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崮阳的路上,陈家墉和何梓圆基本上没怎么说话。
陈家墉心里不爽,因为何梓圆跟马俊搞到了一起。像马俊这样的纨绔子弟,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跟他搞在一起,说明她没有原则和立场,也说明她现在正在发生着改变,不是以前的她了。
到了县城,马俊扮憷憷状,和何梓圆依依惜别,并且约定过年的时候去西坝河镇看她,她居然答应了,样子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天气比较冷,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地,一车厢着急回家的人,各人装着各人的心事,谁也不说一句话。何梓圆看了家墉一眼,家墉也不说话。因为没人说话,他如果开口会非常扎耳朵。此刻他的沉默在何梓圆看来就是在生闷气。不过她不在乎,她甚至期待着看他能生多久的闷气。
到了西坝河镇,家旺去酱菜厂,家墉和梓圆继续往陈家圩子和何家洼方向走去。走到西坝河边,抬眼望去,落日的余晖已将西坝河水染红。波光微动,幕色渐笼,凭添了几多诗意。
何梓圆指着远处的河水,“你看,家墉——”
“看啥?”
“西坝河,河里的水,水上的光芒。”
“看见了。”
“看见了?”何梓圆盯着家墉的脸:“你说话了。”
梓圆大声地笑起来。“你说话了,你居然说话了,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是你先说的。”
何梓圆盯着陈家墉,“小气。”
家墉急了:“又说我小气。”说罢,跳起来去捉她。
何梓圆歪歪扭扭,在前边跑。
沙地很软,草棵沾露,晚风冰凉,人空旷寂寥又意韵深远,这种感觉她许久没体验到了。
陈家墉追到何梓圆,将她推倒在沙地上。此时此刻,河滩上空无一人。蔬菜收购市场被取缔后,很少有人再到河滩上来,特别冬日的晚上,更无人问津。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追逐打闹,不避彼此。
她问:“真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只是觉得马俊那狗东西,不理会也罢。”
“听你这口气,是不是可以理解你在吃醋?”
“你不会忘了吧,上次我去崮源师范学院他是怎样对待我的。”
“好,算你没生气。但我也得声明一下,我和他一起做那个考察项目,不只我们俩,还有学院的导师,商城管委会的人。”
“那是你们的事。”
一场误会解除了,他们的心似乎都宽慰了许多,彼此靠得更近了。
“别说我了,说说你,你现在咋样,还是利用业余时间编《华声快报》?”
“是。”
这半年,每一份快报编辑出来,他都邮寄一份给她,有时候也会夹杂一页信纸,聊上几句。他在旭华纺织的情况她略有所知。
她问:“要是他们一直不调你去宣传部,你也一直在那里干?”
“我还没认真想这件事,不过现在我倒可以认真想一想了。我觉得一个人无论在哪里都应该体现他的专业特色,这样不仅可以创造出他应有的价值,也能带来无限的乐趣。”
当夜色开始笼罩整个河岸,也把他们和河滩裹在了一起。他握着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一阵阵颤抖,他试图朝她的身体靠拢,再靠拢,和她肩并肩地躺着。尽管冬日的夜晚寒凉,他感觉他的心是热的,甚至他的手心里还微微地沁出汗液来。
拥有爱情的年轻人啊,对于他们来说,冬日的夜晚是美好的,空旷、寂静、热切、私密,充满了迷恋的眼神。沙滩与河流就在他们身边,如此亲密。他们也像沙滩与河流一样紧紧地依靠在一起。这天晚上是他们俩在崮源重新相遇,三年以来,冲破各自的心理藩篱,离得最近的时刻。不仅仅身体,还有心灵。两颗滚烫的心,彼此隐藏的爱情,像一朵白莲,静静地开放。他握住她的手,渐渐地向她靠拢,他已经听到她的心跳声了,她也感受到了他呼出的温热的气息。
这时候两个身影从东边的河岸上下来,朝着坝子桥走来。男的说道:“不知道你大哥去崮源考察得怎样了?”女的回应:“不论咋样,我都支持大哥上净菜厂。”
陈家墉朝着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张望着,虽然那身影分辨不出,但是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那个男的不知道是谁,可是那个女的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家钰的声音。
“这么晚了她怎么在这里,而且还和一个男的在一起。”
家墉赶紧捂住梓圆的嘴巴,不让她声张。
家钰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也到了谈情说爱的年龄了。只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家钰身边的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子,性格脾气如何,对家钰好不好。自己的妹妹有了意中人,他这个当哥哥的既为他高兴,又为她深深地担忧起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他悄悄地拉了拉梓圆的衣袖,小声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把她从河滩上拽起来。何梓圆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她也觉得时间不早了,要是回去的太晚,又得跟她爹编一套瞎话。要是不能自圆其说,引得她爹不高兴,大过年的,就不大好了。
他把她送到何家洼村口,约好了过年那天再见面。看着她隐没在夜色之中,他才离开何家洼,返回陈家圩子。
当他经过坝子桥,他想这时候总不会再遇到家钰了吧,他们应该走远了。就在他快步跨过坝子桥,爬上那个斜坡,大踏步朝家中走去的时候,突然被一声吆喝拦住了去路。
“二哥!”
“家钰?”
家墉问家钰:“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不是——”
“我在这里等你呀,大哥说你从护台回来了。”
家钰不说她跟另一个男的约会的事,家墉也不说,免得她丢面子。
陈家墉猜的没错,他的妹妹家钰的确恋爱了,只不过她找的这个他,比她整整大五岁。当然这个男的大家都很熟悉,他就是徐浩洋。
现在,家钰已经在大哥承包的嘎嘣脆酱菜厂上班了。由于她没有什么专业技能,只能跟那些腌制车间的工人一样,干一些力气活。不过就算这样,她也非常开心,因为每天都有许多女伴在一起,比起在家种大棚轻松多了,而且还能拉话,一点儿也不闷得慌。当然了,这么说并不是家里的农活她不管了。相反地,干完厂里的活计,空闲之余,一早带晚地,她还会跟爹娘一起去大棚里帮忙干一阵子。爹娘的年龄大了,力气活一上身就缠磨人,她不忍心他们再遭受太多的苦和累。
这些还不是家钰最开心的,她最开心的是在酱菜厂认识了徐浩洋。徐浩洋老家是浙江,但是在山东呆久了,无论语言还是饮食习惯,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山东人了。至于他为啥来到山东,甚至来到崮阳,谁也说不清楚。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正的问题是家旺进了酱菜厂后,对于徐浩洋来说,随之带来的身份和地位的变化才是最主要的。之前他在酱菜厂干的挺好,大家都以他为靠山,因为他能销货,能让大家发上工资。他在回款上的那点小心思,也不是什么上纲上线的事情。只是陈家旺一来到酱菜厂,他的问题就凸显出来。有陈家旺比着,这个一心为厂,一心为职工着想的销售经理,完全没有徐浩洋的那些小心思。这么一比,徐浩洋就成了走狗。特别是陈家旺接手上海销售市场的过程中,他各种使绊子,让全厂职工瞧不起他,最终成了丧家之犬。
徐浩洋在酱菜厂的尴尬身份,他自己心知肚明。陈家钰的出现,让他一下子看到了转机。陈家钰不仅是陈家旺的妹妹,更是一位心灵手巧,踏实能干的好姑娘,人长得更是没得说。同她的两个哥哥一样,那鼻梁也是隆得恰如其分。她在车间里干活,并不因为她是厂长的妹妹处处占高枝,偷奸耍滑,相反地她总是冲在前面,还经常帮助别人,很受大家的喜爱。徐浩洋暗暗地想,如果能如愿以偿把陈家旺的妹妹追到手,从此以后他在酱菜厂的地位自然就稳固了。
追女孩子并非像电影上演的小说里写的那样,海誓山盟,泪飞雨洒,甚至要死要活。如果那样追,没有一定心理素质没有些许定力的女孩,会一下子被吓到的,大概率也不会成功。追女孩子应该像徐浩洋这样,今天送一个苹果,明天送两块糖,后天再送一包点心。桃子下来的时候摘几个桃子给她,甜瓜下来的时候摘几个甜瓜给她。作为回报,让她帮着洗几件衣服。一定要强调自己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洗不干净,穿出去不够体面。没有办法,她只能替洗喽。然后央求她一起去看电影,必须得感谢她替洗的衣服。一来二去,翻来覆去,相互之间的信任度不断增加,感情基础也就越来越牢固了。
徐浩洋和陈家钰这么明显这么频繁地接触,酱菜厂的女工当然看出了端倪。这种事情一旦成为公开化半公开化,就坐实了谈恋爱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
有人悄悄地告诉家钰,“徐浩洋不是好人,他跟你哥对着干。”
还有人告诉家钰,“上次你哥差一点成了贪污犯,就是这小子告的。”
这些耳旁风,家钰一概置之不理。她觉得一般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多半都是见不得人家安生,看二行不嫌事大的人。她有自己的基本判断。在她看来,徐浩洋虽然不是柳下惠那样的正人君子,甚至还有一些小心眼,但是三官还算正统,尤其对她好,他也不可能是举报大哥的人。因为举报者要么是胸怀正义者,要么是为了泄私愤。正义者无所畏惧,妒贤嫉能者心虚气短。假如徐浩洋是举报者,他不可能继续呆在酱菜厂。因为愈是这样的人,愈害怕别人报复他。
家里农活不忙的时候,下了班,家钰就和徐浩洋呆在一起,憧憬着和他一起的未来的生活。他们小心翼翼地见面,幸福甜蜜地拥抱,无所顾忌地幻想。家旺装作什么也看不见,任由他们自由发展。因为一旦他从中插一杠子,不但令家钰难为情,也让接下来的徐浩洋的工作,变得被动难挨。
酱菜厂是集体企业,陈家旺承包之后,变更了企业登记,成了崮阳县嘎嘣脆酱菜厂。承包经营并不代表可以随随便便开除一个职工。特别像徐浩洋这样的销售人员,手里有客户,他不会把他推向自己的竟争对手那里去的。陈家旺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更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静静地在一旁观察着。尤其他这个妹妹,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很有主意,就算他从中作梗,也不见得她会听从他这位大哥的话。这个事情最好还是由爹来定,会顺理成章地多。
只是很不幸,陈家钰和徐浩洋相处的秘密还是不可避免地给司马竹知道了。
陈家旺和司马竹结婚没多久,司马竹就从县医院辞职了,到酱菜厂当了一名出纳。全厂的职工都很纳闷,这个厂医懂不懂财务会不会记账?这样的疑问丝毫不影响司马竹到厂里当出纳。理由非常简单,现在嘎嘣脆酱菜厂已经被人家承包了。既然承包,就得讲求效益,厂子里每花一分钱都得掂量掂量。人家自己的企业,财政大权能交给外人嘛。再说那一点点账簿也不是天书秘籍,只消几天就弄顺溜了,只要心细一点就不会出什么差错。司马竹到酱菜厂任出纳,陈家旺反对无效,因为承包款多半都是司马竹张罗的,他不能天天跟她闹啊。至于厂里的其他人,大家都忍气吞声,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的。
司马竹到了酱菜厂,没过几天,就知道了小姑子家钰跟徐浩洋的事情。至于她是怎样知道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作为陈家大嫂的态度。她不能容许陈家钰跟那个徐浩洋有来往,因为只要他们成了,跟陈家旺搅活在一起,就没她司马竹什么事了。在她看来,他们才是一伙的,事实上他们的确是一伙的。陈家旺能拿陈家钰怎么样,她是她的亲妹妹。同样如果徐浩洋荣升成了他的妹夫,他们就会凌架在她的头上。
司马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除了继承了她爹的多疑基因外,还有传统的思维定式在起作用。女人在婆家势单力薄,自然而然娘家就成了靠山。尽管陈家旺是上门的女婿,在传统的习俗面前还是感到手足无措。她不信任婆家的人,更不试着去相信。
司马竹想了一个星期,去找马鹏。马鹏正蹲伏在他的花圃里,一见到司马竹,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是酱菜厂的老板娘嘛,我说咋闻着一股咸菜疙瘩的味道。咋滴,厂子不忙啊,到处乱蹿蹿!”
马鹏并不是生司马竹的气,而是生他三叔的气。马致文偏向他大爷一家偏向的太离谱了。司马竹说上县医院上班就上县医院上班,陈家旺说承包酱菜厂就承包酱菜厂,他大爷马致力说当西坝河工作区的书记就当西坝河工作区的书记。反过来看他们家,除了侍弄这个小小的花圃之外,其他的什么好处也捞不着。以前的事情就不说了,现在他已经调到县上去了,手握实权,他找了他好几次,给他的花圃弄点贷款,搞个投资,壮大他的花卉种植规模,他就是不给办。搞得他现在不光愤恨他三叔,更对他大爷一家羡慕嫉妒恨。
“马鹏,别胡说八道。”
“咋滴,你不是酱菜厂的老板娘啊!”
“正经点,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说。”
“你看你们家这个花圃也不大,有二叔和马涛侍弄就够了,你不如去酱菜厂上班去。”
“不去,你们的光俺沾不上。”
“再胡说二姐扇你的嘴了。”
“扇吧,扇啊!”
司马竹停顿了一下,对马鹏说:“跟你掏个实底,你二姐夫打算上个新项目,到时候肯定忙不过来,你现在先到酱菜厂熟悉几天,然后提拔你当个厂长,怎么样?”
“姐,你要是这么说,还可以考虑考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马鹏回家跟他爹一说,他爹立马同意了。
“正好,你借这个机会跟你大爷家好好学学,你大爷才是人生的赢家。”
马鹏虽然觉得爹的话有些不中听,甚至让他感到非常别扭,他也没有话答怼他。谁让他没有能耐,连他三叔都搞不定。
大家知道在西坝河镇,马鹏是出了名的街溜子,让他每天点名报到,守在车间里干活,对他来说难受的程度不亚于一个受管教的囚犯。他干了三天,去找陈家旺,“二姐夫,听说你要上新项目,啥新项目?”
“还没确定。”
“没确定是啥项目,说说让我听听,给你参谋参谋。”
“参谋参谋?”家旺乐了,“兄弟,这个项目你参谋不了,你搞的是种植,我搞的是加工,不一样。”
“二姐夫,你是不是看不起人。”
“不是看不起人,是跟你说了你也搞不懂。我这个项目属于净菜项目,刚兴起来。”
“我当啥项目,不就是把地里种的瓜菜切削一下,清洗烘干,包装卖出去嘛。不过二姐夫,你这个项目对环境卫生要求可非常严格,得是无菌车间,运输也非常困难,得是冷冻运输。最关键的是设备采购,有了好的设备,才能生产出好的产品。”
“吆,他大舅,你懂的还不少嘞。”
“那是。”
马鹏说完,滋溜一下子跑到司马竹那里,把家旺姐夫要创办净菜厂的消息告诉了她。
司马竹一听,吔,这个马鹏,真不简单嘞。她盘问了他好几次,他都不告诉她到底要上什么项目。他一到厂里就打听出来了。
司马竹狠得牙根痒痒。好你个陈家旺,长能耐了,竟然跟老娘同床异梦。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报这同床异梦的仇。
晚上回到家,司马竹一掀被子,躺在床上睡了,连饭也没吃。
家旺纳闷,煮了面条端到她的脸上,问:“咋了,不舒服?”
司马竹一翻身,睡到里边去了。
“再不吃,面就坨了。”
“坨了倒掉。”
“那不是糟践粮食嘛。”
司马竹忽地一下子坐起来,问:“你跟我睡在一个床上,有事却背着我,不是糟践我嘛。”
“竹儿,我有啥事背着你啦。”
“你上净菜项目,我问了你好几次,你就是不说。”
“哈,哈哈!”家旺一听,哈哈大笑。“我当啥事,原来为这个……”
“怎么,这事还小啊。”
“竹儿,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还没考虑好。”
“没考虑好也可以告诉我啊,我们一起考虑。”
“竹儿,这操心的事,哪能让你承受。”
“哼!说的好听,还不是不相信我。我知道让你当这个倒插门的女婿,委屈你了,心里有情绪,所以什么事都和我隔着一条心。”
“怎么可能呢。”
“我知道你是不会承认的,不过没关系。”
“你咋能这么说。”
“咋不能这么说。”
“竹儿,我觉得你变了?”
“变了?变成啥样了?还不是因为你!”
陈家旺实在想不明白,她为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对他猜忌不断,无论他怎样解释,她都不听。自从结婚以来,他每天忙于酱菜厂的事情,回到家里,也只是洗洗脚上床睡觉,电视都很少看。司马竹在县人民医院三班倒,两个人聚少离多,索性把县医院的工作辞了,来到厂里。酱菜厂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钱她不放心,她得把持着。没有办法,他现在啥事都得尽着她。因为他觉得只有家庭和睦,事业才能稳固啊。
第二天回到厂里,司马竹把马鹏叫到财务科,对他说:“马鹏,你不赖,从明天开始,不用到车间上班了,到生产科协助陈家远搞车间管理吧。”
“我协助他?二姐,你不是答应让我当厂长的嘛。”
“是,那也得一步一步地来嘛。”
马鹏一想,协助就协助,好歹不用去车间干活遭罪了,他可不是到这里来出苦力的。
是的,马鹏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想把陈家旺的嘎嘣脆酱菜厂当成他的跳板,寻找机会,完成他的一个完美的跳跃,或者说是翻身。这个跳跃和翻身就是如何能在嘎嘣脆酱菜厂搞到一笔钱,为他的花圃扩大规模提供资金支持。若是天天呆在酱菜厂,就算当了厂长,也无济于事,因为只能负责生产这一块,至于资金,连边也沾不着。除非自己负责一摊,自己说了算,才有机会接触到钱,才能搞到钱。
陈家旺搞的这个净菜项目他肯定沾不上边,要想独揽一摊,只有自己创造,自己争取。马鹏思来想去,忽然想起去年崮源城里一位姬老板到他们家花圃考察,打算订购他们的玫瑰,只可惜他们家的玫瑰产量太少了。后来听说去了济州,不知道为啥改成了当地的黄瓜,生产黄瓜洗面奶。如果他找到姬老板,跟她合作,给她供应黄瓜,再从她那里进洗面奶,进行分装。这样既销售了当地的黄瓜蔬菜,又有了自己的货源,在崮源随便找一个院子,进行分装。不需要大的投资,甚至基本上没什么投资。至于销售,现在卖什么都不愁,那钱还不哗哗哗地往自己兜里流啊。
马鹏这把个想法跟他二姐一说,司马竹打了个愣:“这样干是不是违法?”
“姐,咱注册咱自己的商标,又不假冒别人的,犯什么法。”
司马竹一想,也是。就是不知道陈家旺同不同意,他要是不同意,这事没法干。
马鹏见司马竹犹豫不决,说:“二姐,姐夫上净菜项目,经过你同意了吗?到现在你还没看明白吗?他上净菜厂,把这边的资金都抽走了,他那边挣得盆满钵满,你这边成了空壳子。再说家钰现在又跟徐浩洋搞得火热,生产又被陈家远把持着,这不全是他陈家圩子的人嘛,全成了他陈家的了,有咱马家堡什么事。二姐,得留个心眼才行啊。”
经马鹏这么一说,司马竹心里打起了鼓。马鹏说的有道理啊,别到时候成了孤家寡人。
在司马竹的强烈要求下,家旺最终同意召开一个办公会议,就新项目进行论证。不过家旺总感觉别扭,都是一家人,还开什么会啊,多此一举。尽管他不情愿,也没有办法,他拗不过竹儿。
参加会议的人员无非就这么几个人,他,——陈家旺,陈家远,马鹏,司马竹,徐浩洋,李兴发。李兴发虽然退休了,禁不住家旺软磨硬泡,把他留在厂里担任顾问,关键时候替厂子把把关。像今天这样,对于嘎嘣脆酱菜厂来说,就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
也不知道司马竹从哪里弄来一个关于净菜项目投资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陈家旺不以为然,开会就开会,整那些洋玩意儿有啥用。司马竹不以为然,她认为可行性研究是确定建设项目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工作,是在投资决策之前,对拟建项目进行全面技术经济分析论证的科学方法。这份可行性报告包括投资项目的市场需求、资源供应、建设规模、工艺路线、设备选型、环境影响、资金筹措、盈利能力等等。在投资管理中,可行性研究是对拟建项目有关的自然、社会、经济、技术等进行调研、分析比较以及预测建成后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等收益的。
司马竹说:“家旺,你先说说这个净菜项目的投资意图和市场前景吧。”
“投资意图这还用说嘛,不就是赚钱嘛。至于市场前景,你们是没去过上海,就算去了,也没特别在意市场这一块。现在上海那边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大街小巷,人山人海。刘广军说现在像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人们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净菜正好符合他们的要求,市场前景非常广阔。”
司马竹又问:“这个净菜项目你准备建在哪里?多大的规模?花费多少钱?设备怎么采购?车间怎么布置?原材料从哪里来?产品标准是什么?生产技术有没有保障?”
“竹儿,你的问题也太多了。”
“叫我司马竹。”
“司马竹同志,咱现成有酱菜厂,有的是空闲地,建一个生产车间就是了。至于规模,咱先建一条生产线,等赚了钱,再扩大生产规模。至于原材料,咱们西坝河到处都是蔬菜,最不缺的就是原材料。”
“二姐夫,产品标准,生产技术这些呢?这些咱都不懂啊。”马鹏问道。
“马鹏说的有道理,生产技术这一块不能马虎。”李兴发说。
“是,这个对咱们来说的确是个难题,可是咱是腌咸菜的,咸菜同样也要切削、清洗,净菜不也是切削、清洗吗,把它们切板正洗干净不就行了嘛。”
徐浩洋说:“我在上海,听朋友说起过净菜车间的生产情形,他们是一条流水生产线,由切菜机、汽泡清洗机、沥水筛、真空包装机等设备组成。那个切菜机还能更换刀盘,切出不同厚度的片、丝、段。设备也都是不锈钢的,又干净又漂亮。”
“对了嘛,竹儿你看,就几台设备,切切洗洗,没有那么复杂。只要咱把这些设备买回来……”
“去哪儿买?”
“有钱还买不来东西,真是的。”陈家旺不以为然。
家远说:“净菜的生产成本咱没法估算,到时候也不知道卖多少价。”
家旺一听,乐了,“家远,你是不是在车间里呆傻了,咱产品都还没生产出来,你就问售价,到时候咱进多少原材料,生产多少产品,一算不就出来了。”
“但是净菜不同于咸菜,不能存放太久,容易损坏,得低温运行。尤其在运输过程中,要是跟咸菜一样,运到上海早就烂了。”
“是啊,这的确是一个问题。首先这个车间得是封闭式的,得装空调。其次还得建一个冷库,生产的产品得有地方存放。至于运输,得找有冷链运输能力的运输公司合作。”徐浩洋说。
“要是这么说,我也有一个项目。”马鹏说。
“啥项目?”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马鹏。
“黄瓜洗面奶。”
“黄瓜洗面奶?这个项目不错。”司马竹说。
“不错什么不错。”陈家旺一愣神,继而跳起来抓住马鹏的衣服领子,“你是来开会的还是来捣蛋的,咱现在讨论的是净菜项目。”
司马竹赶紧位住家旺,掰开他的手,把他推到椅子上。
“二姐夫,你咋还不兴人说话嘞?!”马鹏抗议。
“这是工厂,不是闹市,这么大的人了还打架。”李兴发制止着他们俩。
司马竹瞪了一眼陈家旺。“你们这些男人真是的,我们女人对黄瓜这种东西可是非常在意。黄瓜含有丙醇二酸,能抑制糖类转化为脂肪,有减肥健美的疗效。还含有黄瓜酶,能促进机体的新陈代谢,有褪斑嫩肤的功效。市面上有好多种黄瓜洗面奶、黄瓜浴液、黄瓜香波。”
“停,停。停停!”
陈家旺一叠声地喊停。“你倒是怪懂嘞,没有人让你来讲化妆课,咱现在讨论的是投资项目。”
司马竹说:“我现在讲的就是投资项目啊。黄瓜果萃成份经过乳化工艺,含有丰富的黄瓜提取精华素和维他命,温和清洁,滋润保湿,能延缓皮肤老化,美白袪痘,常用使肌肤洁净、嫩滑。这么好的产品难道不是一个理想的投资项目吗?”
“对,崮源有一位姬老板就生产黄瓜洗面奶,咱们可以找她合作,从她那里进黄瓜洗面奶,进行包装,上市销售。”马鹏说。
“你说的容易,从她那里进黄瓜洗面奶,钱都叫她挣去了。”陈家旺坚决不同意。
“是,从她那里进黄瓜洗面奶挣的是少,可是成本也少啊,只消租一个铺面,灌装了放在铺面销售就行了。其他的什么费用也没有。”
“你这一个铺面能销多少货!”
“你可不要小瞧一个铺面,崮源是一个商城,中国北方最大的商城,这一个铺面干的不是零售生意,是批发生意。”司马竹说。
“竹儿,是不是只要我同意你这黄瓜洗面奶项目,你就同意我这净菜项目?”
“我说过,叫我司马竹。”
“司马竹,是不是我同意你这黄瓜洗面奶项目,你就同意我这净菜项目?”
“是。”
关于黄瓜这种东西,家墉给他哥买的那本书上有介绍。他从抽屉里找出那本书,扒拉着念道:葫芦科黄瓜属黄瓜亚属中的一个种,一年生攀援性草本植物,别名胡瓜。黄瓜通常以嫩瓜供食用,或凉拌生食、或炒食、或加工食用。每100g鲜果含水分95.8g、碳水化合物2.9g、蛋白质0.8g、钙24mg、磷24mg、铁0.5mg、维生素C 9mg。另据研究黄瓜藤还可入药,对降压和降低胆固醇有可观的疗效。
司马竹指着陈家旺:“你跟老和尚念经一样你干什么?”
陈家旺不理睬她,低头想了一阵子,说:“两个项目都上。”
“什么两个项目都上?”
“净菜项目和黄瓜洗面奶项目。”
“成交。”司马竹一锤子定音,然后散会。
最终,在司马竹的干预下,马鹏如愿以偿,成了黄瓜洗面奶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