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最后一个月的最后几天,国家副主席田维钊轻车简从,到崮源地区走访慰问。和田维钊一起前往崮源的还有省委书记吴泊君。田副主席到崮源,一方面是崮源地委和行署的积极努力,其中组织和宣传部门的同志做了大量细致的工作。另一方面是田副主席崮源之爱、红嫂之情的真切流露。
一路上,田副主席不断地强调要轻车简从,不准搞欢迎仪式,不准搞接待宴请,不准让记者采访,不准搞铺排送别。他只想一个人静悄悄地到崮源走一趟看一看,重温一回那段血与火、情与爱、灵与肉的激情岁月。
崮山县桃花峪七十多岁的梅英莲老人是救治了田副主席伤病的那位红嫂。
寒冬季节,天气出奇得冷。这一天,梅英莲老人早早地起来了,因为她已经获知,中央首长要来看望她。天气虽然冷,脸冻得发青,她心里却暖洋洋地。因为首长的特别交待,现场只有崮源地委书记郑九成,崮山县委书记杜德云及桃花峪村的支部书记张奎举。
田副主席的吉普车一到,郑九成和杜德云迎了上去。张奎举搀扶着梅英莲老人站在田副主席面前的时候,田维钊久久地凝望着梅英莲老人那张被山乡寒风吹得皴裂的脸,泪水夺眶而出。
五十年前的那一幕幕历史画面再一次展现在他的面前……
那是黒山阻击战最为胶着的时刻,时任营部书记的田维钊临危受命,组织了二十多人,激战一个多小时,从山后侧冲上峰顶,配合两翼攻击部队将山上守军全部歼灭,可是田维钊的头上、肩上、腿上却多处受伤,皮肉撕裂,骨头被炸断,露了出来。他被抬下阵地,昏迷了三天三夜。当他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位大嫂正把自己的奶水喂在他因焦渴而干裂的嘴里。是这位善良的大嫂用乳汁把他救活了。后来,大嫂又用石磨磨豆汁煮豆浆给他喝,还把家里仅有的一只鸡杀了,熬成鸡汤喂给他,终于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如今,半个世纪的沧桑岁月,使这位大嫂成为了一位耄耋老妪。
田副主席站在梅英莲老人面前,向梅英莲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一把握住她的双手,问道:“老嫂子,你还好吗?”
“好,好着哩。”
田副主席环视着梅英莲老人的住处,三间石墙红瓦宽敞明亮的大瓦房,院子里还有一眼井,井台的后边是一道磨盘。
“当年,就是用这盘石磨推的豆浆吧?”
梅英莲老人笑着说:“哪盘石磨早磨损了,不能用了,这是后来换的新的。不过这盘石磨也好几年不用了,现在磨糊子摊煎饼都用磨糊子机,又省时间又省力气,好得很。”
“好,好!”田副主席听着,赞不绝口。
中午,几位领导在梅英莲老人的家里用餐。菜是一道渣豆腐,一道光棍鸡。另外一人一碟韭菜花。主食则是崮源人民最爱吃的煎饼。
但是今天的煎饼与往日的有所不同,因为煎饼拿上来的时候,是一沓一沓的,外边裹着一层包装袋,上边印着:崮源红嫂煎饼。
煎饼是小米做的,又软和,又筋道,非常好吃。
田副主席拿起一张煎饼,十分熟练地往里边扒拉了几棒子渣豆腐,溜匀了,卷成圆筒奖,咬了一口,说:“香,真香。”想当年,不管哪里来的当兵的,只要在崮源呆过,没有不会卷煎饼的。
饭吃了一半,郑九成把杜德云拉到一边,问:“这煎饼怎么回事?”
“我们县生产的。”
“煎饼还咋生产?我就是崮山土生土长的,我咋不知道?”
“这……”
“还有包装,你们是不是为了迎合中央首长,搞的面子工程?”
杜德云低着头,满脸通红。
“哼!我就知道。”
的确,接到中央首长要来崮山县的通知,崮山县委、县政府连夜开会商讨接待事项。按照中央首长的要求,一切从简。简单并非不要地方特色,崮源最大的特色是煎饼。崮山县委、县政府决定把当地百姓最爱吃的煎饼借此机会推广出去。他们明确分工,连夜找场地,请师傅,印包装,注册登记,不到一个星期,红嫂煎饼搞出来了,有模有样地摆进了县城的几个超市。
“对不起,郑书记,是我们急功近利,没做好接待工作。”
这时候,只听得吴泊君在屋里说道,“田副主席,既然这煎饼这么好吃,回去的时候带上一些,让家里人都尝一尝。”
“哎呀,这可不行,这是吃拿卡要,中央三令五申,不行不行。”
“田副主席,我的意思是让您带回去开个煎饼宴,请首长们品尝品尝老区人民的煎饼。”
“噢,你这个吴泊君,原来早有小九九,鬼得很。”
听到这里,郑九成指着杜德云,说:“好,接待的很好。”
杜德云听了,一脸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的确,他们的初衷就是想让中央首长有一个惊喜,讨中央首长的欢心。
“田副主席,我们崮源不光有红嫂煎饼,还有嘎嘣脆酱菜,这可是一对新时代军哥和军妹的传奇故事,如果田副主席时间充许的话,不妨去看看。”郑九成不失时机地说道。
“哦,好得很,红嫂精神代代传嘛,要去,要去。”
临别之际,田副主席拉着梅英莲的双手,说:“老姐姐,有啥困难就给我讲。崮源也是我的故乡,您就是我的亲姐姐。”
梅英莲说:“县里的领导都非常照顾我,吃的喝的啥也不缺。”
“子女有啥难处,一定跟我讲,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他们也都很好,我那孙子,广浔,在崮源念大学,出息得很。”
“好,好,出息就好。老姐姐,你多保重,下次我再来看你。”
从崮山到崮阳,一路向南。从山地到丘陵,再到平原,吉普车开得更快了。当天晚上,田副主席、吴泊君、郑九成、田副主席的司机,一行四人住在崮阳县城的宾馆。
不打招呼,不下通知,田副主席直接来到位于西坝河畔西坝河镇的酱菜厂。
陈家旺正在车间里指挥着一帮子人往池子里下辣菜,这是这个季节的头等菜。腌好之后,可以做成脆辣疙瘩,也可以烀成老百姓最喜爱吃的老咸菜。就连辣菜缨子,放上点芸豆,也都可以烀成美味糯口的咸菜缨子。
田副主席品尝完酱菜,赞叹道:“不错,可以跟京酱园,南酱园、六必居的酱菜比一比了。”
尔后,田副主席左右看了看,问,“怎么没见你们说的军哥和军妹?”
有人赶紧去找家旺,对他说:“中央首长来了。”
陈家旺抬头看了一眼喊他的人,骂道:“放屁!”
“真的,何县长也来了。”
“何小兵?”
“呃。”
是的,何小兵得到消息,连县委办公大楼也没去,直接来到西坝河镇。
陈家旺慌慌张张地从车间跑出来,直奔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人,他又折身跑回来,在厂门口的销售部找到何县长。销售部还有好几个人,都不认识。
田副主席说:“你就是那位军哥吧?”
陈家旺一愣神,很就反应过来,握住田副主席的手,回应道:“首长好,我是从漳州汽车二团复员的,我叫陈家旺。”
“从漳州汽车二团复员的,为啥不去开车,腌起咸菜来了?”
“一开始是开车来着,后来老板拿一车黄瓜妞子抵工资,没有办法,腌成了咸菜。后来就干起这行来了。”
“看起来,是你那个老板成就了你这酱菜大王啊。”
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田副主席环视四周,疑惑地向郑书记问道:“你不是说还有个军妹有多了得吗?从自己家里拿出两万块钱给职工发工资,还给崮源军分区送去好几百斤酱菜,她人呢?”
这时候有人在人群里说:“首长,您说的是竹儿吧,她爹不让她跟我们厂长在一起,把她弄到医院当护士去了。”
“噢,不让在一起,他就不怕地面上的不行来地下的吗?地下工作可是我们党我们军看家的本领。依我看,她爹和那个老板一样,是逼着他们俩成一对哩。”
这时候,又是一阵笑声,在销售部前响成一片。
“这次很可惜,没见到这位军妹妹,希望下次来能变成军嫂,喝上他们的喜酒。”田副主席挥着手说。
末了,田副主席又悄悄地对吴泊君说:“崮源这个地方,石膏、石英砂、白云岩、金刚石、铁矿石的贮量都非常丰富,如果能在这些地方搞出一批企业出来,可比咸菜疙瘩有份量啊。”
吴泊君说:“请田副主席放心,我们省委、省政府将认真研究,大力发展,力求两到三年的时间,在崮源地区搞出几个在全国拿得起放得下的拳头企业。”
“还有地热。崮源这个地方,地热资源丰富,当年陈毅司令员还去牛梭头河东边的汤泉温泉泡过呢。英国《大不列颠百科全书》都有记载,有两千多年的历史。”
“是,我们一定充分利用好这一丰富的自然资源。”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些项目投资不大,但见效快,又不是什么高科技,容易上手。咱们老区人民太苦了,不能再等了,要尽快让他们的腰包鼓起来,日子好起来。”
“是,我们一安按照田副主席的要求办。”
“不是按我的要求办,是按人民的要求办。”
“是,按人民的要求办。”
“好了不说了,说好的这次来崮源只是走走看看,还是忍不住说了这么多。”
呵,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思想,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考量。
在马家堡,田副主席的话传到马致力的耳朵里,这位马家堡的支部书记的心里是又惊又急,一个人闷头闷脑地喝了许多酒。
或许是岁数大了,也可能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他现在遇到什么问题都会没来由地着急一番。有时候明明是一件好事,他也得往坏处想一想,有没有不妥的地方。他领导的村子已经缩水了三分之二。换句话说,他这个支部书记的份量因此减轻了三分之二。用一句崮阳话,就是跌份了。这还不算,连陈家旺这小子承包镇子上的酱菜厂,还通过他闺女从他这里“勒索”了两万块钱。现在中央首长都来看他了,怎么他一个小小的酱菜厂还惊动了中央首长呢。他算个什么东西!
“哼,牛气吧你就。”
也不知道这小子将来能混成啥样,他想现在他是借坡下驴呢,还是继续严防死守。他琢磨不透啊。
竹儿娘看他一下午只喝酒不说话,猜测他正左右为难。说:“早就跟你说,竹儿的事你别管,她爱跟谁好就跟谁好。”
“你个娘们家的懂个啥,别以为有中央首长给他撑腰他就能上天,他还没有孙猴子那两下子。”
“有一下子也了不得,孙猴子连玉皇大帝都敢揍,还怕你一个大队书记。”
“你给我滚一边去。”马致力愤怒地喊道。“打电话,叫竹儿回来。”
“你不让我滚的吗?”
“打完电话再滚。”
竹儿娘撅着嘴,去给竹儿打电话。
“竹儿,你快回来一趟吧。”竹儿娘抱着话筒,对竹儿说。
“怎么了娘?”
“你爹快不行了。”
“我爹咋了?”
“你快回来看看吧。”
竹儿一听,撂下电话从县城赶回来,一进门就问:“娘,我爹咋的了?”
“你爹喝醉了!”
竹儿扭头看了看,她爹正躺在沙发上,大冷的天,只裹了一件黄大衣。
“娘,你这是干啥,我还上着班呢。”
“知道你上着班,可是你不回来你爹也不愿意啊。”
“到底咋回事嘛?”
“昨个儿听说中央首长到家旺的酱菜厂去了,你爹听说这事就抽疯了,这不喝得都不省人事了。”
“谁说我不省人事了。”马致力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
“竹儿,你来的正好,酱菜厂的事你听说了吧?”
“呃,刚听俺娘说,这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可是就你和他那个关系……”
“爹,这么说你同意我们俩的事了?”
马致力气得一仰身子又躺倒在沙发上。
“哎呀,你还是不是我闺女,我的意思是往后有中央首长给他撑腰,他不是更难缠了。你和他不清不楚的,叫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爹!”司马竹气得一扭脖子走了,去找陈家旺去了。
一到酱菜厂门口,看见家旺和家墉兄弟俩正抬着一块牌子往门口的门柱子上挂。
竹儿一看,嗬,崮阳县嘎嘣脆酱菜厂,漂亮。推陈出新啊。鸟枪换炮了。
西坝河酱菜厂这个名字已经叫了十多年了。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搞市场经济,市场经济首要的得有一个好的招牌。西坝河是一个地域概念,嘎嘣脆才是一个产品概念,具有一定的产品属性,有利于市场的推广。
当然,这一切都是陈家墉的主意。
“家旺哥——”
家旺抬头一看,是竹儿。
“竹儿,你咋来了?”
“竹儿姐,天这么冷,我去给你倒一杯开水,暖暖身子。”
“不用了家墉,我来告诉你哥,得空去一趟县城,我有话跟你哥说。”
家旺一听,愣在那里,“你看你来都来了,有话现在不能说?非得去县城?”
“这事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
陈家旺思来想去,能有啥事情,非得去县城说,整得跟那些大老板谈项目似地,非得找一个地儿不能谈。
“我听说中央首长都来咱厂了。”
家旺转而兴奋地说:“是哩,我也没想到,崮源那么多企业,哪个不比咱的大,咋就到咱这个酱菜厂?”
“哥,领导到地方调研不光看企业大小。”
“不看大小看啥。”
“看是否具有政策优势,是否符合群众利益,是否贯彻中央精神,是否具有典型意义。”
“家墉就是有文化,说起话来一串一串的。”竹儿夸赞道。
这段时间,陈家墉天天呆在家里,已经两三个月了,除了帮家里干干活,就是看看书。自打从北京回来,去了一趟崮阳县城,找了一趟陈之宪,其他哪儿也没去。
陈家墉去找陈之宪,想问一问接下来他是怎样安排的,还去不去北京了。可是他白跑了一趟,没见到陈之宪。
遂后他收到陈之宪的一封来信。信中,他告诉他,他已经结婚了,并且已经回到原单位上班了。不过换了岗位,干秘书。对象是单位财务上的一个姑娘,叫任砚秋。那姑娘家墉知道,之前之宪告诉过他。没去崮源上学之前,她就对他好,经常帮他洗衣服,给他买吃的。可是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这次从北京回来,陈之宪感觉整个人心里一下子空了。加上他爸爸又过世了,妈妈一直没从那件事情中缓过劲来,催他结婚,说是冲冲晦气。但是由于爸爸刚刚过世没多久,也没怎么操办,只简简单单地办了两桌,没请多少亲戚、同事、同学及朋友。
之宪还在信中告诉他,他已经把借郁东桓的两百块钱汇给他了,还寄了一些崮阳的特产。人情不能欠,特别在危难中对你伸出援助之手的人,更不能欠。
家墉读完之宪的信,觉得北京不能再去了,一时间愁眉不展,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人生的勇气往往取决于某一个执念。现在他的执念没了,不能再去北京做编辑了,意志一下子消沉下来。但是他又不能让家里人看出来,只对他们说名人大辞典已经编辑完了,下厂付印,现在赋闲在家,等待明年的编辑任务。
就在陈家墉意志最为消沉的时候,他哥承包的酱菜厂一下子来了个中央首长,首实让他吃了一惊。虽说中央首长去的是他哥的酱菜厂,也是他们家的光荣。
受到中央首长的鼓舞,陈家墉跑到县工商管理局,把注册商标和更换厂名的想法一说,工商局的人一听是陈家旺的酱菜厂,没的说。中央首长都莅临视察,局里能不支持嘛。特事特办,局长亲自出面,当天就给批了,连牌子都是工商局免费送的。
这还不是陈家墉最兴奋的事情。让他最兴奋的是他在工商局长的办公室里看到崮源日报登载的一则消息,——崮源地区撤地设市了。
消息称,国务院批准撤销崮源地区和县级崮源市,设立地级崮源市,原县级崮源市分为三阳区、护台区和九曲区三个县级行政区,地级崮源市辖三阳、护台、九曲、崮山、崮阳、怀源、东安等七个区县。自一九六七年四月,崮源地区革命委员会成立以来,一九七八年七月,崮源地区革命委员会改为崮源地区行政公署,行政公署驻崮源城,历时二十八年,终于迎来了它历史性发展的新的一页。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崮源再也不是一个省委、省政府的派遣机构驻地,而成了一个大市,有自己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了。很有可能,地委书记郑九成就是崮源市委书记,而行署专员左尉白就是崮源市的市长。
……
陈家旺一边往门柱子上安装牌子,一边对家墉说:“家墉,多亏你了,我是没有这个头脑。要不你别进城了,咱弟兄俩一起干吧,当编辑一个月才挣那么点钱。”
“哪能说不干就不干,哥,你还不知道吧,今天的报纸登出来了,崮源撤地设市了,我得回去。”
“崮源撤地设市和你有啥关系,市又不是你的。”
“既然撤地设市,说明国家的政策发生了改变,对崮源的发展只能越来越好,对每一个崮源人来说,机会将越来越多。”
当然,有关崮源的消息还远不止这些。何梓圆放假后,从崮源回来,跑到陈家圩子,对陈家墉说:“银山路以北,清源路以西,新建的红嫂广场建成剪彩了。剪彩仪式是郑书记主持的,田副主席和省委书记吴泊君参加了剪彩仪式。”
是的,新建成的红嫂广场位于城区中心位置,东西长六百七十米,南北宽三百二十米,占地面积二十二公顷,以“崮源山水,文韬武略”为精髓建设,九根巍峨的浮雕风情柱默默矗立在广场西北面,讲述着崮源的漫长历史,让人们感受到它的博大与厚重。可同时容纳三、四万人游憩的红嫂广场,是山东省面积最大的广场。广场东部还设置了崮源市零公里标志,篆刻着崮源市距离各大城市的标准公路里程。广场地下是购物商场。整个工程由崮源城市投资建设集团投资兴建,同时负责广场地上的养护管理,是崮源地委、行署利用社会资金建设和经营城市的一个成功的尝试。
以前放寒假,何梓圆都是在她大爷家过,直到年底才回何家洼。过了年,又跑回她大爷家。可是今年不同了,她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特别年假,她肯定得赶快返回何家洼。她爹里里外外操劳不停,忙了一年了,她一定得回来帮她爹照顾菜园,让她爹喘一口气,歇一歇。她已经长大了,成了一个懂事的大姑娘了。
何梓圆兴致勃勃地跟家墉讲述着崮源城的发展变化,特别崮源师范学院的新鲜事,一点儿也没发觉家墉的内心变化。
哎,陈家墉现在连一个编辑都不是了。过了年,他就得出门,去崮源打工。陶瓷厂,电池厂,化工厂,还是水泥厂,他现在都不敢想,因为他就像一个浮萍,听天由命,不知道漂浮到哪里。试想一下,一个连编辑、记者都做不成的人,一个工厂的打工仔,去跟一个女大学生交往,怎么可能呢。
新年临近,他把他写的那些诗歌作品认真梳理了一遍。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大概一共写了两百多篇诗歌,获得发表的有五、六十篇。除收获了几百个信封和邮票外,另外是少得可怜的一百多块钱的稿费,其中一部分在民刊发表的是没有稿费的。他发现所谓诗歌只是几个爱诗写诗的人在把玩、交流,所谓诗人也只是旁人眼中不务正业的城乡二痞。假如头发再留得长一点的话,直接秒变成一个疯子也不是没有可能。人们当面恭维一句才子,背后则唾其一句神经病。
在北京的最后那个晚上,郁东桓推着自行车把他和之宪一起送往地铁站,对他们说过一句话:诗歌对现在的这个社会已经没有用了,我现在写一些杂文,不写诗了。
的确,现在这个社会已经不需要诗歌了。有卡拉OK,有贴面舞,有金钱,有啤酒,有美女,这些已经足够了。诗歌这种东西,太严肃了,太费脑子了。
陈家墉咬了咬牙,一把火把那些诗稿焚烧了,连同那些信封和邮票。
他暗暗地发誓,等到新的一年到来之后,他必须换一个活法,一个没有诗歌的活法。他知道尽管这样对他来说有一些困难,甚至心痛,但是没有办法。既要写诗,又要生活,两者很难兼顾。这不是时间和精力的问题,而是整个人的情绪和心态的问题。因为这两者对于社会和人生的关照角度不同,没办法统一。得有壮士断腕的决心,舍其一求其一。
至少也得暂时舍弃吧。
新年这天,陈家墉不是在酱菜厂转悠,就是在大棚里呆着,总之不敢留在家里。他怕何梓圆突然找上门来,不光他不得劲,他爹也跟着难堪。因为一旦他和何梓圆的密切接触被何秉坤知道,他又得来吵吵闹闹。
然而,世上的事总是怕什么来什么。陈家墉这么想着,何梓圆果然来了,恰巧那会儿他正好在家。
何梓圆是来给乔山大爷拜年的,趴倒就是两个头。陈乔山赶紧让家旺娘把梓圆拉起来,说:“如今咱们是两个村的人了,往后这拜年的礼节就免了吧。”
“哪能呢乔山大爷,咱永远都是一个村的。”
何梓圆说着,眼睛在屋子里转悠了半天,最后盯着家墉,说:“家墉,你的假期比我的还长啊。”
家墉一听梓圆的口气,知道她在生他的气。他怕她在气头上说漏了嘴,抢着回答:“我们不是日报那样的单位,天天编稿子,我们有忙有闲。”
“有忙有闲?你们也太闲了吧,我都羡慕死了。”
陈家墉赶紧把何梓圆拉到大门外,说:“我辞职的事,家里还不知道,你别说漏了嘴。”
“家来这么长时间,为啥不去找我?”
“梓圆,你现在是大学生,我要是再去找你,被你爹知道了,他更饶不了我。”
“大学生咋了,你不会因此感到自卑了吧。如果以前你有这种认识,倒还说得通,现在你不该有这种认识啊。”
“是,可是……我……”
“你不知道,我爹天天盯着我,我出来一趟多不容易。”
这时候陈乔山怀里揣着一瓶酒,从家里出来。
家墉推了一把梓圆:“快回去吧你。”
“我可以回去,可是你绝不能放弃你的热情、坚强,你的无限的向往。”
“我不放弃,你赶紧回去吧。”
陈乔山望着何梓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老陈家怎么跟何秉德、何秉坤这两家子的闺女扯上了。他叹了口气,转身对家墉说:“有些扣可以解,有些扣也可以结,但是归根结底都得由时间做出决定。”
陈乔山的这句话不像从地里拣来的,西坝河镇的说书场子也找不到。家墉摸了摸后脑勺,感觉不大好理解。他爹蹲了两年监狱,陪伴他的,白天是咸菜,晚上是星星、月亮。咋还有金句?哎,沉默的人沉默久了,也成了半个哲学家。
“爹,你干啥去?”家墉追问。
“找个地方喝酒去。”
陈乔山说的这个地方是景俊发家。他知道这个新年何思余又没回来,虽然有俊发的老婆在那里服侍着,毕竟不在跟前啊。儿子景逸峰又在监狱里。大过年的,家里只有他和二儿子景逸泽,一点人气儿都没有,一定凄惶得很。说到底,他们景家在陈家圩子是外姓人,这时候他再不去找他喝一杯,这个年景过的还有啥意思。
诶,被老景家横插一杠子导致家旺和思余的亲事泡了汤而凄惶的他,反过来却又毫无原则地关心起景俊发这一家子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