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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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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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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二部)》连载

第四章 陈家墉乌力罕双双落难

虞秋禾终于肯正眼瞧乌力罕了。

现在他们的角色反转过来了,换成虞秋禾给乌力罕打饭了。爱情的禾苗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和水分,成长的势头将无法遏止。

乌力罕的饭量很大,每次去食堂打饭,众人看着虞秋禾吃力地端着两份菜,五六个大馒头,纷纷投去诧异的目光。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不是牛粪上,是羊粪上。”

陶瓷三厂的小伙子们妒忌得要死要活,奈何斗不过乌力罕,人家饭量大力气也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抱得美人归。如果真要和乌力罕争抢,恐怕只能在睡梦中玩一把偷袭了。

自从角色反转过来,虞秋禾在乌力罕面前变得百依百顺,像小鸟一样依人。

乌力罕自然激动得不知道怎样才好,他的心都酥了。他必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墉,让他也为他高兴高兴。为了能和陈家墉有往来相处的时间,他把班次都调到和陈家墉一个班次,这样他们就有更多的时间一起聊天一起游耍了。

终于等到第一个白班结束,乌力罕跑到煤气炉那个洗澡池子里胡乱洗了一通,马不停蹄地赶往旭华纺织公司,生怕家墉下了班出去了,找不见他人。

乌力罕虽然是个山东人,但是在内蒙呆久了,再加上一脸胡子,乍一看跟蒙古人差不多。

旭华纺织公司的保安搭眼一瞧乌力罕不像个好人,不待见他。

乌力罕急了,说:“后纺甲班的,陈家墉,上白班下班了,住102宿舍。”

保安见乌力罕说的头头是道,让人去宿舍传话。没过几分钟,陈家墉出来了。看见乌力罕,兴奋地跳起来,跟保安说明情况,把乌力罕带到他的宿舍。

乌力罕看着家墉的宿舍又干净又清静,羡慕得不得了。到底是纺织厂啊,条件就是好。再看看陶瓷三厂,那是什么样的条件,到处是泥巴土屑,脏兮兮地,简直不在一个层面上。

家墉取了洗面奶,去水房洗漱。这种带奶油味的洗面奶,他特别喜欢。用这种洗面奶洗完脸,脸皮水润,一点也不皱巴,有一种特别清新特别舒爽的感觉。

他一边拿着毛巾擦脸,一边跟乌力罕说:“咱们去外边的兰亭酒店吃饭吧。”

乌力罕说:“就在食堂简单吃点就行了。”

“那哪能呢,你是我的好朋友,怎么能糊弄呢。走!”

乌力罕跟着陈家墉来到公司对过的兰亭酒店。

兰亭酒店不算大,但有两层。他们曲里拐弯上了二楼。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一瓶烧刀子。他知道乌力罕能喝,这种酒烈对他的胃口。

两杯酒下了肚,陈家墉问乌力罕:“你跟我调到一个班次,虞秋禾咋办?”

“虞秋禾?她已经调到贴花车间,上长白班了。”

“哦,那感情好啊,这样就不用上夜班了,上夜班太熬人了。”

“是啊。”

“你们的关系算是订下来了?”

“算是吧。”

“祝福你们,干一个!”

“干一个!”

一瓶酒喝去一半,乌力罕说:“家墉,纺织厂这么多女的,你咋没找一个?”

“女的是不少,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不见得就是咱的。”

“你是有文化的人,她们怎么能入你的法眼。”

“也不是。后纺有个金巧巧,长得跟美人坯子似地,整天腻着,还送我许多饭票……”

“那恭喜你啊,家墉,喝一个。”

“恭喜啥呀,金巧巧不光有对象,私生活还很烂,听说跟厂里好几个当官的有染。”

“这么说你是嫌弃她?”

“也不能算嫌弃,就是觉得她挺可怜的。为了谋个好差使,企图靠美色上位,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不说,到最后什么也没捞到。”

“听你这么一说,她可是很危险啊。你想啊,她跟那么多领导有染还腻着你,你岂不成了那些领导的公敌了。从另一个角度讲,她是心有苦衷才粘上你的,时间一长肯定出岔子。况且她还有对象。你要是对她没那个意思,趁早把那些饭票还给她,省得以后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陈家墉听乌力罕这么一说,觉得有道理。金巧巧在旭华纺织公司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当断则断,可不能优柔寡断。尽管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联。

一提到那些饭票,陈家墉一下子有了一个想法。他觉得他不能白要她的那些饭票,得还给她。但是如果直接把那些饭票塞给她,她肯定不接受。他决定到下个星期翻大夜班,把那些饭票换成一袋面粉,给她送到她家里去。一则还了饭票,二则往后她肯定不会再塞给他饭票了。

陈家墉和乌力罕把一瓶烧刀子喝了个底朝天。

两个人都有了醉意,相互搀扶着回到宿舍,侧卧在床上,呼呼睡去。

睡得正香,忽然保卫科来查宿舍。查到102宿舍,保卫科长黄效炜拿着手电筒一照,发现了乌力罕。不认识这个人啊,推也推不醒。愈发觉得蹊跷,一使劲把乌力罕拉了起来。

乌力罕眨巴着眼珠子,问:“干什么?”

“你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为何住在旭华纺织公司?”

乌力罕瞪了一眼黄效炜,说:“我是陈家墉的朋友。”

“陈家墉?谁是陈家墉?”

乌力罕用手指了指躺在另一张床上的陈家墉。

黄效炜拿手电筒照了照陈家墉,旁边有人说:“后纺甲班摆管的。”

紧接着,有人去搜乌力罕的身。

乌力罕用力一甩,“你们想干什么,凭什么搜我的身。”

“外来人员一律先搜身。”黄效炜说。

果然,从乌力罕的挎兜里搜出一把水果刀。

“一把水果刀,削苹果的。”乌力罕一把将水果刀夺了回去。

“你敢说它只能削苹果?!”

黄效炜一把攥住乌力罕拿刀的那只手,抵在自己的胸前。

“就是一把水果刀!”

“就是一把水果刀?”

两个人一争一夺,一来一往,水果刀竟然斜刺在黄效炜的胳膊上,疼得黄效炜哎哟一声。

“小子,你敢行凶!”

这时候,不容分说上来两个人把乌力罕手里的水果刀夺下来,反捌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压在床上。

乌力罕哇哇叫着:“你们干什么,到底要干什么。”

陈家墉被争吵声吵醒了,睁眼一看,好几个保安把乌力罕摁在床上。知道事情不妙,飞跑到二楼,去找大唐浩。奋力把大唐浩从床上拖下来,说:“门卫打人了,你快去。”

“打谁?打你了?”

“呃,”家墉胡乱点着头。“不,一个朋友。”

“朋友!”

大唐浩跟着陈家墉跑到一楼,看见黄效炜捂着胳膊,另外几个保安杀猪一样摁着乌力罕。

“咋回事黄科长?”

“一个外来人员,携带刀具伤人。”

大唐浩问明事情的原委,说:“既然乌力罕是陈家墉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喝了点酒,天晚了没回去,给我个面子,放了吧,改天我请你喝酒。”

他又掰开黄效炜的胳膊,说:“还愣着干啥,赶紧去医务室包扎一下。”说罢,把黄效炜拖走了。

其实也没多大的伤,只是划破了一点皮,露了点血汁。涂了一点碘酒和消炎药,裹了一层纱布,完事了。

黄效炜说:“今天晚上看在你的面子上,要不然非把他拘留起来不可。”

大唐浩是梁兴华的表弟,梁兴华是老板的红人。黄效炜是梁兴华的直接下级,他能不给大唐浩一个面子嘛。

原本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谁知第二天一大早,黄效炜看见乌力罕从公司大门口经过,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越想越生气,出尔反尔报了警。

乌力罕正在陶瓷三厂的车间干着活,警车拉着警报到了陶瓷三厂。一向警觉的乌力罕听到这个消息,还没等保卫科的人领着警察走进车间,他就悄悄地跑到贴花车间,急匆匆地找到虞秋禾,对她说:“我可能摊上事了,得赶紧走,你好好在车间干着,有啥事去旭华纺织公司找陈家墉。”

“你去哪儿?”

“回内蒙,或者去其他厂找点活,总之先躲一阵子再说。”

保卫科的人和那两个警察扑了个空,回去了。

虞秋禾不知道出了啥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下了班,跑到旭华纺织公司去找陈家墉。

虞秋禾找到陈家墉,问乌力罕咋回事。陈家墉把事情的经过跟虞秋禾说了一遍,同时痛斥黄效炜说话不算数,说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又报了警,简直不是个人东西。

末了,陈家墉安慰虞秋禾一阵子,说:“没啥大事,躲一阵子就过去了。”

家墉留虞秋禾吃饭,虞秋禾不肯,回去了。

虞秋禾一走,陈家墉去找大唐浩,把事情的经过跟大唐浩一说。大唐浩气得咬牙切齿。不过所幸乌力罕跑得快,没被抓着,否则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乌力罕从陶瓷三厂逃出去,找了个破地排车,换了一身腌臜的行头,随便往崮源的街头一放,把帽子往下一拉,揽起了生意。当然,乌力罕并非真的要揽生意,他在躲避公安机关的追讨。如果这时候去火车站或者汽车站坐车离开崮源,极有可能被警察逮个正着,这种傻事他绝不会干。除此之外,他还不想这么哑不叽地走了,他咽不下这口气,临走之前得把黄效炜办了。

白天,乌力罕在崮源拉地排车,晚上,前往旭华纺织公司周边侦察。

一连侦察了两个晚上,他发现黄效炜每天晚上九点钟都去一个练歌房唱歌,喝啤酒,十点多钟才回公司。

乌力罕摸清了黄效炜的行踪,第三天晚上,提前在黄效炜必经的路口埋伏好。这个地方离旭华纺织公司约二里地,是个小山坡,山坡上是一片树林子,位置绝佳。

这天晚上黄效炜又去练歌房唱歌,唱完歌,喝完啤酒,东倒西歪地从南往北走来。走到小山坡,乌力罕从小树林里蹿出来,跳到黄效炜跟前,手一扬,一把白石灰朝他的脸上撒去。黄效炜毫无防备,急忙用手去揉眼睛。乌力罕从腰里拔出刀子,抵在黄效炜的脖子上,低声喊道:“别动,动一动宰了你。”

冰冷的刀刃抵在黄效炜的脖子上,黄效炜顿时吓傻了。他既看不见是谁劫的他,也不知道因为啥劫的他。他在保卫科里这几年,树敌太多,得罪的人厂子里的厂子外的一大堆,数都数不过来,有人劫他的道也很正常。

“兄弟,不,——好汉,大爷,别激动,有话好好说。”黄效炜语无伦次。

“识相的,跟我走。”

乌力罕押着黄效炜走进小树林,走到一棵事先选定好的大树跟前,把一根绳子往黄效炜的脖子上一套,用力一拉,黄效炜立刻感到一阵窒息,想喊都喊不出来。好不容易透了一口气,乌力罕拿着刀尖挑着黄效炜的脖子,说:“你可以喊,也可以叫,但是你的气管也就断了。”

黄效炜立刻说:“我不喊,也不叫,你别动刀子,有话好好说。”

乌力罕又拿一根绳子缚住黄效炜的两只胳膊,缠绕在树杆上。拿一块破布塞住黄效炜的嘴巴。

这时候,黄效炜的眼睛已经没那么疼了,能睁开一些了。不过由于天比较黒,又被绑在一片阴森森的树林里,凉风嗖嗖地从身边刮过,一种恐惧感袭上心头。加之他的嘴巴被一团破布塞着,说不出话来,更加剧了他的恐惧感。

黄效炜害怕极了,不知道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乌力罕从树后拖起黄效炜受伤的那只胳膊,剥开他的衣服袖子。

“黄效炜,你出尔反尔,罪有应得,怪不得别人。”

黄效炜摇着头,左右晃着身子,极力挣扎,嘴里呜噜哇啦地叫着,表示着一种否定的意思。

乌力罕全然不顾黄效炜的挣扎,将刀尖抵在他受伤的那只胳膊上,说:“伤得太轻了,不够劲啊。”

这时候黄效炜彻底明白了,这个劫他的家伙是那天晚上携带刀具的那个内蒙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人。黄效炜摇动着身子,奈何他现在被反绑着,动弹不得。

乌力罕接着说:“你忍着点,很快就好。”说罢,刀尖在黄效炜的胳膊上轻轻一挑,黄效炜疼得身子一哆嗦,双脚一跳,嘴里含混不清地啊啊叫着。

血液应该把黄效炜的衣服袖子染红了,只是晚上看不清楚。

“咱俩现在扯平了,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桥归桥路归路,各奔东西。”乌力罕说道。“你先在这里忍耐一会儿,用不了多长时间,会有人来接你回去。”

说罢,乌力罕急匆匆地赶到旭华纺织公司门口。此时此刻,公司门口安静下来,上大夜班的还没起床,上小夜班的还没下班,四周空无一人。值勤的保安已经趴在值班室里睡着了。乌力罕悄悄地挨近值班室,把一张小纸条塞在他跟前的登记簿上,然后悄悄地退出来,迅速地隐没在黒夜之中。

乌力罕连夜徒步离开了护台,离开了崮源,去了内蒙……

那名保安一觉醒来,发现登记簿上的小纸条,顿时紧张起来,叫起另外一名值勤的保安,一起往南边的山坡跑去。拿着手电筒在树林子里转来转去,终于找到了黄效炜,拔出他嘴里的破布团子,解开绳索,把他架回旭华纺织公司。

黄效炜被两个保安架着,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他的胳膊被乌力罕的刀子刺穿了一道二指长的血口子,只不过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到筋骨。

“科长,到底咋回事?”

回到保卫科值班室,两名保安急切地问黄效炜。

黄效炜摇了摇头,说:“运气不好,被劫了,钱也抢没了。”

“报警吧科长?”

黄效炜想了想,说:“算了,太丢人了,要是传出去还怎么在旭华混啊。”

“要不把他追回来?”

“你有没有脑子,黒灯瞎火地上哪去追,早不见影了。记着,别人问起来就说我喝酒喝多了跌倒了,石头尖子划的。”

“知道了科长。”

两个保安强打起精神值夜班,黄效炜则躺在值班室里,疼了一夜。

……

上了一个星期的白天,风平浪静,家墉觉得事情消停下来了。他并不知道乌力罕办了一件大事,把黄效炜教训了一顿。他还以为乌力罕早就躲起来了呢。

翻到大夜班,陈家墉忽然想起乌力罕的话,决定把金巧巧送给他的那些饭票兑换成一袋面粉,给金巧巧送去(他只能去食堂里兑换面粉)。于是,洗刷之后,去大唐浩那里借了一辆自行车,载着那袋面粉,经过公司大门口,值勤的保安拦住他,看了看车牌,说:“不对,这不是你的车子。”

陈家墉一听,心里想,怎么可能呢,刚从大唐浩那里借的车子。

“你们要是不信,我把锁打开你们看看。”

保安说:“我也能打开。”说罢,他掏出自己的钥匙,也把自行车锁打开了。

咦,这是怎么回事!直到被带到保卫室,陈家墉才意识到,是自己推错了车子。大唐浩交给他的那把钥匙,同样也能打开这辆自行车的车锁。

这时候,一个找不到车子的女孩来到保卫科,登记丢失的车子。于是,家墉和借了他车子的大唐浩一同被审查起来。伙同偷车,成了他们最大的嫌疑。

当然,陈家墉和大唐浩是分开审问的。大唐浩在保卫科外面,他们只是象征性地问了问大唐浩。家墉听到大唐浩对黄效炜说:“他……他偷车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家墉听见大唐浩的话,狠得牙都咬碎了。他为什么不把他借他自行车这个事情跟黄效炜说清楚呢。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又一个中午。他一共被他们踹了两脚,打了三个耳光,抽了六橡皮棍。黄效炜挎着一只胳膊,端坐在椅子上,心里想着树林子里的遭遇。哼,乌力罕既然是你的好朋友,这笔账就算在你的头上吧。

末了,黄效炜说:“你就招了吧,你只要招了,就放你出去。”

陈家墉身陷囹圄,他渐渐地觉得,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出去,只要能出去,先摆脱这个是非之地,其他的事情,再想办法解决。想到这里,他说道,“是你们说的,只要招了,就放我出去。”

“是。”黄效炜说。

“说话算数?”

“说话算数。”

“为什么上次乌力罕的事说话不算数?”

“乌力罕是另一回事,他持刀伤人!”

“好,我先承认,是我推错了车子,但绝不是偷。”

“你先把字签了。”

家墉接过笔,在询问记录上签上了字,摁上了手印。说:“现在可以出去了吧?”

“可以,不过得先把罚款交上。”

“罚款?什么罚款?”

“你偷盗自行车,对你的处罚。”

“我没偷车子,是推错了车子。”

“推错了车子和偷车子有什么区别,你真会为自己辩护。”“你说没偷就没偷,有询问记录,有你签的字,铁定的事实。”

陈家墉一听,立刻意识到自己上了他们的当,更懊悔自己的糊涂和愚蠢,竟然如此轻易地相信了他们的鬼话。现在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身体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焦灼让他焦躁难安。(多年以后,每当家墉回想起这段屈辱的经历,以及可笑幼稚的思想,都让他感慨万端。他不断地为生活中的种种磨难和人性里的险恶感到羞耻,更为不坚定的意志和此后调动工作时遭受的冷遇深深悔悟。人的一生也许会犯许多错误,但是关键时刻和愚钝无知的错误却万万不该违犯。)

陈家墉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觉得,他得豁出去,他得抗争,得同他们斗。惟有斗,才有一线生机。想到这里,他突然咆哮起来,指着黄效炜怒斥:“你们这是骗人,是刑讯逼供,我要控告你们。”

“告?你上哪儿告?找谁告?我问你怎么告?”

“我要见梁兴华,梁主任。”

“你想见梁主任?你想见就能见?”

“你不让我见梁主任,我就不交罚款。”

陈家墉在保卫室里跟他们僵持了半个多小时,最后黄效炜说:“你是不是认识梁主任?”

“是。”陈家墉回答得斩钉截铁。

在陈家墉的强烈要求下,黄效炜犹豫了一番,出去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梁主任来到保卫科。家墉和大唐浩提着东西去梁主任的家,去了好几趟。梁主任对他要调到后勤从事宣传工作的意向应该有印象。

家墉一看见梁主任,脱口说道:“他们打我,对我刑讯逼供。”

“谁打你了?!”

“他,他,还有他。”陈家墉指着其中三个保安对梁主任说。

黄效炜说:“这么说,你要是当地下党,得是个叛徒喽。”

“地下工作能和推错一辆自行车相比吗?”

“陈家墉,你不亏是干宣传工作的,口才确实不错。”

梁主任跟黄效炜在里屋里嘀咕了一阵子,出来后说:“你先回去吃饭,你的事情我们还会继续调查,有事还要找你——回去把脸洗一洗!”

陈家墉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越想越生气,去找大唐浩。大唐浩正坐在宿舍门口跟人聊天,看见陈家墉气势汹汹地找来,自知理亏,撒腿就往前跑。跑到尽头,顺着楼梯上了三楼。陈家墉追到三楼。大唐浩又顺着楼梯爬到四楼。陈家墉又追到四楼。

“大唐浩,我看你能跑到哪去,你还能跑到天上去?”

再无楼梯可爬了。大唐浩一瞅眼前竖着一个梯子,是平时宿管人员顺着天窗爬到楼顶清理卫生用的。他两手攀着梯子,噔噔噔爬到顶端,两手一用力,把头顶上的天窗盖子顶开,一纵身跳了上去。大唐浩连盖子也没来得及盖,陈家墉又撵了上来。一看大唐浩上了楼顶,脚赶脚,也一纵身噌噌噌地上了楼顶。

“家墉,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大唐浩大声叫喊着。

“跳啊,你跳下去啊。”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跳。”

“你就是不敢跳。”

大唐浩向后退着,离楼檐越来越近了。

陈家墉说:“我问你,你为何不跟保卫科的人说我借了你的车子,你为何说我偷车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那钥匙不是你给我的吗?”

“是。”

“既然是,你为何还那样说。”

“家墉,我当时也是分不清楚到底咋回事,我……”

“你什么你,你就是个叛徒。”

“我不是叛徒,我就是……”

陈家墉一步一步向大唐浩逼近。

“家墉,你再过来,我真的跳下去了。”

“你连一辆自行车的责任都不敢担当,你敢从四楼上跳下去?!”

此刻,大唐浩已经站在了楼顶的边缘,再往边上靠,真的危险了。估计大唐浩也感觉到了危险,两股战战,最后不得不猫下腰,蹲在楼顶上。

这时候楼下已经聚集了好多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明事情的真相,以为真的有人要跳楼,在楼下大呼小叫。甚至有人扯出床单,手忙脚乱地扲开,防备楼顶上的人掉下来。

不知道是谁打了报警电话,警察开着车来了,拿着喇叭在楼底下喊话。

大唐浩和陈家墉一看事情闹大了,纷纷从楼顶上下来,被两名警察捉住胳膊,带离宿舍区。

警察出一趟警不是白出的,得有笔录。大唐浩被问为何要跳楼时,他说:“没有的事,没要跳楼。”

这时候有人提供线索,亲耳听到大唐浩喊着: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这一有力的证据瞬间改变了警察的观点和立场。他们质问陈家墉:“你为何追大唐浩,大唐浩为何要跳下去?”

陈家墉被问得哑口无言。

大唐浩说:“家墉,你就说了吧,全都说了吧。”

最后,陈家墉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

“你是说保卫科的人对你刑讯逼供?”

“是。”

警察又把审讯陈家墉的几个保安挨个问讯了一遍,搞得整个公司十分紧张。特别是黄效炜,惶惶不安。如果坐实了,保卫科就是私设公堂。他是第一责任人,整个公司的声誉将受到极大的损失。

经过警察的进一步梳理,陈家墉借车送面这一事件总算澄清了,还了他的清白,对保卫人员进行了批评教育。黄效炜当面向陈家墉道歉,请求原谅。最后,在两位警察的调解下,陈家墉放弃了对三个保安及黄效炜的责任追究。

那个下午,老板在他的宽大的办公室里接待了陈家墉,十分认真地听完他对整个事件的陈述。最后,老板对家墉说道,“梁主任出去了,回头我让他了解一下,保卫科打了你,是他们不对,回头我批评他们,你先回去吧,安心工作,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

尔后,两个警察在老板的办公室里坐了好长时间,至于他们谈了什么,家墉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保卫科的那些人,一个个灰溜溜地,看见陈家墉,不温不火地点着头,没了往日的高傲。

从此以后,再没听到什么调查结果。陈家墉用两个月的工资买回的那些礼品,那些送给梁主任的礼品,被他用给保卫科长的一句说情偿还给了他。更有好心的工友告诉他:你想调到宣传部,你还没花够数,你得准备好半年的工资。

半年的工资!如果是这样,在旭华纺织公司将有一年的时间分文不挣啊。

陈家墉不知道在旭华纺织公司有多少这样的穷学生拎着东西敲开领导家的门,又有多少双目光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在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和失望中,难以自拔。他不能说他们不好,就像他无法否定他自己一样。但是就像飞蛾扑火,抱着一团希望而去,得到的却是死亡和灰烬。

后来,郭兆鹏悄悄地把家墉拉到车间的一角,告诉他:“保卫科下了一个处理决定,但是没执行。不过我已经要求他们撤回去了,不处理下发处理决定干什么,不是很可笑嘛!”

“什么处理决定?”家墉问。

“什么处理决定?反正……对你不利。”

“那件事警察不都处理完了吗?”

“是,其实他们是心虚,欲盖弥彰。”

陈家墉把郭兆鹏当作好人深深地谢过,同时他也感觉到,郭的人情似乎也被他这一句安抚的话语一笔勾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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