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共匪两次攻城,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刘士毅被县衙的电灯一照, 暴突出的两只眼睛更加显得阴险可怕,他握紧拳头向着空中猛击,喊道,“这一次,我决不辜负上峰的信任,将精心指挥,以防共匪再度攻城。”
刘士毅的中央军校教育长一职还未捂热,就被任命为独立第七师师长。 这是他离开万安之前的最后一仗,不日即将开拔至宁都县驻防。
“如此甚好。”郭开城点头哈腰,“军座刚刚就任,也得露一手给朱培德主席瞧瞧。”对于刘士毅重掌军权一事,郭开城一直认为有自己的一半功劳。因为在郭开城眼里,拯救收编的李思愬,县靖卫团和警察局功不可没。他根本不知刘士毅已经和白崇禧搭上了线。
“那是自然。”燕强摸了摸八字胡,又用食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几下,待大家目光聚焦到他身上时,他才一字一板地说,“军座本来就是十四军军长,我党国之重臣,这一次虽然升职,但也是大才屈用。有军座亲自坐镇本县,本县自是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何山坐在右侧下首位置,也动了动眼皮,言不由衷地恭维道:“职下只等军座一声令下,敢不拼死一搏?我量他区区泥腿子,也翻不起大风大浪。”
“好,有气魄!”刘士毅转过身,对着何山说,“请何营长把我们的守城计划向杨如轩师长报告,以取得杨师长的支持。”“好的。”何山起身立正,答应了一声。
刘士毅转头向身旁的参谋长示意。参谋长举起指挥棒,开始在地图上介绍:“北门历来为共匪的重点攻击部位,师座命令,这里由何营长的一连守卫。一连是主力连,配备了三挺麦德森轻机关枪,有效射程能达到一千米,可保无虞。东门靠近农田,地界开阔,共匪不易躲藏,这里由郭团总的第一营守卫。西门面临赣江,又有城墙和榕树作掩护,这儿由本师主力营担任守卫,由我亲自指挥……”众人围着地图,静静地听着参谋长的排兵布阵。
“本师第二营担任预备队,靖卫团第三营担任巡察队,在全城进行二十四小时的不间断巡察。”参谋长收起指挥棒,命令道,“这是本师师座的部署,请各部严格遵照执行,违者军法从事!”
“是!”
作战会议结束之后,郭开城赶紧召开靖卫团连以上军官的军事会议。万安县靖卫团号称一个团,实际上只编了两个营四个连共三百多人,而且全是东拼西凑的乌合之众,大多数是社会上的流氓、无赖、地痞以及铁杆反共分子,还有部分强行抓来的贫苦百姓。
等到四位连长到齐,燕强冷冷扫视一遍全场,开口道:“诸位,据可靠消息,共匪又将攻打县城。故本次军事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部署守城兵力,执行刘士毅师长的命令,确保县城不出问题。下面请团座训令,大家欢迎。”
座位上响起几声软绵绵的掌声。郭开城不满地瞪着大家:“诸位,形势严峻啦,可是在座各位还有无动于衷者,依旧沉迷于赌博、玩牌、嫖女人的。我警告诸位,此次守城行动非同一般,都得立下军令状,凡贻误军机、抗命不从者,一律军法从事。”
“李水清,你说说看,如果让你守卫西门,你将如何部署?”郭开城刚停嘴,燕强便冷不防地对着李水清提问。
李水清暗暗叫苦,可脸上并没有显出慌张。他站起身,用手整了整帽子:“报告副团长,卑职以为,依据西门的地形特点,只要在城墙上暗暗埋伏一个排的兵力,架起两挺机枪,再用一个排的兵力守卫西门,在西门正对面架设一挺机枪,两侧暗设射手,另一个排作为机动队,如此,可保西门无忧。”
“嗯,”郭开城围着地图边走边说,“水清,你不愧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就是有见识。不过,西部城墙临江,有三个城门,最好安排两个排的兵力,因为居高临下,方能确保打击有效。”
“是,团座英明。”李水清使劲地拍了一下马屁,“水清愿听团座调遣。”“下面,我来具体说说我的计划。”郭开城指着地图,开始介绍自己的部署计划。李水清用笔飞快地记录着。
李水清开完会,心里非常震惊。他根本不会料到,这一次刘士毅会安排得如此周密,如此严谨,非但在县城周边几个门都布下了重兵,而且还预留了预备队、巡察队以及侦察小分队,可谓绞尽脑汁,阴险狡诈。
他从会场出来,特意先到客家饭店小坐一会儿,吃了一碗鱼丸汤,见身后没有尾巴,便快步走向聚华书店。他走进店里,将早已写好的军事计划塞进满姑手里,大声说:“满姑,你答应我的事,怎么不兑现呢?”便拉起她的手向店外走去。店内的顾客都“吃吃”笑起来。
“嘿,嘿,”满姑心领神会,配合着甩开他,推开他,“走开,没看见 我在忙生意吗?”
“没事的,我来给林老板说。”李水清涎着脸对着柜台边的林老板说, “林老板,行行好,把满姑借我用一会儿,损失我来赔。”
“行,行,”林老板愣了一下,“哎,现在的年轻人啊,一谈恋爱就粘乎上了。”
“走吧。”李水清挽着满姑的手,向着大街上走去。
走了两里来路,李水清发现后面似乎跟着一条尾巴,立马转身,带着满姑向着城东的香林寺而去。
农闲时的香林寺,比农忙时热闹些。香客弟子们来来往往,穿梭于几个殿堂,又是点香,又是叩头,极度虔诚。
李水清拉着满姑走到大雄宝殿正中,也取了三炷香点了,插在神桌上的香炉里,两人男左女右地跪在蒲台上,向着观音佛像叩头。
李水清悄声说:“这是守城计划,这一段时间最好是不要攻城,以免损失太大。”
满姑也知道身后“有人”,低声说:“嗯,我知道了,可是这会儿也出不了城啊,更到不了罗塘。前几天我去给严辞上坟,要不是你,我都进不了城。”
“嗯,看机会吧。”两人起身,一前一后地走到了竹林边。李水清为了演戏给“尾巴”看,故意对着赣江大声喊道:“何满姑,这一回,你得嫁给我了,上有观音作证,下有赣江见证,你逃不了了。”
“发什么神经?”满姑明知他在演戏,脸却忽的红了,推推李水清说, “快回去吧,林老板要扣我工钱了。”
二
12 月 31日深夜,正是农历腊八节。月亮昏睡不醒,只有几颗熬夜的星 星挂在天空,温度突然下降了好几度。钟文南和萧爱水带着几个农军战士作为侦察小分队,埋伏在县城西部观澜门对面的芦苇丛里。
芦苇荡此刻干黄一片,好些倒伏在地上。唯有那些苎麻依然保持青绿, 只是叶片有些沧桑。腊月的赣江,身材瘦削,水位已撤退到江中的腹地位置,芦苇丛与江水之间空着大块大块河床。
观察了两个时辰,钟文南、萧爱水一致认为,这里城墙高大坚固,虽然有古榕树作为支撑,但对方疑似布下重兵,不宜作为攻城的突破点。商讨妥当,萧爱水指定一名农军战士回去向特派员报告,那名农军战士刚走出几步,忽然从县城的南门传来“轰轰”几声炮响,紧接着东门、北门也依次响起了枪炮声。
“怪了,怎么就打起来了?”萧爱水瞪着大眼睛望着钟文南,“难道攻城时间提前了?不是说好三路一起发起总攻吗?”
钟文南手握步枪,用手一把扯下头上用芦苇秆编成的帽子,气道:“真是扯蛋啊,怎么能各自为战呢?”
“钟队长,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旁边的农军战士急了,“我们守在这儿没有意义了。”
“怎么没意义?”钟文南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这夜够黑的,我们看不清对方,对方也看不清我们,等一下我们猛攻它一下,打它个措手不及。”
“好主意,这样也能牵制一下敌人,让北门的压力小一些。”萧爱水知道曾天宇和张世熙率领第一路军,正主攻北门。
“轰轰轰”,随着三声巨响,西门古榕树下突然闪动起一片火花,随即枪声大作。
“不好,这里也有人抢先动手了。”钟文南一跃而起,向着城门冲去。 十几名农军战士也都跃起,端着枪,钻出芦苇,向着榕树下冲锋。
冲到树下,才发现是曾飞领着上百个农军在攻打城门。
“这是游必安,我在路上碰到的。”曾飞指着一位两眼冒火的后生说,“他扛着这把三管铳,在路上追着白狗子跑。”
“这个厉害,杀伤力大些。”游必安自豪地介绍道,“我这铳,我都用了几年了。”
游必安朴实敦厚,端着一支三管铳,一发三响。每次开铳,声音特别巨大,那三声“轰轰轰”就是他打的。他向着城门连发两铳,打得城门“怦怦”作响。
曾飞与钟文南、萧爱水商量了一下,决定分三组轮番冲锋,力争吸引敌人火力,以减轻其他方向的攻城压力。
钟文南、萧爱水率领第一组,首先进攻。萧爱水把曾飞带来的三座土炮一字形排开,向着城门同时发射。“轰轰轰”,三声巨响过后,敌人的机枪火力明显加大。大家伏在城墙下,等机枪一停,又是“轰轰轰”三炮,机枪再次鸣响。如此循环,几轮下来,敌人有所察觉,机枪开始间断性地射。
利用这有限的空隙,钟文南、游必安和曾飞各自带领两个人向城墙上抛出了挂钩。城墙顶上的敌人马上发现了,走过来向着墙下射击。众人紧贴墙上,像一个个壁虎,与墙体连成了一体。
“丢手榴弹。”上面传来敌人的声音。
“快跑!”钟文南一声呐喊,大家向着江边猛冲。然而,还是有几个农军被炸倒在城墙根下。 大家一直冲到江边的芦苇丛里才停步。
“这个打法不行。”游必安嚷道,他气得扬起大手,猛拍脑袋,“他娘的,要是能把这些狗日的引出来,那就好打了。”
“没错。”钟文南赞许道,“可是敌人胆战心惊的,哪里敢爬出来。”
“没事,能拖一刻算一刻。”曾飞比钟文南年龄大,又是暴动神炮队的副队长,他拍拍后脑说,“可惜我们的神炮炸不了这坚实的城墙。”
“我有一个主意,不晓得管用不管用?”萧爱水坐在钟文南与游必安中间,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点子。
“快说吧。”钟文南笑着催道,“莫不是女孔明来了。”
“是这样,”萧爱水把手枪插进腰间,顺手将额前的几丝头发扫开,“我建议集中这三门土炮猛攻城门,其他人一齐从三个方向爬墙,让他们顾头不顾脚。”
“不行,这样会造成更大的伤亡。”钟文南说,“我们本来的任务就是吸引敌人火力,掩护他们,如此一来,反倒成了主攻。”
“我倒觉得可以。”游必安起身拿起枪,“就这么办,反正晚上他们看不清,也不知我们多少人。”
“好,那就试试。土炮打城门,吸引机枪火力,由曾飞同志带头;其他人分成十组,每组三人,同时用梯子和挂钩上墙,由我带头;余下的打掩护,由游必安同志带头。”无形之中,钟文南俨然已是首长,安排部署干脆利落。
“轰轰轰”,一炮连一炮,向着观澜门猛攻。由碎铁与钢钎制成的炮弹打在厚实的城门上,发出剧烈的撞击声,腾起一阵阵火花。
“上。”钟文南一挥手,十组登墙的农军战士一边扛起梯子靠在墙上, 一边甩起挂钩,每一个组两人同时登墙。
钟文南一手握着大刀,一手扶着梯子,一步步向上登。眼看就要靠近垛口了,一个国民党士兵突然探出脑袋,向钟文南开枪。钟文南身子一矮,子弹从头顶“嗖”地飞过,他伸手一抓,正抓住敌军步枪的枪身,枪身有点发烫。他使劲一拉,敌士兵向前跌了几步,却被垛口挡住了,“去吧。”钟文南猛一推,敌兵向后猛退几步,跌坐地上。另一个敌兵正向钟文南瞄准,钟文南猛一回身,立马跃下了梯子。
“快跑。小心手榴弹。”萧爱水看到墙上露出一排脑袋,知道敌人又要扔手榴弹了,连忙大喊。
大家转身就跑,钟文南端起步枪,瞄着一个黑影打了一枪,“叭”的一声,那个黑影瞬间不见了。
“快卧倒,文南。”萧爱水看到钟文南来不及跑出,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轰轰轰”一连串手榴弹在地上爆炸。萧爱水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大声呼道:“文南,文南,你在哪里?”
“我在这呢。”钟文南低声道,“爱水,我在这里。”
大家一齐跑过去,但见钟文南躺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支步枪。“怎么样?”萧爱水借着火光查看着钟文南的身体,生怕心爱的人有个闪失。
“我的屁股可能擦破了皮。”钟文南从地上慢慢地爬起,用手一摸屁股说,“哎,出血了。”
“我看看。”萧爱水弯下身子,检查了一会儿,惊道,“你受伤了,还说擦破一块皮。我们撤吧,不能这么打了。看来,我的主意也是个馊主意。”
萧爱水从身上掏出一块长布条,替钟文南扎住了伤口,扶着他和大家再次撤到赣江边。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影向着他们跑来。
“谁?”游必安举起三管铳,大声喝道。
“我,钟子汉。”来人答道,“钟文南在这里吗?”
“我在,子汉。”钟文南听出了是钟子汉的声音。
“哦,”钟子汉冲到面前,吃了一惊,“怎么,你受伤了?”
“你怎么来了?”钟文南好奇地问道。 “嘿,别提了。今晚攻城计划全被叛徒破坏了。有叛徒出卖了我们,南门第二路才不得不提前攻城,后来第二路、第三路都攻不上去,只好先撤退了。”钟子汉可能是跑得太急,在这腊月天里,竟然跑出了满身大汗。他用袖子擦着脸说,“现在,第一路也没火药了,那些神炮有的炸了膛,有的成了哑巴,敌人又增加了援兵,只好也撤下来。特派员和张书记特意让我过来找文南,通知你们立即撤退。”
萧爱水眨了眨眼睛,咬牙道:“又是可耻的叛徒,别让我抓到,否则定让他碎尸万段。”
三
暴动再一次失利,形势更加严峻。
次日下午,大家聚在至善小学商议对策。
回忆昨晚的行动,曾天宇痛心疾首:“这一次攻城,我们事先获得了城里调防后的驻军示意图,本来胜劵在握,可是敌人好像事先有所准备一样,竟然增加了一百多人把守北门。保密不够啊,同志们,泄密造成我们不得不提前攻城。另外,组织纪律性不严,号令不一,各路纵队就像散兵游勇,简直乱弹琴!”说罢,他坐了下来,取下眼镜用手擦着,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落寞。
“这次攻城,内线曾经提醒不宜急躁,但我们依然举行了暴动。”张世熙环视着大家,“可见,我们还是急于求成,这种心理很危险。”
“我们在县城一个交通站也没有了,必须再找一家。”刘兴汉提议道, “否则,内线的同志也容易暴露。”
“是的,这个我们稍后要研究。”张世熙点点头。
“我坚信暴动一定会成功。”刘兴汉目光明亮,挥着手势说,“全县的革命烈火越烧越旺,形势一片大好啊。但是叛徒的问题要及时解决,否则后患无穷。”
萧玉龙说:“我相信特派员和张书记,一定能领导大家取得最后的胜利。”“是的,我们还是要有信心。”曾天宇戴上眼镜,“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毛泽东同志率领的秋收起义部队已经上了井冈山,他是湖南韶山人,曾参加过党的一大,是我党的创始人之一。”
“哦,毛泽东?”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曾天宇。
曾天宇呵呵一笑,简单介绍了一下:“我也没见过毛泽东本人,可听说过许多毛泽东的故事。毛泽东在长沙读师范的时候,就曾创办过《湘江评论》,所写的文章雄才大略。”
“嗯,”张世熙频频点头,“我也很早就听过他的名字,我认为,我们可以主动与他联系。”
“这个提议好。”曾天宇赞道,“我们离井冈山并不远,如果取得了联系,我们就能互通消息,互为犄角了。”
“是啊,从万安的潞田过去就是遂川的五斗江,再过去就是井冈山,最多一天半路程。”刘光万搓着双手说,“我听我们村里人说起过。”
“陈正人同志是遂川人,可能对井冈山比较熟悉,但他回遂川了。光万同志,现在,只有辛苦你了。”张世熙点将,“你既然听说过,那就探路井冈山吧。”
“好的。”刘光万兴奋地答道。
会议开得热烈而温暖,通过交流和探讨,大家已经从第三次攻城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接受了任务,刘光万首先想到的又是钟文南和萧爱水。刘光万领着两人来到院子里的一棵樟树下,笑嘻嘻地说:“你俩真是一对活宝,天天粘在一起,什么时候吃你们的喜酒啊?”
“早着呢,我的大哥。”刘光万是罗塘双龙村人,离村背村不远,平时经常见面,所以萧爱水喊他大哥。
“好,我说正事了,这杯喜酒可得记着。”刘光万笑道,“交给你们一个光荣的任务,准备一下,上井冈山,与毛泽东同志取得联系。”
“井冈山?毛泽东?”钟文南一头雾水。他是良口人,听得最多的是赣州,从未听过井冈山,更没有听过毛泽东。
“对,上井冈山,找毛泽东。”刘光万重复了一遍。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气,有点突出的前额居然“印堂发亮”。
“井冈山,我倒是听过,就是我们吉安西边宁冈那一带。我爸爸以前还到那儿背过木头。”萧爱水嘀咕道,“可是毛泽东是谁啊?我没见过。”
刘光万把曾天宇介绍的毛泽东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两人一听,立刻打个敬礼:“保证完成任务,这几天我们就找向导,去井冈山。”
好似心有灵犀一般,还没等两人动身,第二天,毛泽东竟然派人下山, 给万安县委写来了一封亲笔信:
万安的负责同志,泽东于 10月间集合秋收起义部队来到井冈山,正在建立革命根据地,风闻万安的同志革命激情甚高,至为钦佩。但闻几度攻城未卜,是否需要派些武装前来协助,希复函详答。
毛泽东的来信,就像一只凤凰飞到了赣江之滨,引得整个万安县委非常兴奋。这封信从曾天宇的手里转到代理县委书记管仁手里,又从管仁手里转到张世熙手里,县委委员们纷纷传阅,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喜事所振奋,所感染。
四
毛泽东的来信,如同雪中送炭。县委决定就毛泽东信中提出的问题,尽早商讨出一个回复方案。
1928年元旦清晨,似乎没有多少新年的喜庆气氛,看得见的是灰暗的天 空,布满了一层又一层沉甸甸的乌云。天气阴冷干燥,村背河水几乎断流,站在石灰桥上,能望见赣江上漂起了浓浓的白雾。一会儿,太阳冉冉升起,朝阳透过乌云照射到大地,赣江上的茫茫雾气顿然散去,了无痕迹。太阳光直射下来,透过樟树细密的枝叶,照在了至善小学的会场上,照在了正在讲话的曾天宇身上,显得暖和而透亮。
这是万安县党政领导干部会议。曾天宇的脸被金色的阳光映衬得线条鲜明,他激昂地说:“毛泽东所带领的部队是从秋收起义中走出来的,经历了战火的洗礼,很有战斗力,我建议他派出武装部队,支援我们攻打县城,从而取得暴动的成功。”
张世熙的态度也很明朗,支持曾天宇的意见,并且补充说:井冈山的部队来到万安以后,还可以指导大家的军事训练,提高军事素养。杨德明离开万安后,农军中只有萧素民、刘冠三两位同志比较懂军事,训练工作比较薄弱。
“我也同意。”刘兴汉举起手来,“部队下山支持暴动,沿途也能向群众发动宣传,对敌人也是一种震慑。”
“我也同意。”县委委员刘冰清说。
“同志们,”萧素民起身,发表了不同的观点,“我认为只要认真总结前三次攻城的教训和经验,就一定能取得暴动的胜利,并不一定非要毛泽东同志派部队下山。”他分析,遂川县城目前只有国民革命军第三军王均部的一个工兵连,而萧家璧、罗普权的地方武装均不堪一击。井冈山上的红军可以攻打遂川,并堵住敌人逃往赣州的道路,则敌人必然逃往万安,万安农民自卫军可以在路上设下埋伏,狠狠打击遂川之敌。
“敌军受到打击后,再逃到万安城,必然给郭开城造成恐慌,同时刘士毅就有可能回援赣南,此时我们再攻城,必定马到成功。”曾天宇一点就透,“这个观点很大胆,也很新颖。”
“同志们,这个计策一可以借毛泽东的威望给敌人制造压力,让他们自乱阵脚,二可以缴获一些武器,为攻城做准备,更重要的是很有可能驱走刘士毅。因为刘士毅本来就不愿意再呆在万安了。”萧素民侃侃而谈,最后表态,“我的意见供大家参考,请大家认真考虑。”
“这个意见从军事的角度上说,切实可行。”萧玉龙虽说是农民出身, 可他富有军人气度,“这个计划集中运用了声东击西、围魏救赵等谋略,值得考虑。”
“我也同意萧素民同志的意见。”朱喜说,“这个计划事半功倍,一箭双雕。”
“我不同意。”中央代表管仁突然挺身打断,“这只是一个军事推测。 请毛泽东派兵下山,才是稳妥之计。”
曾天宇看了他一眼,坚定地说:“我决定了,就采用萧素民同志的意见,他是军事专家,这种推测是成立的。”
“天宇同志,我才是县委书记。”管仁不悦。
“代理的,”曾天宇右手坚定地一扬,“我是中共江西省委的特派员,有最后的决定权。”
管仁显然没想到曾天宇的态度如此坚决,只好搬出尚方宝剑说:“我可是中央代表。”
曾天宇笑道:“中央代表同志,在这儿我们不是比官职,而是看谁的方案更科学。萧素民同志的办法更科学合理,不必劳师远征,也不必兴师动众,充分彰显了声东击西的军事战略。”
“那就表决吧。”管仁有气无力地说。
经全体与会人员举手表决,最终决定采纳萧素民的意见,给毛泽东回信。
钟文南没有资格参加这次会议,但他没想到,会议的结果与他的命运相关。
当天下午,曾天宇亲自找到钟文南,一改平日郑重神情,显得轻松而随意。他先是同钟文南寒暄了几句,尔后才进入主题:“文南,爱水是我表妹,她同你在交往,我很支持。因为我相信你。我现在是以省委特派员的身份与你谈话,请你听清楚我的每一句话。”
钟文南本来有些放松,一听这话,陡然拘谨起来。
“别紧张,”曾天宇笑道,“走,我们到那边橘林里去。”
两人走出至善小学,来到了旁边的橘园。张世熙、张世纲两兄弟早在这里等候。橘林比较潮湿,那些背阳的橘树叶子上还挂着没有完全消退的露水。
曾天宇向四周张望一下,看着钟文南郑重说道:“经过组织的反复讨论,决定追认严辞同志为中共正式党员,李水清同志也被批准入党。而你,原来的处分撤消,决定你提前转为正式党员。祝贺你,文南同志。”曾天宇向钟文南伸出了双手。
“谢谢,谢谢组织上的信任。”钟文南急忙伸出双手,一下子握住了曾天宇的手。他感到曾天宇的手温暖、柔软,很有力量。
“正是基于对你的信任,我们决定交给你一项重要的任务,”或许因长期特殊环境造就,曾天宇的随意总是稍纵而逝,神色再次庄重起来,“我们准备让你和张世纲同志一道把我们的回信送到井冈山,亲手交给毛泽东。”
“真的吗?”钟文南激动道说,“特派员,谢谢信任。”
“文南,世纲,你们也得充分估计到上山的困难,决不能麻痹大意。”
张世熙叮嘱道,“这一路要通过很多关卡,弄不好会掉脑袋。你们一定要记住,这封信决不能落在敌人手里。”
“明白,之前我就做好了上井冈山的准备。放心吧,人在信在。我宁愿牺牲生命,也一定保证信件的安全。”钟文南挺起胸膛,决然地回道。
随后,两人开始乔装打扮,装扮成走私木材的商人。
对于爱人的任务,萧爱水又喜又忧,喜的是组织上信任钟文南,忧的是一路上陷阱重重,危机四伏。她决定护送他们一段路。但钟文南和张世纲坚决不同意,萧爱水拗不过,只得嘱咐了又嘱咐。
太阳落山后,温度更低,寒气袭人。钟文南和张世纲出发了,踩着冷冷的月光,快步向着潞田方向走去。可能因为冬夜寒露下降,出发时被寒风一吹,都感觉到刺骨般的冷,走了一段路之后,身上渐渐有了热度,甚至开始出汗了。
萧爱水送到双龙桥,将手中的一双新布鞋塞给钟文南,哽咽道:“你们要小心,过几天,我再到这儿等你们。”
钟文南接过鞋子,挥着手,消失在皎洁的月色里。
月光下群山沉静,似乎也在见证着这分手时的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