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万安县的西南方是遂川县,东北方是泰和县。泰和是人口大县,与万安的窑头区接壤。
11 月 24日上午,泰和县的区委书记康纯派人到万安通报泰和县城的敌军驻防情况。下午,又亲自带人专程跑到罗塘,直接找到曾天宇和张世熙。 一见面,康纯就喜形于色地说:“现在,泰和县城只留有靖卫团的团丁守城,大约一百多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以考虑攻打泰和县城。” 这无疑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稍纵即逝。 曾天宇笑道:“机会难得,我看可以。” 张世熙说:“我也同意。但是,敌人兵力少,不代表我们就要强攻。” 曾天宇想起前几天从敌军手上夺来的军装,计上心头。他欣喜地说:“有了。收编赖世璜十四军的李思愬现在已从万安逃往赣州,我们缴获了他一批军服,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假装被他收编的部队,演一出智袭泰和城的好戏,如何?”
“妙,妙计。”康纯拍手叫好。张世熙、陈正人也都赞成。
曾天宇与康纯约定,泰和农军首先占领泰和县城的万寿宫,等候万安农军的到来。双方击鼓为号,分工协作,万安农民自卫军专攻县政府,泰和农民自卫军专门截击增援的靖卫团。曾天宇要求泰和方面连夜动员,发动赤卫队、儿童团员、妇协会等一切进步力量,做好战斗准备。万安农民自卫军将在明天清晨由张世熙率队出发。
钟文南、萧爱水、严辞闻讯,争着跑到负责军事工作的杨德明处报名。 欧阳秀、康桂秀、曾秋梅、赵根秀等人也要求参加。经过认真研究,这一次只接纳萧爱水一名女性战士参加战斗,角色是扮演官太太。
“我们又没戏。”姑娘们闹起了情绪。
赵根秀说:“特派员偏心,专让萧爱水去参加战斗。”“就是,就是。”
欧阳秀也连声赞同。
曾秋梅摇着头说:“不能这样说。战士们打仗,我们可以在后方支援,帮他们准备布鞋和棉衣,帮他们煮好早饭,也很重要哦。”
“对,我们还可以先预备些草药,伤员来了也好应急。”康桂秀眉头一展,笑着说。
“我,我说错了吗?”赵根秀左右看看,脸也红了。“当然,我俩都心急了。”欧阳秀说,“根秀,你做鞋是把角色,这一点萧爱水就不如你,哈哈。”
赵根秀点头说:“好,我马上去做”。
很快,欧阳秀、赵根秀带着一群姑娘做起了布鞋,康桂秀和曾秋梅带着另外几个姑娘去准备草药和纱布。做布鞋,赵根秀最擅长。她跟着嫂子做了好几年布鞋,掌握了其中的奥妙。先要纳鞋底,这是一个细致的技术活,得准备许多破布头,还要准备好用米糊做成的浆糊。垫一层布头,刷一遍浆糊,反复十几遍,甚至几十遍,这样的鞋底厚实、耐用,俗名“千层底”。做好鞋底,才能选布做鞋面。这一道工序更讲究,要预备好比较粗的白线、钻针、顶针和缝衣针。钻针是用来钻孔的,每钻一个孔,穿了线的缝衣针就从孔里穿一下;顶针是个小钢圈,往往套在右手的中指,如果缝衣针穿不过去,可用顶针顶一下。每次做布鞋,赵根秀总是又快又好。一个晚上几个钟头,她能做上三四双布鞋。
这群姑娘当中,只有萧爱水对女红一向头疼。说起做布鞋,更是羞愧,忙一个晚上,她最多只能做一双,而且样式没有赵根秀的规整漂亮。
就在姑娘们忙着的时候。有一个人,偷偷地冒着寒冷的江水,渡过了赣江。这个人明知这又是一次违纪,又是一次目无组织的擅自行动,可他还是“踩水”过了江。
他上岸后,直奔正大街的聚华书店。按理说,像这样的冒险行为,多数
是九死一生,实难捕得一线生机。然而,这个人就是运气好,当他从古榕树上爬进赣江鱼馆后院时,城门的两个哨兵竟然在吵架,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吵得互吐口水,这个人抓住机会,就像一只夜猫,迅捷地穿过一条过道,跑向街头另一头的聚华书店。他跑到客家饭店时,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便买了两根油条,一边吃一边将帽子压住半个前额,大步走着。
街上还有一些行人,有的女人已穿上了棉衣,跑在街上的孩子多半戴上了帽子。各个店铺都在生火煮饭,一缕缕烟雾从烟囟里冒出,在夜空里交织、升腾。
这个人走到聚华书店,漫不经心地向四周瞥了瞥,迅速进了店内。
“欢迎,我们进了新书……”满姑走上前,客气地招呼道。
“是我。”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严辞。”满姑愕然道,“你又来干什么?”她向旁边看看,店内还有两个顾客在挑书。
“我来买书。”严辞会意地答道,“你给我找一下《三国演义》。”
“没有,什么也没有,你快走吧。”满姑拿出火柴,点亮了柜台上的另一盏煤油灯,“我要打烊了。”
两个顾客一听,抬头看了严辞一眼,走出了店门。
“你干啥子这么冷淡?”严辞腆着脸说,“我,我今天特意来向你表示道歉的。”
满姑依旧没理他,拿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清扫着。
“对不起。”严辞自讨没趣地低下头,“我走了,我们今晚要出发。我来给你告别一声,希望你将来好好保重。”
“你等下。”满姑看了他一眼,觉得今晚的他神情有些特别。她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新的城防图,请你务必交到特派员手上。”
“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严辞接过纸条揣进口袋,“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走吧。”满姑表情漠然道。
“满姑,虽然你不肯原谅我,但请你接受我的道歉。”严辞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十分严肃地说道,“我再次说声对不起。再见。”严辞深深地望了满姑一眼,掉转身子,跨出了店门。
满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陡然冒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连忙冲出店门,跑上大街,可街上除了几个陌生的行人,哪里还有严辞的身影。她怅然若失地回到店里。
无巧不成书。严辞再次走到客家饭店时,遇到了李水清。严辞一瞟,连忙低下了头。可李水清却一把扯住他,将他拉进了饭店。
“别作声,吃饭去。”李水清低沉地说。
谢水秀正在柜台前招呼客人,见到两人,引到了楼上的小包厢。
站在小包厢里,严辞往下一瞧,果见几个巡视的团丁扛着枪在大街上走过。街两边的树木在夜幕下缩成一团,变得面目狰狞,黑乎乎的,似乎包藏着巨大阴谋。
“这个时候,你来县城干啥?”李水清掏出一支香烟,递给严辞。 “你还会这个?”严辞别过头说,“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啊。” “哪里,我只是带在身上,有时应付一下场面。”
“现在我可以走了。”
“别急,先吃饭,我请客。等会我送你出城。”
“好,不吃白不吃。”
菜很快上来了,一个红烧草鱼,一个窑头豆腐猪肝汤,还有一个蒸鳊鱼。
李水清提起酒壶给桌上的两只碗倒满了酒。
“严辞,”李水清端起酒碗,朗声邀请,“来,我们干一杯。”他先把一碗酒喝干。
严辞吃了几口菜,蓦地抓过酒碗,一饮而尽,怏怏道:“有事快说,有屁快放。我还有急事过江去。”
“你这个样子怎么过江?”李水清一把掀开严辞头上的帽子,“你看, 到现在你的头发都湿着呢。”
“那你说怎么办?”
“先慢慢喝,等会我借条船送你过江。”李水清眼睛一眨,戏谑道,“凭我,还想不到办法?”
“哼!”严辞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呔,你真把自己当成武都头了。”李水清抢过他手中的酒碗说,“百嘉米烧再好喝,也不能这么喝。这酒可是后劲大。”
“你别管我,别管我。”严辞觑着他,猛用手指在桌上一戳,“李水清,我告诉你,以后你得对满姑好点,答应我。”
“你——”李水清先是有点讶然,轻轻一笑道,“是不是在她那儿吃闭门羮了?”
“你说什么,老子听不懂。”严辞抢过酒碗,自己斟满了,“我再喝一碗,就去打虎,打一只很大很大的吊晴白额大虎。哈哈。”
二
11 月 25日,鸡叫头遍。万安农民自卫军一百多名战士化装成赖世璜十四军刚刚被收编的国民党部队,分别从赣江边的萧家、雁塔上船,顺水而下向着泰和县进发。大家穿着崭新的军服,肩背长枪,为首那只船上还高扬着青天白日旗。
曾天宇、陈正人亲自将这支奇袭部队送到江边,然后回到罗塘,坚守县委,以防郭开城、何山偷袭。
钟文南肩挎长枪,背上插着一把大刀,坐在第一艘船的前排。他的身后坐着萧军、曾飞和严辞等几位青年战士。严辞把步枪抱在怀里,两眼紧盯着前方的水面,一句话也不说。萧爱水头戴一顶白色的船形帽,一身月白色的套装,显得丰满俏丽,风姿绰约。她的身边坐着萧玉龙,萧玉龙一身戎装,佩戴着上校军衔,腰系驳壳枪,脚蹬锃亮的小皮靴。萧玉龙扮演的是国军团长,萧爱水扮演的是团长太太。
战斗指挥者张世熙,扮演的是一位连长。他坐在萧玉龙的后面,脸色严肃,双目直视前方。
八时许,部队到达泰和县永昌码头,与康纯派来的农军接上了头。泰和农军想得周到,不但送来了一顶四人抬轿子,还牵来了两匹高头大马。按着预定的计划,萧爱水上了轿,四个农军战士抬着,萧玉龙跳上一匹毛色赤黄的战马,扮演副官的杨德明跨上另一匹黑色战马,带着部队大摇大摆进了县城。
早有守城的泰和靖卫团团丁发现,赶紧向县长高本初报告。高本初不敢怠慢,立即派秘书到城门迎接,又组织当地的土豪劣绅在大街上列队迎接。队伍一进城门,全城立即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大街两侧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有几个穿着绸布长衫的富商上前拱手作揖。张世熙腰系驳壳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斜视着这些富商,猛一推开站在前面的一位,喝道:“让开,让开,我们团长来了。”萧玉龙、杨德明一前一后骑着大马,立在队伍的中间向着众人扬手。
再过来就是那一顶鲜红的轿子。几个靖卫团团丁站在路边,羡慕地说:“他妈的,国军就是比我们牛,要是我们被收编,那就太好了。”
队伍走进县衙时,县衙里的人全部跑出屋,站在路两侧鼓掌。高本初手持彩旗站在队伍最前头,双手摇旗,双腿却在不停地战栗。
“刘团长到,请高本初县长出列。”杨德明举起手中的马刀,向着天上一挺。
“我就是高本初。”高本初颤巍巍地走出来,双手作揖,走到萧玉龙面前鞠躬道,“有失远迎,请刘团长训示。”
“职部奉命巡防,为何未见同仁?”萧玉龙并未下马,双手一揖,大声说道。“报告刘团长,驻军换防,立马就到。”
“嗯。”萧玉龙煞有介事地沉吟着,“最近,万泰一带,共匪活动猖獗,驻军空营,一旦共匪突袭,如之奈何?”
“高某失职,刘团长所言极是。”高本初摘下礼帽,再次向萧玉龙敬礼。“高县长,你也算是鸿儒硕学,党国柱石,换防之事,宜速不宜迟啊。”
萧玉龙跳下马。严辞走上前,将马牵了。
“对,对,”高本初点头如鸡啄米,“刘团长,你是我党国军中俊才,治军有方。今日之事,万望海涵。”说着把萧玉龙、杨德明等让进县衙。张世熙一见,即率领二十多名农军战士布防到县衙周围,加强警戒。
落座后,高本初敬烟端茶,吩咐着旁边的秘书、县财政科科长张逢时: “今日团座视察泰和,为尽地主之谊,为刘兄接风洗尘,快去通知本县所有科长以上官员都来好好陪刘团长喝一杯。”
一个时辰之后,宾主鱼贯入场,入席坐定。之间桌上摆满了鱼肉佳肴, 甚是丰盛。
“高某才疏学浅,不胜酒力。”高本初举着酒杯向着萧玉龙、萧爱水说,“但今天一定陪着刘团长、刘夫人喝个尽兴。”
“好,”萧玉龙用手一拍桌子,豪爽道,“刘某一介武夫,作诗赋词不行,行拳喝酒可以,愿与高县长一醉方休。”
萧爱水也端起酒杯,笑着微微颔首。
“痛快,痛快。”高本初举起酒杯,连干三杯。他的下属纷纷上前向“刘团长,刘夫人”敬酒。
张世熙向萧爱水一使眼色,萧爱水点点头,向着周围的几个战士一挥手,
大家也纷纷端着酒杯向高本初敬酒。
钟文南端着酒杯第一个过来:“高县长,我是刘团长麾下连长,先敬一杯。”
“好,好。”高本初喝了一口。
“不行,高县长,”萧爱水笑道,“你别看他是个连长,可这是我的亲弟弟,你不能小看了他。”
“哦,失敬,失敬。”高本初色眯眯地盯着萧爱水,“团长夫人,你真
是天姿国色、花容月貌,想不到还有这么一位英俊潇洒的弟弟。”举起杯子,又干了一杯。
县衙的官员看到县长如此纵情,也就顾不得体面了,和农军战士们举杯互敬,你敬我回,吆三喝四,行拳罚酒,不一会儿就喝得昏天黑地,神魂颠倒。
萧玉龙瞅准时机,一个箭步跳到凳子上,拔出手枪“叭叭”就是两枪, 对着高本初喝道:“我们是共产党,农民自卫军,放下武器,缴枪不杀,谁敢乱动,就地枪决。”望着四周黑洞洞的枪口,在座的土豪劣绅、政府官员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交出身上的武器。还有几个团丁悄悄举枪向萧玉龙瞄准,萧爱水、钟文南、张世熙眼明手快,当场击毙四个。
衙门外突然响起了枪声和喊杀声,高本初乘机往桌下一钻,低着头一个急转身,钻进了一楼的一个空房间。
张世熙命杨德明击鼓,泰和农军听到鼓声,康纯率领一千余名农军向西街冲去,万安、泰和两路农军前后夹击。
“快抓住高本初。”张世熙又对着钟文南喊道。
“是。”钟文南、萧爱水向着县衙后院飞速冲去。
高本初、张逢时提着两箱银元和金银首饰早早从后门跑出了县衙。他俩急急如丧家之犬,带着三个亲信,向着吉安方向狂奔。走了一段回头,才发现后面跟着“尾巴”,紧紧咬住不放。
“什么人?”高本初、张逢时停下来,提着手枪杀气腾腾地喝道。那个人躲到一堵黄土墙的背后。高本初冲着三个团丁挥手,命令他们向那堵黄土墙搜查。
三个团丁面如土色,浑身哆嗦着,端着枪一步一步向前移动。“叭”的一声枪响,一个团丁应声倒地。另外两个团丁吓得赶紧趴到地上。
“快走。”高本初拉上张逢时,两人猛跑。
“别跑。”那人从黄土墙后跳出,高声喊道,“爷爷行不改姓,坐不改名,爷爷是打虎英雄武松,现在打虎来了。”
严辞朝高本初开了一枪,正要再次拉动枪栓的时候,伏在地上的一个团丁瞄准他,扣动了板机。
“叭”的一声,一颗罪恶的子弹射穿了严辞的胸部。两个团丁猛然爬起急跑。
“叭叭”两声枪响,两个团丁摇晃了一下身子,像两块石头坠落在地。 开枪的正是火速赶到的钟文南和萧爱水。
钟文南、萧爱水看到地上躺着的血迹斑斑、奄奄一息的严辞,皆浑身一凛,也就顾不上继续追击高本初了。
“严辞,你——”钟文南颤抖着双手抱着严辞,“你一定要挺住!”钟文南吼叫了一声,泪水奔涌而出。
“快,背上他,”萧爱水从身上掏出一块白布替严辞包扎好,“文南, 快带去找卫生员。”萧爱水一边用手按压着严辞胸前的伤口,一边大叫道,“快啊,快啊,文南。”
“不必了。”严辞睁开双眼,微笑了一下,轻声说,“文南、爱水,你 们看,我像不像一个英雄,是不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是,你是,你是大英雄。你比武松、林冲还要厉害。”萧爱水哭着说道,“挺住,严辞,挺住啊。”
“请你们转告满姑,我,严辞不是一个孬种。”严辞说罢,双手一垂, 永远闭上了眼睛。
“严辞,严辞——”钟文南抱着严辞的尸体,大喊道,“高本初,你这乌龟王八蛋,我与你不共戴天!”
三
进攻泰和一战,收获甚丰,毙伤靖卫团团丁数十名,缴获枪支七十多支,砸开了泰和县衙大牢,救出了一百多名共产党人和无辜百姓。
国民革命军第九军第二十七师师长杨如轩是在舞会中得到这一消息的。 杨如轩是滇军将领,跟随着部队从遥远的云南北伐打到江西。当时,他正陪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在吉安“乐百汇”舞厅跳舞。舞会规模不大,只有十几个高级军官围着一群女人旋转。杨如轩搂在怀里的,是号称吉安一枝花的白如梦,两人在舞池中跳着欢快的快四步。跳到最后,只留下他俩这一对,其他军官们都停了下来,有意让自己的最高指挥官尽情表演。
舞曲一停,杨如轩的副官便喊道:“师座。” 杨如轩皱了皱眉:“有急事吗?”
“军座急电。”副官递上电报。
杨如轩一看,气得跳了起来:“他妈的,反了天了。”冲着大家一挥手,“各归本队,别跳了。”
电报里,军长朱培德严令杨如轩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集中力量包围万安曾天宇、张世熙部,力求全歼敌人。
杨如轩回到师部,当即向遂川、泰和、万安三县的靖卫团和驻军打电话,推出了一个“三县会剿”作战计划,由遂川、万安、泰和三县同时出动兵力,共同围剿万安的曾天宇、张世熙部,争取活捉曾天宇、张世熙、陈正人等“匪首”。
11 月 28日一早,大批靖卫团团丁和国民党士兵从万安县城开拔,涌入万安县的四区八乡,到处搜寻曾天宇、张世熙的踪迹。
燕强率领着靖卫团的一百多团丁来到茅坪区兰田村,冲进村子一看,村里只有几个老太婆和老头子。燕强摸了摸八字胡,阴沉沉的脸上浮出一丝奸邪,把文明棍往地上一戳,恶狠狠地说:“烧,全烧了,烧死他们。”团丁们一听,举着火把把村里的屋子全点着了。这些房屋都是木头撑顶,屋顶又大多数盖的茅草,一点就着,霎时间火光四起,映红了半边天。没来得及逃离的几个老人小孩被烧得四处乱窜。有一个老太婆吃痛,拖着一身火苗,跳进了村前的池塘,只在池塘里挣扎了几分钟,很快就沉了底。
郭开城和何山率领着大群士兵,将罗塘村背村围了个水泄不通。之前, 张世熙、陈正人等人带着农军抢先一步上了山,藏在小陂头、汇州一带的山林里。
郭开城、何山扑了个空,便把全村老少驱赶到村前大樟树下。男女老少几十口挤在一堆,但没有一个人胆怯后退。
“乡亲们,我是郭开城,”郭开城站在村背河边,脸上假惺惺地挤出一丝笑容,“我不会为难大家的,只要你们说出曾天宇到底去了哪里,你们都没事,我还要奖励你们。”
“快点说,否则没好果子吃。”何山抬起手,朝天放了一枪。
“说不说?”郭开城摸着肥大的肚子,来回徘徊,“说了,早些放你们回去。”
“就你,先说。”王四平连长冲到人群中,把一个年轻的妇女拖了出来,“说吧,快点说了。”
少妇瓜子脸,明眸皓齿,颇有几分姿色。她漠然地看了王四平一眼,答道:“不知道,他去哪里,又不会跟我说,我怎知道?”
“你不说,是吗?”王四平掏出匕首,在少妇脸上轻轻划了一下,“你
再不说,我就让你变成丑陋的母夜叉。”
“呸,我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好。”王四平用匕首在少妇脸上用力一划,一道长长的口子顿时布满了少妇脸颊,就像一条红蚯蚓在少妇美丽的脸上蜿蜒。
“啊!”人群中有人尖叫起来。又有一个小孩被吓得大哭起来。“畜生!”
少妇用手捂住脸骂道,“土匪,杀千刀的短命鬼。”“你——”王四平举着匕首,就要向着少妇的胸前猛刺。
忽地,人群中响起一声喝斥:“畜生,休得无礼!”
话音未落,一个青年妇女腆着大肚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家一看,是县委委员刘冰青的爱人罗头英。罗头英,中共党员,浇田人,眼下正怀着六个月的身孕。
“好,你来说。”王四平靠前走了几步,凶狠地说,“别看你怀了小孩,我一样不客气。”
“你把他们都放了,我就告诉你。”罗头英昂着头说。
“不可能。你是太天真了。你先说,我再放。”
“你先放,我再说。”罗头英对着人群大喊,“乡亲们,你们散了吧。我来告诉这畜生。”
“谁敢走?”郭开城大怒道。
“我看你不老实,你就是共产党。”王四平不问青红皂白地将匕首刺向罗头英的胸前,一股鲜血喷了出来,罗头英大喊一声“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便倒在了地上。
“灭绝人性的王八蛋!”“坏人!不得好死!”人群中发出一阵阵吼声。“大家好勇敢啊。”郭开城冷笑一声,盯着人群中的一个中年汉子说,“你来,你来告诉我,曾天宇到哪里去了。”
中年汉子昂首挺胸地,对着王四平厉声道:“你这个两条腿的畜生,来吧,对着老子来,别欺负女人。”
“好,王连长,就让他尝尝破肚剜心的滋味。”郭开城一挥手,三个团丁涌上前,将中年汉子捆在一棵大樟树上。
“现在说也不迟。”王四平举着匕首,狞笑着说。
“来吧,老子要是喊一声疼,就不是喝赣江水长大的。”中年汉子双目瞪着王四平,嘴里吐出一口唾沫。
“快,快杀了他。”何山指着中年汉子大叫,“他就是共党,肯定是共党。”王四平举着匕首向着中年汉子的颈部一插,又用力向下一拉,中年汉子的胸膛立时裂开一道大口子。王四平继续用匕首往下挑刺,一瞬间,中年汉子的五脏六腑都涌出了体外,鲜血四涌,溅了王四平这个刽子手一身。
大人们全都低下了头,连忙用双手扣住了孩子的双眼。藏在不远处的钟文南、萧爱水目睹了这一切,都把头埋进草丛里,低低呜咽着。钟文南握着手中的枪,牙齿咬得咯咯响,几次欲起身,都被萧爱水拉住了。
萧爱水低声道:“幸亏表嫂走了,否则真不知怎么样。”
十天前,县委未雨绸缪,坚决要把怀有身孕的王宇仁送回南昌。王宇仁不肯走,要留下来陪着丈夫,一起消灭万安的国民党反动派。但张世熙、陈正人意见一致,坚决把王宇仁送回了南昌。
那天上午,赣江水流平稳,萧爱水陪着曾天宇送王宇仁来到江边。王宇仁泪眼婆娑,用手抚摸着丈夫的衣领,未语泪先流,一字一哭声:“天宇,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
此刻的王宇仁,也许想起了南昌第一女中的学生时代,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在女中的见面,想起了校长熊琯华这个大媒人。时光匆匆,从结婚到如今,两人在一起的时光也不过几个月。
“别哭,宇仁。”曾天宇心里难过,握着王宇仁的手说,“假如我们日后能够再见面,那么我一定不再离开你,也不会让你再离开我。可是现在,没有办法。假如我不幸牺牲了,那么请你抚养好我们的后代,并请你另寻一个好男人,找个好的归宿。”
“不,不。”王宇仁抽泣着,用手捂住了曾天宇的嘴,“我,我等你回来。”看着这一幕,萧爱水转过身,悄悄地拭去了脸上的泪痕。
来接的是只小火轮,王宇仁登船后,向着众人轻轻地挥手。忽然,她大声地唱起了《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曾天宇、萧爱水以及其他送行的人听着、听着,也都跟着唱了起来。歌声顺着赣江,护送王宇仁远去。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旧世界 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