾是赖世璜的人,现在要极力表达忠心,以撇清他与赖世璜的关系呢。”他万万没想到,刘士毅早就逃之夭夭了。

“哦,”老婆复又睡下,“你最好还是出去,不要被共匪包了饺子。” “不会的。”郭开城下了床,拉亮电灯,来到客厅,拿起电话机摇了摇说,

“警察局吗?告诉你们局长,立即出动,看看哪里打枪,快去增援。”

西门早已硝烟弥漫,农军一队队冲上云梯攻城,又被敌人开枪阻挡,许多农军战士从梯子上滚下。刘光万指挥着炮手向城墙开炮,可松树神炮射出的铁块却射不进厚实的墙体,只在墙上“当当”一声便掉了下来。何山亲自指挥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向城门外不断射击。

钟文南、严辞冲在队伍前面,萧玉龙手持驳壳枪已经爬到了城墙顶,但见他低着头,将半个身子躲在城墙的垛口边,躲避着迎面射来的子弹,一有空当,就把驳壳枪横过来扫射。

“上!”钟文南在前,严辞在后,冒着城墙上飞来的子弹和石块,奋勇地扑向云梯,到爬到城墙顶部,一个敌兵端着步枪刺了过来,钟文南头一偏,让过步枪上的刺刀,另一手将他猛地一拉,敌兵站立不住,踉跄着跌过来,“咯嚓”,刀光一闪,士兵的颈部被钟文南砍去大半,一命呜呼。

“好,好!”严辞叫道,手一探,将这个敌兵手中的汉阳造一把拖过, 握在手中。

钟文南和严辞正待爬进城墙,十几个敌人狂喊着冲了过来,为首的敌军班长手里一挺“花机关枪”泼洒着弹雨,将两人又压了下去。

伤员越来越多,萧爱水率领着担架队抬走了一个又一个。看着受伤的战士,她双眼写满了焦急和忧虑。

战斗进行了三个小时,但城门久攻不下。副手老刘焦躁地对刘光万说: “其他几路纵队攻击顺利吗?怎么敌人越打越多呢?”

“我们可能提前了。”刘光万神情有些怪异,“现在郭开城的靖卫团也上来了,抵挡不住啊。”

“撤吧,总指挥。”萧爱水握着手枪跑上前说,“伤员太多了,这样打不行的。”

“救你的伤员去。”老刘喊道,“我们正在商量这事。”

“报告,”通讯员跑了过来,“特派员和张书记命令,你们立即撤退。”

“他们在哪儿?”老刘迫不及待地询问。

“不用说,天宇、世熙、素民几位同志肯定在万寿亭的总指挥部。”刘光万挥了挥手,“撤吧,再不撤就完了。”

队伍开始向着城外撤退,城内的敌军一见农军在撤,便打开城门追击出来,密集的弹雨向着农军压来。钟文南、严辞等一百多名农军担任掩护,他们有的以树为掩体,有的以房屋为遮挡,还有的钻进江边芦苇丛,渐次阻击敌人。钟文南、严辞左右并行,钟文南枪法过人,五发子弹射出,居然击中了三个敌兵。严辞举着步枪连连射击,却全部打空,只赚了个让敌兵驻足躲藏的便宜。

“我没办法,只能做个浪里白条。”严辞跑得呼呼喘气,还不忘对着钟文南叫道,“跟着你这个小李广才过瘾。”

队伍跑到瓦屋村时,刘兴汉率领第二路纵队涌了上来。

“快撤,我们掩护。”刘兴汉对着刘光万说,“特派员、张书记在等你们。”“好的。”刘光万目光一暗,说,“是我们打乱了计划,我们犯错了。”“别放心上。”刘兴汉转身对着身后的农军大喊,“冲啊,为第三路纵队的兄弟们报仇。”

钟文南灵机一动:“走,严辞,我们杀回去。你敢不敢?”

“有啥不敢的?洒家拳打他镇关西。”严辞将手中步枪交给身边一位正在撤退的农军战士,从腰里拔出大刀,“还是这个好用。”两人跟着第二路纵队向前冲,刚冲到朱家巷附近,便遭遇了一群敌兵。

“你看,何山,那个营长。”严辞指着远处的何山说,“你把他一枪崩了。”“我的枪没子弹了。”钟文南看了看插在腰间的手枪,“找机会吧,他一定跑不了。”

“卧倒,瞄准射击,”刘兴汉见对方足有两个连的兵力,个个都端着崭新的步枪,还有一挺马克沁,赶紧喊道,“注意隐蔽,注意隐蔽。”

“哒哒哒”,刘兴汉话音刚停,机关枪便响了,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农军被打倒。

“打!”刘兴汉一声令下,众农军枪声大作,仇恨的子弹向着敌人飞去。钟文南见身边有个农军战士握着一支双管猎枪,便恳求道:“让给我,怎么样?”

“不行。”战士不解地说道,向着前面开了一枪。尔后拿起枪,准备装弹。“他百步穿杨,号称小李广。”严辞爬过去证明道,“刚才他五发子弹报销了三个敌人。”

“哦。”农军战士半信半疑将猎枪交给钟文南。钟文南接过枪和弹药袋,提枪,装药,填弹,眨眼间完成了射击准备。农军战士看着他这么熟练,点点头,表示相信了严辞的话。

“文南,打这个,这个机枪手。”严辞指了指机枪手。

“这个比较远,不晓得射程够么?”钟文南边瞄准边说,“我试试。”“轰”,钟文南一扣板机,机枪顿时哑了。

“哦,”战士信服地握着拳头晃了晃,“神枪手,神枪手。”“你看,机枪手旁边的副射手也被铁砂击中了,正在地上滚呢。”严辞兴致大发,接过猎枪,也要开一枪。

“冲啊,冲啊。”背后响起一阵冲锋号,伏在地上的农军都站了起来, 钟文南、严辞向后一看,却是第一路纵队也杀来了。

“撤,撤。”何山赶紧下令撤退。

农军一直追到西门附近,却见郭开城率领的靖卫团团丁赶来接应了。为了保存力量,农军撤出了战场。

这时,天已快亮。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似有一道红线开始穿破黑云,映红天边。

第一次攻城的结局,让钟文南、严辞深感窝囊。两人一聊之下,一齐去找萧爱水,想邀她一同进城,悄悄地把李思愬杀了。

天将黑的时候,钟文南和严辞在村背河石灰桥上,拦住了正往家走的萧爱水。

萧爱水听了,连眼都不眨一下,果断地反对:“不行,现在两军对峙,非常紧张。你们进城,无疑是送死。”

钟文南挺挺胸,刚毅地表示:“你不去,我俩去,我就不信,两屠夫还宰不了一只生毛猪。”

“就是。”严辞歪歪头,露出一副搞笑的表情,“石秀智杀裴如海。我们这就做石秀去。你要么一起干,要么别坏我们好事。”

“文南,你是共产党员了,一言一行都得注意。”萧爱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变得严肃起来,“严辞,你已经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还这么没个正经。你们都给我回去。”

“严辞,我们走。”钟文南失望地转过身。

“哼!胆小鬼。”严辞走了几步,回头朝萧爱水撇撇嘴。

他俩一会儿就跑到了江边。十一月的赣江,已过丰水期,水量较少,两岸各露出一段宽阔的沙滩。中间只有窄小的一段江面,也不过两三百米。

钟文南和严辞先在靠江的沙地里跳了一阵,跳得全身发热,再举着衣服下到江里,“踩水”顺利渡过了江。

天黑得如一团墨。两人路上竟没有遇见一个岗哨。怪了,按理说,敌人

现在应该加强戒备,怎么居然放松了警惕?难道敌人真的摸透了我们,都在睡大觉?钟文南和严辞摸到古榕树下,靠着树背坐着,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城内的动静。观澜门紧闭,城内除了传出一两声狗叫,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真是静得可怕。”严辞掏出腰刀,有点担心,“是不是敌人布好了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

“也许呢。”钟文南轻声地说,“也许他们大意了,以为我们被打屈服了。”“那我们还是干?”

“当然干。”钟文南伸手按住严辞,“我先去,等我打开城门,你再进来。”两人走到城墙边,向上望了望。夜色里,这一丈多高的城墙依然能显出

巍峨的轮廓。钟文南听曾天宇说过,县城的城墙始建于宋朝,到了明代又重建,本来就是为了防御进攻的,因此特别坚固耐用。

钟文南将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向上一抛,“当”的一声,墙顶上传来一声脆响。这声音在这静得离奇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两人吓得身子一缩,又靠在墙边上。

过了一会儿,钟文南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便一拉绳子,果然绳子绷得笔直,这肯定是钩子钩住了。他又用力拽了拽,开始握着绳子向上蹬,两手拔绳,猫着腰,双脚踩着城墙直往上蹬,身手极快。严辞看了,心里暗暗称赞:时迁再世了,量你李思愬活不过今晚了。便靠在墙下,等待着钟文南打开城门。

一只不知名的夜鸟从空中飞过,拍打翅膀的声音传得很远。“进来吧。”城门打开了,钟文南轻轻招呼着。

严辞走进城门,看到地上两具靖卫团丁的死尸,想是刚被文南干掉的。 两人将死尸的步枪和子弹袋捡起,正好一人一份。

两人摸黑走进城,客家饭店还有一点灯光,不时还传出咳嗽的声音。走到天龙山桐油店廊下,两人站住了。桐油店黑咕隆咚的,外面散乱地堆着一些油桶,一股刺鼻的油味扑面而来。

钟文南低声说:“你先去聚华书店看看,记得暗号不?”

严辞点头道:“记得。”这是钟文南、严辞、满姑、萧爱水四个人在香林寺约定的暗号,三长一短的叩门声。

“去吧,我去县衙看看。”钟文南叮咛道,“只要把李思愬的住址打听到就可以,要快。”

严辞一路走,一路笑。看到聚华书店了,他强按心头的狂喜,敲响了那扇黑黑的木门。

店内的灯很快亮了,门“吱呀”露出一角缝隙。

“是我,严辞。”严辞火急火燎地推开门,挤了进去。

“严辞,有紧急任务吗?”满姑来不及穿戴整齐,一头长发披散着,身上随意披了件外套,露出里面桃红色的睡衣,两只饱满的少女乳房颤动着。

“是,我和文南一起来的。”严辞禁不住瞟了她胸部一眼,立刻转开了头,“我们想来杀了这南昌来的李思愬。”

“哦,这么说,你们这是擅自行动?”满姑惊呼,“真是蛮干,再说那个李局长早逃到赣州去了。”

“哦,”严辞想了想,“那你知道这郭开城或是刘士毅在哪住?”

“你们,”满姑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她用手将一头浓密的头发往后

一扫,生气地嘟着嘴唇说,“快回去,郭开城、刘士毅岂是这么容易杀的?”就在满姑扫头发的时候,睡衣闪开了一条缝,白白的乳房猛跳进了严辞的眼睛。严辞看着灯光下的满姑,脸色绯红,两眼迷离,粉嘟嘟的嘴巴忽张忽合,也不知满姑在讲什么了,一股邪火“腾”地蹿了上来。他脑袋里一阵空白,情不自禁丢下手中的步枪,猛地一下抱住了满姑,张开大嘴使劲地压向满姑的小嘴。

“啊——”满姑惊叫一声,双手猛推严辞:“你干什么?严辞。快放开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满姑。”严辞嘴里喃喃道,只顾低头在满姑的脸上乱拱。

“严辞,严辞,你还是不是农民自卫军了?”满姑被严辞抓得死死的, 挣脱不开,气得哭了起来,“你还说喜欢我,那你争点气啊。”

“啊,哦,”满姑的哭声让严辞从天上回到了人间,他陡然松了手,讪讪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啊,满姑。”便开门冲了出去。

“危险。”满姑在门口轻轻喊着,严辞早已跑进了黑夜里。

严辞跑到天龙山桐油店,猛然想起钟文南应在县衙,遂折身向着县衙方向猛跑。他不知就在这一刻,县衙已乱成了一锅粥,大火漫天起舞,从县衙旁边的马厩一直烧向靖卫团的警卫连,再向着县衙蔓延。

严辞盯着前方的火光,一时竟慌了手脚。直到钟文南一把拉住他,两人才一起向城外跑。

“怎么样,打听到情况没有?”跑出观澜门,钟文南问。

“打听到了。”严辞不敢抬头,他的脸热得发烫,“满姑说李思愬逃到赣州去了。”

“那算了。”钟文南摇头道,“真是失算,本来想一把火点了县衙,却被发现了。我只好烧马厩了。”

两人回到村背村,天近黎明。两人折腾了一晚上,赶紧回到铺位上,一会儿就呼呼大睡。

钟文南不知道,就在两人摸进县城的这个晚上,萧爱水向组织上汇报了他们擅自去县城行动的事;他更不知道,在村背村召开了县委紧急会议,因为攻城失利,会议上起了重大的争执。

萧玉龙第一个放炮:“这次攻城,条件根本不成熟。这样的指挥令人失望。”“你说什么?”杨星血气方刚,对萧玉龙怒目而视,“即使错了,也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就是一次瞎指挥。”朱喜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你们根本不了解县城的情况,胡乱下攻城命令。不是瞎指挥,是什么?”

“你,你这是目无组织,目无领导。我要处分你。”杨星气急败坏地吼叫着。“这是你们擅自行动造成的,几路纵队不配合,不统一指挥。”中央代表管仁用手敲敲桌子,一字一板地说,“主要问题在你们县委,在暴动指挥部,不在我们。”

“哼!本来没有准备,就不要轻易下令嘛。下错了令,还不准我们提意见,这是何道理?”萧素民也站起来,气冲冲地说。

“你——”杨星又要站起来,被一旁的曾天宇按住了。

曾天宇格局宏大,主动承担责任:“要说失误,我要先负责任,我指挥无方,给部队造成了很大损失。”

“我也有责任。”张世熙虚怀若谷,“我愿意接受处分,我们一定要接受教训,以利再战。”

“你看看,这才是大人有大量。”萧玉龙望了杨星一眼。

杨星气得站了起来,拂袖而去。第二天,他乘船离开万安,回了南昌。

刘光万是第三路纵队的总指挥,他流着眼泪检讨着:“全怪我,全怪我提前行动。我对不起牺牲的战友,是我下令先发起的进攻,我有罪。”

刘兴汉深为大家坦荡的胸怀所感动,也为共产党人这种敢于承认错误、正视问题的大度所感染。他激动地说:“要说责任,所有的指挥领导都有责任,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我想,敌人一定会从赣州或吉安调兵过来,加强县城的防卫。下一步,我们也要加紧练兵,加强情报工作,争取取得再次暴动的胜利。”

会议以争论开始,以大家的理解和激励结束。

次日中午,组织上找来萧爱水,正式通知:鉴于钟文南、严辞无组织无纪律的个人英雄主义行为,经研究决定,取消钟文南的预备期,取消严辞的入党发展对象资格。

萧爱水一时懵了。她没想到,自己向组织上的一次正常汇报,会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她找到曾天宇,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特派员,这个处分是不是太严重了?我认为可以严厉处罚他们,但不能这么一撸到底,弄不好会挫伤他俩的杀敌决心。”

曾天宇听了,皱眉道:“这个处罚是有点重,但这是他所在支部的意见,我也得尊重。我想,这样的磨炼,对于钟文南、严辞的成长有好处。”

萧爱水叹气道:“也罢,谁叫他们一意孤行,目无组织呢。”

钟文南一听组织决定,受不了了,马上找到支部书记,拍着桌子吼道:“谁干的?你说是谁?难道我们去杀敌人还杀错了?我们这可是孤胆英雄,知道不知道?”

支部书记姓胡,来自罗塘晓瑞村。他看了看钟文南,讥笑道:“看来, 真没处分错。你这个人,个人英雄主义很严重。”

“哼!”钟文南在桌子上再次用力一拍,桌上的墨汁瓶都倒了,流了满桌。“反了,反了。”支部书记大嚷道,“钟文南反了。”

组织上处理,钟文南关禁闭三天,并写出深刻检查。

中午,萧爱水端着一碗米饭,饭地下卧着一个荷包蛋,来到小屋。小屋很窄,全木质结构,屋顶盖的不是瓦,而是杉树皮。萧爱水看到钟文南正抬头看着屋顶,问道:“发什么呆呢?检查还没写?”

“别吵,我在数上面的杉树皮一共有多少块?”钟文南仍旧望着屋顶。 “你啊,”萧爱水用手指在他前额一戳,嗔怒道:“你真是榆木疙瘩,

错了就是错了。你看看,那天晚上开会,听说特派员、张书记都承认错误了,说这次攻城失败他们有责任。你怎就不能承认一下错误?”

“我没错。”钟文南怒容满面地说,“我也写不出什么卵检查。”

“粗鲁。”萧爱水转嗔为怒,骂道,“那你就对抗吧,我不理你了。”

“这个严辞,真是个孬种,”钟文南对着萧爱水离去的背影忽地骂起了严辞,“受了这么大的气,连个屁都不敢放。”

钟文南的激烈反应和严辞的不声不响,令萧爱水觉得极不正常。她把情况向党支部作了汇报,曾秋梅是支部宣传委员,来到小屋找到钟文南进行了一番长谈,希望钟文南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们虽然只是农民自卫军,但也有自己的组织和纪律,”曾秋梅苦口婆心地说,“杀敌人,本身并没有错,错的不是目的,而是你这个行为,你的这种自由散漫的做事风格。”

或许曾秋梅的话击中了要害,钟文南动了动嘴唇,没敢反击。

“萧爱水同志爱护你,才向上进行了反映,她的做法无疑是正确的,你不能有怨气。”曾秋梅性格有些类似萧爱水,坦诚直爽,而且因长期从事妇女宣传动员工作,她练就了一副好口才,“我以个人名义劝你几句,还是静下心来想想,尽早交上检查。”

“我,我即使交上检查,”钟文南想起严辞的态度,气便不打一处来,“也是心里不服。”

第二天清早,钟文南把检查交给了萧爱水。萧爱水如释重负,可支部书记一瞧,却把检讨书一扔,“内容简单,态度恶劣,再写,重写!”萧爱水也被激怒了,高声回道:“那我不管了,你去跟钟文南谈吧。”

心平气和之后,萧爱水还是找到了钟文南,钟文南这回就是两个字:“不写”。

一连几天,严辞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思过。他把那天的情形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满姑。同时从心底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他知道调戏妇女是一种什么样的罪行,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恍惚中,他想起了满姑和自己一起在香林寺游山的日子。

香林寺,位于县城东面,背靠大山,大雄宝殿正对着赣江的惶恐滩头。

寺庙旁边长满了竹子和松树,环境幽静,风景优美。每当敬神的日子,寺里挤满了善男信女,个个满怀虔诚地拜菩萨、敬天地。

那天是敬神的农历十五,满姑忽然问他是否有空陪去香林寺。他求之不得,连忙答应。两人一同给观音菩萨上了三炷香,又男左女右地坐在蒲团上,向着观音佛像跪拜磕头。两人出了大殿走到后山时,严辞却傻了眼,那个李水清连长居然也来了,正在一棵竹子下闲坐。

“你等我一会。我有点事,去去就来。”满姑轻轻说,头却向李水清那边看着。

“什么事?你要和他说话?”严辞并不清楚情况,很恼怒地加了一句, “若你去,我就走。”

严辞看见满姑一步步走向李水清,心如火烧。他咬咬牙,一声不响地先下了山。

是不是从那时起,我的心里就充满了醋意?于是我就烦心、担忧、害怕,于是,我急不可耐地想抢先占有她?于是才有那天的举动?严辞越思考,心里越痛苦。他觉得不管怎么样,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在错误的时刻,在错误的地点,向自己心爱的姑娘下手。

“我真该死,真该死。”严辞伸出双手,在头上狠狠拍了几下。

“严辞,”萧爱水恰好进来,惊道,“你打自己干吗?支部书记对你的检查很满意,说你不愧读过《水浒传》,会讲这么多水浒故事,认识问题比较深刻。只不过,检查里写错了好几个字。”

“爱水,我罪不可恕。”严辞痛心地说,“我该死,该死。”“严辞, 你怎么啦?”萧爱水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看,看了一遍又一遍,“钟文南和你是怎么啦?奇怪,你俩一个死扛,一个又把问题过于放大。要我说,你俩都撞了邪了。”

“爱水,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严辞一把抓住萧爱水的衣袖子,哭泣道。“咦!”萧爱水坐了下来,盯着严辞的眼睛说,“严辞,你不要太放在心上。这次没入党,下次我们好好表现,仍然有机会的。”

“我,我,我好后悔啊……”严辞走到桌边,伏下头,竟大哭起来。 “这,这……”萧爱水走到严辞身边,扶了扶他的肩膀,“不提这个了。

严辞,你们知道么?昨天省委又派来了一位特派员,召开了赣西南紧急会议。在会上,万安暴动行动委员会被取消,县委也被改组了。”

“取消?改组?”严辞没听明白,他抬起头来,一脸的泪水,急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表哥,还有张书记,这一次都受到了省委的严厉批评。县委书记也由长江局代表管仁暂时代理。”萧爱水一脸凝重地说,“今后如果我们再举行暴动,将由县委直接领导了。”

“不可能。”严辞感情上很难接受,他不相信地摇头说,“不行,这绝对不行。”

“有什么不行。这是省委的决定,每个党员都必须坚决执行。”萧爱水微黑的脸庞变得明亮起来,“我表哥、张书记都表示拥护省委的决定。严辞,犯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认识不到错误。”

“对,严辞同志,请你不要背包袱。”曾秋梅也走了进来,她向严辞举了举拳头,“我相信,你一定会成长起来的。”

“我,唉!”严辞扭转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严辞,你这个孬种。”钟文南蓦的从门外冲了进来,指着严辞大叫道,“这么一点问题,就把你打倒了?真是孬种。”

“我,我,”严辞怯怯地看了钟文南一眼,低下头说,“我的情况与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钟文南一把揪住严辞的衣领,怒道,“你小子平时张口武都头,闭口林教头,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软骨头,立刻交检查了?逼得老子也不得不交。”

“文南,你越说越不成话了。”萧爱水一把推开他的手,骂道,“我怎么没看出,你这么粗鲁?真该多关你几天。”

“是特派员让放的。”曾秋梅劝解道,“爱水,你不要生气。听说泰和派人来,请求我们一起去攻打泰和。”

“真的?”萧爱水眼睛一亮。钟文南、严辞也猛地一震。

“千真万确。”曾秋梅点点头,“你们到时好好表现,争取立功。”

聚华书店是万安县城仅有的一家书店,地处正大街的黄金地段,离县衙也不过转个弯,相距两百米。书店分为两层,砖木结构,夹室是文章任经理时,两名做过木匠的党员设计制造出来的,足足花费了三天时间。以前用来印刷报刊和宣传单,现在则主要作为地下交通站的联系点或会议室。

本来,百嘉酒坊坐落于大街另一侧,两个地下交通站纵贯东西,能够遥相呼应。可自从百嘉酒坊暴露后,敌人在县城到处挖掘,追查地下室。特别是县城的几个酿酒作坊,有地下酒窖的都被填埋,没有的也被无端地挖了个坑。县委决定,不到万一,不再启用聚华书店。

幸亏,李水清依旧频频光顾书店。 这天晚上七点钟,李水清带着勤务兵来到聚华书店。林老板把他让进店内,自己和勤务兵坐在门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满姑欢喜地推开夹室的门,李水清心照不宣地朝她一笑,进了内室。

一进内室,李水清就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恭敬地交到满姑的手上:“满姑,这是我的入党申请书。”

“噢?!”满姑的嘴巴张成了 O形,她接过申请,读了一遍,申请写得 很简要,可下了一番心思,纸是毛边纸,字是端庄娟秀的小楷,申请书全文如下:

我的申请书

本人曾亲耳聆听过周恩来主任的讲话,也亲眼见过钟文南、萧爱水等共产党员的坚忍不拔。虽然我现在靖卫团当连长,可我身在曹营心在汉,我向往满姑所说的共产主义事业,自愿加入共产党,请你们批准。

                                 李水清

                             1927 年 11 月 22日

“这申请是你的真实心愿吗?”满姑晃了晃手中的申请,哑然一笑。 “是的,我想了好久,一直不敢动笔,我怕你们嫌弃我身上的这身皮。”

李水清朗声道,“前几天,我终于下定决心,申请加入你们。”

“你不会有其他目的吧?”满姑半真半假地调侃道,“是不是因为我说过,道不同不相与谋。”

“也是,也不是。”李水清实话实说,“于私,我当然是因为你说过这句话,我喜欢你,肯定想取悦你。于公嘛,我确实再也不想在国民党部队呆了。”

“嗯,说来听听。”满姑害羞地低下头,把身后的两条长辫子抓在手里,把玩着说,“我得看看,你有没有纯粹的入党动机。我们共产党坚决拒绝投机分子。”

“唉!这些王八蛋,实在是太凶残了。”李水清愤然道,“就在这两天,为了报复你们攻打县城,郭开城居然杀了一个孕妇。”

李水清简直不敢回忆这个场景。郭开城命人把这个怀了小孩的妇女剥个精光,还用尖刀在妇女的身上划了好几道口子,然后将这个妇女推进石灰池。

“那妇女顿时惨叫哀号不止,那声音,让我整晚都睡不着。”李水清的眼睛红红的。

“郭开城,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刽子手。”满姑听得满腔怒火直往外喷, 一双美丽的眼睛被怒火烧红了,“现在又添新的血债,我们决不会放过他。”

“还有,现在这个燕强,比刘雪冰更坏。暗里收治安保护费,搜刮民脂民膏。”李水清继续说道,“前天,那个驼背大叔拿不出钱来,燕强硬是抢了人家几十件竹器,气得驼背叔叔当场口吐鲜血。”

“啊,驼背大叔的儿子在家吗?”

“不在,噢,你问这个干什么。”李水清有点疑惑。

满姑用手捋捋辫子,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听说他是个愣头青,要是在家,肯定要吃亏。”

“那肯定,燕强他就不是个人。”

“是啊,这个燕强,真是一个活阎王。听说,他还打了客家饭店的谢水秀大姐。”满姑呢喃着,“我这里,幸好有你罩着。”“这样的组织,这样的军队,你说,有前途吗?”李水清长叹一声,“只可恨,我那个叔叔至今执迷不悟。”

“是啊,你这样做,就很难再得到你叔叔的提携了。”满姑故意再次刺激他一下,“你不后悔吗?”

“有什么后悔的。”李水清起身,向着满姑起誓道,“我李水清今日发誓,从此不再跟着国民党,否则不配做人。”

“好,我相信你。”满姑伸出一只白嫩的手向着李水清说,“我一定及时将你的申请呈上去,不管怎样,我首先从心底里欢迎你。”

“谢谢你,满姑。”李水清双手把满姑的手握在掌心,使劲地握着,双眼放光地说,“你真是太美了,就像天仙一般。”

满姑羞得满脸通红,将手抽了出来,低声道:“水清,其实,你的情况,我们特派员和张书记也已经知道,他们让我转达对你的谢意。”

“噢,”李水清再一次握住了满姑的手,追根挖底地说,“是吗,他们怎么说的?快告诉我。”

“也没怎么说,只是让我告诉你,不管是谁,只要为人民的革命事业做过努力,人民一定不会忘记他。”满姑恢复了冷静,轻轻地把手缩了回去。

“哦。”李水清讪笑一声,两只手不自然地搓了搓,“对了,这一次我就是来提供情报的。今天,敌人又从赣州调来一个营,说是要防止暴动再次发生。另外,这个刘士毅听说原来是赖世璜的军参谋长,这一次通过白崇禧去了南京的中央军校。他的部队现在由何山指挥。”

那城防图肯定变了,这个情报事关重大,得想法传递出去。满姑主意已定,笑道:“水清,新的兵力部署你清楚吗?”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喏,这是我新画出来的。”李水清从身上掏出一张纸。

“太好了。” “我得走了。”李水清很不情愿地说,“我得去换班了,今晚我在南门值班。”

“嗯,你去吧。” 临上梯子,李水清又转身说:“今天上午,那个孙总司令的千金又打电话来了,被我一口回绝了。”

“哦。”满姑的眼里闪过一丝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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