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前纺、后纺涌出来,跨过厂区中间的那条柏油路,朝食堂奔去。这时候整个厂区生机勃勃,异常活跃。因为旭华纺织公司和绝大多数的陶瓷厂相比,无论生活设施的亮化美化还是生产工序的劳动强度,都是陶瓷厂没法比拟的。那些陶瓷厂的职工只有羡慕的份儿。
陈家墉夹杂在长长的打饭的队伍中间,一边敲着搪瓷缸,一边东张西望。突然有人到餐厅里通知他,一个自称是他哥的人在厂子门口找他。
会是谁呢,陈家墉想了一阵子,一定是大哥。跑到厂子门口一瞧,果然是大哥。他惊奇地喊道:“哥,你咋来了?”
“来崮源城里找一找销路。”
“咋?咸菜不好卖?”
“不是不好卖,南方的市场要占,咱当地的市场也不能丢,毕竟现在产量越来越大,得多方拓宽销路。”
自从陈家旺把酱菜厂承包下来,工资进行了改革,职工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劳动生产率大大提升。生产出来那么多产品怎么弄,要是卖不出去,怎么抵消工人增加的工资幅度。
“噢。”家墉一听,这才放下心来。
“既然是这样,就在我这里多呆几天,我一个人住一个单间宿舍,正愁得没人说说话儿。”
家旺一听,拍了家墉一巴掌。“你小子行啊,都混上单间了。”
“不是,我们宿舍那几个离家都近,虽然有分的宿舍,都不在宿舍里住,顶多到宿舍里换换衣服什么的。”
兄弟俩聊了几句,无奈,家墉现在还在班上,还没到下班的时候,不能一直唠下去。他给他哥打了菜和饭,送回宿舍,一切安顿好后,返回车间继续摆管。
家墉一边摆管,一边乐呵呵地,今天突然见到他哥,心里甭提多高兴了,因为他离家三个多月,还没回一趟家呢。不是他不想回去,上完零点班歇大班的时候,回一趟家的时间还是很充足的。只是之前他手头一直比较紧,再加上调动工作岗位的事没有一点眉目,怕回到家爹娘问起来没法回答,一直拖着没回去。整个下午,他都在想他哥那么忙还抽出时间找到他的工作单位来看他,他十分感动。这种亲切的感觉不由地让他心里暖暖地,干起活来劲头更足了。
陈家旺独自呆在家墉的宿舍里,把家墉打来的饭菜全部吃光了。一个人呆着无聊,走出宿舍楼,沿着厂区中间的那条大道朝前走着。他一边走一边瞧,道路那叫一个整洁啊,不带有一星碎石和土屑的。春夏之交,路两旁的花花草草,恣意盛开,香气馥郁。再想一想自己那个酱菜厂,虽说已经很讲究了,还是没有人家整理得好。他走着走着,在一片草地旁停下,因为那儿竖着一块木牌子,上边写着:小草也有生命,请您绕道前行。看看,一个小木牌子,把一个厂子的管理理念表述得完全不同。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他听到轰轰隆隆的声响,悄悄地靠过去,沿着楼道往上攀爬。到了二楼,看见两个女工头戴白帽子,躲在角落里说闲话。家旺向前紧走两步,问道:“这是啥地方?轰轰隆隆地这么响。”
其中一个女工说:“细纱车间啊。”
“细纱车间?哎,我弟弟就在细纱车间上班,你们知道吗?”
“你弟弟是谁?”
“陈家墉。”
“噢,我说怎么这么面熟,原来是家墉的哥哥,我带你去。”
说这话的女工不是别人,正是金巧巧。
她带着陈家旺三转两转,来到摆管房。
当家旺被金巧巧带着,站在摆管房门口时,家墉摆满了十几盒细纱管子,往车头送管去了。只有魏三娘蹲伏在摆管房里,手忙脚乱地摆弄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细纱管子。
家旺拣起一根细纱管,握在手里,回转身,往细纱车间望去,果然看见家墉正把七八个空铁盒子套在一起,足有一人高,往前推着。细纱车间的地面是水磨石的,十分光滑。那些空铁盒子在地面上突突突地往前滑动,一点也不费力气。
等到家墉推着那些空铁盒子回到摆管房,抬头看见他哥,吃了一惊。他没想到他哥竟然找到车间来了。
“哥,你怎么来了,车间不许外人进来的。”
“家墉,我是外人吗?我是你哥。”
家墉笑了笑,说:“哥,你哪能是外人,我是说非工作人员不能进入车间。”
家墉把那些铁盒子一个一个地抽出来,放在地上,说:“我再摆七八盒就摆够了,就可以下班了。”然后拉起一个铁盒子,同样蹲伏在地上,把散落在地上的那些细纱管子捧起一捧,往上一提,把其中大头朝上的一部分挑出来,翻转过去,再一捋,复捧起来,哗地一下子放在铁盒子里。如此这般,只消两三分钟,一铁盒子细纱管就排满了。
家旺躲在外边,等到家墉把那些铁盒子摆满,送到车头上,然后来到落筒,扯过气线往头上、身上、脚上乱吹了一阵子,身体上的棉屑倾刻间全不见了。然后跟班长打了一声招呼,领着他哥出了车间。
陈家旺走在前边,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家墉说:“家墉,你在纺织厂就干这个!”
家墉忸怩了半天,说:“哥,这只是暂时的,凡是进入公司的毕业生,都得先在车间里实习一段时间。”
“实习?说的好听,不就是出苦力嘛。”
“哥,其实这活并不苦,也不累。”
“是,就算不苦,也不累,但是看你那忙活劲,我还是觉得很难受,接受不了。”
“哥,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能力承担一份责任,也有信心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你就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好,哥不操心,哥带你去吃点好吃的去。”
这兄弟俩一边争论着,一边走出厂区门口,抬头看见对过的兰亭酒店。家旺说:“就去那儿吧。”
兰亭酒店家墉去吃过,还是请乌力罕去的。一想到乌力罕,他的心又揪起来了。也不知道这个乌力罕现在怎么样了,在哪里。这段时间虞秋禾也没来找他。但愿他能平安无事,他们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家墉一边想着,一边跟在他哥身后,上了二楼。
家旺说:“喝点酒吧。”
“必须的,哥。”
家旺一听,笑了笑。“我就是让一让你,你还来真的。”
“哥,你承包酱菜厂挣了钱,不得好好请我吃一顿啊。”
“好好吃一顿,是得好好吃一顿。”
陈家旺一下子点了六个菜,一瓶白酒,一瓶饮料,兑着喝,爽快得很。
酒喝到一半,家旺从随手带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最后从牛皮纸信封里掏出一沓子信纸。说:“家墉,你文化程度高,你给我看看,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家墉接过那些信纸,疑惑地望着他哥,“这是什么,什么真的假的?”
“这些都是竹儿在部队上给我写的信,但是她一封都没寄给我,她说之前她没有这个勇气,但是现在她帮我承包了酱菜厂,她要把这些信都交给我,让我知道她对我的心思其实由来已久。”
家墉翻了一遍,说:“还有这样的事情,太让人感动了。原来以为只有电影和小说里才有这样的故事情节,没想到也能发生在我的身边。”
“家墉,你仔细看看,到底真的还是假的。”
“哥,你为什么认为它们是假的呢?”
“因为这些信纸都十分新崭,不像保存了好几年的样子。”
“如果存放好了,不受潮气,样子新崭也是应该的。再说竹儿姐帮助咱家这么多,对你更是没得说,你咋怀疑起她来了。就算这一切都是她编造的,也是因为喜欢你才这样做的。至于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瓶白酒下了肚,吃剩下的菜打了包,带回宿舍。兄弟俩双方躺在床沿上,微醺醺地又把竹儿讨论了一遍。最后,家墉对他哥说:“哥,我明白你为何总是怀疑这些信是假的了。”
“你明白啥了?”
“在你心里,你还没把思余姐放下。”
“胡说,她都结婚生孩子了。”
“可是,她要是离婚了呢?”
“怎么可能,就算她真的离婚了,我也不干那种趁人之危的事。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这是做人最起码的道德底线。”
家墉从床上翘起头,冲着他哥举了举大拇指。
“好样的,哥,是个男老爷们说的话。”
不过接下来家墉又犯了难。他思来想去,要不要把思余姐的事情告诉他哥呢,要是告诉了他,凭他的性子,他要是去找思余姐咋办,特别遇上逸峰他娘,恐怕到时候有嘴也说不清了。上一次他去找思余姐,他就听见逸峰娘嘴里不干不净。要是不告诉他哥,事后他知道了,他该怎么跟他讲呢,他会不会埋怨他。
这一夜,陈家墉彻底失眠了。
他既不愿意看到思余姐跟景逸峰离婚,因为他们一旦离了婚,老景家就会把矛头指向他哥,因为他哥是最大的嫌疑。那样他家和老景家就彻底结下了梁子。当然他也不希望他哥跟思余姐再见面,有些事情该断的就要断,拉拉扯扯,不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尽管他觉得这样做对他哥不公平,可是生活就是这样安排的,他又能怎么办呢。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生活轨道,错过了就错过了,生活还得继续,人生不能重来。就目前来看,他们不见面,其实才是最好的安排。
最后,陈家墉暗暗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他哥。
随后,他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陈家墉带着他哥去旭华纺织公司高坡下的一个路边摊喝粥。那儿的粥倍好喝,不但粥沫细腻,而且粥味喷香,喝到嘴里滑而不腻。只是家墉平常舍不得喝,因为去那儿喝一回粥,顶在食堂吃两回的伙食费。
他们沿着龙潭路往东走去,一下高坡,何梓圆就从后边急匆匆地追上来了。
“家墉——”
何梓圆大声喊着,使劲冲着他招手。
家墉听见有人喊,回头一看,是何梓圆。他赶紧跑回去,拉住梓圆的胳膊,问:“你这是去哪里,着急忙慌的。”
何梓圆喘着粗气,说:“找你呀。眼瞅着你从厂里出来,就是撵不上。”
“见着思余姐了吗?她到底咋想的?”
“咋能见不着,昨晚上跟她唠了半宿,油盐不进。”
“这么说,她是铁了心要离婚?”
家旺也返回去,和梓圆打着招呼。
梓圆跑到家旺跟前,说:“家旺哥,你也在啊?”
“我哥到城里推销咸菜,来看看我。”家墉在一边解释。
“噢!”
“先不说我们,先说说你,你这是干啥去啊,着急忙慌的。”家旺问道。
“家旺哥,正好你去劝劝吧,她听你的。”
“劝劝谁,你都把我说糊涂了。”
“思余姐,她说她要跟逸峰哥离婚。”
“离婚,我的个老天爷,离婚哪成。”
陈家旺一听何思余要离婚,立刻觉得这事来头不小。尽管他还不清楚到底因为啥离婚,但他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婚。
“是啊,既然你来了,就去劝劝她吧,她听你的。”
家旺转头望着家墉,现在他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这事家墉肯定提前知道了,梓圆肯定是来找他的。昨天晚上他还给他来了一个假设。看来不是假设,是事实。
“家墉,你快说说,到底咋回事。”
家墉无奈,只得实话实话,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跟他哥说了一遍。
家旺听完,一屁股坐在马路边的路岩石上,半天没动。
“你为啥不早说。”
“我怕跟你说了,惹得你又想起过去的事。”
“这么说,梓圆也是你请来的喽。”
“是。”
陈家旺立刻从路岩石上站起来,要去找思余。他觉得他一刻也不能再耽误了。
“哥,你这样直接去找她,要是被逸峰娘撞见了,又是乱子。”
陈家旺一听,家墉说的也是,脑袋一耷拉,身子一歪,复又跌坐在路岩石上。
陈家旺内心的波澜再一次被掀翻了。他知道这两年何思余其实并不快乐,抛开景逸峰进监狱这事不说,单从他离开陈家圩子,始终不回去这一点就可以断定,她一定有什么心事瞒着大家。她要是高高兴兴,能不回陈家圩子,能不回娘家嘛。
是嫁给景逸峰后悔了吗?不,不,绝不可能。陈家旺的头脑中一闪现这个念头,马上就被他否定了。就算后悔,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他没有任何关系。要不就是景逸峰欺负她?景逸峰这小子他了解,表面上看挺老实,其实蛮得很。
“要不这样吧家旺哥,我回去把思余姐叫出来,你单独跟她谈谈。”
陈家墉一想,这个办法不错。
“坡下边是龙潭公园,不如去公园里玩上一天,有什么话细细地拉。”家墉提议。
“也好,就这么定了。”
粥也没喝成,家墉快速跑回厂里,去车间找人替班。何梓圆回去叫何思余。家旺则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些吃的喝的零食。如今对他这个酱菜厂的厂长来说,花这点小钱根本算不了什么。他现在虽不能说财大气粗,但是跟家墉、思余这样的打工者,甚至还在学校读书的穷学生伢子何梓圆相比,已经是富得流油的土皇帝了。
很快,梓圆和家墉都回来了。尤其梓圆把思余往他跟前一推,家旺一时想不起来要说些什么,举着零食,冲着家墉连声吼叫:“拿着,家墉,咱们去龙潭公园,你路熟,你带路。”
“哎!”家墉答应着,带领家旺、思余和梓圆往龙潭公园走去。
龙潭公园位于龙潭路南,是崮山水泥及护台诸多瓷窑厂取石、土方的一个开采点。由于经年累月地开采和挖掘,成为一大片洼地,渐次形成水域。八十年代开挖人工湖,将挖出的泥土堆积成梅花山和祥云山,出现了三个相连的水域。历时三年,陆续建成了佛心阁、龙女亭、龙女送子、三亭桥、儿童乐园、游船码头、长廊、碑廊、扇形亭等。园内遍植花木,青松翠竹,景色雅致,秀丽蔚然。亭台桥榭,曲径通幽。水陆面积达五万八千平方米,其中水面三万四千平方米。一九九零年春节开始向游人开放。
一九九一年开始,龙潭公园每年举办“迎春灯会”,采用声、光、电等先进技术,设立百余主体造型花灯,有金陵十二钗、聊斋鬼怪故事、西游记主题人物、八仙过海、嫦娥奔月、后弈射日、黑猫警长等各种题材,生动逼真、栩栩如生,吸引了众多的游客,成为护台区的一大景观,将护台区的繁闹景象推向高潮。整个龙潭路成了繁华的庙会所在地,用人山人海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周边的老年人啧啧称赞,跟到了仙境似的,这辈子可饱眼福了。十里八乡没有几个没听说过龙潭灯会的。
据说门口有一位卖炸羊肉串的大娘,她的串倍儿香。她一出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想买都买不上。陈家墉一边走一边留神,没瞅见那位大娘。或许现在不是游客旺季,她没出摊吧。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的兴致。他们不仅仅是来游园的,而是要创造一个机会劝说思余姐,更是他哥跟思余姐一年多来的再一次见面,毕竟他们曾经真心相爱过啊。
家墉知道,上一次他哥和思余姐见面,是和俊发叔一起劝她回陈家圩子,可是思余姐并不听他劝,反而异常激动,丢下他们头也不回地朝车间走去。这一次她要和景逸峰离婚,她会不会听他哥劝呢,会不会也和上次一样,不理他哥,这些现在还不得而知。
家墉租了一艘游艇,是脚蹬的那种,虽然没有汽艇快,却给人悠闲随意轻松自如的感觉。坐在游艇上,四个人的身心很快放松下来。
龙潭公园里有一眼龙泉,故名龙潭。平日里好多孩子都到龙潭公园划船,一边卖力蹬着划水的脚蹬子,一边唱着让我们荡起双浆,享受着泛舟水上的快乐,全然不顾跑调跑到天边去。
为了活跃气氛,何梓圆建议也唱一首歌。
大家一致同意。可是唱什么呢?“让我们荡起双浆”这首歌年代太久远了。
家旺说:“要唱就唱咱自己的。”
家墉问他哥,“咱自己有啥歌曲。”
家旺说:“倒卷帘就是咱崮源的民间调子,就是咱自己的歌曲。”
经陈家旺这么一说,大家才明白过来。倒卷帘可是有趣多了。
家旺说:“我先起个头,你们谁记起来谁合。”
于是,家旺首先唱起来:正月里什么花先开先败,什么人手拉手走下山来?
家墉抢先回道:正月里迎春花先开先败,梁山伯祝英台走下山来。
家旺再唱道:二月里什么花白头到老,什么人背书箱走遍乾坤?
思余说:“这个我来。”仰起脖子回道:二月里荠菜花白头到老,孔夫子背书箱游满乾坤。
家旺再唱道:三月里什么花满园烁红,什么人在桃园结拜弟兄?
何梓圆赶紧从船上站起来,抢着说:“我读过三国演义,这个我知道。”回道:三月里桃杏花满园烁红,刘关张在桃园结拜弟兄。
家墉赶紧把梓圆拉到座位上,因为她一站起来,小船都摇晃起来了,太危险了。
家旺再唱道:四月里什么花盘龙上架,什么人去摘瓜死里逃生?
“这个你们都没有发言权。”思余抢着回答:四月里黄瓜花盘龙上架,有刘全进瓜地死里逃生。
原来是黄瓜。的确,他们四个人当中,只有她在大棚里干的活最多,种的黄瓜最多。而且还帮她哥在滩涂上收瓜,没有比她更熟悉的了。
家旺再唱道:五月里什么花纷纷落地,什么人在磨坊身受苦情?
家墉抢着回答:五月里麦子花纷纷落地,李三娘在磨坊哭哭啼啼。
家旺再唱道:六月里什么花喧喧穰穰,什么人造美酒醉死刘伶?
这时候,家墉、思余和梓圆都张口结舌,答不上来。家旺说:“还是我来吧。”自唱自答道:六月里芙蕖花喧喧穰穰,有杜康做好酒醉死刘伶。
接下来又唱道:七月里什么花独立独占,什么人举钢鞭打死奸臣?
家墉说:“这个我知道”接着回道:七月里芝麻花独立独占,呼敬德举钢鞭打死奸臣。
家旺又唱道:八月里什么花满地发白,什么人去征东一十二春?
梓圆抢着答:“这个我听我大爷讲过。”回道:八月里荞麦花满湖发白,有薛礼穿白袍打马征东。
家旺再唱道:九月里什么花满园发黄,什么人舍金钗大转皇宫?
“这个我知道。”思余回道:九月里有菊花满园发黄,李翠莲舍金钗大转皇宫。
因为唱倒卷帘,思余渐渐地活跃起来。家旺、家墉和梓圆都为她的心情逐渐放开而感到高兴。
家旺又唱道:十月里什么花严霜打死,什么人送寒衣哭倒长城?
“这个我们都会。”三个人齐声回道:十月里百草花寒霜打死,孟姜女送寒衣哭倒长城。
家旺又唱道:十一月什么花飘飘落地,什么人去卧鱼孝敬母亲?
“这个卧冰求鲤处我去过,我来对。”家墉抢先回道:十一月有雪花飘飘落地,有王祥去卧鱼孝敬他娘。
家旺最后唱道:十二月什么花门前高挂,什么人上天堂拜见玉皇?
思余抢着回道:十二月灯笼花高杆悬挂,灶王爷上天堂参拜玉皇。
一段倒卷帘唱下来,何思余一改之初的愁容,变得活泼起来。他们沿着湖里游了一整圈,有些累了,上了岸,坐在长廊上休息了一会儿。
梓圆说:“思余姐,你跟家旺哥去爬祥云山,我和家墉去爬梅花山,怎么样?”
陈家旺看了看思余,思余点了点头,说:“好吧。”
于是他们分组行动。
山并不大,只能算是一个大土堆。但是有巨石巉岩,而且绿化得很好,所以攀爬起来亦有登山远眺的欲望和冲动。家旺和思余顺着台阶一直登临到山顶,坐在龙女亭下歇息。亭前一块巨石,上边刻着送子石。据说,每年的七月七,善男信女拜了送子石,就会喜得贵子。
家旺对思余说:“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我觉得,你不能盲目,三思后行才是。”
思余听了家旺的话,抿了抿嘴唇,说:“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
“我就得这么说,我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
“可是,我已经想好了。”思余意志坚定地对家旺说道,她似乎一点也不给陈家旺半点余地,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需要磨合……”家旺继续劝道。
“我从来都没觉得是两个人过日子,都是我一个人在过日子。”
“他不是在……他很快就出来了啊。”
“就算出来了,也是疑神疑鬼,对我不管不问……”
“疑神疑鬼?”陈家旺越听越糊涂,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反正,这个婚我离定了。”
“思余,就算为了孩子,也不能离。”
“为了孩子……”思余刚要说下去,可她又停住了。在那一刻,她真想一股脑儿把阳阳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可是到了最后她又咽了下去。她想她不能这么做,不能拿阳阳的身世做交换。她就是她。就算她当初背弃了诺言,也得以赢取共同的爱情为目标回到过去,而不是怜悯和同情,甚至奉子乞婚。她不愿意。
是的,她的心还是热的,还是期盼着的。她的期盼并非那种粘腻的纠缠,而是更为理性的向往。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谁也不说一句话。再然后,她竟嘤嘤地啜泣起来,那么伤心,那么痛彻。
“咦,怎么啦你,刚才在船上还那么开心,怎么说哭就哭了。”家旺惊奇地望着思余,劝解着。
陈家旺这么一劝,何思余哭得更厉害了。他试着去安慰她,不料她竟一下子扑在他的胸前。家旺一下子慌了手脚。他不是没抱过他,甚至还……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她是结了婚的人,是一个有丈夫的人,他怎能再像以前那样去抱她呢。
家旺的两只手扎煞着,不知道放在何处,只得无助地朝两边举着。
过了许久,思余才从家旺的胸前离开,抹了一把眼泪,说:“你们都不要劝了,我早就横下心了,跟他离婚。”
“可是,到底为了什么呀?”
“这个你就不要问了。”
哎,看起来思余这次是铁了心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离婚也许是伤害最深的人生经历了。没有那一个女人视离婚为儿戏,拿着离婚当饭吃。不到万不得以,是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等到家旺和思余从祥云山上下来,家墉和梓圆已经从梅花山上下来,等了他们许久了。
见到家旺和思余,家墉和梓圆说:“山上只有一个扇形的亭子,啥也没有。也不到冬季,梅花也没开。”
他们说这样的话,是在为家旺和思余的耽搁找借口,也说明他们之间没有故事没有应景之情。
游览了一上午,虽然有些累,但是很高兴。听说公园里还有一个寺庙,有佛心阁,只是由于时间不早了,思余还得赶回去,省得逸峰娘知道了,又心神不宁胡寻思一番,联想出一些事端。家墉这边还得替人家上四点班,便没去寺庙。出了龙潭公园,结束了这次游园活动。
何梓圆也得回学校去了。她已经出来一天多了,不知道冯婕给没给她请假。要是没给她请假,她可就惨了。
家旺也得回去,跟家墉辞别,直接回西坝河镇,他不敢再耽搁了。一个是他出来的确有一些天了,家里的生产和销售他都不放心。现在家远也到酱菜厂帮他了,可是他什么都不熟悉,距离承揽一摊子还须一段时间的磨练。再说有那个徐浩洋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还有竹儿,他到现在还拿不定主意,她给他的那些信,他是留着呢,还是还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