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四月份的工资发下来,连同上个月的结余,家墉的手里已经有了五百多块钱。当然这五百多块钱,同那些落纱工和保全工相比,是比较低的。一个落纱工和保全工的工资,每个月都有五百多块钱,如果工龄长的,领到六百块钱也是有的。陈家墉的工资满打满算,一个月也只有三百八九十块钱,不到四百块钱。在细纱车间,像他这样的摆管工,工资是最低的,连小尹和小唐浩都比他多十块钱。
不过他并不抱怨,反倒十分积极,因为他现在通过自己的劳动和付出能够养活自己了。同去年秋天在北京的经历相比,已经好到天上去了。就算跟编辑名人大辞典的时候比,工作虽然辛苦些,但收入是连续的,心里是踏实的。只要每天坚持走进车间,按照要求摆够那些细纱管,就会有稳定的将近四百块钱的工资收入。
现在,他可以去崮源文学艺术学校找郑老师,把借的那两百块钱还给她了。
他打算歇大班的时候进城,因为他想借此机会到郑老师那里找几本书看。每天在车间里摆弄那些细纱管,枯燥乏味。下了班更是没着没落。惟有书籍才能填补时间和心灵上的空虚。
上完最后一个零点班,星期六这天早晨,他去澡堂子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旋即出发了。赶到崮源文学艺术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吃中午饭。自然,还是郑老师给他打饭,拣最好的菜打两份,馒头还是四五个。那些饭菜,郑老师只吃半个馒头,菜连半份也吃不下,其余的都让他给消灭了。他现在在郑老师面前已经没有任何拘束感,敞开量地吃。
吃完了饭,家墉从怀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郑老师手上。郑苏桐一看家墉是来还钱的,立刻摆着手说:“一开始我就跟你说不用还。”
“有借有还,这是本份。”家墉坚持着。
郑苏桐无奈,只得收下。
家墉又去浏览郑老师的书橱,在那些书间来回逡巡。
郑苏桐说:“正好我有一本书推荐给你。”
“什么书?”
“《热爱生命》。”
热爱生命?家墉知道这篇小说,但没读过,是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的一部中篇小说。故事讲述了一个美国西部的淘金者在返回的途中越过一条小河扭伤了脚腕,他的伙伴——比尔,无情地抛弃了他,他独自在荒原上寻找出路。脚伤让他每前进一步都非常困难,更可怕的是难以忍受的饥饿。出于无奈,他将淘来的砂金平均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小心翼翼地藏好,带着另外一份继续艰难地前行。令他喜出望外的是,途中发现了一只受伤的松鸡,他似乎看到了希望,忍着剧烈的脚痛拼命追赶那只松鸡,结果迷路了。他消耗掉相当多的体力,再次选择把剩下的砂金分成两份。然而这一次他把其中的一份直接倒在了地上。没过多久,他把所有的砂金都扔掉了。就在他的身体非常虚弱的时候,他遇到了一只生病的狼。他发现这只病狼跟在他的身后,舔着他的血迹尾随着他。两个濒临死亡的生灵拖着垂死的身躯,在荒原上互相猎取着对方。为了活着回去,为了战胜这匹病狼,他拼力咬死了它,喝了它的血,最终他获救了……
陈家墉一个人躺在郑老师的宿舍里,独自阅读着这本书。也正因为这份独处的安静,他才更仔细更认真地读完了这篇小说,由此也更深入更严肃地思考着生命的意义。“热爱生命”虽然只是一个中篇小说,但是却给他带来了强烈的精神上的震憾。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生命包含了生活和命运,但生活和命运绝不是生命的全部。小说中的主人公面对死亡,不断地战胜恐惧,拖着血肉模糊的脚腕挣扎前行,对着无情的荒原嚎啕大哭,吮吸、咀嚼狼啃剩的驯鹿的残骨,面对比尔的骸骨粗厉可怕的笑声以及矛盾的心理,都表现出人性中最可贵的品质:即使在危难绝境中,也仍然坚守着做人的道德良知。
学校每两周轮休一次,这个周六郑老师有课。等到郑老师上完课回来,陈家墉便迫不及待地同她讨论起这篇小说来。他说:“小说中的淘金者,正视严酷现实的勇气、战胜逆境的坚强意志和成为强者的英雄气概,最终在与荒原、伤残、饥饿、死亡的斗争中赢得了生存的权利,成为自然的强者。它不应该只是一部单一的纯自然主义作品,而是自然主义和浪漫主义的有机融合。”
“这只是其一,”郑老师说,“主人公孤零零地一个人被抛弃在一片辽阔可怕的荒野,造成他孤立无援的罪魁祸首是荒野吗,显然不是,恰恰是文明。小说中的主人公和他的同伴无疑是来自文明世界的淘金者,他们不远万里来到荒芜的北国冰原,根本目的只有一个——黄金。当黄金到手后,其他的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两个人一起冒险时同甘共苦的伙伴情谊变得一文不值,折射出现代文明社会人类灵魂的癌变。由于工业文明突飞猛进,科学技术日新月异,产品和消费品极大地丰富,催生了人类欲望的无限膨胀。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牟取更多的物质财富,填充自己的私欲。当拜金主义、利己主义成为文明世界的价值取向时,人与人的关系就只剩下经济利益了。为了追求经济利益的最大化,相互利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强取豪夺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精神堕落、道德沦丧也就不可避免了。”
家墉感觉郑老师说的非常正确,当下的中国社会,不也正有这种倾向吗?经济越发展,物质越丰富,人的私欲越强烈。最关键的是,是非观念的模糊和道德伦理的丧失越来越严重。思余姐和大哥的感情波折,不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嘛。
当陈家墉把他哥的不幸遭遇对苏桐讲了之后,她和他都不由地沉默起来。
“你哥还爱着她?”
“应该还爱吧。”
“可是,她已经跟别的男人结婚了。”
“是。”
“也许,像何思余这样的女人的目光总是短一截吧,她们看不到黒暗中的光明,看不到磨难后的坦途。她们只看到身边的和眼前的事情,她们只活在当下。”
“也许吧。”
她没法用一句话两句话安慰他,只能说这只是现实社会中一个极其简单的事例。这个社会,信任已经成了最大的危机,背叛比比皆是,诺言汲汲可危,携手成了最浪漫也最奢侈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郑苏桐问陈家墉:“你恨何思余吗?”
“不恨。”
“为啥不恨?”
“刚才不说了嘛,她们只活在当下,他们似乎也没有错。”“我的意思是,就算她背叛了我哥,——也许她也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也许吧,毕竟她和你哥好过一回。”
“恨一个人其实只是一种立场,它却是你内心世界的痛苦门栓。一旦这根门栓插上了,将再难走出自己设定的圈圈。”
实际上,对陈家墉来说,他还有另外一个思想。不管什么原因,景逸峰进了监狱,思余姐一个人带着孩子,就算她婆婆帮衬她,她还要上班,个中的苦和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怕她背叛了他哥,她现在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还能再怨恨她吗?不能再怨恨她了。大哥也不能再怨恨她。
郑苏桐觉得家墉的思想越来越成熟了,相比较刚入学那会儿,观察问题和处理问题的角度和方式有了明显不同,表现为更全面、更客观,也更像一个男子汉了。
最后,家墉要返回护台,苏桐让他稍等片刻,从床头柜里掏出一个鞋盒子,又从鞋盒子里掏出一双黒皮鞋。那是一双崭新的男式皮鞋,一看就没穿过。家墉望着郑老师的举动,心里纳闷,她怎会有一双男式皮鞋呢。
实际上,这双皮鞋是她买了打算送给她的男朋友吴天鸣的。吴天鸣现在正在山大读研。尽管她和他读大学的时候不在一个学校,他们的父辈却在一个班子里工作。吴天鸣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省委书记吴泊君,她的爸爸则是省委常委、宣传部长郑九成。他们因此才有机会接触和认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爸爸调到崮源,特别去年寒假,他吞吞吐吐地以各种借口和理由避开和她接触,今年以来她再没收到他的来信,她为他买的这双皮鞋放在她的床头柜里,再没拿出来。——不,那本来就不是他的皮鞋。
“这双皮鞋一直放在床头柜里,给你穿了吧。”
“使不得,郑老师。这双皮鞋--”
“哦。”郑苏桐看出家墉的疑惑,她当然不能说是打算送给吴天鸣的,改口道:“我给我爸爸买的,买瘦了。”
“那也不行。”
“你能看着这双鞋白白地浪费掉?”
“要不,我给你钱。”家墉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两百块钱。
郑苏桐赶紧把家墉手里的钱推回去,说:“这双鞋也没有多少钱,就算你走上新的工作岗位,对你的支持和奖励吧。你们纺织厂女孩子肯定多,没有一双像样的皮鞋,怎么站在她们面前。”
“好吧。”家墉接过那双皮鞋,说:“谢谢郑老师!”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叫姐。”
“谢谢苏桐姐。”
从崮源文学艺术学校出来,走到介丘路上,陈家墉瞅瞅前后左右没有人,迅速地从背包里取出那双皮鞋,把脚上的那双布鞋脱下来,换上郑老师给他的那双皮鞋,系紧鞋带,站起身,使劲往地上踩了踩,感觉气派多了。然后将那双布鞋塞进背包里,抬起两条长腿,朝着金山大道走去。
当他回到护台的时候,已经五点钟了。他并不急着回到旭华纺织公司,因为就算回去了,也是一个人躺在宿舍里,独守寂寞,还不如在外边多走走逛逛。
护台区是整个崮源市企业最多的区县,大多数是陶瓷企业。陶瓷企业属于轻工业,而且大多数陶瓷企业生产线都比较落后,再加上陶瓷生产工序复杂,用工数量较多,整个护台区陶瓷工人几十万,一到上下班的时候,成群结队的人在各个厂区门口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现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各个厂区又是一番热闹的景象。
一想到陶瓷企业,家墉很快又想到思余姐,刚才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还跟郑老师提到思余姐。现在他把欠郑老师的两百块钱还上了,身上还有三百多块钱,而且脚上又添了一双崭新的皮鞋,何不借这次歇大班的机会去看望一下思余姐呢。
于是他加快脚步,赶到位于龙潭路的龙凤陶瓷厂。在十字路口那儿,从一个水果摊上买了几斤桔子和苹果,提在手上,站在龙凤陶瓷厂门口等着。
保安一问是找人的,对他说:“现在贴花车间都下班了,明天再来。”
“她不住在厂里吗?”
“不知道。”
家墉手里提着一嘟噜水果,正无计可施。忽然从值班室里走出一个管事的,问明情况,说:“何思余啊,她不住在厂里。”
“她住哪儿?”
“后边的家属院。”
“后边……”
他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绕到龙凤陶瓷厂后边的马路上。搭眼一瞧,马路北边果然有一片家属院。只不过都是一些低矮的草棚和瓦房,而且通往家属院的那条曲里拐弯的小路连水泥都没铺,坑坑洼洼,若是雨雪天气,其泥泞程度可想而知。
陈家墉手里提着一嘟噜水果,走在那条曲里拐弯的土路上,正不知往哪里奔,因为他不知道哪家是思余姐住的。放眼望去,也没有可以打听的人。
忽然,他听到几句尖锐的争吵声,紧接着从不远处的院门口冲出一个女的,没走几步,手里抱的婴儿被他一抖,斜抛在门东旁的柴堆中。伴随着哇地一声孩提的哭叫,一个老妇从门里冲出来,奔向草堆,拣起孩子,上下左右拍了拍,仿佛从地上拣起一块烤山芋,意在拍掉粘在上边的土屑。家墉定睛一看,那不是思余姐和她的婆婆嘛。她们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于把气撒到一个孩子的身上。
陈家墉不知道自己的到来合不合适,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去,喊了一句:“思余姐--”
此刻,红霞尽染,天尚明晰。何思余扭头一看,是陈家墉,当即有些羞愧,怯怯地喊了一句:“家墉。”
“思余姐,你们这是……”
“您二哥,你来的正好,你给评评理,吃屎的孩子,说撂一下子就撂草垛上了,要是一个大石蛋,也往上扔吗?”
家墉一听,皱了皱眉头,说:“思余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管有什么委屈,也不能把孩子往地上扔啊,万一摔出个好歹,可咋整。”
何思余自知理亏,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用力地抹着眼泪。
“你看看,她还哭上了还!”
逸峰娘说罢,揣着孩子奔回小院里。
“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检查?”家墉提议。
“没事,没那么娇气,死不了。”
何思余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也是疼得不得了。刚才跟婆婆吵了几句,火气上来了,怎么也控制不住。看了看孩子,觉得都是因为他,要不因为他,哪能落到这步田地。一冲动,竟然做出了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哎,现在没有人能理解何思余心中的痛苦,她也没法对任何人说出口。为了把孩子生下来,独自承担了一切的痛苦。她只所以选择把孩子生下来,只所以离家出走,其实有她自己的打算的。她只有理直气壮地把孩子生下来,才能在景逸峰和她公公婆婆面前宣示一个生命的合法性。同时她也暗自想着这个孩子是她和家旺的,是她和家旺哥的爱情结晶,她不想失去他。她给他取名阳阳,也是有寓意的。陈的谐音是晨,不就是初升的太阳嘛。
她万万没想到,景逸峰竟然如此对待她,不但对她不闻不问,还把自己闹腾到局子里去了。当她躺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等不来他一丝一毫的问候。如果说他身陷囹圄倒也罢了,可她抱着孩子去监狱探监,希望他能看一眼孩子,他却拒绝了她的探视。就算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老婆总是真的吧,毕竟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啊。
景逸峰对她不闻不问,婆婆也对他冷言冷语。整个贴花车间,谁不对她刮目相看啊。一边是繁重的工作压力,一边是细琐的家庭负担。虽说婆婆给她照看孩子,她却没让老太婆吃一点苦头。她知道她对不起景逸峰,对不起公公和婆婆,所以忙完厂里的工作忙家里的活计,饭不让婆婆做,孩子不让婆婆喂,拖地洗碗亲自来,力争做一个好媳妇。她也想好了,她还年轻,就算违犯计划生育政策,也要和景逸峰再生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可是就算这样,婆婆还是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各种看不惯。尤其那个林子方来看她一次,她骂人家一次,什么“养汉头”,什么“骚货”,什么“狐狸精”,总之什么话难听骂什么话,就算她的耳朵塞上驴毛也无济于事。
“表面上是她来帮我带孩子,实际上她视我如眼中丁肉中刺,各种刁难,我受够了。”何思余一边送家墉回去,一边对家墉哭诉着。
对于陈家墉,何思余从内心里对他有亲切感,也许跟家旺哥有一定的关系吧。他是他的弟弟,也是她的弟弟。她愿意和他诉说心中的忧怨和苦恼。她觉得她错失了家旺,错失了那份真挚的情感,是她一辈子的损失,也是她再难弥补回来的缺撼。
“不管怎么说,你不能那样对待孩子。孩子还小,万一有什么闪失,是一辈子的伤害。”
何思余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错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迁怒孩子。
“对不起家墉,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不是对不起我,是对不起逸峰和逸峰娘。”
天黒下来了,家墉不让思余继续送了,说:“思余姐,往后你有什么事,直接到旭华纺织公司找我。”
“看看,你头一次来,也没吃口饭,我哪好意思再麻烦你。”
思余过意不去,家墉好不容易来一趟,她竟没留他在家里吃一顿饭。
“思余姐,以后有的是机会。”
何思余返回家属院,看见婆婆已经哄着阳阳睡了,没有心情再做饭,泡了一包方便面吃了,准备睡觉,不料婆婆并未睡着,把她叫住。
“陈乔山的二小子来干啥的?”
“他来看看我。”
“看看你,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为啥不来看看我。”
“这是两码事。”
“是来替他哥给你传话的吧。你一会子林子方,一会子陈家旺,倒底要护揽几个,身边一霎霎没个男人,就活不下去了是吧。”
“你怎么不讲理啊。”
“我不讲理?对你没有理可讲。”
“你!”何思余气得浑身打哆嗦,“你要这么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现了原形了吧,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你看逸峰进了监狱,你又生了二心了,想回二炉,再去找陈家旺。你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变了吗,陈家旺才拘留几天,算个啥。现如今下大狱的才是真正厉害的主,最好杀过人放过火,那才叫英雄。”
“是,您大儿是英雄,万人景仰。”
“哼,你也别挖苦他,出来照样是条汉子。”
景逸峰的确是条汉子,自从去年春上犯了事,到如今在里边呆了已经一整年了。不过去年年底,他在监狱里救了一个企图自杀的犯人,立了功,减了两个月的刑期。再有三四个月,他就可以出狱了。
那个企图自杀的犯人是景逸峰同一监区的。其他犯人的家属都去探监看望,惟有他,家里始终没人来探望他。眼瞅着快过年了,他失望到了极点,几乎要崩溃了。
他是一个盗窃犯,判了七年,刑期还有四年。他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老太太今年八十岁了,因为腿脚不灵便,再加上路途又远,自打他进来后,老母亲就没来看过他。他也一直抗拒改造,和周围的人多次流露出想要自杀的念头,监狱为此十分头疼。有一次竟然在出工的过程中在泥土里摸索到一片生锈的铁片,如获至宝。从此他偷偷地一个人躲到一边在地上磨那铁片,磨得锋利无比,企图割腕自杀。
他的反常举动被景逸峰发觉了,只是每次靠近他,他都迅速地把铁片藏起来。
这天夜里,一切准备就绪,以起夜去厕所为愰子,他一个人走到厕所旁边,刚把那枚铁片从怀里掏出来,抵在手腕上,被从后边尾随而至的景逸峰一把抱住,从他手里夺下那枚铁片。
由于景逸峰有效阻止了这一犯人的自杀事件,立了功,给予他减免两个月的刑期的奖励。
监区对这起犯人企图自杀的事件十分重视,专门安排车辆把老太太接到监狱,安排跟她的儿子见面。
老太太见到儿子放声大哭,他也哭个不停。监区干警趁此机会做该犯人的思想工作:“你老妈八十多岁了,从自己的馒头上省下钱买了你最爱吃的点心来看你,你还在里边耗,你还算人吗?自己努努力,好好改造,早点出去,做点正经事,挣钱养活老妈,早点尽孝不好吗。”
后来,干警们定期和老太太通信通电话,并及时把情况告诉他,他的表现越来越好,也不想着自杀了,积极改造,希望早一天出狱。
景逸峰出狱的日子越来越近,何思余的心里反倒越来越没底。她不知道景逸峰出狱后是否还像过去一样,对他不闻不问。或者仍然盯着那件事不放——以前是盯着她的肚子,现在应该盯着她的孩子,疑神疑鬼。一想到这些,她就头皮发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听说有一种DNA亲子鉴定技术,一鉴定就知道孩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她一想到这些就毛骨悚然,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呀。
怎么办呢?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他揭穿,无论她的身体,还是她的灵魂,在他面前光溜溜赤祼裸,没有一点尊严。她必须守住她最后的尊严,否则她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怎样才能留住她的最后的尊严呢?惟一的办法就是离婚。只要她和他离了婚,他们就是独立的两个人了,到时候他就没有任何理由干涉她、左右她了。关于阳阳的任何问题他都无权过问了。
当然,何思余非常清楚,离婚不是一件小事,特别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离婚就是渡劫。但事实是,自从她和他结婚以来,他在她的生活中没起到一点做丈夫的责任和义务。她离家出走,一个人打工,自己生娃,所有的艰难困苦一个人扛。有他和没有他,对她来说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想法虽然在她的心里生成了,并不代表立刻就意志坚决地付诸实施,她得找一个人商议一下。眼下能商议的人只有陈家墉。因为他不但和她亲近,还是家旺的弟弟,阳阳的叔叔。最关键的是他们的距离最近,她随时可以找到他。
隔了两天,家墉下了班,刚洗涮完,还没躺下,听见有人在楼道里喊他,厂子门口有人找。
他赶紧整理好衣服,心里想谁找我呢。到了门口一瞧,原来是思余姐,她正站在门西旁,伸长脖子朝厂子里张望。一看到他,立刻挥着手,朝他喊道:“家墉--”
陈家墉朝着何思余跑过去,拉住她的手,问:“思余姐,你咋来了。”
“呃。”思余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思余姐,去厂里,我的宿舍坐一会吧,宿舍里没别人,只有我自己。”
“不了,就几句话,说完就回去。”
“要不,咱们往前走一走。”
“呃。”何思余再一次应道。
走到龙潭公园那儿,思余突然对家墉说:“家墉,我想跟景逸峰离婚!”
“啥?!”
陈家墉一听,吓了一跳,她怎会一下子想到离婚呢。
思余说:“其实这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不是一时的冲动。”
“可是,景逸峰马上就出来了,到时候,你们不就……”
“景逸峰那个混蛋,我现在已经把他看透了。”
“可是离婚这件事,不是随便说说的,就算大人无所谓,还有孩子呢。”
“孩子--”
何思余沉思良久,说:“不用他管,我自己能带。”
思余姐的话听起来十分平静,可是家墉依然能感觉到她异常地激动。
“这事你还和谁说过?”
“没有,只和你说起。”
他们沿着龙潭路走了一个来回,最后把思余姐送回龙凤陶瓷厂。
返回旭华纺织公司的时候。陈家墉一边走一边想,思余姐能把这件事告诉他,是对他的信任。也许她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她只所以对他说出来,是缓释心中的压力的。在远离西坝河畔的崮源城里,在护台区,她只能找他倾诉一番。
陈家墉虽然对思余姐抛弃他哥嫁给景逸峰气愤难过,并且认为她把自己的日子过成现在这样是咎由自取。可是由于他家和她家深厚的关系,他怎么也恨不起来,甚至还有些许的怜悯和同情。因为她是他的思余姐。要不是他哥进了拘留所,极有可能她就成了他的嫂子。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不希望她跟景逸峰离婚。因为一旦他们离了婚,就算她和他哥没有啥事,人们也会认为她和他哥有事。他不想他哥好不容易从这段感情纠葛中解脱出来,再陷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