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星期,翻到长白班,在乌力罕的陪同下,陈家墉跑到龙潭路的岔路口,那儿有一家商场,买了一条石林的香烟,两盒心酒,还有两袋糖块。两百块钱,基本上见底了。
陈家墉怀里揣着一个黄布书包,书包里装着一条石林香烟,两盒心酒,还有两袋糖块,往郭兆鹏家赶去。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黒了,街面上的路灯昏暗无光,没有星星,伸手不见无指。
他在心里默念着郭兆鹏家的地址:西边,倒数第二个楼洞,二楼,东首……当他用又轻又急的扣打声敲开郭兆鹏的家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张胖乎乎的伪善的笑脸。
家墉把东西丢在门后,说:“郭主任,打搅了,其实早就想过来看看您和嫂子。”
他还不知道郭兆鹏其实还没结婚。也许,以他现在的生活经验,还不能理解郭兆鹏和他那个美女小妞是如何住在一起的。他只所以管那个美女小妞叫美女小妞,因为看上去她的年龄真的不大,脸蛋儿小得像一张娃娃脸。屁股肥硕,身高且长,衬托得腰肢愈加细瘦。
当然这个美女小妞只是礼貌性地在客厅里露了个脸,然后躲到卧室去了。有一阵子,他还听到她在卫生间里把水龙头里的流水弄得哗哗啦啦地响。
唉,他们都住在一套房子里了,怎会没结婚呢。
郭兆鹏故作惊讶地说:“你看你,来了就好,还拿什么东西!”
陈家墉看到郭兆鹏真像生了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是他冒犯了他。心里却想:混蛋,我不拿东西,你能给我安排工作吗?
郭兆鹏说:“你看咱们年龄相仿,学的又都是中文,将来一定会有许多共通之处。公司里边的关系也很复杂,呆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往后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陈家墉谢了再谢,略坐了几分钟,起身告辞。
走到半道上,有个手电筒朝他晃动,紧接着是乌力罕的声音:“家墉,是你吗?”
“是。”
“这么晚了,我担心你一个人走夜路,来迎迎你。”
家墉的心里一阵温暖,仿佛有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
两个人肩并肩地走在一起。乌力罕问:“事情办得咋样?”
“一切顺利。”
“顺利就好。”
“其实去旭华,也是干车间。”
“车间也分三六九等,能进去就比三陶强。”
“只是从此以后和你分开了,真舍不得你。”
“咳,有啥舍得舍不得,你有文化,这玩泥巴的活不适合你。”
第二天,按照郭兆鹏的吩咐,陈家墉早早地来到他的办公室。他把他领到后纺一楼出口处,那儿,早有一位女班长站在楼梯口迎接他,并且把一顶帆布工装帽戴在了他的头上。很顺利地,他成了一名纺织工人。
陈家墉所在的班组是后纺甲班。在班组编制上,旭华纺织公司不像其他工厂那样分一班、二班、三班,而是甲班、乙班和丙班,不过也是三班轮流倒换。整个纺织工序分为前纺和后纺。前纺包括清钢联、精梳、并条、粗纱。后纺包括细纱、落筒、成品包装。他的工作是摆管,工种属性是附助工。附助工的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服务工种,附属性的,非技术工种,可以直接上岗。
从此以后,家墉便蹲在细纱车间的摆管房里摆弄那些塑料管子。那些细纱管总共分五种颜色。赤红,紫红,黄色,绿色,靛蓝色。是为了区分纱锭需要而制作的。整个细纱车间共有一百零四台纺纱机,每班落两遍半纱。陈家墉平均一个班要摆七十八盒管子,需要摆够一万六千八百四十八根细纱管,理顺好管头,并把它们送到细纱机头上去。班长发给他们的橡胶指套总是不够用,渐渐地手指磨出了茧子,指甲也磨损掉了,深深地陷进肉里。
细纱车间是整个纺织工序的中轴工序,这个工序的纺纱量直接影响整个公司的生产任务。
家墉所在的后纺甲班,有女工六十八名,而男工,算上他只有四个。其余三个均是推纱工,只有他是一名摆管工。根据规定整个工序只配备三个男工,由于他把一条香烟两盒心酒及时地送到郭兆鹏那里,才多了他这一个男工。自此,他们四个男工成了后纺甲班的四大金刚,成了女工们眼里的宝贝疙瘩。在细纱机隆隆的轰鸣中,家墉会十分愉快地在车档里走来走走,同每一位挡车女工打着招呼。她们都乐意跟他打招呼。因为整个后纺甲班,像他这样的宝贝疙瘩实在稀缺。更何况他的形体确实像金刚,战斗力极强。每逢领取福利,他们会十分荣幸地为六十八名女工领回那些卫生纸,毛巾,肥皂,口罩等等。这时他们的班长韩英就会每人给他们加上三分或者五分。
韩英班长大高个,圆平脸。脸平得像取走了土的护台。听说她对象是个当兵的,他们订婚已经两年了,总共没见三回面。每天在车间门口点名的时候,面对七十一名职工,那张大平脸尤其明显。
三班倒的工作十分辛苦,特别上夜班。二月是倒春寒的天气,从热被窝里挣扎着起来,抖抖索索地去点名,脸冻得发紧,还有些痒。虽说寒凉,能到旭华纺织这样的公司上班,陈家墉的心里还是快乐的,那快乐被寒凉覆盖着,像裹了奶油的冰激凌,十分受用。
四大金刚包括络筒推纱工老潘,细纱推纱工小唐浩和尹朝辉,最后是摆管工陈家墉。老潘是已婚人士,生活一向节俭。小唐浩和尹朝辉就不同了,他们跟家墉一样,都是光棍一条。点完名后,小唐浩和尹朝辉拉着家墉去食堂吃饭。无非是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根油条,外加一碟咸菜条。对于年轻的小伙子们来说,如果空着肚子干一夜的活,实在无法忍受。
同陈家墉一样,一起摆管的还有一位魏三娘。在一个班组当中,摆管工定员是两个。
陈家墉的搭档魏三娘,初听这个名字,觉得很别扭,但是大家都这样叫,他也这样叫,叫着叫着,就习惯了。魏三娘比家墉大十岁,十岁或许是一个年龄段了,魏三娘就魏三娘吧。除了一起搭档摆管,其他方面分属于两个年代,互不牵扯。谁知道陈家墉跟小唐浩和尹朝辉从食堂吃饭回来,魏三娘竟然把他们告了。她告诉班长,陈家墉去食堂吃饭去了。
原来四点班的时候停电,少落了一遍纱,摆管工浑水摸鱼,每个车头上摆够一盒子管回去了。可是临下班的时候车间里又来了电,落纱工又落了半遍纱。这样一来,车头上的细纱管用掉了一部分。(按照交接班规定,上一个班临下班时,每个车头上留够一盒管子。)细纱管不够用,没有办法,落纱长自己跑到摆管房帮着摆管,自己搬运,耽误了落纱。等到家墉吃完饭回来,已经误了大事。
韩英说:“陈家墉、小唐浩、尹朝辉,在班期间去食堂吃饭,每人扣两分。”
考勤分是一百分,一个分值是四块钱,两分就是八块钱。
家墉指着魏三娘斥责道:“魏三娘,你太可恶了。”
“摆管的时候你不在,摆不上用的,我不去找班长我能怎么办。”
“不就是吃个饭嘛,不就是五分钟嘛!”
“我知道你是吃饭去了,还是睡过头了。”
小唐浩和尹朝辉运完头遍纱,也跑到摆管房,指着魏三娘说:“你摆你的管,我们推我们的纱,碍着你什么事,你去告我们。”
“我没告你们。”
“没告我们为何班长扣了我们两分?”
“那是因为你们去食堂吃饭班长才扣了你们两分。”
“你不去告,班长能知道我们去吃饭吗?你没偷着去食堂吃过饭吗?”
不一会儿,落纱长曾秀云和另一名落纱工金巧巧抬来一圆筐纱把子,拿着刀子一个一个地划着。一边割纱把子,一边埋怨魏三娘。魏三娘自知理屈,一句话不说,只顾埋头摆管。魏三娘就是这样,惹了事,没法解决了,就当缩头乌龟。
陈家墉站起来,对大家说:“算了,魏三娘也不是有意要告班长,她只是跟班长说细纱管赶不上了,没有恶意。”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魏三娘忙不迭地随声附和。
临下班的时候,金巧巧拉了拉陈家墉的袖子,说:“点完名,到厂南门等我一下。”
“有事啊?”
“没啥事,等我一下,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金巧巧和陈家墉嘀嘀咕咕,被小唐浩看见了,说:“家墉,金巧巧和你说的啥?你可得当心,金巧巧这人精灵古怪。”
“她精怪她的,与我何干。”陈家墉不以为然,他初到旭华纺织公司,跟谁都没有过节,跟谁都友好相待。
果然,金巧巧换完衣服,推着单车,站在厂南门的小卖部前等着他。
陈家墉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金巧巧说:“你刚进厂还没发工资,我这里有多余的饭票,送给你吧。”
“这哪行呢。”家墉本能地加以拒绝。他和她并不熟,他哪能上来就要她的饭票呢。
“我每天都回家吃,真是吃不着,放在手里浪费了。你拿去,就不用买高价的了。”
旭华纺织公司给每一位职工每月供应三十斤低价粮,每斤三毛。饭量不大的女工,每顿一个馒头,三十斤足够了。一顿五毛钱的菜,一个月的生活费只需六十块钱。金巧巧每天只在食堂吃一顿,饭票自然用不了。但是像家墉这样的,一顿饭一个馒头是不够的,得两到三个。一个月下来,至少有半个月得吃高价粮。高价粮每斤要九毛钱。
“吃不了,你可以去食堂买面粉,带回家啊。”
“家里的米面多的是。”
陈家墉坚辞不受。金巧巧索性把饭票往地上一扔,抬腿跨上自行车,走了。
家墉无奈,只得从地上把那些饭票捡起来,装进兜里。
回到宿舍,小唐浩问:“金巧巧找你啥事?”
家墉把那些饭票从兜里掏出来。“喏,饭票。”
“她给你的?”
“呃。”
“桃花运啊,我的饭票也不够吃的,她咋不给我?”
尹朝辉说:“你们要搞清楚,她已经订婚了。”
“那就是潘桃运。”
“你们别胡说,是她扔在地上的,明天我还得还给她。”
第二天在车档里,家墉把那些饭票掏出来,塞给金巧巧。金巧巧坚决不收,说:“这样推来搡去,别人还以为你非礼我呢,快拿回去。”
班长韩英正好从金巧巧的车头前走过,家墉只得把饭票收回去,回到摆管房。
陈家墉收了金巧巧的饭票,金巧巧自然把陈家墉当成了自己人,一落完纱,她就往摆管房跑,帮着他摆管。
韩英好几次看到金巧巧蹲在摆管房里帮陈家墉摆管,终于忍不住,问:“金巧巧,你车档的清洁做完了吗,在这里闲聊天。”
金巧巧回头瞅了一眼韩英,说:“我不是闲聊天,我在帮家墉摆管。”
“你清洁做完了吗你替他摆管。”
“做完了。”
“做完了?我可是要检查的!”
“你检查啊!”
韩英气得脸通红,走了。
金巧巧一边帮着家墉摆管,一边对家墉讲解她的辉煌家史。说到最后,无非是她有一位在北京当记者的表哥。
韩英把陈家墉叫到一边,对他说:“你看你们这个摆管房,都成了落纱工和推纱工的聚集地了,你要是再让他们在里边聚集,就扣你分。”
家墉一听,十分气恼:“他们去摆管房,你扣他们的分,凭什么扣我的分。”
“你在摆管房摆管,有责任把摆管房归整好,你看乱得跟矛包一样。”
家墉以为韩英只是吓唬吓唬他,没想到真的扣了他两分。
那天是白班,交接班的时候,金巧巧又蹲在摆管房,跟家墉腻在一起,被生产部的人看见了,找到韩英。韩英一怒之下,当着全班人的面,宣布扣陈家墉两分。
陈家墉一听就恼了,反问道:“摆管房也不全是我的,魏三娘咋不扣,单单扣我的。”
“因为金巧巧是帮你摆管的。”
金巧巧一听,说:“是我串岗,你扣我啊。”
“这事和你没关系,是陈家墉没尽到岗位职责。”
全班职工听了,在下边唏嘘一片。
下班之后,家墉问小唐浩:“韩英为啥不敢扣金巧巧的分?”
“扣金巧巧的分?吓死她!”
“为啥?”
“韩英当班长前,生产部本来打算让金巧巧当的,不知道因为啥,后来让韩英当了。从此以后,她就不敢管金巧巧。金巧巧对她也是蹬鼻子上脸。”
说到底,小唐浩还是没说明白韩英为啥不敢扣金巧巧的分。
的确,韩英不敢得罪金巧巧,是铁定的事实。
这也太气人了。太气人了。明摆着是挤兑他。陈家墉没想到,就算在车间里干活,也有许多糟心的事啊。这些事情虽然不是什么大事情,却闹心得很。
和老潘、小唐浩、尹朝辉处得久了,陈家墉才慢慢探听到问题的蛛丝马迹。原来金巧巧和生产管理部的王部长有一腿,她虽然床上功夫有一套,(当然,这都是传言,谁也没亲眼见过。)要是让她带一个班,委以班长的重任,她却没有这个能耐。韩英虽然长得不如她,在领导面前也不会卖弄风骚,但她有威,能拿人。最后在轮班长的人选考察方面,领导的头脑还算清醒,没选择金巧巧,而是选择了韩英。
但凡当上班长的,就算作风方面清白,其他方面也囫囵不了。比如说给领导送礼,请领导吃饭,甚至还有其他方面的勾当。正因为如此,金巧巧气不过,只要逮着机会,就不会放过韩英。韩英心虚,自然不敢应招。尤其像金巧巧这样的女人,背后有靠山,她更不敢惹。
家墉再往车头上送细纱管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注意金巧巧。他发现金巧巧这个女孩,皮肤紧凑,薄脸薄唇,举止轻盈,行动柔媚,虽然称不上绝色美女,但那一对眼睛顾盼有神,就算熬一个夜班,也绝无暗淡之色。用郑苏桐老师古典文学中的语句概括一下,就是尤物。金巧巧的私生活再烂,也是个烂尤物,像围城里的鲍小姐,惹人爱。不过家墉并不觉得她有多肮脏,单从她送给他饭票这件事,他相信她还不至于烂到传说中的那个样子。
这些大约就是陈家墉来到旭华纺织公司之后所面对的工作和生活的环境吧。
同以往的工作和生活相比,在旭华的工作和生活更单纯些,日子也更无聊。老潘一下班就回家,风雨无阻,甚至他在公寓里都没有铺盖。小唐浩只有上小夜班和大夜班才在公寓里住一下。只有尹朝辉和他常驻沙家浜。但是尹朝辉的大爷在食堂里上班,更多的时候,尹朝辉去他大爷的宿舍住。所以家墉的宿舍名义上是四个人,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住。这么清静的环境,让他一下子沉寂下来。喜好读书的他,手头上没有新书,就把前年用过的课本,中国现代文学史教程,中国古代文学史教程,重新摊开,仔细地研读起来。特别中国现代文学史教程,当时是江雨萍教的,他不喜欢她,她的课他从来不听。时隔两年,书本竟然跟新的一样。中国古代文学史教程倒是听了不少,大多囫囵吞枣,不知其味。后来在公司的图书室里借到一本《七缀集》,如获至宝。这本书在钱老先生的书集中当属认知度、影响力都比较小的,然而书中文章多有古今中西的旁证博引,行云流水起承转合,让人敬仰钱老先生的学富五车。书名取自古代“五缀衣”、“七缀钵”等名目,意为拼凑而成。只是这本书读起来多少有些吃力,而且手头上又没有其他的工具书可以查阅,很多内容都读不透。但是这些并不妨碍他的阅读兴致,因为他现在根本没有书读。
职工公寓楼座落在公司门口的左侧,外边是龙潭路。读书读累了,他就倚靠在窗户跟前朝着龙潭路眺望一番。住在一楼,马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看得清清楚楚。对过是电信大楼,从马路的另一端望过去,十分显眼。不过家墉看的更多的还是美女。纺织厂是女儿国,女人的世界。一旦下了班,那些女孩子换上五颜六色的服饰,往马路上一走,绝对吸引眼球。如果还有男的在纺织厂找不到老婆,那么他不是弱智就实在是太狗屎了。
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陈家墉想到应该买一点东西送给大唐浩,毕竟在他的引见和帮助下,他才顺利地进入到旭华纺织公司。
家墉到水果店转了一圈,觉得西瓜还是个鲜物,稀罕得很,于是买了两个,拎回来。
大唐浩住在公寓楼二楼。他们除尘的三个班一共才三人,属于前纺。三个除尘工住在同一个宿舍,三班轮回,常常互不照面。
所幸的是大唐浩跟他一个班次。他提着两个西瓜来到大唐浩的宿舍。
陈家墉说明来意,大唐浩深感意外。意外归意外,还是毫不客气地消耗了一个西瓜。
大唐浩是宁襄人,来到旭华纺织公司半年多了,去年夏天来的。那一批从宁襄来了不少,都是宁襄纺校的。因为公司办公室主任梁兴华是宁襄人,同时他也是宁襄纺校毕业的。他们都是奔着他们的校友梁兴华来的。
说起来这个梁兴华,还有一股子邪乎劲。老板第一次去宁襄招工,在宁襄纺织学校一眼就看中了梁兴华。梁兴华果然不负老板的期望。在宁襄期间,把老板照顾得极尽周道。到公司后,他连车间都没下,直接进了办公室。一个月后,升任办公室主任,让企管部的郭兆鹏大跌眼镜。一个中专生,一天车间没进,凭着机灵的头脑,竟然直接任命为办公室主任,把他这个中文系的科班出身的老中层撇在一边,简直太胡闹了。
从此以后,郭兆鹏和梁兴华杠上了。
大唐浩不是宁襄纺校的,是宁襄卫生学校的,学医的。卫校毕业的学生,别说去县级甚至以上的医院,就是乡镇卫生院也进不去。
大唐浩从卫校毕业后,先是在自己村子里开了一个小诊所,接诊的大多都是一些头疼脑热的病号。这些小毛病挣不了多少钱。大唐浩拿手的诊断技术是治疗出血热,治一个好一个,周围村庄的病患者都到他的诊所治疗,一个患者挣五六百块。可是得出血热的患者毕竟少之又少。干了半年多,托关系去了宁襄石膏矿当厂医。石膏矿距离他家三十多里路,一开始来来回回地跑,后来干脆住到厂里。只是好景不长,石膏矿效益不好,许多工人放了假。工人少了,大唐浩的厂医存在的价值也不大了。正好梁兴华去宁襄纺校招工。梁兴华是大唐浩不远的表哥,大唐浩跟他表哥一说,跟着那些纺校的学生一起来到旭华纺织公司,成了一名除尘工。
两个人吃完西瓜,家墉看见大唐浩的床头上有一本书,书名是《闲书四种》,十分好奇。翻开一看,竟然一下子被书的内容吸引住了。
《闲书四种》收录的“影梅庵忆语”、“浮生六记”、“香畹楼忆语”和“秋灯琐忆”是明清四位文人回忆家庭生活的名篇,是中国古代文化中极为罕见的追求个人幸福与自由的性灵文字。这些超凡脱俗的男女主人公们以浪漫的情怀呼唤着人间的爱与美,表达了他们渴望超越时空、战胜死亡、永久保存幸福与快乐的美好愿望。
“你也看这种书?”家墉问大唐浩。
“不是闲书嘛,闲着没事,看着玩儿。”
“这可不是什么闲书,是大语境、真性情之作。”
“对了,你是学文学的,你要喜欢,你拿去。”
“你不看了?”
“我?”大唐浩嘿嘿笑了两声,“看不懂,啥也看不懂。”
陈家墉的两个西瓜换了一本至情至爱的好书,觉得非常值。每天下了班,躺在床上反复地读,读到动情处,心竟像一壶馨香的清茶,氤氲,久久地感动着。
从此以后,陈家墉和大唐浩的关系更进一步,变得密切起来,甚至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
大唐浩跟陈家墉讲他在宁襄卫校的事,尤其他在宁襄医院实习的经历。有一次给一位患者导尿,关键那个患者是一个年轻的小媳妇,他有些难为情。最主要的是那个小媳妇难为情,不愿意让他做。但是她已经憋得不行了,临时又找不到女医生和女护士。主任一再催促,大唐浩只得拿着导尿管硬着头皮上。可是内心里真的特别不安特别纠结。毕竟他还是个童男子,对于男女之事还十分懵懂。虽然教科书上已经学了不少,图片也看了不知道多少回,真要直接面对真人,真有点儿怵。另一方面,作为一个男人,他又十分好奇,想亲眼看一看那里究竟什么样子。
等到那个小媳妇忸怩着褪下裤子,露出隐私部位,他搭眼一瞧,哎哟妈呀,像是抹了炭灰。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大唐浩戴上手套,尝试着把导尿管插进去。他看到她因此抽搐了一下。也许是他不太熟练,也许是太紧张太激动,用劲大了。总之她的身体哆嗦起来,紧接着那儿流出一股白色的液体。大唐浩惊慌失措,撂下导尿管,飞跑去找主任,焦急地喊:“不好了主任,流浓了。”
“什么流浓了?”
“那儿。”
“哪儿?”
“导尿管。”
主任慌慌张张地跑到病房,低头一看,气愤地对大唐浩说:“胡闹,什么流浓了,那是白带。”
“白带?!”
大唐浩如释重负,同时又对自己的莽撞自责嘲笑不已。
导尿还得继续。他不得不拿着卫生纸替她把白带擦去,心里那个别扭,别提了。
奈何她动弹不了,只能任由大唐浩摆布,仿佛吃了大亏,又羞又愤,骂道:“不要脸!”
大唐浩说:“谁不要脸?就凭我这颜值,年龄还比你小好几岁,你赚大发了你知不知道。”
那小媳妇气得脸色发青,告到主任那儿。主任一听,这还得了,直接损害了医护人员的形象啊。亏得大唐浩当时只是一个实习生,责成他写了一篇深刻的检查了事。
有了这次经历,大唐浩时常想,女人那地方不都是肉红色吗,怎么那么黒。哎,这样的问题,医学教科书上可没介绍。大唐浩到处查资料。正规的资料来源也不多介绍,旁门左道说的又玄而又玄。他悄悄地去看三级片,每到关键处,又一闪而过。最后,他对自己掌握的资料加以分析,认为女孩子没出阁前,一般都是那种鲜嫩红润的颜色。一旦结了婚,或者有了性生活,颜色就变了。大唐浩据此断定,那地方不是用来看的,只能供人使用。
在石膏矿当厂医那会儿,有一个叫陈慧的女孩对他产生了好感,经常给他洗衣服,约他出去玩。一次夜幕降临,他们在矿山的深处幽会,天黒夜浓,激情满怀,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最后把衣服脱下来,铺在青石板上,开始做那件事。那个晚上他本来想看一看那个地方的,奈何她的两条腿摽在一起,不让他看。弄都让弄,却不让看,大唐浩摇着头,非常不能理解。通过这件事情,再一次验证了他的推断,那地方的确不是用来看的,只能供人使用。
那天晚上直到很晚,他们才回到厂里。由于在青石板上躺了很久,脊背硌得受不了,疼了一整天。
讲到兴奋处,大唐浩问家墉:“你和金巧巧那么好,她没让你那个……”
“什么?”
“一般来说,长得漂亮的女的,都会给人一种错觉,那地方也一定鲜嫩红润。其实不然,像金巧巧,跟好多男人睡过,那地方肯定也不大好看了。”
“看你说到哪去了。”
“你们这些文人,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大唐浩和陈家墉说得起劲,突然有人来告诉他,有个叫陈慧的女的找他。
大唐浩忙问:“在哪里?”
“厂子门口。”
他赶紧洗了把脸,赶到大门口,一看,果然是陈慧。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找我做甚?”
“你不会把我忘了吧,不要我了吧,告诉你甭想。”
“哪能啊。”
陈慧提出到旭华纺织公司上班,大唐浩和家墉商议,觉得行。在家墉的陪同下,大唐浩买了东西,往郭兆鹏家跑了一趟。大唐浩是梁兴华的表弟,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郭兆鹏谦让了一阵子,收下东西,自然得办事。
安排一个女工比安排一个男工容易得多。因为就算女工全部岗位都满了,像细纱这样的工序,也会经常招一两个学徒工,以备岗位空缺。要知道一个熟练的档车工至少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培养出来,一旦岗位出现空缺,现招是来不及的。
一个星期之后,陈慧上岗了,在后纺丙班。
陈慧在后纺丙班干了一段时间,忽然找到大唐浩,问:“你不是说你坐办公室吗,一个厂医,到纺织厂掏灰,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嘞。”
大唐浩说:“干除尘只是暂时的,新来的职工都得在车间实习半年。”
“你都干了半年多了,实习也该结束了。”
“是,过两天我去找梁兴华,让他给我安排一下。”
大唐浩在陈慧面前把牛皮吹下了,只得一次次地买了东西,在家墉的陪同下,去梁兴华家走动。梁兴华住在郭兆鹏住的那栋楼上。只不过他是一个人住,他还没有女朋友,当然更没结婚。
陈家墉也没空着手,同样带着东西,向梁兴华表述去公司宣传部工作的想法。
大唐浩虽然是梁兴华的远房表亲,一般的事情还能帮忙,像进后勤部门这样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医务室,已经三个人了,早超员了,没法再安排,其他的工作他又做不来。梁兴华每次答应着,每次都没动静。大唐浩急得抓耳挠腮,没法和陈慧交待。
同样,大唐浩的工作调动不成,陈家墉去宣传部的事也一天一天地搁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