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干红五月青春立功活动进行过半,江雨萍对陈家墉说:“家墉,你不是在旭华编辑过‘华声快报’吗?咱们崮山水泥集团之前也曾编辑过一份简报,你找孙姐去六楼档案室借两份看看,把大干红五月的活动报道一下。这次青春立功活动涌现了许多先进的典型事迹。”
陈家墉根据江主任的安排,找到孙姐。孙姐十分热心,噔噔噔跑到六楼,从一个大橱柜的底层找出两张当年编辑的“崮山水泥简报”。说是当年,那两张简报是一九七六年三月份编辑的,也许之前之后还有编辑的,只是大多都流失了,或者存放在什么地方,找不到了。不过有两张参考一下就够了。
家墉手里攥着那两张有些霉味的旧简报,把它们摆放在办公桌上。
顾念萍一看,呀了一声,说:“太有历史感了。”
家墉重新把那两张简报掂在手里,那种霉菌味儿渐渐地消失掉了,但是简报由于年深日久,已经褪变成深褐色,已经无法改变,积淀的年代感也无法改变。突然之间,他觉得那种历史感变得沉甸甸地,变得异常珍贵起来。
“陈老师,编辑报刊你在行,你得多指导我。”
“念萍,快别这么叫,我只比你大一岁,叫我家墉就行。往后咱们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顾念萍这个女孩子,虽然不是什么样的美人坯子,但毕竟上过大学,受文化的熏陶,看上去平易和美。也许女孩子的美丽就在这几年吧。看得出来,顾念萍非常珍惜现在的秘书科的工作。对她来说,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生活也才刚刚起步,她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勇气。
家墉找到的这两期“崮山水泥简报”,是总第二十期和总第二十一期。他算了一下,他现在的年龄是二十一岁,正好跟他的年龄一样大。那么接下来的一期,应该是总第二十二期。(也不管这份简报到底出了多少期了,就从见到的这两期开始接续下去吧。)
不过再继续叫“崮山水泥简报”似乎土里土气,也不太适宜现在的企业发展现状。陈家墉想了两天,想到叫“崮力报”更加合适。水泥本来就是力量与美的展示,“崮力”,——凝固力,代表着企业的向心力和凝聚力。
“不错,这个名字不错。”江雨萍赞不绝口,包括车书记也非常赞同。
在筹备新的“崮山水泥简报”——“崮力报”的过程中,江雨萍给予了大力支持。要求分厂每个车间每月必须提供二至四篇稿件,每个班段设立一名通讯报道员。对于选稿率高,稿件质量好的车间班段和个人,在评先树优方面侧重考虑,并且在每月的考评中给予五到十分的加分政策。这样一来,整个公司的投稿积极性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一个星期之后,稿件铺天盖地送到秘书科。陈家墉和顾念萍仔细审读之后,结果令他们大失所望。因为在家墉看来,那些稿件基本上都是流水账,甚至有的稿件写的前言不搭后语,更别说什么文学性艺术性了,根本不能用。不过有一点倒是值得点赞,稿件之中反映出来的真实性和鲜活性倒是可取,只不过要费一番功夫修改,有的甚至要修改五六遍、七八遍。
那些稿件改得陈家墉头疼,不过也没有办法。水泥企业是污染性比较强的行业,很难吸引到文化层次比较高的企业职工,那怕它是一个国营大企业。许多车间管理层都是大老粗出身,更不要说那些一线的操作工人了。干和写是两码事。有些人只会干,但是不会说也不会写,有些人说的好,写的好,但是要是让他干两下子,未免轻飘飘地,扑不下身子。不是每一个人都具备笔头子的功夫的。
家墉用心地修改着那些来稿,尽量找出闪光的地方。有的稿件那怕一塌糊涂,没啥重点,他也尽量保留一句两句,编辑成一句话新闻,署上作者的名字,既是车间班段的荣誉,也是对作者的鼓励。
光是这样的稿子不行,一张报纸必须得有几篇扎实的稿件,才能托得起来,否则就失去了影响力。家墉深知,全厂上下虽然没有多少能写出扎实稿件的作者,但是如果让他们读报,或者挑毛病,却有一大批。一张报纸的稿件质量,直接反映出编辑的水平,影响到他的声誉。尤其是第一期,更得办出特色办出水平。
陈家墉思虑了一番,决定开展一次“大干红五月·青春风采展”系列采访活动。
他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朱夏。朱夏是水泥二车间三班的班段长。当然了,也是三分厂提供的采访对象。朱夏今年二十一岁,长方脸,细长腿,由于长时间在粉磨工段上工作,整个人显得更加消瘦。
初次接触朱夏,是他的名字吸引了他。夏为朱明,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有感觉。朱夏说他没什么朋友,工友们就是他的朋友。他也很少出去,除了工作面就是休息室。这种生活看似十分单调,实则就像横亘在大地上太阳,他愿意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践朱夏而乃繁。因为他是朱夏,这就是他的使命与责任。
多么朴素的语言,多么富含哲理的思想,多么真实的情感啊。家墉很受感动,采访完毕,给这一篇人物通讯起了一个标题,“不期朱夏至——朱夏印象记”,和另外一篇“他来自林海雪原——记立窑三车间主任林俊祥”一起,登在新编发的“崮力报”上。
如果采访新闻人物颇费周折的话,那么编辑排版就更加困难了。首先,陈家墉编辑的这分“崮力报”并非采用的激光照排技术,而是利用一台四通打字机,所使用的软件系统也只是daos排版系统,很多版面设计无法实现想要的效果。只能按照每一篇文章的字数,照着提前画好的版面,硬往里凑,一点一点拼贴,连旧时印刷工人挑字排版的技术手段都达不到。
打字员小李是一个老手,打字的速度贼快。但是排版不是单纯的打字。家墉把每一个版块需用的字数让小李打印出来,然后再用手里的美工刀把那节字条裁下来,反面抹上胶水,贴在画版纸上。如此这般,每一篇都如此,直至把一张A3纸全部贴满这样的一篇一篇稿件。
不同的栏目用粗线、方框或者各种各样的花边区分开来,标题以及副题或者肩题用粗黑类的大号字体衬托。新闻图片和插图分别穿插在文字中间,显得图文并茂,让版面更加活泼。整个操作下来,有点像剪报集报,但比剪报集报设计的更美观些,否则看上去怎能像一份报纸呢。
连续加了两个夜班,两个纸板全部拼贴完毕,看上去有点儿成品的味道了。
两个版面的内容虽然不多,但是一点一点地拼接,费工费时,有的还要尝试多次才能符合版面设计要求,难度就来了。这样的操作方式,家墉在旭华纺织公司宣传部帮忙的时候操作过,没啥技术含量,但须细心。对于顾念萍和打字员小李来说就不一样了,她们的头脑中没有这样的概念,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文字和图片,只能是他说一句她们做一点。最后他索性不让顾念萍编排了,让她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给他粘一点胶水,做一些服务性的工作。等第一期这样的报纸出来之后,她就会恍然大悟,有一种原来如此的理解。等到编辑第二期的时候,她就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了。
接下来是审稿,这一点非常关键。如果哪一个地方哪一篇稿子审读通不过,可就糟了。因为更换的稿件字数不一定一样多,很容易牵扯到别的稿件,这样就打乱了多米诺骨牌,处理起来非常麻烦。之前,家墉往往绞尽脑汁,选出一篇类似的稿件贴上,尽量不动其他版面上的稿件。这种操作规程在崮源民间有一句口头语,——比量腚裁褯子,大小得合适。——在旭华纺织公司他就是这样操作的。只不过领导一般对编辑好的版面不怎么修改。编成啥样就是啥样。(当然,凭着他的编辑能力,这点活儿不在话下。其宣传贯彻公司及领导决策部署意图的立意总能让他们满意。)
不知道崮山水泥集团的领导好不好伺候。陈家墉把编辑好的版面给江雨萍看,江雨萍接过那两张纸板,扫了两眼,说,“我呆会看看。”其实江雨萍根本看不出什么,从文字的角度讲,她的语言组织能力不比家墉强,从公司的宣传高度,她进公司的时间并不长,很多问题她也把握不透。
到了下午,江雨萍打电话让家墉到总经理办,说:“我看了,挺好。不过最好再拿给车书记看一看。”
车书记是党委书记,江雨萍这话没毛病。
车书记的办公室在三楼,家墉把两张纸板送给车书记,车书记接过纸板,放在办公桌上,说:“你回去吧,我看完了让小祝给你送去。”
家墉虽然对编辑的稿件信心满满,但是架不住一级一级的审核,心里有些不踏实。
两个小时以后,祝婉清拿着两个纸板来到秘书科,说:“车书记说很好。”
祝婉清是车书记的公务员。顾念萍调到秘书科后,她们俩住在一个宿舍,关系很好。不过如果单纯从相貌上看,祝婉清要比顾念萍显得清秀一些。
接下来就是印刷了。两个纸板一反一正,分别复印在反正面上。根据需要,一般复印一百份不等。
复印纸哗啦哗啦地翻动着页面,正面,反面,一张……两张……,一个星期的功夫没有白费啊,那欢快的节奏看着都让人心情愉快。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各个处室,各个分厂、车间和班组,都收到了这样一份“崮力报”。常董事长也收到了一张。他现在脚脖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从招待所回到办公楼。他手里拿着那一份“崮力报”,端详着,思考着,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皱紧眉头,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十点钟,他打电话让李磊把一张从报纸上裁剪的漫画拿去机要室复印,然后让李磊把复印下来的漫画送给陈家墉。
那幅漫画画的是一只钟表。严格地说,是一只座钟。顶部是钟表的指示指针,钟表下边是一个钟摆,来回晃动,围着震荡的波浪线,是半圈线圈,仿佛钟表穿上了一件上衣。钟摆两边分别写着两个字:左边是“是”,右边是“非”。
毫无疑问,这个钟摆是在“是”和“非”之间来回摆动。那姿态,仿佛摇摆女郞。
漫画旁边有一句话:生活中不乏钟摆式人物——在是与非之间选择了摇摆……
常董事长的第一学历小学五年级毕业,怎会有这么高的悟性?再说,他每天的工作那么繁忙,怎会有如此雅性。
陈家墉问李磊:“这幅漫画从哪里来的?”
李磊回答:“是常董从报纸上剪的。”
十点之后常董一般要看报纸,这是他工作中的一部分,也是雷打不动的工作习惯。
“还有谁得到了这幅漫画?”
李磊回答:“没有其他人了。”
家墉一听,立刻觉得这里边有学问。
他想,我是非不明?回想起来到崮山水泥这一段时间的工作,觉得没有什么过错。可是常董为何要派人给他送来一幅漫画?是不是自己哪个地方的言语出了差错,没有和常董保持高度一致,而他自己一点也没觉悟到啊。
到了下午,那幅漫画又被复印了十几份,发给了副处级以上的所有领导。
家墉把那幅漫画装裱一番,放在他的办公桌前,每天都能看见它,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在工作中犯错误。
在许多单位,“是”“非”分明是一项工作标准,非爱即恨。那些摇摆不定,三心二意的人往往最容易被老板写在黑名单上。老板不怕“是”,也不怕“非”,最担心的是那些“是”“非”不分的人。
下午下了班回到宿舍,和家墉一个宿舍的舍友贾旺上四点班去了。家墉拎着毛巾肥皂去水房洗了一遍头。他虽然在办公楼里办公,那些窑烟似乎能从玻璃窗缝隙里钻进去,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事实上确实如此,如果逢着刮西南风,一夜之间,窑烟定将楼梯间、楼道、办公桌蒙上一层细细的灰尘。
陈家墉洗头并不仅仅是窑烟熏得,而是他的头脑现在大得很,热得很,他得给他的脑袋降降温,清醒清醒,以便厘清思路。
他一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坐在茶几跟前等贾旺下班归来。
说起来太巧了,这个贾旺是崮源文学艺术学校一九九三级经贸管理系的,和他同一年毕业。陈家墉来到崮山水泥集团,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住处,听说南楼二楼靠近水房只住了一个人,他就搬进来了。住进来后,一攀谈,才知道这个贾旺原来是校友,他一下子感觉整个崮山水泥集团变得亲切了许多。
贾旺长得圆滚滚地,壮实得很。一九九四年的夏天他就过来了,在铲车班开铲车,算起来已经两年了,算是一名老职工了。
开铲车这活还算轻松,只要是铲车没有故障,一个班下来,顶多干三四个小时的活,其他的时间光玩,和同事闲聊天,扯东扯西,对公司的事情比较熟。
一直等到十二点半,贾同学才从班上回来。
家墉把今天的事情跟他一说,贾旺说:“常董复印的这幅漫画肯定不同寻常,肯定有特别的用意。”
“能是什么用意?”家墉不无忧虑地问贾旺。
“我听说常董跟车书记的关系不怎么样,车书记比常董进厂早,但是经营不善,企业濒临倒闭。后来建材局调常方禹来。常方禹来到后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打碎铁饭碗,干部能上能下,人员能进能出,工资能高能低。企业扭亏为赢。紧接着又上马两条生产线,企业蒸蒸日上。后来不知道是谁跟车书记讲的,常方禹和车子舆,名字当中都有一个同音不同字的“Yu”。禹是夏朝的王,开创了世袭制。而舆只是一副轿子,或者车子。大地如车舆,承载众生。芸芸众生耳。车书记怎能干过常董事长。车子舆想想也是啊,于是去建材局找领导告状,去闹,搞得气氛非常尴尬。开民主生活会的时候,偏偏常方禹总喜欢把公司改制前的亏损状况进行一番批评,把公司现在的快速发展进行一番强调。最后归纳起来大家应和公司保持高度一致,要做到‘是’‘非’分明。车子舆听了,不高兴,这不明摆着敲打他的嘛。他自持进厂早,资格老,不服常方禹的领导,两个人僵持了好几年。”
“慢着——你说啥,‘是’‘非’分明?‘是’‘非’不分。……生活中不乏钟摆式人物——在是与非之间选择了摇摆……”
摇摆——在是与非之间……不就是常董送给他的那幅漫画上的注脚吗?如此说来,常董的意思非常明确了,他这是在告诉他要明辨是非,找清方向。究竟哪是“是”哪是“非”?对于他来说,一时半会还拿不准。
贾旺刚才说开民主生活会的时候,常方禹喜欢把公司改制前的亏损状况进行一番批评,把公司现在的快速发展进行一番强调。很显然,发展才是硬道理,改制才是正确的。换一句话说,常方禹是正确的,车子舆是错误的。陈家墉来公司才短短半个月,惟一拿得出手的工作是编了一期“崮力报”……“崮力报”?家墉低头寻思着。突然抬起头,大声喊道:“我明白了!”
贾旺上完四点班又累又困,打着哈欠,问:“你明白啥了?”
“我明白常董给我这幅漫画的用意了,因为这期‘崮力报’编辑完没送给他审阅,而是送给了车书记。江雨萍说过,常董事长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只是高小毕业,但是对文字却特别敏感……”
贾旺一听,翻了个身,坐起来:“对,你分析的非常在理。”
“事已至此,现在该怎么办?”
贾旺摇了摇头,身子一歪,躺下了。“睡吧,睡一觉啥问题都解决了。”
夜色微凉,上零点班的职工吆吆喝喝地赶往生产区,此后宿舍楼安静下来,家墉躺在木板床上,隔壁水房里的水依然哗啦哗啦地流着,似乎有催眠的作用,不知不觉,他也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陈家墉去办公楼打卡上班,发现所有的女同志都脚穿一双平底布鞋,走起路低着头,往日那种挺胸收腹抬头的高傲不复存在。
这是为何?他悄悄地问顾念萍。顾念萍说:“江主任安排的。”
“为啥?”
“江主任说,办公楼装修完,穿着高跟皮鞋走在楼道里,走起路来叽哒叽哒,嘎哒嘎哒,叭嗒叭嗒,常董听见了,不好。”
“我们怎么没被通知穿布鞋,我们穿皮鞋走起路来也噔噔噔地响。”
“男同志能一样嘛,爷不爷,先看鞋嘛。”
“咋不一样,女人穿上高跟鞋气场特别强大,像女王。尤其穿尖头细高跟并且走下坡路的时候,跺出哒哒哒的声响,是一种性感的信号。女人穿高跟鞋还能治疗生理期综合症,因为高跟鞋鞋跟高,容易摔倒,所以走路更加小心,行事也变得沉着冷静。”
顾念萍听了,哈哈大笑。
“你不信?”
“信,我信。陈老师,你总结的太好了。”
“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上学的时候,教授我们古典文学的郑老师,爱穿高跟鞋。一听到走廊上传来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咯咯,咯嘎……哒,咯。原本闹哄哄的班级立刻安静下来。气场就来自最后停下来的那一声‘哒咯’,而不是‘咯哒’。郑老师穿高跟鞋既注重仪表又懂得愉悦自身,简直太完美……导致整个班的同学都长了一双狗耳朵。”
顾念萍听了,又是一阵大笑,“陈老师,你真是太有才了。你的耳朵是不是也变成了……,哈哈哈!”
“不,我的耳朵没变成狗耳朵,我的耳朵比狗的耳朵还灵敏,狗的耳朵耷拉着,阻碍声波的传送,我的耳朵那时候已经竖起来了。”
“让你这么一说,我倒很想见见你们这位郑老师到底长啥样了。”
陈家墉和顾念萍在办公室里纵情说笑,走出办公室还得小心翼翼。常董的脾气不太好,尤其这一段时间,从住院到出院,心情忧郁。大家也猜不透他到底因为啥忧郁,都避免跟他接触。处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因为有工作要汇报,厂级干部要开碰头会,讨论工作,不得不跟常董接触,其余的小兵根本不敢跟常董照面。要是不期碰见了,只好把头一低,侧着身子磨过去。
常董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脾气不好,当初来崮山水泥集团的时候,崮山水泥只有一条线,只是一个厂。他原本要调任建材局任副局长的。领导找他谈话,他毅然决然放弃了地区建材局副局长的位子,来到濒临倒闭的崮山水泥。他对领导和同事们讲,咱的脾气不好,宁折不弯,到哪里都想说了算,一不合适就跟人家杠上了。政府机关那种地方,去了又是副职,那种工作环境咱干不来。
大家见了他纷纷躲着,在他跟前侧着身子磨过去,他心里也窝火。他又不是猫,他们也不是过街的老鼠,为何躲着他。他闹心地慌,也很寂寞。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由于他的脾气不好,给他找一个公务员都十分困难。找一个干了几天哭着鼻子走了,再找一个干了几天又哭着鼻子走了,最后干脆不找了,有啥事一个电话打到总经理办,让他们去办。在这一点上,他这个一把手反倒不如车书记。车书记天天啥事没有,除了到市里开个会,就是呆在办公室里看报纸,有祝婉清这样漂亮的小公务员为他提供服务,简直比太上皇还太上皇。
每每想到此处,常方禹心里就烦。
一天早晨,祝婉清和顾念萍一起手挽着手从三楼下来,走到二楼到一楼的楼梯拐角处,遇上常方禹从一楼的楼梯处拾阶而上。也许是两个女孩子太紧张了,呆呆地站在那里,竟然忘了给常董让道,被常董事长罚在一楼大厅里站了一个小时。
一楼大厅里东面的宣传栏上的内容太陈旧了,大干红五月·青春立功活动圆满结束,评选出的先进人物和先进事迹要表彰和宣传,除了“崮力报”宣传报道之外,办公楼这么醒目的地方也应该张贴出来。总经理办、秘书科,甚至党委办公室的祝婉清也参与进来。大家一起忙活了好几天,宣传栏终于有了新模样。
为了感谢大家的努力,江主任切了西瓜犒劳大伙儿。
西瓜是从贵宾室拿出来的,是招待来宾的,剩下一半,要是不吃就坏了。赶巧这天上午常方禹出去了,江主任说:“趁常董不在,吃了吧。”
江主任在上边喊:“西瓜切好了,家墉,上来吃西瓜!”
陈家墉答应着,催让顾念萍和祝婉清先上去。“——我手头上还有一组字没贴完。”
一起吃西瓜的,还有孙姐。
半个西瓜切成了五瓣,其余两块吃完了。顾念萍和祝婉清一人拿起一块吃起来。家墉的那一块留在茶盘里。
吃完西瓜,江主任有事出去了。孙姐去了楼上的档案室。顾念萍和祝婉清边吃西瓜边聊天。这时,总经理办的电话铃响了。顾念萍抓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重的声音,问:“谁啊?”
顾念萍一时不知所措,也问道:“你谁啊?”那头随即一个响雷:“我是总经理!”
总经理就是常董事长,在公司里,他习惯称自己总经理,而非董事长。“常董”是别人对他的称呼。
顾念萍吓得一哆嗦,更加不知所措。是总经理打过来的,怎么办?她犹豫了一分钟,决定把江主任找回来。于是撒腿跑出办公室去找。当她跑到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时,和常方禹碰了个面对面。她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如何是好。更尴尬的,她竟然又一次挡在台阶中央,并且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
常方禹走上二楼,看见祝婉清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也在吃西瓜。而总经理办的人一个也不在。(李磊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天中午,常方禹在办公室里骂了一中午,和骂大街的泼妇有一拼,没人敢吱声。还把暖瓶摔了,把水盆摔了,把盆架摔了,把茶盘和水杯也摔了,碎片散了一地。陈家墉的那块西瓜摔在地上,水淋淋的一地板,着实可惜了。
这件事情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江主任罚款500元;孙姐罚款100元;撤销祝婉清党委办公室公务员一职,去原料一车间;撤销顾念萍秘书科文书一职,去水泥二车间。陈家墉因为没来得及上楼吃西瓜,没处罚,也没奖励。
处理决定是陈家墉起草的,并且负责把每一份文件发送到各个处室、分厂、车间。
企业文化里有“将军赶路,不追小兔”的寓言故事。总以为董事长、总经理是干大事情的,怎会在吃西瓜这样的小节上做文章?很长一段时间,陈家墉想不明白,为什么吃了半个西瓜,竟惹出这么大的祸端。最后,他把这件事情归纳为四个字:小题大做。小题大做也许是许多老板制造紧张气氛的借口。不过他始终觉得,如果当初他先去吃西瓜,或许离开秘书科的不是顾念萍,而是他陈家墉。这么一想,他歉疚起来,为什么自己没能替顾念萍挡住朝她飞来的那颗子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