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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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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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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万安》连载

第四章

“赣江十八滩,滩头有个罗塘湾。”这是流行于万安县境内的一句民谣。湍急的赣江水从上游赣县飞奔而来,越过十八滩,过了县城,到达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罗塘湾。

罗塘湾的正对面,除了塘上村渡口,显眼的景致就是崇文塔。崇文塔巍然屹立于赣江之滨,像一位恪尽职责的将军,日夜守卫着罗塘湾。相传,明朝成化年间,万安知县袁士凤见赣江在此拐了个大弯,山坡下是悬崖,崖下是深潭,水流湍急,为便于来往船只航行,也为了方便罗塘湾百姓打鱼,倡议建造了崇文塔。塔身九级八面,高十余丈,雄伟壮观。由下而上,逐层内收,青砖空心塔身,飞檐楼阁式结构,每层有空心斗窗,塔门有如意斗拱,内设旋梯,可达五层。整座塔由青砖糯米浆浇粘砌成,紧致严密。更奇的是塔全身白银,晚上犹如夜明珠放光,俨然一座航标,当地百姓俗称“明珠塔”。

北宋大诗人黄庭坚从此经过,感于宝塔雄奇,题诗一首:“炉烟茗盛暂来同,寒日鸦啼柿叶风。万事尽归杯酒里,百年都在大槐中。”

赣江南北客人,在罗塘湾弃船登岸,向左走不过五里路,就是罗塘墟场。墟场西边是至善小学,再转个弯,便是村背村了。

这天,至善小学操场上,大家站成几排,前面石阶上,依次坐着杨德明、曾天宇、张世熙、陈正人、刘光万等当地的共产党领导人。

萧爱水拉着康桂秀、欧阳秀几个,从村背村的家里一起跑到小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校门,就听见陈正人正在讲话。陈正人声音不高,但坚定有力:“同志们,有好些同志正在遂川的监狱里受折磨,我们刚刚得到确切消息,萧家璧、罗普权将在8月1日公开枪毙他们。时间紧迫,特派员和张书记决定开展武装营救。我虽然在万安的时间不长,可我看到了你们英勇无畏的精神。我相信,这次行动一定能取得胜利。下面请特派员讲话。”

望着陈正人那张方正的国字脸,看着他那对果毅的剑眉,萧爱水肃然起敬。她听表哥说过,陈正人也是有大学问的人,曾在上宏的自强小学当过先生。

曾天宇接过话头:“前不久,我们虽然取得了消灭碧洲‘军界偕行社’ 的胜利,但这次营救行动,大家千万不要轻敌。”

他介绍,派出的侦察员发现遂川城里驻军很多,萧家璧的靖卫团驻扎在蔚起书院,罗普权的保安大队和“军界偕行社”的另一部分士兵驻扎在郭家祠,特别是有一个连的国民党正规军驻扎在土地庙,所以此次攻打遂川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经过一番条分缕析,曾天宇最后说:“我们已经决定,誓师大会召开后,即刻派人再次侦察,一定要把情况摸清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次营救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要成功,否则打草惊蛇,对关在牢房里的同志更不利。”

陈正人又让杨德明讲话。杨德明扬扬手:“特派员说得多好,我就不重复了。这样吧,愿意参加行动的,到我这儿报名。”

陈正人又作了一番补充,他说县里做出了一项决议,凡是在这次行动中牺牲的同志,由遂川、万安两边召开追悼会,并给死难者的父母妻儿发放抚恤金,组织上安排人抚养后代。行动中受伤的,组织上负责医治。一句话,上了战场,就没有了退路,绝不允许半路打退堂鼓。

“我们要求参战!”“决不当怕死鬼!”在场的人纷纷表达着决心。

萧爱水、欧阳秀、康桂秀几个直往前挤。萧爱水当仁不让地挤到最前面,抓起桌上的毛笔,第一个写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她边写边对着杨德明坚定地说:“杨队长,我必须要参加。你可不能抹掉我的名字。”

“为什么啊?”杨德明微笑着问。

“因为我是你的学生啊。”萧爱水大声道。这也没假。萧爱水曾参加过杨德明担任教官的青年干部培训班,有过十几天的师生之谊,“还是你教我开的第一枪呢,你可不能不让我去。”

“行,你可以去。”

“不行,我还得去当侦察员。”萧爱水计上心来,又提了个新要求,“最好是一男一女,这样就不容易暴露目标了,对吧?这也是你上课时教的,哈哈……”

“这,这……”杨德明被将了一军,支吾着。

“等一下再研究。”站在一旁的陈正人插话道,算是帮杨德明解了围。

接着对大家喊道:“下一个。”

“我。”康桂秀走上前。

“不行,你太小了。女同志也不能太多。”

“爱水姐怎么就行?”康桂秀嚷道,“不公平,不公平!”

“呵呵……”在场的人都笑了。

“这次行动我们讲究的是一个快字,所以女同志、小同志不宜太多,请

大家理解。”刚刚就任中共万安县委书记的张世熙站了起来,挥了挥手,“兵贵神速,今晚行动,请大家注意保密。”

从会场走出来,萧爱水直奔赣江边,她得立即赶往县城,找到钟文南。

就在刚才,表哥亲口答应她,假如她能叫上这个叫钟文南的年轻人,就让他俩一起去遂川侦察。

这简直太好了。自己和钟文南就以恋人的身份混进遂川城里开展侦察活动,潜伏下来,配合武装营救。想到这里,萧爱水快乐地哼起了山歌,摇着船向着县城划去。

未料,钟文南一口回绝,他的理由是罗老板不会答应。“你什么意思?”萧爱水本就是个急性子,这下更着急了,她跺着脚说,“我看你,就是怕死,胆小。”

“谁胆小,你说谁?”钟文南好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急得红了眼,冲到萧爱水跟前,举起了拳头。

“你还想打人?是不是踩到了你的痛脚趾?”萧爱水一点也不畏惧,挺身上前,鼓鼓的胸部几乎顶在钟文南的身上,眼里喷着怒火,“你就是胆小鬼。”

“哼,”钟文南放下拳头,低声说,“要我去可以,你得帮我先杀了刘雪冰,还有那个无耻的叛徒。”

“什么杀不杀?”罗老板踏进后院,听到“杀”字,赶紧叫道,“你们这两个冤家,又要捣什么乱啊?”他紧盯着萧爱水,不停地使眼色。

“就是,一天到晚不干事,专门跑到这儿来捣乱。”钟文南声音很轻, 但萧爱水听得一清二楚,恨得咬牙切齿。

“还不快走。”罗老板好像看出了一些门道,提醒道,“也不看这是什么时候,天都晚了。爱水,你的鱼卖完了吗?也不要天天跑到这儿来。知道不?”

“罗老板,我到鱼馆结了账马上走。”萧爱水咬咬牙,转身去了赣江鱼馆。严辞正在门口,见到萧爱水哭丧着脸,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调笑道:

“哎哟哟,我们的扈三娘竟碰钉子了。你不会使出你的日月双刀啊,杀他小子一个片甲不留。”

“去,去,他可不是王矮虎。”萧爱水一腔怒火转向严辞,呵斥道,“你

知道什么叫碰钉子吗?”

严辞一边往店里走,一边嘴里嘟囔:“这钟文南真走桃花运了。这边一个要死要活,连鱼都卖到我这儿来了,那边又有一个在等着他。”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男子汉,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萧爱水没完全听清。“说就说,我怕什么。”严辞跳上柜台,坐在台面上,两条腿不停晃动着,脸上现出几分嫉妒,“那天,我去找满姑,她说,她也喜欢钟文南。哼!气死我了。”

“你说什么?!”萧爱水一把揪过严辞的右领子,把他从柜台上拉了下来,喝道,“你胡说,胡说!”

“我绝不胡说,是她亲口告诉我的。那天,气得我都没吃晚饭。”严辞右手握拳在柜台上捶了一下,“告诉你,我决不就此罢休,我就是喜欢满姑,一定要把她追到手。”

萧爱水再也听不清严辞说什么了,丢下一句“我还有事”,挑着鱼篓子急匆匆地走了。

严辞自知失言,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的水,收不回来。那天一早,他用竹簸箕装着几条剖好的鱼端到江边去清洗。清晨,江风徐徐,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几条货船停在岸边,一条正在装货,运的是生猪,船舱里传来一阵阵猪叫声。脚夫们四人一组,两个人抬,另外两个人跟在旁边抓着猪的头腿。这些猪毛黑肉粗,很有劲头,弄得脚夫们大汗淋漓。严辞看着这些黑猪四脚朝天,歇斯底里地喊叫,心里陡然生出几分悲凉感:猪真可怜!好不容易长大了,却要生生挨刀子啊。

严辞踏着台阶下到江边,蹲下身子,把簸箕放在一边,取出刀,一条鱼一条鱼依次放到江水里冲洗。冲洗一会儿,就把鱼放到台阶上,再用刀切开,把内脏掏出来,放在水里清洗。鱼肠最难弄,严辞带了小剪刀,将肠剪开,在江水里只轻轻一挑,借着水力,肠里的污物立刻被冲得一干二净。严辞干得很仔细,钟文南悄悄来到身后,他一直没有发觉。

谢水秀带着饭店里帮工的小姑娘,一人抱着一个饭甑来江边清洗,看见钟文南,便喊了一声:“文南,一大早,你站在这儿发啥呆?”帮工的小姑娘没说话,却吃吃地笑了起来。

“没事,就是随便走走。” 严辞这才抬头,一见钟文南,就说:“你这家伙,果然没去遂川。”

“什么遂川?”钟文南一愣,随即故意装憨,“我干吗去遂川啊?”

严辞左右看看,低声道:“等一会儿,我们关公庙见。”

“不,去孔庙,那里人少些。”

严辞洗好鱼回家了,钟文南径自去了孔庙。庙里没人,只有一张很有些年头的四方桌,桌上放着一叠粗瓷碗,碗里装着白开水,看起来有一群人刚刚离开。孔庙属于公共所有,白天不会关门,只在每天清晨才有一个老头子义务来打扫卫生。

钟文南大步走过大成殿,钻进后头一个厢房。这个厢房,只有县立高小的教书先生来这儿写字、议事,钟文南跟着罗老板来过几回,自然轻车熟路。严辞还没来,他等了一会儿,就翻看桌子上先生们写的字,好些书法是柳体,也有颜体的,抄录的无非是一些唐诗宋词,那首李白的《早发白帝城》,钟文南还曾经背诵过: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约等了一个时辰。念着念着,钟文南见日头渐渐升高了,先是“点”亮了庙前的院子,接着又“擦”亮了大成殿的一半窗户。他有些烦躁地走出厢房,轻轻一跳,跳到了大成殿内。

就在这时,严辞跑了进来:“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死哪里去了?让我等得头发都白了。再不来,我真跑了。”

“跑什么?你怎不跑到遂川去?”严辞看了一眼身后,“萧爱水他们去打遂川,叫你去,你不去。是不是真有别的想法?”

钟文南再次一愣,他不知严辞怎么知道这事。他不想去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的仇人在万安。他严辞走了过来,嘲讽般地来了一句:“以我看,你不去遂川,主要是两个原因。” 他故意停了一下,见钟文南朝他转了一下头,便说道,“要么怕死,要么不喜欢萧爱水。”

“你放屁!”钟文南一下子就炸了,“我是不想浪费精力。不杀刘雪冰,跑去遂川做什么?”

严辞本想再提满姑,话到嘴边又咽住了。他发现钟文南真生气了,一双眼睛狠狠瞪着自己。

“就这点屁事?还让我到这儿来等?”钟文南看他欲言又止,更加生气,“老子真想揍你,罗老板还等着我呢。”

“说就说,洒家也不怕死。”严辞后退一步,大声道,“我不是怕你吃着碗里的,又看着锅里的嘛。”

钟文南摸不着头脑,举起手正要向严辞的头上敲去,门外忽然传来“叭叭叭”三声枪响。

两人吓了一跳。严辞叫道:“好像是街上,快走!”

钟文南“飞”出殿外,严辞紧追其后。出了孔庙,看到一些人从江边涌向观澜门。两人随着众人往正大街走,又听见几个人慌张张地往外跑,嘴里还叫着:“太坏了,连小孩都杀”“真不像话”。

又走了十几步,就见小罗裁缝店的门前拥着一群人。钟文南用力往里一挤,就看见店门前地上躺着小罗,双目微闭,睡着了一般,胸前和地上到处都是一块块的血迹,旁边躺着她几岁的儿子,头上有一个枪眼,血将衣服染红了一大半。几个警察正在店内走来走去。

“听说开枪的又是刘雪冰。”“是的,刘雪冰,又来收治安保护费。”“人家孤儿寡母的,哪有钱?结果就要人家小姑子陪睡觉。”……众人七嘴八舌,种种猜测。钟文南环视人群,看见罗老板正向他招手,连忙走出了人群。

钟文南刚走进到酒坊,严辞就冲了进来。

“刘雪冰就是镇关西,文南,我们要做鲁提辖,也得快些,再快些。” 严辞大嚷,“我真后悔没跟萧爱水一起走,砸它一个稀巴烂。”钟文南什么也没说,牙齿咬得巴巴响,眼睛里喷着怒火。

罗老板努努嘴,钟文南冲着严辞一瞪眼,进店里干活去了。严辞又要跟进去,却被罗老板一把拦住:“严辞,别管闲事。回家去,这种时候不要多说,心里记住就行。”

夜风呼呼,刮个不停,可萧爱水还是不断地冒汗。

她走在队伍中间,与欧阳秀一前一后。欧阳秀背着一把大刀,月光下显得英姿飒爽。萧爱水因为要执行特殊任务,所以腰间佩着上次那把缴获的手枪。表哥为了这次营救行动,特派陈正人到吉安市总工会借枪,但只借到了十条枪,加上杨德明当初从福建带来的十一条枪,七七八八,总共也就三十支长短枪。其余武器要么是大刀,要么是梭镖。这支不满百人的队伍,武器可谓五花八门。

夜色里,万籁俱寂。只听得见大家行军的沙沙声。萧爱水望了望天空中那半圆形的月亮,加快了步子。过了横岭背,再穿过七郞山,就到于田了。曾天宇和张世熙一起走到萧爱水身边,让她停下来,旁边还跟着罗塘赤卫队员罗启珠。四个人绕过队伍,走到靠近山脚的一棵松树下。曾天宇扶了扶眼镜,嗓音有些沙哑地布置任务:萧爱水、罗启珠以夫妻身份进城,然后两人分头行动,萧爱水装作抓药的去药店接头;罗启珠装作粜米的去米行接头。

接头后再见机行事,打开城门,接应大家顺利进城。

“成败与否,在此一举。”张世熙看着几天没有休息好的曾天宇,心里挺难过,补充道,“你们两人一定要记得接头暗号,名字也改掉,爱水你就叫水秀,启珠你就叫明生吧。”

“行。”萧爱水与罗启珠都是罗塘区人,一同上过夜校,也一同在杨德明的训练班里练习过射击,彼此之间比较熟悉。

张世熙想了想,继续交代道:“武器一定要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既要完成任务,也要保护好自己。你们都是有两年党龄的党员了,其余我不多说。等下靠近县城后,我们会在城外隐蔽,明天早上看你们的信号。”

“嗯,请特派员和张书记放心。”萧爱水咧嘴一笑,充满信心地答道。 两人一会儿就越过行进的队伍,跑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一路上,都是黄土路。路比较宽,能并排走两匹马。萧爱水和罗启珠加速跑着,身后扬起一阵阵灰尘。跑到于田墟镇,早有人等着,一个壮小伙将半担稻米交到罗启珠手里:“同志,接到陈正人同志的命令后,我们早就在这里等候了。”另一个女同志把萧爱水让到一边,介绍着接头的草林药店的情况。

萧爱水和罗启珠轮流挑着半担稻米向着遂川县城进发。到达时已是子夜时分。两人靠近北门,门口有几个国民党士兵。

“干什么的?”一个士兵端着长枪迎上前。

“走亲戚的。”萧爱水用遂川土话回道,“我姑妈病得重,我们去看她。”“我看你们八成是共产党。”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用手枪顶在罗启珠的太阳穴上。

萧爱水走上前,笑道:“长官说笑,我们是于田丁子脑村里的,干完农活,走了半夜路。白天又没时间,你说是不是?”一边说,一边摸出两块大洋,悄悄放在排长的裤兜里。

排长用手一捏,脸色马上随和了许多,催促道:“那就快滚,别耽搁了我们执行公务。”

“是,是,长官辛苦。”萧爱水骂道,“明生,你这死鬼,还不快点。”

罗启珠连忙挑起米担,加快步伐,进了城。

到得城内,两人分开。萧爱水踮起脚后跟,几乎只用前脚尖快步走着,走过一条小巷,再转了一个弯,一路没有遇见一个行人。很顺利就靠近了草林药店。药店早已关门,只在左侧店牌上挂了一个小小的灯笼。她轻轻叩了几下门,门里传出一个慢腾腾的声音:“谁啊,这么晚了?”

萧爱水故意咳嗽两声:“我是水秀,家人病了,叫我来抓药。”

“明天来吧。”

“不行啊,她是肚子疼,哪能坚持到明天啊。”萧爱水又用拳擂了擂门。门开了条缝,露出一个中年汉子的头,胡子拉茬,睡眼惺忪。他警觉地向四周望了望:“快进来。”

萧爱水踏进店门,转过柜台,来到后面的房间。这儿已聚集了十几个赤卫队员,个个摩拳擦掌,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一见萧爱水,就急着说:“你是陈正人派来的吧,什么时间动身?”

“别急,同志们。”萧爱水掏出手枪,冷静地说道:“你们先把城里情况给我说说,我们好好谋划一下,城外有我们万安的部队,到时里应外合,保准能行。”

大家围坐一起,蹲在地上细细地谋划着,根据枪支的数量,五人一组, 每组一支枪,第一组佯攻东门,第二组佯攻西门,其他人组成第三组,集中攻打北门,由萧爱水带队,南门暂且不管,这是留给敌人的逃跑通道,以免他们固守力拼,作困兽斗。

商议妥当,大家鱼贯而出。临出门时,中年汉子塞给萧爱水一只煨熟的红薯,萧爱水感激地接过来。第三组共有八个人,三支枪,除了萧爱水的短枪,还有两支汉阳造,一共十五发子弹。对这样的装备,萧爱水很满意。她带着大家贴着墙根走,走一段,停一会,观察四周情况,再往前走一段。走走停停,靠近北门时,天上的月光慢慢暗下来了。

下半夜两三点钟,正是人最疲劳的时刻。北门站岗的两个大兵东倒西歪地立于城门两侧,早已沉入梦乡之中。

“你点火,其他人跟我上。”萧爱水命令道。一个年轻的后生仔闻声退到身后,立刻就消失了身影。另外几个人像下山的猛虎一样扑向城门。

“干什么的?”激烈的脚步声惊醒了国民党士兵的美梦。

“叭”,萧爱水射出了第一枪,一个士兵当即倒下。另一个士兵刚睁开眼,手中的枪已到了赤卫队员的手中。

城内已经燃起了大火,东门、西门也都响起了枪声和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北门城外更是枪声大作,几个人早已推开城门,等候在外的曾天宇、陈正人、张世熙等率领数十名农民自卫军队员冲进城内。

城内驻军顿时乱了套。萧家璧披上衣服,骑上快马,一溜烟向城外奔去。罗普权不在遂川,保安大队群龙无首,呼啦一声全作鸟兽散了。曾天宇、张世熙命几个队员守住北门,其余战士全部向着县衙大牢冲去。

萧爱水紧跟着表哥,暗暗下决心,要用生命保卫表哥:他可不能死,按张世熙书记的话,他是我们万安的领头人,也是我们这些穷苦人的带路人。没有他,就没有我萧爱水的今天,更不可能认字,参加农民自卫军。

牢房里毫无防备,战士们冲进来,团丁们都在睡觉。牢头从床上弹了起来,跳下床,去取挂在墙上的手枪,被眼明手快的杨德明一枪击毙。住在大通铺上的团丁们见状,纷纷下床跪地求饶。

曾天宇握着手枪,指着这些团丁厉声说道:“今天暂且饶了你们,因为你们也是穷苦出身。下次可不要再替萧家璧卖命了,如果再去祸害老百姓,定杀不饶。”

“听到没有?”刘光万大喝一声,向着屋顶开了一枪。

“听到了,听到了。”“再也不敢了。”

张世熙、陈正人带着大家迅捷打开牢门,牢房里的同志激动地上前与大家握手。

许拔群走在最前面,高声说:“没想到,你们还能来劫狱,我们的队伍壮大了。”

“你们吃苦了。”刘光万握着许拔群的手慰问道。

“此地不宜久留,快撤。”曾天宇命令大家。

萧爱水三步并作两步走,抢先去取挂在墙上的步枪,背了一支又一支。

取第三支的时候,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抓住了枪身,萧爱水扭头一看,是身材高挑、浑身都是劲的欧阳秀。

“分开背,这样行动快些。”刘光万不容分说地从萧爱水肩膀上取下两支枪,“爱水,哥替你背两支。”

“行。光万哥,你长这么壮实,像座山似的,就该背两支。”

陈正人、杨德明主动要求断后。曾天宇挥舞着手枪,果断地说:“行,

你们掩护大家撤退,但千万不可恋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们在城外接应。”东方欲晓,曙光渐起。萧爱水左肩背着一支步枪,右手握着手枪,行进在队伍中间。被救的十二名共产党员有三人伤势严重,大家轮流背着走。还有一人被挑断左脚脚筋,由欧阳秀一路扶着向城外挪动。

街上行人慢慢多了起来,有几个人握着笤帚扫地,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挑着豆腐喊着:“卖豆腐了,卖豆腐了——”早起的商铺也开了门,一见街上有人放枪,又连忙关上了门。有一家铁匠店好像不在乎外面放枪,店门大开,店里传出一阵又一阵打铁的声音,站在远处,都能看见四溅的火花。

借助房屋的遮挡,众人顺利冲出北门,聚集到一座小山旁的柿子树下。 柿子树十分粗大,茂密的枝叶生机勃勃。

“大家休息片刻,等等断后的同志。”曾天宇掏出手帕,擦去了脸上的汗水。

张世熙将枪从腰里拔了出来,请求道:“特派员,我去接应一下。”“我也去。”刘光万刚才背了一路的伤员,早已汗流如雨。

“嗯。两人去就行。我们大家别说话,就在这里等着。”曾天宇表示同意。张世熙、刘光万沿着一条弯曲的田埂小路急速跑去。两边的田里有的长着茂盛的稻禾,已经抽穗结果,有一些却荒芜着,长满了高高矮矮的杂草。 萧爱水解下肩上的步枪,握在手中,向着前面的一棵小杨树做着瞄准的

姿势。凝眸远望了一会,小杨树慢慢朦胧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脸,这张脸一会儿紧抿嘴角,双目喷火,一会儿眉头紧锁,似有所思。去,我怎么又想起他来了?萧爱水放下枪,自嘲地笑了笑,心道:胆小鬼,还是滩师的后代呢,哼!“特派员,人全部到齐。”陈正人带着众人风一般到了曾天宇面前。

萧爱水抬眼一看,就望见了罗启珠,罗启珠朝她竖了竖大拇指。

“报告特派员,张书记,”杨德明自豪地说,“刘兴汉同志把‘军界偕行社’的队长给毙了,算是给我们出了一口恶气。”

“好,好!”张世熙连声赞道。曾天宇走上前,伸手与刘兴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大家纷纷鼓掌。

“谢谢万安的同志们,”陈正人兴奋地说,“特派员,张书记,这一战,不但救出了万安的十多名党员,还替我们遂川救出了二十多名党员,制止了一场血腥屠杀。遂川的同志们要求我作个代表,说声谢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曾天宇表情肃然地说,“天下穷人是一家,更何况我们都是共产党人。”

“是这个理,特派员说得对。” 陈正人的脸微微红了,话锋一转,“但谢意还是要表达的。”

“这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张世熙用手轻轻地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朗声道,“我们要记住,1927 年 7 月 29日。”

突击遂川,一举成功,八方震惊。

国民革命军二十七师师长杨如轩如坐针毡,军长朱培德连连发来电报,责备他围剿不力,蒋介石亲自打来电话,对他进行了一番十分严厉的训斥,还说要对他“军法处置”。

第二天一早,杨如轩亲自赶到万安。郭开城、燕强、何山、刘雪冰早早来到县城码头迎接。

每天清晨,码头是最忙碌的地方。

零零星星的小渔船挤在岸边,县城大小餐馆的老板与渔民们讨价还价,一番争论后,或多或少的鱼就进了老板们的竹篮、布袋里。渔民一夜苦熬,手中拿着几张薄薄的钞票,红红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几丝笑意。

沿着长长的青石台阶,依次划分成好几个区域。最上游靠近榕树的地方,是取水之处,也是洗菜、洗饭甑之处。这儿人来人往,个个肩上挑着两只木桶,到江里取水,再挑回去,准备一天的日用。主妇们提着一竹篮蔬菜,也到这儿清洗。再过去几十米,就是女人们洗衣的地方。洗衣时,一边木棒飞舞,水花四飞,一边叽叽喳喳,家长里短。下游靠近船件厂的地方,则是清理马桶的水域。一起床,女人们提着尿桶或粪桶,或是先倒在附近的一些菜地里,或是随意倒在芦苇或灌木丛里,然后到江里顺便洗洗。也有人不讲道德,将马桶里的污秽直接倾倒在江水里。大家洗了马桶,集中放在码头的角落里吹晒。因此,在船件厂附近,常能看见一排排晒太阳的马桶,到了晚上,又忽啦啦地飞了,神秘地消失了。

杨如轩尚未下船,码头上挑水的、洗菜的、洗衣服的、倒马桶的都被驱赶到一边。杨如轩站在江边,头吹着凉风,双手叉腰,对着前来迎接的军官士绅发表了一通演说,措辞严厉,凶相毕露:“曾天宇、张世熙等人,已是党国之大敌,务必在短时间内清除,以绝党国之大患。凡通共匪者,一律格杀勿论,替共匪通风报信者、提供衣食者,一律实行连坐,一人通匪,全家顶罪。”

杨如轩声嘶力竭,郭开城也不甘落后,顺着杨如轩的意思表态:“杨师长的话你们都听到了,请大家迅速传达到全县各家各户,为了党国利益,我们将严格执行杨师长的命令,宁可错杀一千,也决不放过一个。”

几番威吓过后,众人前呼后拥着杨如轩走向县衙。

罗老板抱着木甑站在人群中,心往下一沉,预料到一场更加严峻的斗争即将到来。或许以后的斗争形势会更加残酷,更加险恶,更加陷阱丛丛。

之前,他在江边遇到了客家饭店的谢水秀。谢水秀告诉他,她的儿子与小罗裁缝的丈夫都被国民党军抓了差 ,小罗的丈夫已经丢了命,她的儿子也下落不明。正感叹着,突然被一群士兵赶到码头边,原来杨如轩来了。

前天刚下过雨,赣江水位明显上涨。芦苇荡也缩小了,好多芦苇被水冲得东摇西摆,有些完全伏下了身子,洪峰过后,竟又挺了起来,一副宁死不折的样子。

罗老板心里暗道:得把这个消息立刻送出去,让特派员、张书记他们好避过这个风头,再杀回来也不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罗老板转过身,走到古榕树旁,一个人影从树后蹦了出来,捎带着“嗨”一声大叫。“你这个调皮鬼。”罗老板不用看,就知道是萧爱水。他揶揄道:“是不是又有特殊任务,还是另有目的?”

“罗老板,”萧爱水争辩道,“哪有什么其他目的。我是给赣江鱼馆送鱼来了。他们说今天有个大宴席,要我送几条大鳊鱼来。”

“大宴席?”罗老板心一颤,莫非与这杨如轩有关……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严老板送鱼的?你以前不是卖给十八滩鱼头 店吗?”罗老板若有所思地问道。

“一两个月了。严老板这儿,常有白军来逼吃逼喝,鱼要得急,他要我帮着点。”萧爱水回道,又追问了一句,“你干吗问这个?”

“哦,那就是认识文南之后开始的。”罗老板会意地笑了起来。

“罗叔叔,哦,罗老板!”萧爱水好像被看破似的,脸倏然红了,“我也是便于与你联系啊。”

“好,算你有私有公。”罗老板低声道,“走,回店里说。”

钟文南正在搬酒坛上车,萧爱水似乎没瞧见一般,与罗老板有说有笑地走进店内。钟文南诧异地望了她一眼。

店门前停着一辆木制的独轮车,两边各放着两只酒坛,钟文南再往两边各加了一只大坛,用苎麻绳捆了几圈,临走时又朝店内望了望。萧爱水始终未正眼瞧他一眼,一直与罗老板说着话。钟文南两只手掌心相对,擦了擦,弯下腰,将车把上的苎麻绳子挽在双肩上,推起独轮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怎么不跟文南打个招呼?”罗老板调笑道,“是不是两人闹别扭了?”“罗老板,我们还是说正事吧。”萧爱水故意岔开话题。

“哎,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搞不懂啊。”罗老板从柜台上拿出竹烟斗,装上一筒烟叶,点上火,吸了一口,“就刚才,我在码头上看到了杨如轩,你说,今天隔壁的大宴席是不是与他有关?”

“噢?”萧爱水凝神倾听,急急追问道,“杨如轩,那个国民党的师长来了?他不是住在吉安吗?”

“是的,就是那个杨如轩。万安的鱼很好吃,又在外面有些名气,我想这个宴席肯定与他有关。”罗老板分析道,“这样,你不是与严辞熟悉吗?今天中午,你摸进去看看?”

“这……”提到严辞,萧爱水有些畏难,“还有其他办法没有?”

“我们不是一直在找这个叛徒吗?看看能不能发现点线索?”罗老板故意逗她说,“现在老案子没破,小罗又没了。”

说到小罗裁缝,萧爱水的心一沉。之前她曾找过几次赵根秀,动员赵根秀参加队伍,可小罗只要看见她,就往外赶她,好像看出了她的用意。现在小罗和小孩都没了,赵根秀也失去联系了。

“我想这么着。”罗老板走了过来,轻声地与萧爱水说了一遍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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