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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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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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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二部)》连载

第一十九章 “崮源情”喜获大奖

顾念萍和祝婉清调离后勤岗位,时间不久,陈家墉也被安排到办公楼三楼的工会去办公。从此以后,秘书科的那间办公室闲置起来了。

工会办公室是一个两间大的大办公室,却只有工会主席于鹏程一个人,他如果有事外出,办公室就空了。陈家墉一到工会办公室,打扫卫生的活儿全成了他的了。办公室里摆放着两个办公桌,平时于主席只简单收拾他使用的那张办公桌。每天都有窑烟熏侵,另外一张办公桌收拾了也是白收拾,不消一天又得蒙上一层尘土。

家墉每天早早地来到三楼上的办公室,先是用拖把将整个楼道擦一遍,车书记的办公室在工会办公室西边,祝婉清去了车间,楼道的卫生也没人打扫了,也成了他的了。他擦完楼道的卫生,再清理办公室里边的卫生,包括于主席的办公桌。

于鹏程每次赶到办公室的时候都比较晚,有时候他不到办公室,直接去常董的办公室开碰头会,或者是其他的工作安排。等他赶到工会办公室,家墉已经把所有的卫生都清理完了。于主席总是十分歉意地冲着他打一声招呼。家墉在工会办公室办公,并不归于主席管辖,于主席总觉得是他连累他多干了活。

于鹏程这个人,是朱张当地人,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毕业后招工进入崮山水泥厂上班,干维修出身,对水泥生产工艺相当熟悉。先后担任过维修车间主任,立窑车间主任,二分厂厂长,调度室主任,算是崮山水泥元老级的人物了。

陈家墉虽然在工会办公室办公,他的工作还是以前的那些工作,撰写各种公文,编辑出版“崮力报”,承担会议记录,(崮山水泥集团是国营企业,会议比较多,常见的有办公会议、生产调度会、季度总结会,民主生活会。半年或年底总结表彰大会,即全体干部职工参与的大会,要去职工礼堂举行。)每一次会议的召开都必须做会议记录,撰写会议纪要下发。半年或年底总结表彰大会虽然不需要做会议记录,但是得提前写工作总结报告,费心费力更多。

尽管如此,家墉还是有大量的时间空闲着,李磊每天送到工会的报纸,他都一张不落地看一遍。他只所以翻来覆去地看报纸,原因的确清闲,完全为了消磨时间。其次也是搜集写作素材,为撰写各类公文累积资料。那些报纸包括人民日报、中国建材报、工人日报、经济日报、参考消息、大众日报、崮源日报等等。

读着读着,陈家墉的眼前一亮,——我们走在小康路上大型歌舞“崮源情”赴京汇演,面向全市征集“崮源情”歌舞歌词。他握着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数年间隐藏在心间那抹跳动的感觉似乎又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有点儿冲动,有点儿向往,又有点儿孤独和惆怅,若有若无,若即若离,害怕它丢失,又挥之不去。他久久地沉浸在这种缥缈的感觉中。反正三楼也没什么人来。西边的车书记要么不到办公室来,要么来了就呆在办公室里不出去。祝婉清调到生产车间,好像他的魂也被调走了,六神无主。其实他心里清楚,常董并不是撤销祝婉清的公务员,而是撤销他的公务员,其意在敲打他。东边的设备处虽然人多,整天价关门闭户,一个个伏在办公桌上不是写就是画,默不作声,老实得很。

陈家墉在三楼的楼道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像是捕蝴蝶,又像捉蜻蜓。不,其实都不是,他是在跟他的那种感觉捉迷藏。

这样走着走着,忽然灵光一现,他飞快地跑回办公室,抓起一只笔,铺开稿纸,涮涮涮地书写起来:

一座座高山,高山,

一挺挺脊梁。

我们走在小康路上,

走在小康路上。

一张张热忱的笑脸,笑脸,

是祖国美丽的模样。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迈步新时代;

山川壮美,山川壮美,

崮道有热肠。

一湾湾河水,河水,

一道道光芒。

我们走在小康路上,

走在小康路上。

一个个春天的故事,故事,

是人民的福祉安康。

绿树红墙,绿树红墙,

心向共产党;

山川壮美,山川壮美,

崮道有热肠。

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完了之后,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试着朗诵了一遍,觉得非常满意。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和一张邮票,把那份“崮源情”的歌舞歌词装进信封,寄到崮源日报社。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有点饿了,原来一大早急急慌慌地往办公室跑,没来得及吃饭。于是从办公桌洞里取出一包方便面,取了一只杯子,泡了进去。不一会儿,方便面的香气已经在开水的浸泡下慢慢地从杯子里溢出来,弥漫在空气中。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编辑“名人大辞典”的时候,办公桌的抽屉里经常放着一些饼干,用白开水泡着吃。看起来在办公室工作的境况都差不多。于他而言,无非以前是饼干,现在变成了方便面。以前是犯困,咀嚼点东西提神,现在是充饥。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高到窗户上边去了,它的光芒透过窗户棂子上的玻璃照射进来,照在他的身上。他一边突突拉拉地吃着方便面,一边想,像他这样的工作,一旦进入程序,按部就班,很大程度上就变得机械了,整个人慵懒起来,像时光的根须,一簇一簇,捆扎在八个小时里。

吃完方便面,感觉有点儿热,拧开风扇,嘎吱嘎吱地吹了一阵子,也起不了大的作用。

自从信件寄出去后,他天天盼着,是被采用了,还是泥牛入海。盼着能有好消息。除了这些,还有一个诱人的因素,那就是如果稿件被采用,能获得三千块钱的奖金。三千块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他现在一个月的工资才四百块钱,相当于他半年的工资啊。

煎熬了一个多月,期间,他又编辑出版了两期“崮力报”。并且每一期都非常精美。这两次,他都拿着编排好的纸板去常董那儿,请常董审阅。第一次,常董让他放那儿。没过多久,李磊拿着纸板给他送还回来,对他说:“常董说很好,印吧。”第二次,常董接过家墉手里的纸板,反正面扫了几眼,说:“拿去印吧。”看得出来,常董对他编辑的“崮力报”的确很满意,没啥可挑剔的。

一连几期“崮力报”编辑发行下去,整个公司上下看待家墉的目光有了明显的变化,认为他的能力无人能及,成绩也无人能比,更无人替代。不过,无论别人怎样看待他,他都不那样认为,他觉得编辑这点东西对他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他现在想的还是那篇歌词。有时候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想的方法就是走出去,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最好的去处是生产车间。虽然车间里粉尘多,但是好处更多。最大的好处能给领导造成一种下沉基层、务实能干的良好印象。也能搜集一些一线的新闻线索。几十个生产车间一天转一个,转一遍还得一个月呢。

这一天,陈家墉来到水泥二车间。自从顾念萍调到水泥二车间,他还没到过水泥二车间呢。他想他得去看看顾念萍,她现在怎么样了。

沿着那个巨大的圆滚筒子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找到看大磨的顾念萍。只见她戴着一顶带耳朵的帆布帽子,戴着口罩,只留一双眼睛注视着大磨。

“顾念萍——”他挥着手。

她无动于衷。他快步走到她跟前,再一次大声喊道:“顾念萍——”

只见她慢慢摘下口罩,问道:“你找谁?”

“我找顾……”陈家墉刚要说“顾念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顾念萍。他不认识她。

“我找顾念萍,顾念萍呢?”

“顾念萍?她早不干了!”

“不干了,她去哪了?”

“不知道,你去问我们班段长吧。”

陈家墉找到值班室,她们的班段长竟然是朱夏。

“听说你们班段的顾念萍不干了?”

“不干了。”

“她去哪了?”

“不知道,我让她去龙凤陶瓷她不去。”

龙凤陶瓷厂陈家墉知道,就是思余姐干的那个瓷厂。

“不去?”家墉盯着朱夏,“是你动员她离开的吧?”

“一个大学生,天天呆在车间里,抹得跟丑八怪似地。”

“你不也是大学生嘛,你不也天天呆在车间里,抹得跟丑八怪似地嘛!”家墉异常激动,指着朱夏厉声问道。

“我?顾念萍能跟我一样吗?我是男人!”

家墉无言以对,面前站着的这个朱夏,表面上看弱不禁风,说出的话竟如此硬气。

“行,像个爷们。”家墉指着他。

“什么像个爷们,本来就是爷们。”

“好吧……”家墉退出水泥二车间,返回办公楼。这一路上,他想了又想,觉得顾念萍真是可惜了,讲真,这个女孩真是不错,也有一定的文字能力,可惜撞到常董的枪口上了。

经过总经理办公室,李磊抓住他的胳膊,问:“你去哪了,刚才市委宣传部来电话找你。”

“市委宣传部来电话找我啥事?”

“不知道。”

陈家墉心里反反复复想了再想,实在想不出自己和市委宣传部有什么瓜葛。

中午,他拎着饭缸去食堂打饭回来,刚要吃饭,李磊在宿舍楼下喊他的名字,让他到办公楼一趟。他马不停蹄跑到办公楼,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玻璃门,李磊说:“市委高部长在贵宾室里,常董也在里边。”

是高扬部长?陈家墉忐忑不安地走进贵宾室。

高部长从沙发上站起来,握住家墉的手,说:“你就是陈家墉吧?”

“是,我是陈家墉。”

“崮源文学艺术学校毕业的?”

“是。”

“你那篇‘崮源情’歌词写得不错,宣传部和剧组已经决定采用了。”

陈家墉一听,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说:“一首歌词,还麻烦高部长亲自跑一趟。”

“诶,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舞蹈,是中宣部组织的,在人民大会堂演出,热情讴歌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卓越成就,你说重不重要。”

高扬部长又向常方禹说:“常董,你培养了一个好苗子,为全市的文化事业做出了贡献啊。”

高部长向常方禹提议,为了排练好这期节目,抽调陈家墉到剧组一个星期。常方禹握着高部长的手说:“一切听从高部长的指示,陈家墉去剧组排练,是我们崮山水泥集团的最高荣誉。”

高部长说完,回去了。陈家墉也把工作安顿了一下,到宣传部报到去了。

原来,这个舞蹈是崮源文学艺术学校舞蹈系的同学排练的。他这位一九九三级的师哥一到学校,立刻被舞蹈系的一群女同学围住了。她们早就知道创作出“崮源情”的作者是她们学校的,自然敬仰。

中午,校长丁大谦设宴款待了这位曾经的驻校诗人。当然,期间家墉也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像杨金鹏、郑九璨、高尧等等。其实陈家墉的参与完全是多余的,他的词作交出之后,其他的与他就没有关系了。谱曲与他没有关系,编舞与他没有关系,舞美设计与他更没有关系。他们只所以邀请他,或许只是对他略作一些尊重罢了。

他听着他们谱的曲子,听起来确实好听,有一些亲切感,又有一些感动,那是一种荣辱与共的感觉。编舞就更富有感染力了。那些女同学顶多十八九岁,如花的年纪,瓣瓣鲜艳,忽飘东来,忽移西去,所到之处,芬芳四溢。服饰搭配以红色为基调,间或黄白混搭,体现了崮源的乡土风情,原汁原味,质朴自然。对于舞蹈,家墉完全是门外汉,更没有发言权。在学校里呆了两天,呆不下去了。因为郑苏桐不在,他向其他老师打听,他们都说郑老师请假了。但是没有人告诉他,郑老师为何请假,请假干什么去了。

郑苏桐老师年龄不算大,却是学校为数不多的正牌本科师范毕业生。她每天默默无闻地做着同样的工作,备课、授课、休息、就餐,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与她无关。她好像与世无争,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古代文学讲师。从一九九三年到现在,三年多了,她没有任何有关男欢女爱的传闻。大家对她特别敬重,大概是她高冷的外表及学识上的造诣令一般人望尘莫及吧。就像月亮,有多少世人对她顶礼膜拜,赞叹不已,又有谁牵住了那怕她的一片衣袂?

没有人知道,这位让全校师生望而却步的女老师,竟然请假陪她的“男朋友”去了。

这位加了引号的男朋友吴天鸣只所以加了引号,是因为他并不是郑苏桐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大学期间,他们的确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但是随着吴天鸣考取了研究生,郑苏桐到崮源教书,他们的关系就冷淡了。热衷于他们继续交往的是祁曼老师。祁老师认为吴天鸣这孩子研究生毕业,人长得也不赖,老子又是省里的一把手,听说现在又要往上升,再升不就升到中央去了嘛。如果郑苏桐能和吴天鸣结婚,结了婚就是亲家,老郑的工作不就好说了嘛,就能调回省里,再也不用呆在崮源这种地方了。

吴天鸣研究生毕业后,郑苏桐还呆在那个偏僻的崮源文学艺术学校,这怎么能行。祁老师央求吴天鸣到崮源劝一劝苏桐,让她回省城重新找一份工作。祁老师觉得她会听吴天鸣的。但是祁老师却忽略了郑苏桐其实是一个非常有主见的女孩子。她和吴天鸣的恋爱关系,不是他们两个人的恋爱关系,而是两个家庭的恋爱关系。况且分开了三年了,没有一丁点儿亲密感。吴天鸣在崮源呆了一天,无功而返。

郑苏桐送走吴天鸣,返回学校,才知道陈家墉也在学校。

他写的那段歌词她早已读过,并且知道被剧组采用了。她比家墉显得还要兴奋。是的,她欣赏他,进而喜欢他,对他的工作和生活都很关切。但她只能远远地站在一边关注着他,像太阳和月亮,不远不近,以一束光的亮度辉映着,不离不弃。

郑苏桐知道陈家墉跟何梓圆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不似太阳光子的爆炸那般炽烈,也如同两块磁铁,一旦这两块磁铁被人生的那只大手排列组合在一起,彼此的吸引便不再受控。他们俩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村庄,像一个棋盘里的两颗棋子。而她只是棋盘上方的一颗星星,虽然明亮,却很遥远。

家墉这一次回学校是公干,苏桐不能像过去一样把他安排在她的宿舍,更不能表现出过多的亲密。不过他们还是单独见了两次面,谈论了许多过去的事情。算起来他们快一年没见面了。他们谈到这次的走在小康路上“崮源情”大型歌舞汇演,郑苏桐告诉陈家墉,学校目前的状况比较糟糕,招生难度很大,毕业的学生推荐安置的工作也不理想,只所以排练这场歌舞,主要是想提振学校的士气,树立学校的品牌形象。市委宣传部当然举双手赞同,因为不需要宣传部花一分钱,还能展现地方的影响力,两头都让他赚了。宣传部长高扬和丁大谦的关系在崮源大家都知道,就算如此,他们之间还是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对,他们得付我三千块钱的稿费。”

“你那三千块钱也用不着宣传部出,也是学校出。”

“这么说上学的时候我交了一千五百块钱的学费,三年之后连本带利都挣回来了。”

陈家墉说完,哈哈大笑。

之后,他又问起他在崮山水泥集团的工作是不是她推荐的。郑苏桐提起他回西坝河镇的时候跟他讲的话,她当时是赞同的,但也不是没有担忧。几个月后,她的担忧果然变成了现实。她不愿意他继续呆在西坝河镇,让他的家庭关系变得紧张。正赶上崮山水泥集团招聘秘书,她向江雨萍推荐了他。江雨萍的确需要像家墉这样一位过硬的笔杆子,当即给他写了一封信……

陈家墉又在学校呆了两天,返回公司。郑苏桐把他送出学校,送到金山大道,几次欲言又止,想把吴天鸣劝她回省城的事告诉他,最后还是忍住没说。她觉得她给他讲这样的事似乎太突兀,她对他的感觉还没到让他察觉出来的地步。告诉他这些是征求他的意见吗?还是提醒他什么?她觉得她有点傻。看起来再智慧的女人也有傻傻的时候。

的确,陈家墉对郑苏桐表现出来的吞吞吐吐的异常现象压根没感觉出什么来。

女人,总是比男人成熟得早一些。

陈家墉一回到公司,江雨萍就找到他,把常董写的一张纸片递给他,说:“常董要求写一篇四季度的工作安排,不知你啥时候回来,急死了。正好你回来了,赶紧看看怎么写。”

家墉看了看,说:“没问题,明天交稿。”

接下来,他对着那张纸片凝起神来。上边不规律地写着几个词语,像是发起的某个活动的人员签名。比如“第四季度”、“战略”、“厂级领导下沉生产一线”、“分段承包”、“奖惩措施”等等。

陈家墉思考了一个晚上,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季度的工作安排,里边似乎还隐藏着某种危机。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觉得,祝婉清和顾念萍被调离后勤岗位就是一个信号。仅仅吃了一块西瓜就被调离后勤岗位,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纵观全球,在世界的另一方,中东乱局迎来了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主席阿拉法特。三月份美国参众两院先后通过进一步对古巴实行经济封锁的赫尔姆斯—伯顿法。五月份又宣布对华实行贸易制裁,中国公布对美贸易反报复清单。

世界是相通的,人类社会的活动总是惊人的相似。

重大的事件和问题总是在艰难中产生。陈家墉撰写“第四季度指导战略”也是这样。他已经给这篇公文定了基调,——第四季度指导战略。既然是战略,就应具有前瞻性、全局性以及历史性。对于崮山水泥集团来说,其前瞻性就是企业的发展方向。集团公司是国有大型企业,是市政府直接管辖的企业,它的稳定和发展自然事关重大,也是全局性的大事。历史性就不言而喻了。自从常方禹来到崮山水泥集团,企业实现扭亏为赢,自然触动了方方面面的利益,其中最大的利害关系是车书记。他不仅失去了一把手的权力,对企业财政的控制也化为乌有。当然,这里有国家关于厂长负责制改革举措的贯彻影响,最重要的还是常方禹的出现导致企业管控力收紧。如果不是常方禹,而是张方禹或者李方禹,情况可能就是另一副样子。

以往,陈家墉写稿子,总能略加思索,信手拈来。这一次他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不得不翻开平日翻看报纸时剪贴的那本集子。——他必须得借鉴。——忙活了一个上午,才写了一个开头。

好在今天是星期六,没有其他事务,他可以安心思考,安心写稿。

中午吃过饭后,连休息都没休息,终于赶在临下班前写出一个初稿。好歹是“顺产”,读起来还算流畅。

晚上,江主任值班。陈家墉把腾抄了一份的那篇“崮山水泥集团一九九六年第四季度指导战略”交给江雨萍。江雨萍看了一遍,说:“很好!”家墉问:“怎么很好?”“就是很好啊!”江雨萍再一次强调。

第二天打完卡,陈家墉把写好的公文稿夹在一个文件夹里,让李磊连同其他的文件一起送到常董那里。

两个小时之后,反馈回来,直接付印。

家墉欣喜不已。直接拿着文件去机要室打印、复印,然后盖章、装订、下发。直到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他才轻轻松松地坐在办公桌前,沏上一杯茶,慢悠悠地品味起来。

根据第四季度指导战略的要求,为了抓住秋冬季节这个生产旺季,完成全年的指标任务,三个分厂分别由集团高层进驻生产一线,抓质量,提产能。三位集团高层当然是总调度室的李总,工会于主席,党委车书记。企管办的刘总是常务副总,而且一直以来从未参与生产一线的管理工作,所以没他。李总是总调度室主任,没得说,于主席从生产一线提上来的,也不在话下。只有车书记,他虽然曾是一厂之长,但从未实际抓过生产管理,是个门外汉。那时候生产线也少,产能低,而且制定的指标不高,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现在不同了,各个地方基建迅猛,水泥用量加大,生产指标定得很高。而且单纯从生产工艺来说,混合材的掺加量增加了,对立窑烧成和水泥粉磨的要求提高了,质量不稳定性增加,对产能的提升是一个极大的威胁。生产管理工作成了一个大难题,给完成指标带来了极大挑战。

对于水泥行业来说,北方三月、四月和九月、十月是年内的两个施工旺季。七月、八月以及十二月至来年二月是施工淡季。冬季的十二月至二月份时段水泥价格会有一个大的跌幅,所以冬季和初春季节,水泥经销商会贮存一批水泥,水泥销售量加大。抓住这一时机进行促销,是保证完成全年目标任务的有利时机。

当天下午,陈家墉看见车书记在楼道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圈,推门走进他的办公室,左右看了看,说:“小陈,你过来一下。”

他跟着车书记来到他的办公室。

车书记说:“你把这盆多肉搬到你那边去吧。”

“车书记,你不喜欢了?”

“不是。”

“那是为啥?”

“以后可能我不会再有时间打理它了。”

“为什么?”

“你怎么啥也不知道?你那篇第四季度指导战略是怎么写出来的?”

陈家墉见车书记像是真的生了气,尽管他还是不明白,他也不能再胡乱问下去了,搬起那盆多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它摆放在窗台上。

家墉端详着那株多肉,车书记把它养的又肥又壮,确实是一盆多肉。

周一召开了办公会议,议题当然是落实“第四季度指导战略”的具体内容。直到这时,陈家墉才忽然明白过来,昨天车书记让他把那盆多肉搬走的真正含义。哎,他再也不能天天回到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纸,养护他的多肉了。

这些都不足为奇,让陈家墉吃惊的是,在这次办会公议上,祝婉清竟然被调回后勤,到工会办公室办公。于此同时,江雨萍被任命为崮山水泥集团秘书长,副厂级,朱夏被任命为水泥二车间副主任,副科级。陈家墉被任命为秘书科副科长,副科级。只不过秘书科现在只有陈家墉一个人了。如果顾念萍不走,恐怕这次也调回来了,可惜呀可惜,她没坚持到最后。

陈家墉升为副科级,工资增加了八十块钱,由原来的四百块钱,增加到四百八十块钱。比他一年前在旭华纺织公司摆管的时候多了差不多一百块钱。

不过这个喜悦很快就被另一个喜悦冲淡了,因为市委宣传部奖励他的三千块钱通过邮局给他汇了过来。——当然,像郑老师说的,也许这钱是校长丁大谦出的。不管这钱是谁出的,归根结底落到他的口袋里了。这笔巨款合算起来,抵得上他半年的工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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