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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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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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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万安》连载

第八章

钟文南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他抬头望着窗外,窗户很小,只能看见天空一角,几颗明亮的星星镶嵌在黑暗的天幕里,一眨一眨的。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萧大村的话:“我叫萧大村,是萧爱水的叔叔。也不知道你这小子使了什么迷魂药,让她这么死心踏地喜欢你,要我把你也救出去。可是我实在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为了爱水,我花出去多少白花花的银洋,现在还得为你花钱。哼,我看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我是不可能救你的,也救不了你。”

爱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钟文南凝视着夜空,脑海里赫然显现出萧爱水那张微黑的脸庞,那是一张对着他微笑的脸,是一张同样镶嵌了两颗星星的脸,那一对星星比天空中的星星更加明亮,那是一双深情的眼睛,一双包含着故事和心事的眼睛。

爱水,我真昏,一直没有好好对你。钟文南抚摸着胸前一块被烙铁烫伤的疤痕,情不自禁地低语了一声:“爱水,他们把你怎样了?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你吃得消么?”两行泪水悄然流了下来。

钟文南躺下来,一群苍蝇嗡嗡飞过来,扑在他的身上。他抓起一把稻草驱赶着,苍蝇飞去马上又飞来了。他无力再赶,任由苍蝇叮在脸上、身上和腿上。

“钟文南!”牢门打开了,两个国民党士兵走进来,提起钟文南,半拖着朝外走。

“受这种苦,还不如死了呢。”一个士兵说。

“是啊,”另一个士兵接口说,“钟文南,你今天终于能够一了百了。”钟文南听了,心里竟然一松:要处死我了。好啊,我马上就要和天上的

父母相聚了。只是,我还没有报了杀父之仇,也没有机会再与爱水见面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又冒出一股不甘:不,我不甘心死,不甘心!

两个士兵架着钟文南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上还躺着另外三个赤卫队员, 个个微闭双眼,不吭一声。

刑场不远。鸡毛山山梁上,钟文南和难友们都被五花大绑着,面对十几个持枪的国民党士兵。夜黑黢黢的,月光出来了,勾勒出一棵棵树的轮廓,树影、人影晃动,杀气腾腾。

“钟文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王四平问道。

钟文南眼望前方群山,挺了挺身子,冷冷道:“我最后悔的是,没有加入自卫军,没有加入共产党。”

“哈哈……”其他几个赤卫队、自卫军战士放声大笑。

“预备——”刽子手王四平下令,“举枪,瞄准。”

“枪下留人!”山梁下跑来几个人,口里不停喊道。 来人跑到王四平跟前:“王连长,刘团长命令,匪犯钟文南稍后执行。”

“这是怎么回事?”王四平摸不着头脑,问来人。 来人嘟哝,他也不知道,本来说好了秘密枪决,可不知怎么的还是被郭开城知道了,郭开城找了刘士毅,刘士毅让他赶紧过来。这些共匪,害得他觉都睡不好。

刘士毅的指挥所里,灯光闪烁。郭开城脸色阴郁,朝着正坐在椅子上的刘士毅强硬地说道:“军座,今晚的行动可就有点不伦不类了,枪决犯人,也得通知一下我们啊。”

“就是,军座,你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刘雪冰扬扬手,大声说道。“休得放肆!”刘士毅的副官喝道。

萧大村为了萧爱水,曾送给刘士毅五根金条,想不到对方钱照收,人却照杀。他站起身向着刘士毅拱了拱手:“军座,我们是有约在先的,你可不能出尔反尔哦。”

刘士毅转过头,阴森森地看了萧大村一眼,慢悠悠地答道:“你们都来做好人,我来做恶人?你们居然还不领情。现在不是没杀钟文南吗?再说,这个萧爱水本身就是个死硬的共党分子,没说你通共已是我法外开恩了。” “军座这么说,那就没意思了。”萧大村无力地摇摇头,“我现在不是在求你帮忙吗?”

“这个萧爱水可以放,但得留在我这儿,”刘雪冰急赤白脸地说,“我早就说过,我看上她了,得用她做老婆。”

“刘雪冰,你敢用共党做老婆?”刘士毅阴着脸冷冷地说,“你试试,你今天娶了她,明天你就得下牢房。”

“这,这,”刘雪冰根本没想到这一层,他急红了脸,朝郭开城求救似的说,“大哥,我们这可是早就说好的。”

“别争了。既然李水清被共匪抓了,那么这个萧爱水和钟文南一定要放。”

郭开城见刘士毅要翻脸,忙挤出几分笑容,“军座,今晚的事到此为止吧。你也知道,李水清的叔叔是国防部少将高参,如果李水清被共匪杀了,兄弟你我就前程堪忧了。”

“高参?他算个屁!”刘士毅恨恨地道,“老子在国防部也有人。只不过,听说李水清这小子是孙总司令的准女婿。孙总司令可不是好惹的角色。”

“哦?”郭开城和刘雪冰都吃了一惊。

郭开城上前几步:“军座真是消息灵通啊。共匪提出交换人员,更要执行了。”郭开城回头看了看萧大村,心里盘算道:正不知如何向你萧大村交代,这回好了,既得了好处费,又不用负任何责任,呵呵,真是一笔好买卖。脸上顿时现出几分自得神色。

“孙总司令?是哪支部队?想不到李水清这小子背景这么深。自己往后可要小心了。”刘雪冰在心里仔细想了一遍,以前并未得罪过李水清,便安心地开口:“窑头的共匪刘黎带人杀了燕毛,抢了那么多粮食和商店,我本来派李连长去打他们一个伏击,没想到却被曾天宇钻了空子,把李水清抓了。”

“你还敢说,你们当时为什么不向我报告?”刘士毅正愁无从下手反击,这一下刘雪冰算是撞到枪口上了。他抓着这个辫子不放,威胁道,“假如李水清这一次被共匪杀了,我将如实上报,就由你刘雪冰去负责向上峰解释吧。”

“别,别,”刘雪冰慌得从椅子上滚下来,他站起身,双手作揖,向着刘士毅鞠躬,“军座,再怎么样我们也是本家。请你高抬贵手,一定要将李水清交换回来。”

郭开城厌恶地瞪了刘雪冰一眼:“雪冰,你看你,又多嘴了。军座现在不是已经答应交换人质了嘛,否则为什么紧急叫停了枪决钟文南。你应该感谢军座才是。”

“谢谢军座,谢谢。”刘雪冰顾不上大腿的伤痛,向刘士毅行了个军礼,又不甘心地轻声嘀咕了一句,“可是,我的老婆也没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哼,蛇鼠一窝,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萧大村看着这一群匪类的表演,心里恨恨地骂了个一千遍。

出狱后,钟文南在县城没了立脚之所,便和萧爱水一道回到罗塘,两人共同担任交通员,负责县委与几个重要区委的联系。县委要求钟文南先隐蔽,治好伤养好身体,再出来工作。可钟文南一到至善小学,便不顾身上累累伤痕,也不听萧爱水的再三劝阻,认真地写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入党申请书。他的毛笔字有些稚嫩,也有些歪扭,可写下的几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曾天宇:我不知道什么是共产党,但我看到了共产党的勇敢和坚定,看到了共产党为我们穷人说话,我要加入共产党,加入你们,一起去打地主恶霸,为我父亲报仇雪恨!

又过了几天,曾天宇派出去与省委联系的朱秋云兴高采烈地回到了罗塘传达了省委指示。县委决定,马上在至善小学召开全县第二次党代表会议。会议由县委书记张世熙主持,曾天宇向与会的七十多名代表转达了党中央“八七会议”精神,提出为响应省委的秋收暴动计划,首先在万安县举行全县性的农民武装暴动。

曾天宇说道:“同志们,党的八七会议明确指出,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根本行不通,中国当前的局势,只有拿起武器,才能真正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血腥镇压,才能完全彻底地实现土地革命。”

朱秋云也补充了几点意见,特别提到,万安提出率先武装暴动的计划, 省委非常欣赏。

张世熙就如何筹集武装暴动经费和制造土炮、土枪等问题作了详细的部署。他的话引起了共鸣,大家争着发言。

刘冰清说:“除了制造武器,还得多缴些过来。敌人手上的,威力更大。”刘兴汉说:“松树炮不易搬动,我建议还是多造一些土铳,这个一枪就是一大片,杀伤力还行。”

刘冠三着重从思想建设上提建议:“士气可鼓不可泄,士气最重要。所以,思想工作和军事训练一定要抓紧不放松。”

“好一个士气可鼓不可泄。”曾天宇从口袋里掏出钟文南写好的入党申

请书,说:“这是一个刚从敌人牢房里走出来的小伙子写的,请大家传阅一下。”

这张薄薄的申请书被大家传来传去,犹如一颗巨石掉进赣江,激起一层又一层浪花。

“这个钟文南,是个好苗子。”刘兴汉赞许道,“他将来一定能成为我们的革命骨干。”

“是条汉子,”刘光万将申请传给旁边的刘冰清,“可以考虑他入党。”

“可以先入伍,入党不急。”刘冰清看了申请后说。

“据说他在牢房里,硬是没有暴露一点儿关于酒店的消息,”朱渭生向大家介绍道,“实践证明,钟文南很坚强。”

“对,而且这一次地下交通站的同志起了相当大的作用。”张世熙提醒

道,“我们决不能忘了他们。”见火候已到,曾天宇站了起来,睿智的目光扫视着全场,条理分明地归纳道:“这张申请书告诉我,万安有许多优秀青年正在靠近我们的党,靠近我们农民自卫军,这是令人鼓舞的好现象。县委决定,近期在潞田举办青年干部和新兵训练班,培养革命青年骨干。”

“好,好。”刘冰清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如潮,久久回荡在至善小学的上空。会后,萧玉龙和刘冠三要求单独向曾天宇、张世熙汇报一个暴动计划,

曾天宇、张世熙把他俩让进靠左的一间小教室,几人围成一圈。萧玉龙把突袭第三启明学校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刘冠三作了几点补充。

听完汇报,曾天宇沉思着,好久没有说话。

张世熙是窑头人,对启明学校早有耳闻。他气愤地说:“这个第三启明

学校的确很不成体统,匡远球与张万生狼狈为奸,吃公款,包诉讼,鱼肉百姓,早就该杀。”

“不行,我不同意。这太冒险了。”曾天宇断然否决了。

“我认为可行,”张世熙与曾天宇的意见第一次相左,他分析道,“这些地主武装力量弱,又猖狂,应当教训一下。”

“现在正是准备暴动的关键时刻,容不得我们轻率。”曾天宇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张世熙看了一眼曾天宇,坚持说:“特派员,如果在窑头暴动不但可收到一些经费,还能振奋人心,扩大我们的影响力。”

“就这样定了,我是省委特派员,有最高决定权。”曾天宇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窑头的情况我比你清楚,这值得一试。”

“不行,绝对不行!”

“我认为可以一试。这就是局部的武装暴动。”张世熙坚持道,两道眉毛拧成一团,“特派员,过去,你说得对,我事事都听你的。可这一次,情况我比你清楚”。

“不,我有最高决定权。”曾天宇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敲,“这个事不必再商讨。”

“暴动成功,能缴获一些武器。”“就这样定了,以后再说。”

曾天宇和张世熙两种意见相持不下,刘冠三、萧玉龙吃惊地看着,不知所措。

萧玉龙虽然性子急躁,但素有谋略,挥手说:“特派员,张书记,你俩也不必再争了。我建议此事暂时不议,等一会再与萧素民同志商量一下。他是黄埔军校毕业的,懂得军事。”

“行。”曾天宇沉吟了片刻,点头同意。张世熙也点点头,答应见了萧素民再说。

曾天宇又对张世熙说:“钟文南虽然在狱中表现得很顽强,可他的入党动机还不是很纯,我考虑让他先参加农民自卫军。”

“这个我同意。”张世熙点头道,“越是好瓷,越要多用火淬炼一下。”张世熙在省立工业学校学的就是陶瓷专业,深谙烧瓷之道。

“我也得参加,”钟文南得知部队即将攻打第三启明学校之后,向萧爱水提出了要求,“如果你们不让我参加,我就不吃药了。”说着,一手推开萧爱水端来的装满中药的大碗。

萧爱水笑了,转头看着旁边的王宇仁说:“表嫂,你看,这是不是一个孩子啊。”

“是啊,就是个孩子。”王宇仁也笑了,“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妥协。比如我,前不久天宇要将我送回南昌去,我不肯走,他就硬要我走。我深知这是他的一片好心,只好妥协了。”

“听见了吗?文南,所以你现在也得妥协,养好身体再说。”萧爱水又端起了碗。

“你骗我,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钟文南抹了抹下巴上的一团胡须, 不服气对着王宇仁说。

“我们到了吉安,遇到了新情况,只好再回罗塘湾。”王宇仁解释道,“你动也动不了,怎么去报仇?”

“这样吧,我唱支山歌给你听,你就喝了这碗药吧。”萧爱水曾经在芦苇荡里给钟文南唱过,钟文南当时听得入迷。

果然,钟文南不吭声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至善小学不大,可是分为上下层。上层靠墟场,是一排教工宿舍和厨房,下层是教室,一排五间。上下层之间相差十几级台阶。下层教室的中间是一个操场,操场很宽敞,能容纳三四百人,操场四周生长着几棵高大的樟树,这南方特有的长青树种,给至善小学增添了无穷的生机与活力。

哎呀嘞,革命世界不比先,

劳动妇女学犁田,犁田耙田都学到。

 肝心哥,增加生产笑连连。

甜美的歌声充盈着整个房间,萧爱水边唱边走,一直走到窗户旁。她有些羞涩地朝钟文南笑了一下,转过头接着唱。

哎呀嘞,学会耙来学会犁, 门门功夫都学会,英勇哥哥上前方, 肝心哥,鼓足干劲杀敌人!

“好,好,唱得好。”门外涌进欧阳秀、康桂秀、赵根秀几个,欧阳秀还提着个小竹篮,走到钟文南床前说:“是不是我们的大英雄又吵着要去上前线,才惹得爱水又唱又跳的?”

“咯咯咯……”康桂秀、赵根秀忍不住笑了起来。康桂秀指着萧爱水绯红的脸说:“你们看,爱水姐脸红了。”

萧爱水腼腆一笑,接过欧阳秀手中的竹篮,惊道:“欧阳姐,你怎又送鸡蛋来了?”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欧阳秀指着康桂秀说,“她也有份。现在找只鸡都难,可大家听说是给文南补身子,这不,你家一个,我家两个,就凑了这么多。”

“这,这,”钟文南坐立不安道,“欧阳姐,我钟文南也没有替大家做过什么,让大家这么操心。”

“你只要把身子养好。我们就值了。”康桂秀真是人小鬼大,她拍了拍文南的肩膀,朝着萧爱水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对啊。”萧爱水笑道,“可是人家还要去打仗呢。我和我表嫂劝了许久都没用,幸好你们来了。”

“文南,这一下我们可有帮腔的了。”王宇仁提起竹篮说,“你们几个好好说说他,我把鸡蛋提到厨房去。”

“爱水,我听说张书记的弟弟被杀了,是真的吗?”欧阳秀突然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是的,早在八月就被敌人害了。”萧爱水低声道,“八月,张书记的胞弟张世瞻在赣州被杀了。张书记把悲痛压在心底,始终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直到十天前,我们才从赣南特委那儿得到消息。”

还有一个内幕,萧爱水不便公布。

那晚,萧素民找到曾天宇,力陈攻打启明学校的优点。他掰着手指,一五一十地摆优劣:“特派员,遂川县城我们都敢打,何况一个小小的学校?打启明学校,我们至少有三个好处。第一,可以练练兵;第二,可以搞到经费和一些武器;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可以壮大我们的声威,让更多的百姓接受我们。”

曾天宇静静地盯着他,盯了许久,才说了一句:“素民,你向来言语平和,今天怎么还有些亢奋?再说,我们打遂川,别人不清楚,难道你不清楚?我们是迫不得已,既要帮遂川的忙,又得救自己的同志。”

“可你不知道。这启明学校的匡远球和张万生有多猖狂,老百姓有多恨他。”萧素民用手搔了搔头发,坚持说,“我认为,无论从民意,还是军事角度,都必须打。”

“如果我不同意呢?”曾天宇猛地动了大怒,“素民,连你这个黄埔军校毕业生也不听指挥?”

“特派员,你这话就夹带个人情绪了。”萧素民毫不让步,“照你这样说,张书记更应该照顾情绪。他的弟弟都被敌人杀了。”

张世瞻被杀,曾天宇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低声道:“既然如此,那就打吧。”

萧素民眼睛放光,立马跑出门把张世熙、萧玉龙等人找来商议。萧素民还特意找到萧爱水,嘱咐她说:“等一下,如果张书记和特派员再吵,你就把你表哥强行拉走。”

没想到,曾天宇态度非常明确:“打可以,但一定要先计划好,做到万无一失。另外,保密工作十分重要。虽然群众的革命热情高涨,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防止投降变节者告密。”

“对,一旦泄密,将功亏一篑,大家到时都危险了。”张世熙也强调说,“大家先不要声张,悄悄地作准备。”

两位主要领导一说完,在场的萧爱水、萧玉龙、萧素民都长吁了一口气。听说张书记的弟弟被敌人杀害,赵根秀握着小拳头,两眼喷射着仇恨的

火光说:“这国民党反动派又欠下了我们一笔血债。血债一定要血来还,不暴动,穷人没出路。”赵根秀已在村背待了许多天,对暴动的意义有了更深的理解。萧爱水看着她激愤的神情,附和道:“对,这次要狠狠教训。”

“这些王八蛋!”钟文南端起碗,一饮而尽,他想通了,一定要尽快恢复体力,并再次申请入党。 他伏在桌上,拿起毛笔,又写起了入党申请书。

清晨,通往第三启明学校的路上,一支胳膊上扎着红布的队伍正在急行军。这支部队穿着奇特,有的全身军装,有的上身军服,下身却是短裤,有的干脆只披了块粗布。武器也古怪,走在前面的萧玉龙提着驳壳枪,身后有的是长枪,有的是鸟铳,有的是梭镖,甚至还有锄头和镰刀。队伍如一股铁流越过田野,越过一座座小山岗,向着前方涌去。

严辞一身店小二的打扮,手里握着一支红缨枪,枪尖闪闪发亮,似乎经受了一番打磨。昨晚他也接到通知,连夜从县城赶到窑头,终于抢到了参加这次战斗的机会。

队伍行进到八斗村附近,萧玉龙命令部队分成四路,分别从石塘、兰田、桐江、八斗四个方向进入,快速包围第三启明学校,务必抓到匡远球和张万生。

两名在路口放哨的靖卫团哨兵看到好多人涌过来,大喊道:“干什么的?”

跟在萧玉龙身后的是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赤卫队队员,一听对方喊叫,慌忙举起双管鸟铳便开了一铳,铳里的钎子呈散状飞向哨兵,两个哨兵同时中弹,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响亮的铳声惊醒了尚在睡梦中的匡远球和张万生,两人如惊弓之鸟,连衣服都来不及穿,骑上快马,飞速向着相邻的泰和县方向逃去。愤怒的暴动队员冲进两人家里,将家具一件一件搬了出来。严辞握着红缨枪冲进匡远球家的客厅,见神台上有个神王牌,一时火起,用枪一挑,正要提出去扔了,却见一位队员提着鸟铳走来,朝着神王牌就是一铳,“轰”的一声,牌子上现出了几个洞。

“打得好。”严辞赞道,“好一个小李广花荣。”

“你是谁?”这位队员看上去还比严辞小些,但英气逼人,身子很强壮。“我叫严辞。”

“我叫萧军。”萧军握了握严辞伸过来的手。

队伍走到一个叫做大禾丘的地方时,前面出现了一群持枪的歹徒。这群歹徒也不是什么正规军,十几个人只有五个人手中有步枪,其他人都是鸟枪。领头的站在路中间狂妄地叫道:“这是匡远球匡老爷的地盘,你们这群泥腿子想造反吗?”

“对,想找死吗?”居然有两人敲起了铜锣附和着。

“叭”的一声,一个赤卫队战士抬手就是一枪,站在最前面的狂徒当场 见了阎王。

“打!”萧军叫了一声。“啊呀——”这一群乌合之众吓破了胆,一哄而散,瞬间跑了个无踪无影。

走了几个村子,严辞冲进一个土豪家里,看到萧军在土豪家的柜子里掏东西,也跑过去顺手从柜子里抓起一把东西就跑。

“都交到这儿来。”屋外萧玉龙站在村广场中央,朝着严辞和萧军招手。

他俩把手中的一沓纸放在地上。

萧玉龙低头一看,笑道:“干得好,这是地主的借据、地契和生谷帖,

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烧了。”

严辞看到广场中央还堆着许多东西,谷子、木箱、棉被、蚊帐,还有许多家具。四周站满了农民,他们的眼里都有些紧张地看着萧玉龙,眼里蓄满了期待和盼求。

“烧。”萧玉龙划着火柴,大火立时把一堆纸张烧着了。

“现在,把这些东西分了。”刘冠三指着广场中央这堆东西,招呼着大家,“叫到名字的,一个一个上来领取物资。”

被叫到名字的农民似乎都不不太相信眼前的现实,接过东西还一个劲地问:“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有三个小伙子走到严辞跟前说:“你也是自卫军的?我可以参加吗?” 严辞指了指萧玉龙:“可以,你去找他。”

分完了东西,队伍就解散了。下午,严辞火速回到县城,跑到聚华书店,向满姑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战斗的经过,满以为满姑会赞扬一番。却不料满姑批评他说:“不是警告过你吗?你不能再来这儿。你现在是共产党嫌犯,一来这里,不就暴露了我的身份?”

严辞有点不能理解,愤愤道:“我知道了,你被那个连长招安了。”

满姑心中一笑:哼!倒是我把他给招安了。不露声色地掏出一张钞票:

“你今天的表现不错,奖励你一下。给,去买碗酸豆角吃。”

“你还真把我当小孩了。”严辞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买书人,压低嗓音说,

“那人怎么能来?”

“卖书喽,卖书喽,新到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满姑不理他,转身嘴里喊着。

“哼。”严辞沮丧地走出书店,走到大街上,买了一把酸豆角,一边走一边吃。满姑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笑了。

吃完酸豆角,严辞决定悄悄去一趟罗塘湾。从满姑的口里,他得知萧爱水和钟文南都在那儿。

严辞的身份有些模糊。他既不是地下交通站的正式交通员,更不是哪一个赤卫队的队员。他只是偶尔替满姑跑跑腿,传递一下不太重要的情报,有时又跑回涧田老家,帮朱喜带些山茶油给满姑。满姑对自己的不信任,令他很伤心,而李水清的插足,更让他愤慨。在他心里,满姑肯定是共产党的人,可怎么能容忍一个国民党连长的追求呢?他一头雾水。悟不出其中的道道。

赣江边的船只已被刘士毅全部收缴在一起,编了号,集中管理,统一调度,说是防止共匪串通使用。看着露出一大块沙滩的赣江,严辞轻蔑一笑。他是赣江边长大的,别说枯水期,就是涨了洪水,游一个来回也不在话下。他看了看了江面的宽度,决定采用“踩水”的方式过江。“踩水”是当地的方言,其实就是一种游泳方式,即凭着两只脚在水下的运动,便可直立着过江。

当夜,严辞脱下衣服举在头顶,采用“踩水”方式,两只脚在水中上下踩动,轻快地游到了对岸。

对岸是蛤蟆渡口。刘士毅来之前,在县城与蛤蟆渡之间,每天都有三四班渡轮,以方便进城农民卖菜、卖水果、卖鱼。刘士毅封渡之后,菜农和渔农叫苦连天,县城居民也深感不便。没了过渡,江边茶馆也关了好几家。现在,白天要过江的话,只能临时向刘士毅请示,经过批准方可撑竹筏过江。 严辞一上岸,就看见了那只用来过渡的船,与那些被缴来的渔船、筏子拴在一起,连起一排,足有几十只。

严辞走了一段路,发现前面居然添了岗哨,只好向另一个方向跑,一直跑到桂江方向的大山下,足足绕行了二三十里,才走上了往罗塘湾、潞田去的方向。

夜幕渐渐地合拢。黑暗蚕食着大地。天空中弥漫着炊烟。严辞一天没吃饭了,看着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更加饥饿难耐。跑到一个叫嵩阳的地方,他看到路边有一块红薯地,惊喜地跳进地里,扒出几个红薯,在身上擦了擦,去掉泥土,大口大口吃起来。

有了红薯垫肚,严辞身上有了些力气,向着罗塘方向跑了起来,慢慢靠近了罗塘墟场。严辞不知钟文南在哪里,只知道萧爱水是村背村的,便在心里盘算着:我就先去村背,如果她不在,我再回县城去。正想着如何去村背,身后却响起了喊叫声:“站住,站住。”严辞起初还未意识到是叫自己,等反应过来,脚下如生风,跑得更加迅疾了。

“叭叭叭”,子弹“嗖嗖”从头顶飞过。严辞头也不回,沿着山脚向着树林猛跑。

“打。”树林中闪出几个矫健的身影,对着严辞背后追来的人开火。追喊停止了。严辞四肢朝天倒在地上,累得大口大口喘气。

“你是什么人?”一个姑娘的声音。

严辞听出是萧爱水,立马跳了起来,大叫道:“是我呀,严辞,总算找到你了。”

“啊,真是你呀,严辞?”果然是萧爱水。她指着欧阳秀、康桂秀一一作了介绍。

“要不是爱水发现,你就被还乡团的人打死了。”欧阳秀说,“刚才真是好险。”

“严辞,你这些天到哪里去了?”赵根秀走到严辞跟前,好奇地问,“你不会也像曾飞一样,在做叫花子吧?”

“哦,是你,根秀。原来你也到这儿了。”严辞摸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与叫花子差不多。”

“你来这儿干什么?”萧爱水对严辞的到来觉得很突然。

“我爸爸被他们打死了。我也没地方可去。满姑又不理我。”严辞伤心地说,“我不找你和文南,真要做乞丐了。”

“那走吧。”萧爱水想起了严辞的爸爸,黯然道,“走,文南在学校。”

“快走吧,”赵根秀友好地催道,“你真应该早点来,这里多好啊!”

钟文南身体恢复得很快,身上伤口渐渐愈合了。灯光下,他和严辞一见,就紧紧拥抱在一起。他知道,此刻的严辞很需要他这个拥抱,更需要他这个青年同伴的信任和支持。

“要不是你和萧爱水,被捕的就是我。”严辞道,“不过,你们相信我,我也会像文南一样,宁死不降。”

“你想做个武松或是林冲。是不是啊?”萧爱水逗趣道。“什么?”欧阳秀不明就里。

萧爱水附在她耳边说了一阵悄悄话,欧阳秀听得哈哈大笑:“咯咯咯, 还有这么迷《水浒》的,真没见过。”

“你们别笑,我爸以前可是熟读过三国和水浒的,他像个说书的,记得的故事可多了。”说到《水浒》,严辞顿时神采奕奕,“我后来学会念字,看得最多的就是《水浒传》,只可惜我很多字认不全。”

“哦,”萧爱水淡淡一笑,“不过,你迷《水浒》真有点走火入魔了。”“迷水浒有什么不好?”话到人到,曾天宇和张世熙一前一后踏进房门。

大家赶忙让座。萧爱水向表哥介绍了严辞。

“你就是赣江鱼馆严老板的儿子?”曾天宇握住严辞的手说,“你爸爸牺牲得很光荣,他是为中国的革命事业牺牲的,我们永远记得他。”

“你,”一束灯光映照着曾天宇的脸,严辞猛然间想起在县立高小礼堂里的情景,一拍脑袋说,“哦,我见过你。”

“他是省委特派员。”张世熙笑嘻嘻地说,“小伙子,我是张世熙。”

“他是县委书记。”萧爱水满怀敬意地说,“严辞,他俩可是有大学问的人,替我们掌舵呢。”

“哦。掌舵的?”严辞从小在赣江上跑,知道掌舵的是什么意思。他忽地提高声调道:“报告,我想留在这儿,与文南一起打敌人。”

“你为什么不想回县城呢?”曾天宇陡然来了兴趣,“请你告诉我们。”“因为我家的鱼馆没了,满姑又不理我,”严辞越说越急,“哦,我怀疑满姑投降了,她和一个叫李水清的白狗子在搞对象。”

“哈哈哈……”大家哄堂大笑。

“我说的都是真话。”严辞分辩道,“我严辞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洒家从来不打诳语。”

“哈哈哈……”大家笑声更大了。

曾天宇停住笑,指着严辞道:“小伙子,你崇尚英雄没错,可不要把我们看作梁山好汉。”

“对,我们可是共产党领导的农民自卫军,要比梁山好汉强多了。”张世熙也引导他,“我看你,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水浒迷。”

“特派员,张书记,”钟文南明白了他俩来意,主动问道,“我可以入党了吧?”

“哦,是这样。文南,经组织决定,暂时先让你去潞田银塘乡参加青年干部培训班,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名正式的万安农民自卫军战士了。”张世熙说。

“哦,是这样。”钟文南稍有点失落。

“报告,我也要参加自卫军。”严辞喊道,并向曾天宇、张世熙打个敬礼。可他的手高过了头顶,姿势有些古怪。

“呵呵。”曾天宇高兴地拍了拍严辞的头,“张书记,我看这个也收了吧。”“行,否则他又得给我们来一通水浒说书。”张世熙点头同意。曾天宇、

张世熙走后,严辞突然神秘兮兮地说:“文南,你可能不知道吧。曾飞早就是自卫军了。”

“哪个曾飞?”钟文南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经常来你店里讨酒糟吃 ,来我店里讨鱼汤喝的乞丐头曾飞。”

严辞还颇为惊奇地说,“他这家伙真是杨志,一身本事,却装个乞丐。” “哦!”在场几个人都吃了一惊。连萧爱水都不知道曾飞做过乞丐。

钟文南还记得第一次见曾飞的情景。

那天中午,刘雪冰带人到木器店收治安保护费,曾飞他们一群乞丐站在门外,刘雪冰硬说曾飞挡了他的道,把曾飞打得头破血流。罗老板将曾飞抬进酒店,请朱家巷的郎中查验了伤情,涂了药。

就这样,钟文南得知了曾飞的身世。曾飞的父亲曾是县城最大的布店老板,布匹都是通过赣江到上海、南京进货,所以他进的布料时尚、靓丽,很受县城富家女人的喜欢。郭开城见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非常眼红,月月增加他的治安保护费,逼得他走投无路,最后只得将布店贱卖给郭开城。这还不算,郭开城为了遮人耳目,居然以通共罪名将曾飞的父母抓进大牢,秘密枪杀了他的父母。曾飞精神崩溃,成了流浪街头的乞丐。却不知,他暗地里成了农民自卫军战士。

“你怎么知道的?”钟文南不太相信。

“这也是秘密。”严辞故作神秘地眨眨眼。

“曾飞肯定还是地下交通员。”萧爱水心里有了数,告诫大家,“这个秘密,我们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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