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陈家墉迫不及待地坐上了前往崮源地区--不,崮源市的公共汽车,去了崮源。
这一次他没考虑其他地方。自打去年开始,镇子上陆陆续续不少年轻人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像陈家圩子的陈世旭、陈世新,听说他们大包小包、肩扛手提,结伴去了广州,打工去了。好像是什么电子厂,活很轻快,工资也高。陈家墉并不羡慕那些,他不单单是出门打工,他到崮源不仅仅为了赚钱,他是来征服这座城市的。他要实现他的理想,他的人生价值。闯荡不出一片新天地,他是不打算回去的。
今年春节央视春晚的舞台上,毛阿敏的那首《远方伴着你》的歌曲,虽然没有《同桌的你》那样劲爆,此时此刻却代表了他的心境。“也许我们的美丽,都在心痛后相聚……让所有的心默默地寻觅,靠近我平平淡淡的约定。”
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和人群中间,小贩们纷乱而高亢的叫卖声,汽车喇叭刺耳的呜叫声,共同汇聚成一种繁闹的景象。这,就是崮源。这,就是他充满了沮丧又不灭的理想的始发地,是他为之牵挂和难舍难弃的地方。
“崮源,我回来了!”
他双手握成喇叭状,围在口上,冲着前方的高楼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大声喊着。听到他的喊叫声,有好几个人回头瞅了瞅他,那种不安抑或嫌弃的眼神写在脸上,抹都抹不掉。
家墉才不在乎他们,他只在乎他自己的感受。如果上一次还是带着新奇与迷茫来到崮源的话,那么这一次则是以坚定而又果敢的力量,用一颗热忱的心,征服自己的无知与未来的人生的。
距离汽车站不远,隔着两条街道,西城三路和红旗路交汇的地方,刚刚成立的崮源人力资源市场内人流如潮。这个人力资源市场是崮源市劳动局创办的,专门为用工单位和求职者搭建的一个新的洽谈签约场所与平台。这也是崮源撤地设市之后一个新的工作举措。
崮源现在虽然成了一个地级市,可仍然是一个农业大市,山区丘陵多,农业人口多,外出打工的人当然更多。这也是崮源市为什么在短短的时间内创办这个人力资源市场的原因。它不但解决了崮源企业的招工难题,还替那些从农村来的打工者牵线搭桥,找到了工作单位,实现就业,创富增收。
这个人力资源市场说是市场,实际上是一座大楼,不是那种分散的集贸市场的样子。人力资源市场设在一楼和二楼,分上下两层。一楼是摊位,二楼是格子间,中间有楼梯,看上去更像一个商场。
一楼的摊位人流密集,求职者和招聘者似乎更能近距离接触,招录的手续和程式也比较简单。看样子,他们都是招聘车间工人的,只要看上去身体健康,差不多就录用。二楼就不同了,二楼配备了上百个由档板分隔成的格子间,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办公区域。如果企业有招聘员工的需求,就在人力资源市场办公室租赁一个甚至两个、三个这样的格子间,发布招聘信息,供来人力资源市场求职的人员咨询浏览。如果有意象,现场跟工作人员洽谈,办理报名招录手续,非常便捷。他们虽然也是现场签约,但手续比较多,资料也齐全,面试更严格。甚至有的还要去公司面试。另外和一楼的另一个不同之处是,二楼虽然各方面更正规,但是他们提供的职位只供有文凭有学历的中专、大专以上的毕业生前去应聘,而且只在每月初十、二十、三十这些固定的日子,招聘者和应聘者才能见面。
陈家墉虽然是一名中专学生,可是他没有毕业证。学校颁发毕业证书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学校。后来学校寄给他一封信,通知他带着四十五块钱去学校领取毕业证书,他没去。现在他只能凭借自己的一面之辞说他是一名中专毕业的学生了。
不过他已经不想那样做了,因为在崮源这样一座城市,想要找到和他的专业对口的工作实在太难了,他现在已经放弃了原有的上学之初的那些想法。
放眼望去,整个人力资源市场一楼大厅里,来崮源寻找机会的年轻人实在太多了,每一家招聘单位前边都围着几个甚至十几个人。进城,成了整个崮源乃至全国人民一个回避不了的问题。尤其是年轻人,离开家乡,到产业聚集的地区从事一些劳动服务,换取一定的报酬。当然他们当中也有一些技术能手,去到单位,有的也可能干一段时间进入一定的管理领域,成为管理阶层。但是绝大多数还是得靠出卖自己的力气挣取劳动报酬。
陈家墉现在的状况,找一份轻松体面一点的工作有一定难度,一般性的工作还是非常容易的。崮源撤地设市之后,全市的经济社会发展空前高涨,各地、各个企业都需要人员。
有了上一次闯荡北京的经历,这一次回到崮源他低调了许多。他想无论工作单位怎样,先有一个干着,骑着驴再找马,绝不挑剔,总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越来越好。他坚信这一点。
他搭眼一瞧,看见一家陶瓷厂正在招工,摊位前围了一大圈人。
凑到跟前一看,居然是一个国营陶瓷企业,心里想就是它了。国营企业总比私营企业管理规范,也更人性一些吧。
负责招工的领导看了看家墉的体格,高高的个头,年龄也不大,非常喜欢,让他填了一张报名表,既没看他的身份证、毕业证,也没要报名费、押金什么的。负责招工的人员还没到厂,他已经拿着报名表来到厂里,入职报到了。
这家国营陶瓷企业是崮源市第三陶瓷厂,厂区在护台。通常人们把崮源市第三陶瓷厂叫陶瓷三厂。有陶瓷三厂就有陶瓷一厂和陶瓷二厂。陶瓷一厂、陶瓷二厂、陶瓷三厂有时候也称一陶、二陶和三陶,或者陶一、陶二和陶三。陶瓷一厂和陶瓷二厂在护台区驻地南边的朱张镇,惟有陶瓷三厂在护台区驻地之内。
护台区是崮源撤地设市之后,由原县级崮源市分离出来的县级行政区。一九八七年的时候,这个地区乡镇企业已经发展到三千多家,从业人员达到两万人,与二十六家外贸单位和外商建立了长期的贸易关系。生产的电池、沙锅、玛钢管件、兔毛纱、釉面砖等十几种产品销往美国、伊朗、伊拉克、科威特、澳大利亚、日本、香港等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外贸出口额居山东省乡镇企业之首,成为全省学习的模范。现在新区初建,和三阳区、九曲区相比,那两个区多是二、三产业,工资待遇和护台区没法比。仅有的几家国有大企业不是他这样一个职业学校的学生所能进得去的。
总之,陈家墉对护台这个地方还是非常满意的。
陶瓷企业就是团泥巴,将陶土、瓷土和釉料各种配比,成型后烧制而成。没什么奥秘,靠的是力气。
陈家墉的工作岗位是滚压,负责斗碗4.5"产品。
三陶9"以上的产品少。至于为什么9"以上的产品少,他现在还说不上来,多半是由于技术原因或者销售市场决定的吧。他现在能说清楚的是9"以上的产品操作起来很费力气,像他压的这种4.5"斗碗,由于模具小,泥巴少,操作起来更省力气。看着那些技术娴熟的老职工操作起来跟玩儿似地。
具体地说,家墉的工作就是往一个石膏模具里搁上一块泥坯,放在滚压机下边碾压成斗碗型状,再取出来放在烘干机的链条上烘干,由后续的起坯工拿着一个吸坯器从模具里吸出来,再转运到下一道工序烘干室烘干,尔后施釉,最后套在匣钵里推进窑炉烧制。当温度达到1300℃后即成瓷,最后变成我们用餐的餐具。
和陈家墉搭档的是一个小伙子,比家墉大两岁,胳膊腿上全是肌肉,硬梆梆地,浑身都是力气。他有一个蒙古人的名字,叫乌力罕。事实上他也是从内蒙来的。他的老爷爷那辈,从山东迁到蒙古草原,在那里定居。这些年改革开放,山东的经济突飞猛进,他又从内蒙回到了山东,寻找发展的机会。
刚开始的时候,家墉操作起来不熟练,都是乌力罕在干,他在一边看。一个班下来,乌力罕干一多半,他顶多在一边打打下手,搬泥、割泥。乌力罕一点一点地教他,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让他了解、尝试,熟悉各个技术要领。
乌力罕在蒙古草原上是和煦的意思。可以想象,在广袤的草原上,阳光温暖,牛羊成群,是何等的了远、壮阔与美丽啊。从乌力罕的名字就能看出来,他虽然看上去彪悍,他的内心却极为平坦、祥和、温暖。
陶瓷厂都是玩泥巴的活,一个班下来,身上、衣服上脏得要命,洗澡成了一个大问题。
刚过了年,天气还比较冷,厂里没有像模像样的澡堂子,仅仅利用煤气炉的余热设计建造的一个澡堂子,一次只够十几个人清洗,去晚了根本挨不上号。
乌力罕从不挨号,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家墉就往里闯。
乌力罕长得结实勇猛,陈家墉的个头又足,两个人往澡堂子跟前一站,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尤其他们听说蒙古人身上随时都带着一把刀子,随时都可以跟人拼命。他们俩一跳进澡堂子,别人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半米。
有一次,家墉问乌力罕:“你身上带不带刀子?”
乌力罕说:“没有。”
“你们蒙古人不是随身都带着一把刀子吗?”
乌力罕说:“我是山东人。”
晚上睡觉,家墉带的被子薄,不暖和。乌力罕把自己的褥子送给家墉盖。家墉不情愿,他怎能让乌力罕挨冻,自己睡暖和的被窝呢。坚辞不受。乌力罕说:“我在北方呆习惯了,不怕冷。”
“那也不行。”
“要不,咱俩合伙睡吧。”乌力罕提议。
家墉说:“行。”
两个人把行头往一起一归拢,睡在了一张床上。
夜里,乌力罕睡不着,用脚蹬了蹬家墉,说:“家墉,你识文断字,有文化,你给我说说,咱链条后边的那个女孩咋样?”
“你是说虞秋禾。”
“呃。”
“稳重、漂亮,不张扬,挺好的。”
“如果说我喜欢她,你看行不?”
“当然行啊。”
“我是说真的。”
“我也没说假话。”
“好,从明天开始,我就追她。”
乌力罕和陈家墉的那部链条后边起坯的虞秋禾,是一位从崮山来的女孩,十八九岁,又苗条又俊。跟她的名字相匹配的是她的饱满的胸脯,像秋天的收成一样满满当当,这也是吸引乌力罕的一个主要原因。
次日,乌力罕果然跑到链条后面帮虞秋禾起坯去了。
虞秋禾说:“乌力罕,你赶紧走,让人看见不好。”
乌力罕说:“你一直不停地起坯不累吗,我帮你起,你歇一会。”
“我不累。”
“那你总要喝口水吧。”
“我不渴。”
“要不你去趟厕所。”
“你耍流氓。”
“别,我可没耍流氓,我说的是实话。”
虞秋禾扬起手里的起坯器去打乌力罕,乌力罕撒腿跑了。
晚上,乌力罕问家墉,“她不让帮忙,咋办?”
“要不,你请她看录像。”
“不,录像厅她更不去,那里流氓更多。”
“去电影院,看电影,听说放阳光灿烂的日子。”
第三天,乌力罕找到虞秋禾,说:“晚上请你去看电影,听说放阳光灿烂的日子。”
虞秋禾撇了撇嘴,“阳光灿烂的日子在威尼斯上映,不在护台。”
乌力罕回到滚压机旁,对家墉说:“她说阳光灿烂的日子在威尼斯上映,不在护台。”
“连这个也知道,不好糊弄啊,看来你碰上硬碴了。”
到了第四天,乌力罕自作主张,帮着虞秋禾把她的午饭一起打了,送给虞秋禾。虞秋禾一看,端起来就往下水道里扔,被乌力罕一声喝住:“浪费粮食,你敢!”
虞秋禾瞪了乌力罕一眼,端起饭缸子往嘴里扒拉。
这三天下来,乌力罕忙前忙后追虞秋禾,家墉的滚压操作技能突飞猛进,很快达到了顶岗的要求。
应该说这份工作除了站在滚压机前时间长一点,劳动强度并不大,并不觉得累,更何况还有人员替换。家墉每次下了班,在那个大热水池子里洗完澡,还有许多精力用来消遣。他消遣的方式很简单,就是背着包袱在护台区到处转悠,把宿舍的空地腾出来,留给乌力罕和虞秋禾,让他们的爱情在那间温暖的屋子里迅速地发酵。
他背着背包在护台转来转去,渴了找个自来水龙头灌一气水,饿了随便吃点东西,只要在上班之前赶回去,误不了点名就行。
护台区位于崮源城西南九公里处,区内有一处四周洼地均是黒土,唯独中央凸出海拔70米,以黄沙为主的五色土堆积成的高台。这座高台系原始社会末期的龙山文化遗址,也是护台区名字的由来。据说这儿早先曾是一片大湖,惟有这座高台像圆洲一样座落在中央。
家墉亲自跑到高台上观察过,他觉得这个地方有底蕴,是个落地生根的好地方,不由地对护台更加喜爱起来。
一天,他一个人背着包袱走在龙潭路上,发现位于龙潭路西段的旭华纺织有限公司厂区洁净,植被如园,一下子被吸引住了。这个厂子好啊,比三陶的工作环境不知好到多少倍,工资也比三陶高,如果能进这家公司上班就好了。可是厂区门口有保安把守,没有认识的熟人,没有合适的理由,保安不让进。(听说要进这个厂区,找工作不是理由,因为这个厂子根本不缺人,从不对外招工。)
陈家墉在厂区门口逗留了一段时间,正巧有三个人,两男一女,进厂找×××,有名有姓。保安二话没说,让进去了。恰巧家墉就站在他们跟前,浑水摸鱼,一起跟着进去了。
到了厂区内,陈家墉发现厂子绿化得确实漂亮,中间一条柏油马路,路西是一座五层高的办公楼,办公楼前边是职工宿舍楼,后边是职工食堂。职工食堂后边是棉花厂和产品库。路东是一个半山坡,厂房依着山坡修建而成,最外边是三层高的楼房,往里则是一个又宽又大的车间。职工食堂和车间门口东西相对。
家墉打听到企管部在车间三楼,噔噔噔地爬了上去。
爬到三楼拐角处,遇见一个瘦瘦的高高个子的除尘工。家墉问他企管部办公室的位置,那个除尘工告诉他在东西走廊的尽头,主任叫郭兆鹏。而后问他:“你学啥专业的?”家墉回答:“中文。”那个除尘工皱了皱眉,说:“你真想进来,你得送礼。”
“为啥送礼?”
“因为我就是刚入职的,我就是送礼进来的。”
家墉报以感激地对那个除尘工点了点头,“呃”了一声,走到东西走廊的尽头。
陈家墉不请自到,贸然闯进了郭兆鹏的办公室。好在这位郭主任并不因为陈家墉没有预约而拒绝他,而是客客气气地同他聊了好几分钟。最后说:“你是学中文的,我也是学中文的,离开崮源师范好几年了,有时候回想起来,还挺怀念的。不过中文这个专业就业面真的不是很宽。这样吧,过一段时间细纱车间有一个空缺的岗位,你先干着。这也是这个厂子的规定,任何学校毕业的学生,都得先在车间锻炼一段时间。”
陈家墉一听,这是有门儿,等于已经同意了他到厂里来上班了。
他高兴坏了,几乎是跳着离开郭兆鹏的办公室的。经过三楼拐角处,又碰见那个除尘工,想到刚才他说的送礼的事,悄悄地问他,“师傅,你刚才说送礼,可是郭主任住哪儿,怎么才能把礼送给他。”
那除尘工说:“我这就下班了,你等我一会,我领你去认认门。”
陈家墉一听,激动地心都快跳出来了,今天遇到的全是好人啊。
这个除尘工是宁襄人,外地的,叫唐浩,为了区分后纺甲班的另一个唐浩,工友们都喊他大唐浩。
大唐浩把家墉领到厂区东边的高坡上。那儿有几栋楼,进入西边一栋,倒数第二个楼洞,走到二楼东首的一个房门前,指了指:“这个就是,其他的事情等你进厂之后再说吧。总的来说,这个厂机会还是很多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送礼的钱,去哪儿弄呢?总不能回家拿吧,家里知道他是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上班的,怎么可以突然说去送礼进纺织厂呢。
在崮源城里,陈家墉熟悉的只有秉正大爷和郑苏桐。去秉正大爷那里借一两百块钱应该不成问题,但是不知怎的,总感觉张不开口。要不去郑苏桐那里试试?尽管她是一个女的,可她毕竟是他的老师,之前她曾借给他许多书读。能够把书借出去的人,向他借钱应该更容易一些吧。
第二天翻班,上完最后一个夜班,大休。陈家墉坐上公交车赶往崮源文学艺术学校,去找郑苏桐。
由于是周六,没有课,郑苏桐正一个人呆在宿舍里看书。尽管市委家属院的居住条件更好,可老郑书记经常在外地开会、调研、检查工作,极少着家,她一个人呆在家里反倒冷清,不愿意回去。只有她爸爸回来了,或者有什么事找到她,她才回去一趟。平时都是在学校宿舍里呆着。
当然这一切家墉并不知道。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除了郑九璨,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郑苏桐的真实身份,连丁校长也不知道。陈家墉就更不知道了。
郑苏桐见家墉来学校找她,喜出望外。
自从年前他从北京回来,在她这里呆了一会,匆匆地回去了,中间相隔了三个多月。在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学校放假,她回了一趟省城,呆了一段时间。尽管她跟祁老师呆在一起,浓浓的亲情包围着她,让她无暇于他。可是当她一个人静静地拿起书,或者听一段音乐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家墉的身影。特别他从北京回来,在学校办公室里找到她的那个下午,记忆更是深刻。北京之行给他戴上了人生的光环,尽管他是遍体鳞伤地回来的,他的双眼依然深邃,疲惫中依然透出一丝锐利的光芒。假期这段时间,祁老师总在她面前提这个政委的公子那个主任的亲戚,多么优秀多么出众,听得她两个耳朵都长茧子了。无论祁老师在她面前怎样喋喋不休,那些华贵的公子们跟落魄的家墉相比,都光影暗淡。因为他们都是温室的植株,同陈家墉相比,这根山间的荆条才更具有生命力。
“是你啊家墉!”郑苏桐跟家墉打着招呼。
“郑老师。”
“别郑老师郑老师地叫,我才比你大一岁,叫苏桐姐。”
“哎,苏桐姐--”
可是这么叫,家墉总感觉有些拗口。
“你还没吃饭吧,我去伙房给你打饭去。”
“早晨在厂里吃过了。”
“走了一路,那也饿了。”
郑苏桐总觉的家墉的肚子是饿着的,不仅仅因为上次的北京之行,在北京之行之前,在学校里,有好几次她看见他在学校外边卷着一块煎饼偷偷地吃,连一杯水也没有,生怕被人发现似地。她知道那种时候她不能去打搅他,怕他难堪。
菜是白菜炖豆腐,还有肥肉片。陶瓷三厂的伙食跟这里的伙食实在不能比,甚至可以说很糟糕。陶瓷三厂的食堂是承包出去的,大锅菜盛到盆里,舀上一勺子油,撇在菜盆里,看上去油花子一层,实际上菜里没有多少油水。至于肉,更少得可怜。惟一的好处是价钱真的不贵。或许食堂老板认为他们就该吃这样的饭菜吧。
看着那些肥嘟嘟的大肉片,家墉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他也实在饿坏了呀。
郑苏桐说:“吃吧,都是你的。”
家墉一连吃了三个馒头,一缸子菜全吃光了。
“刚才你说你在厂里吃过了,是哪个厂?”
“苏桐姐,我已经在护台区的陶瓷三厂上班了。”
“陶瓷三厂?干啥工作?”
“在车间里干滚压,三班倒。”
“应该很累吧?”
“还好,就是和以前的生活有些不太一样了。”
“家墉,无论你的生活怎样变化,我希望你不要放弃你的理想和你的诗歌。”
“我知道,可是……”
郑苏桐见陈家墉说话吞吞吐吐,感觉像有什么事情,但又难以开口,于是主动地问道:“家墉,你有啥事,尽管说。”
“……算了。”
“怎么能算了呢,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我是你姐,你有什么困难一定得告诉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容易解决。”
陈家墉犹豫了好半天,狠下心,说:“苏桐姐,陶瓷三厂的活太辛苦了,我又找了一个单位,是护台的一个纺织厂,人力资源部姓郭的那个主任也同意了,可是我听说进去的话得送点礼……”
郑苏桐一听,明白了个大概,说:“很好啊,只要你觉得单位适合你,你就去干,至于送礼,也是人之常情,需要多少钱,我拿给你。”
“也不用多,一百块钱就够了。”
郑苏桐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交给家墉,说:“拿着。”
陈家墉连忙推辞,“苏桐姐,一百就够了。”
“拿着,宽裕一些,别那么紧巴。”
那一刻,陈家墉柔软的心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一下子联想到去年去国棉八厂陈慕白大爷那里借钱的经历,突然间鼻子一酸,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要是在苏桐姐面前哭了鼻子,就太难堪了。他强忍着自己的感情,愣是控制住了。
一想到拿着这个钱去走后门,去换工作,他的心里又忐忑不安起来。半个月前,他进陶瓷三厂的时候,看中的是国营企业。进厂之前他就警告自己低调,再低调,无论工作单位怎样,先有一个干着,骑着驴再找马,绝不挑剔,总能一步一个脚印地越来越好。可是这还没干满一个月就口是心非,要改弦易辙。陈家墉现在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太没有定力了。还是心高气傲,觉得在三陶天天弄得跟一个泥猴似地,丢自己的人,现自己的眼。再说,乌力罕对他那么好,要是一甩袖子走了,乌力罕不得伤心难过啊……
吃完了饭,郑苏桐拿出一本薄薄的小书,说:“啥也别想了,看看这本书吧。”
家墉看了看书名,是《廊桥遗梦》。
“一起读?”
“好啊,一起读。”
这是一部美国作家罗伯特·詹姆斯·沃勒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讲述了在四天时间里铸就的一段至死不渝、刻骨铭心的中年人的婚外恋情。它不仅仅是一部爱情小说,更是一种人生理想和人生价值的选择。其实这本书才刚买回来,她还没来得及读,但是书的介绍早已让她神往许久了。
一本书摊在书桌上,两个人挤在书桌前,一下子沉浸其中,再也离不开书中的那个世界了。
由于是两个人共同读一本书,尤其书中的许多细节又耐人寻味,所以读得很慢很慢。有时候他们还要停下来讨论一番。不知不觉地,天就黒了下来。
“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还有这样一座桥。”家墉赞叹道。
“说是桥,其实更像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勾通和交流。”
“爱情本身是美好的,可是人类为什么非要给它定一条法律呢。”
“家墉,你这种思想可非常危险啊。”
“苏桐姐,你觉得我危险吗?”
“我才不怕,我练过跆拳道。”
“我还练过少林拳呢。”
郑苏桐一听,笑得前伏后仰。
“真的,迷踪拳我也练过。”
“这么说降龙十八掌你也练过?”
“练过,”家墉说罢,抡起手臂,在半空中划了一圈,十指触在苏桐的胸前,所幸隔着一层厚厚的毛衣,才没有那么尴尬。
“好了,别闹了,还是说说你的读后感吧。”
针对《廊桥遗梦》这本书,他们谈论了一个晚上,谈到夜深人静,双方竟然互相倚在一起困倦而眠而浑然不知。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同时醒来,相互对望了一眼。家墉说:“对不起,苏桐姐,上了一个夜班,实在太困了。”
郑苏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怪我,搞不清你上了一夜的班,没能好好休息。”
吃过早饭,他们又一起游历了牛梭头河,直到中午,不得不返回了,陈家墉才辞别郑苏桐,往回赶去。临别之际,郑苏桐把她的呼机号写在一张纸条上,塞给家墉,说:“到了新单位,第一时间告诉我。”
陈家墉看了看那张纸条,收起来,点着头,回过身,大踏步朝着前方的公交站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