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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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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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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二部)》连载

第十章 陈家旺入赘马家堡

一向勤勉的马致力竟然破天荒地没去工作区,而是借着酒劲在家里躺了一整天。致力家的除了给他端茶倒水,喂了他两次饭,再不敢打扰他,任由他从太阳升起睡到太阳落山。

第二天一大早,马致力哎哟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刷完牙,洗完脸,喝了一碗鸡蛋汤,精神抖擞地出了家门。致力家的扒着门框望着他那奇奇怪怪的脚步由近而远,最终消失在马家堡长长的东西大街上。

这天早晨,马致力同样没去工作区,而是沿着西坝河往南走去,一直走到坝子桥头,在一块叠石板上坐了下来。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望着西坝河里流水,等着陈家旺。他知道,他每天早晨都从这座坝子桥上走过,赶往镇上的他的嘎嘣脆酱菜厂。

嘎嘣脆……,酱菜厂!哼哼!

果然,没过半个钟头,陈家旺从桥西头走了过来,经过马致力的身边,不期然地,瞥见马致力端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哎,致力书记?一大早地你咋在这里坐着?”

“等你呢。”

“等我?”

“结婚证都扯了,你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

陈家旺一听,立刻警觉起来。看来竹儿已经跟他讲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这等于背着这个老头儿偷偷地把人家的闺女划拉走了,有点不地道啊。可是现在这件事情怎样跟他说呢?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啥意思啊。

“致力书记--大爷,您都知道了?”

“哼,我早就说过,在西坝河这个地界,还没有瞒得过我的事情。”

“是。”

陈家旺说着,挨着马致力坐了下来。

“大爷,是我的不是,不该瞒着您,可是……”

“你打住。”马致力打断陈家旺的话。

“这事你瞒不瞒我,反正都把证扯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那只是形式上的婚姻关系。”

“是,我知道,做晚辈的,只有得到长辈祝福的婚姻,才是幸福美满的姻缘。”

“你还算明白。家旺,我现在问你三个问题,你如果回答周正了,我可以考虑给你想要的祝福。”

陈家旺一听,喜出望往,“别说三个,就是三十个都行,您尽管开口。”

“好,第一个问题,也是最古老的恒古不变的问题。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竹儿,永远对她好。”

“我喜欢竹儿,永远对她好。”

“第二个问题,何秉德是不是说过只要你当上西坝河村的支部书记,就把思余嫁给你?”

“这个……”

“是还是不是?”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第三个问题,我现在也有一个要求,我只有两个闺女,一个兰儿,嫁出去了,一个竹儿,如果再嫁出去,我身边就空了。你想娶竹儿,就做倒插门的女婿,给我养老送终。”

“倒插门?!”

陈家旺一听,一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

马致力斜了家旺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致力书记……”陈家旺吞吞吐吐。

“太突然了,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现在开始准备也不晚,十天也行,半月行也。我不急,你也不急,到时候给我回个话。”

马致力说完,从叠石板上站起来,一拍屁股走了。

陈家旺连酱菜厂也没去,折转身又回到陈家圩子。

一推门,家钰看见了,问:“大哥,你咋又回来了?”

“咱爹呢?”

“和咱娘一起掀棚去了。”

家旺又快脚赶到大棚地。此刻陈乔山已经跟老婆子一起把大棚上的草苫子掀起来了,扭头看见家旺,问:“咋又回来了,有事啊。”

陈家旺拉住他爹,示意蹲下,说:“有事,有大事。”

“啥大事?”

“爹,我说了,你可要稳住。”

“我稳得很,你说吧,有啥大事。”

“爹,我和竹儿已经把记登了,把结婚证领了。”

“啥?”

陈乔山一听,噌地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怎么一声不吭把记登了。”

“爹,我不是说了怕你担心嘛。是这么回事,前段时间我去家墉那里,见到了思余,她说她要跟景逸峰离婚,劝都劝不住。你想啊好好地因为啥离婚,真要是离了婚,就逸峰娘那张嘴,没影的事她也能说得有鼻子有眼睛。所以我想啊,我要是登了记,她就是扯一百格勒也扯不到我身上。正好竹儿逼着要去登记,我就同意了。”

“这么说,马致力同意了。”

“没有,是偷着登的。”

“偷着?……”陈乔山指着家旺,“马致力要是知道了,不得跟你拼命。”

陈乔山又急又气,又一下子蹲在地上,把手伸向裤腰,到处摸烟袋。

“已经知道了。”

“我就知道,你说你这么明白的人咋办这么糊涂的事。”

陈乔山吧唧吧唧地抽着烟,闷头不语。他一个庄稼把式,啥主意也没有,只能无助地望着前面一片白茫茫的被掀起的塑料大棚,映着初升的太阳,晃得他的一双眼睛睁都睁不开。

“不过爹,刚才我去厂里遇见马致力在坝子桥东头,他没说不同意这门亲事。”

“没说?”陈乔山一听,来了精神,把烟袋嘴从嘴角移开。“这么说,他同意你跟竹儿的婚事了?”

“是。只不过他有一个条件。”

“啥条件?”

“就是让……让我去他们家,倒插门。”

“什么?!”陈乔山一听,再一次从大棚跟前跳起来。“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

“爹,一开始我就说了,你要稳住。”

“这事我能稳得住嘛,哼!倒插门!怎么能行!”

乔山家的听见爷儿俩蹲在大棚跟前叽叽咕咕,过去一听,也长了脸。“怎能倒插门呢,咱家旺现在又是书记又是厂长,在镇子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还怕找不着媳妇。”

“不是找着找不着的事情,他现在已经跟竹儿把记登了。”

“什么?!”家旺娘一听,也吃了一惊。“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陈乔山把烟袋往裤腰上一捌,躬起腰往家走去。

陈家旺回到厂里,坐在办公室里,一整天心事重重。家远问他,他也说不出个啥。这事他没法说,说出去丢人哪。要不要找竹儿商量商量呢,恐怕这事竹儿还不知道吧。

他把厂里的事跟家远安排了一下,一个人去了县城。

到了县医院,找到服务台,竹儿不在,他也不便问,在医院楼道里转来转去。一个人有心事的时候,他是不愿意打扰别人也不愿意被别人打扰的。他在想这事怎样跟竹儿说。万一她拗不过她爹,也要他倒插门,这事不就将在这里了嘛。

就在陈家旺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在楼道里转圈圈的时候,竹儿从后面朝他走来。因为早有护士小姐发现了他,并且告诉了从病房赶回来的司马竹。

“家旺——”

陈家旺猛回头,见是竹儿。把竹儿拉到一边,问:“你爹找过你了吗?”

“没啊。”

“也没给你打电话?”

“没有。”

“没有就好。”

“啥事啊你这没头没脑的。”

“没事了竹儿,我回去了。”

竹儿一听,恼了。“你给我站住,到底有什么事,说。”

家旺瞒不住了,说:“今天早上你爹找我,说是同意咱俩结婚也行,得让我去你们家倒插门。”

竹儿一听,干笑了两声。倒插门这种事,她爹也想得出来。这让她的脸往哪儿搁啊。因为在她的认知世界里,她的婚事就没有倒插门这种方式。要是让医院里的小姐妹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死她。

“这也太愚昧太滑稽太世俗了吧。不可能,坚决不可能,我去找我爹。”

竹儿下了班,急急忙忙赶回马家堡,一到家就问她娘:“俺爹呢。”

“在那儿灌猫尿的。”

果然,马致力正坐在吃饭桌前,有滋有味地喝着小酒,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爹,是你说的让陈家旺倒插门的。”竹儿开门见山。

马致力抬起眼皮,答道:“不错,是我说的。”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我就不同意你们俩在一起。”

“可是,我们已经领了证了。”

“那是你们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爹,你是诚心跟我们过不去是吧。”

马致力把酒盅子往吃饭桌子上一顿,说:“不是我跟你们过不去,是你们跟我过不去。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我养了两个闺女,没养儿,我老了咋办。”

“爹,等你老了,我们照样养你老啊。”

“我说的这个养儿防老,不光是吃饱穿暖,还有薪火相传,还有老马家的香火,还有子孙后代。”

“我二叔我三叔,不是还有马鹏、马涛、马俊嘛。”

“那是你二叔、三叔,你爹我这一支不就绝后了嘛。”

“你们干计划生育,不是口口声声说女儿也是传后人嘛。”

“闺女,计划生育是计划生育,养儿防老是养儿防老。你嫁给陈家旺,孩子他不姓马姓陈。”

“这事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可是你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竹儿,爹实话跟你说,这件事情也不是我一时兴起,而是思谋了好长时间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娘也赞同。更不是我们难为你,难为陈家旺。就算你找的不是陈家旺,是张家旺、李家旺,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们老了老了,将来我和你娘孤零零地,身边没有一儿半女,那得多凄惶。每次想起这事,我心里就不由地一阵阵发凉。再说了,陈家旺倒插门,也没插到山南海北,不还在西坝河镇嘛。”

马致力的一席话,说得竹儿的心好难受,因为她从来都没听她爹说起这么感动人的话。他是村里的支部书记,多少年的支部书记,从小她就习惯了他铿锵有力的作派。没想到他也有这样语重心长的话语,也有这样心事重重的担忧,也有这样儿女情长的叨扰。她从来都没认真地倾听过,她觉得她太对不起他了。那一刻,竹儿的心软了下来。

夜黒下来的时候,竹儿悄悄地从家里溜出去,跑到陈家圩子,对家旺说:“爹的态度依然没变,而且我也开始能够理解他了。”

陈家旺一听,“怎么,你同意了?这……倒插门,算什么事儿。”

“光兴男的娶女的,就不兴女的娶男的。”

“男婚女嫁,说的不就是女的出嫁嘛。”

“家旺哥,不管怎么说,爹总算是同意咱俩在一起了,这是一个巨大的胜利啊,至于谁去谁家都是次要的事情。再说了,就算你去我家,又不是天天围着我家转,还不是你忙你的酱菜厂,我当我的护士。”

天黒了,竹儿一个人回家不安全,家旺把竹儿送回马家堡。分手的时候,他连亲热她的心情都没有了。

竹儿拉着家旺的手,说:“你生气了。”

“没有,就是觉得尴尬。”

“好了,就算入赘到我家,你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是我的男人。”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陈乔山和他的儿子一样尴尬。在他看来,这是没有出息的表现。在农村,只有那些寻不到老婆的男人才出此下策,入赘到女方家,当上门女婿。如果陈家旺真的去了马致力家,他觉得他上对不住列祖列宗,下对不住后代子孙。因为这绝不仅仅是到谁家生活的问题,而是牵扯到将来的孩子姓马还是姓陈的问题。这是一个原则性问题。

家钰劝慰爹说:“总不能眼看着大哥跟竹儿散了吧,叫我说先答应了马致力再说,还有千年不死的老头啊,等他两腿一蹬,再把姓改过来不就行了。”

陈乔山瞪了家钰一眼。“混账话,一旦答应了人家,就没有再改回来的道理。那样岂不是让马致力绝了后了嘛。”

“绝后不绝后,孩子都是大哥的血脉,是姓陈的种,硬让他姓马,也不安眼啊。”家钰据理力争。

“吐个唾沫砸个坑,老陈家干不出那种不守信用的事情。”

陈乔山蹲在地上,咂摸了一阵子,说,“还是给家墉写一封信,让他回来一趟吧,看家墉是什么态度。”

家钰一听,觉得应该告诉二哥,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情,牵扯到陈家的未来。赶紧找出纸和笔,把事情的经过写上,并且读了一遍让爹听完,认为妥当了,才装进一个信封,粘上胶水,单等着明天去邮局,贴上一张邮票寄给二哥。

陈乔山第一次没执笔写这封家信,而是由家钰写的。他现在心乱得已经没法组织语言写这封信了。

陈家墉收到家中的来信,正赶上歇大班,马不停蹄赶回家中。不是因为信的内容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而是他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一旦坐到客车上,他的心随着飞驰的客车飞了起来。他把车窗打开,目光专注地望着路边的树木和田野,感受着前方迎面而来的微凉的初夏的风,身心无比舒展。来到崮源四个多月,不仅工作趋于稳定,手里也积攒了上千块钱。他现在一扫刚到崮源时的凄慌,心里踏实了许多。

生活在于奋斗,尽管有时候不尽如意,甚至还有一些阻滞,但它一点也不影响一个奋斗者的前进的步伐。

陈家墉志得意满,背着大包小包,回到陈家圩子。

从大棚蔬菜的种植季节来说,尤其是黄瓜,一旦到了农历四五月份,也就到了瓜菜收获季节的尾声了,各家各户也能抽出一定空闲时间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吃饭,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因为农忙时节对于农民来说,是没有正经饭点的。

陈家墉这时候赶回家,正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中午饭的时候。当然家旺除外,他多半在厂子里吃,厂子里有食堂。再说厂子在镇上,离陈家圩子二里地,他不可能再跑回来吃一顿午饭。

家墉一边咬着煎饼,一边同爹娘和家钰讨论着大哥的亲事。

在陈乔山看来,这件事情不亚于老大在族谱上被抹去了,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家在陈姓族群中的力量和地位。因为从此以后他们家只有陈家墉这一支独苗了,许多事情他得重新向他交待。

“爹,这是好事啊。”家墉打断他爹的话。“不管怎么说,哥算是成亲了。”

陈乔山觉得,家墉这小子还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家墉说:“爹,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哥入赘到马致力家,将来生的孩子就不姓陈,而姓马了。从此以后我们老陈家在族谱里只有我这一支了。”

“是啊,我就是这个意思。”

家墉放下碗筷,说:“爹,你不出门,或许感觉的不太明显。现在这个社会,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人口在不断地流动,家族也在不断地分化,过去那种族群式的居聚方式正在被支解,被打乱,而一种新的社会形态正在悄然形成。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准确地把它描述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和潮流。大哥入赘到马致力家,这没有什么,至于孩子将来姓啥,更无须担忧,姓氏只是一个符号和标签,说明不了什么。”

陈乔山听得不太明白,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他所担心的问题在家墉这里完全不是什么事。要是这样,他着急忙慌地写信叫他回来,看来完全是多余的了。现在的年轻人的思想,他是越来越摸不透了。

既然跟这些年轻人说不到一块去,陈乔山决定去找马致力。

一大早,他倚在马致力的门前。马致力一开门,第一眼看见陈乔山倚在他家的门框上,吃了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把他扶起来。

“乔山兄弟,你咋蹲在这里?咋不家去呢?”

“不了致力大哥,我来找你就只一句话。”

“啊,乔山兄弟,你快说说,啥事情?”

“致力大哥,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家旺入赘我也没有意见,只是将来我那孙子的姓氏……”

“这还用问嘛,当然是姓马了,要不然还入赘干啥。”

“这不公平,儿子都入赘到你家了,孙子再姓马,我还能有啥。”

“乔山兄弟,你想咋样?”

“要我说,咱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你现在是工作区的书记,走走你的后门,让家旺再超生一个,你家一个,我家一个,一个姓马,一个姓陈,你要是同意,这个事就成交。”

马致力沉吟了片刻,哈哈一笑,说:“乔山兄弟,真有你的,这个事我同意了,成交。

问题迎刃而解。陈乔山喜出望外,他没想到马致力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陈乔斌听说了,带着陈家远、陈家继几个小辈去找马致力,“陈家旺是陈家圩子的支部书记,他入赘到你家,陈家圩子的书记谁来当。”

马致力轻蔑地说道:“陈家旺入赘到马家堡,是我的女婿,不是陈家圩子的书记入赘到马家堡,他仍然姓陈,户口仍然在陈家圩子。”

陈乔斌听了,哑口无言,悄没声地回去了。

当盛夏来临的时候,陈家旺和司马竹的婚事也在两家之间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了。

嫁闺女娶媳妇这些老生常谈的农村习俗,对于西坝河滩的村民来说,都是耳熟能详的事情。可是这入赘怎么入,却是有所闻而不曾经历。说起来陈家旺在陈家圩子算是头一例。这一消息在陈家圩子一散布出去,即刻成为各家各户茶余饭后的话题。于此同时,有那么一则有趣的故事不知从什么时候更不知从谁的嘴里传播开来。说是一对老人有一个儿子,后来收养了一个女孩,两人结婚了。可是老人的儿子出了意外死了,女的就一直留在老人家里,后来又找了一个,入赘到女方。她放心不下老人。男方入赘到女方后,女的又因为意外死了。男的也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两个老人。后来男的又娶了一个媳妇,生了个孩子,为了让老人有后,让孩子的姓随了老人……

故事听起来挺感人的,可是正当陈家旺要去马家堡入赘之际,捣鼓出这样一个段子,这不是瞎白话是什么。几千年来,女人出嫁到夫家,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种思维习惯已成定式。对于男人入赘这种好奇事,则会被无限地放大。听说在中国的丽江,纳西族无男子子嗣的家庭,招赘婿后,女方家族有权要求赘婿随妻改姓,以示服从于该家族。具体是将男子姓附在妻姓之后,或以妻姓为姓重新为男子命名。如此说来,陈家旺从此以后应该叫司马陈、司马旺或马家旺了。

看起来入赘是需要代价的,尤其婚后男人如果在事业上没有任何建树,会被外人看成是吃“软饭”的。但是如果婚后男人有能力赚钱,把这个家庭撑起来,作为妻子的那一方,就会出现一种自我膨胀的想法,在婚后的行为上表现出一种要不是我你不可能有如今的成就,以后你别想反抗我等一些思想和倾向。但是陈家旺不同,陈家旺是厂长,挣的钱自然比马致力一家多得多。陈乔山坚信这一点,他的儿子入赘到马家堡,绝不会丢人现眼。

但是现实问题是,既是结婚,就得有彩礼,这彩礼是他们家送给马家呢,还是马家送给他们家。另外就是婚后他们小两口使用的家具——,也就是结婚时陪送的嫁妆,是他们家准备,还是马致力家准备。入赘,马家堡是娶,他们是嫁,这彩礼和嫁妆,让陈乔山很难定性。这些都是最为现实的问题,也是最棘手的问题。

事实上陈乔山的所思所想不是多余的,因为马致力让马致高给他们家送来了一个包袱,用红布包着。陈乔山把包袱放在桌子上,好奇地将它打开,心里想马致力这是演的那一出,还送个包袱过来。当他打开包袱一看,里边是四包细果子,包裹细果子纸张外边的丝线上,压着一个红包。陈乔山把红包抽出来,打开一看,啥也没有。用力往地上一抖,从里边掉出一个字条。家旺从地上拣起那个字条,捻开一看,上边写着一行小字:上次家旺承包酱菜厂借的两万块钱,当竹儿送给家旺的彩礼了,不用再还了。

陈乔山问家旺:“上边写的啥?”

家旺说:“上次承包酱菜厂借的两万块钱,当给咱的彩礼了,不用再还了。”

“啥?!”陈乔山一听,气得浑身发抖。“谁让他顶替的彩礼钱,谁要他的彩礼钱,这也太欺负人了。”

说着,陈乔山从家旺手里夺过那个字条,连同那个红包,撕得粉碎。还不解气,又把桌子上的细果子拎起来,一下子扔到当天井里,撒了一地。

“爹,干嘛把细果子扔了!”家旺冲着他爹嚷道。

这时候,一群鸡和鸭子轰地一下子围上来,冲着那四包细果子又是抓又是挠,突突噜噜吃起来。

陈乔山见状,拿起门后头的笤帚,冲到当天井里,冲着那些鸡鸭左拍又拍,嘴里叫嚷着:“不许吃,不许吃马致力的细果子。”

家钰从外边回来,看见爹扑打那些鸡鸭,夺下他手里的笤帚,追问道:“爹,你这是干啥!哪来的细果子,咋撒了一地。”

“咳!”陈乔山哀叹一声。“要不是冲着竹儿那么好的闺女,说甚也不和马致力结这门亲。”

之后,陈家旺悄没声息地一个人去了崮源,花了十万块钱,提回来一辆轿子车。轿子车浑身上下透着诱惑人心的光芒。陈家旺开着那辆轿子车回到陈家圩子,一下子把全村人的目光惊呆了。轿子车大家当然都不陌生,可是拥有一辆轿子车,整个陈家圩子,陈家旺还是第一个。对于一个开惯了军用卡车的汽车司机,把玩一辆小轿车,就象大厨师调制一盘黄瓜菜,既顺手又熟练,还那么轻松自在。

竹儿那边也没闲着,马致力给他们准备了六铺六盖,室内的家俱也一应俱全。

婚房设在马致力新盖的二层小楼里。为了女儿的婚事,他现在重新启用两年之前盖好的那栋小楼,没有人再说三道四了吧。因为它不是留给自己住,而是送给了一对新人。新人住新房,有什么异议呢。

本来陈乔山还要给家旺和竹儿再添置一些家俱的,可是马致力整了那么一出,他什么也没添加,空手把家旺送了出去。

婚礼这天,村子上的,镇子上的,县上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项国平理所当然要来,县长何小兵也来了。这一天或许是这个夏天最酷热的一天,所有的人都满头大汗。当然也不全是热的,还有莫明的热烈和无端的兴奋。结果忙坏了烧茶的马老爹。茶桶里放着红枣、冰糖和金银花,口感既好,又消暑解渴,大家你一杯我一杯,喝个不停。家旺是家墉送去马家堡的,他们坐在小轿车里,咝咝的凉风吹在脸上,外边的炎热似乎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所有来吃席的人当中,顶数何秉德最尴尬。表面上看他若无其事,实际上他内心里最复杂。陈家旺原本应该是他的女婿,现在却成了马致力的女婿。何秉德虽然选择了景逸峰作为他们家的乘龙快婿,可是陈家旺一旦被马致力选去,他又像恶狗护食,心中的嫉妒和不快立刻从内心深处浮现出来。现在,何秉德还不知道思余已经跟景逸峰离了婚。如果他知道了,不等于别人碗里的肉没争到,回身一脚,自己碗里的那块肉又被他踢飞了嘛。哎,人呐,这就是人性啊。

是的,何思余和景逸峰离婚了。

在何梓圆和陈家旺的轮番劝阻下,何思余曾经有过一丝动摇,甚至也想就这样过吧,人生短暂,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可是景逸峰出狱这天,她和婆婆带着阳阳一起去接他,她们在监狱门前等了许久,也没见到景逸峰的影子。实在等不到了,一问看大门的警卫,警卫说:“早被人接走了。”思余又问:“被谁接走了?”警卫说:“谁知道被谁接走了,回去问问吧。”

思余跟着婆婆回到护台,专心等着,一连等了三天。直到第三天天黒,景逸峰才从外面回来,张口就问思余要钱。思余拗不过他,从怀里掏出五百块钱给他。

他娘让他回陈家圩子,他头也不回,扭头就走。

思余在后边紧紧追着,到了门口,看见一辆出租车在等他,不容分说紧随着他钻进了汽车。景逸峰嫌弃地看了看她,说:“司机,开车。”

何思余追问:“这么晚了,你去哪?”

景逸峰一声不吭。

“出来的时候,谁接的你?”

景逸峰仍然一声不吭。

“这几天你都在哪?”

“你烦不烦啊。”景逸峰回头怼了一句。

景逸峰出狱的时候,是陈大力接的。景逸峰被捕,陈大力逃脱了,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景逸峰的掩护。所以这一年多他十分惦念他。他把景逸峰带到一个澡溏子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又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在一个饭店的包间里,摆酒设宴替景逸峰接风洗尘。

吃饱喝足,养足了精神,陈大力带着景逸峰去试试手气。景逸峰也想看看自己的运势,跟着陈大力去了赌场。

坐庄的是刘八。

结果景逸峰输得一塌涂糊,身上的钱都输光了,他向思余要的五百块钱就是拿去翻本的。

何思余死死拖住景逸峰不让他再赌了,可是输红了眼的景逸峰怎肯罢休呢。

说来奇怪,自打景逸峰从思余那儿拿来五百块钱的赌资,居然牌牌都赢,赌兴了头。

赌博就是赌博,全是赌和博。就算赢钱,思余也不想让景逸峰再玩下去。景逸峰烦了,胳膊一甩,将她甩倒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无动于衷,仍然洗着牌。

这时候,输得两眼通红的刘八站起来,把何思余推到门外。

思余绝望到了极点,她踹开门,从怀里掏出一张离婚协议书,说:“景逸峰,咱们还是离了吧。”这份离婚协议书,她揣在身上已经好几个月了。她觉得是时候该跟景逸峰有个了断了。

景逸峰抬头看了一眼,说:“一年以前,我就和你离开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景逸峰说罢,抓起一支圆珠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何思余一看,景逸峰竟然如此决绝,也果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尽管她的心一阵阵地疼痛,她还是让自己镇静下来,迈开步伐,走出那间屋子。就在何思余离开他们,朝着来时的路往前走的时候,景逸峰在赌桌上玩了一牌大的,这牌赌注是刘八在崮源的一个酒水品牌的代理权,景逸峰的天杠赢了刘八的地杠。

何思余回到家,夜已经深了。第二天,她没去贴花,破天荒地旷了一天班。

睡了一天一夜,大彻大悟。和景逸峰撇清了关系,何思余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她决定回何家洼一趟,她想她娘了,她已经两年没见到她娘了。

当她赶回何家洼,一头扎进她娘的怀里,哭了大半个小时。哭完之后,转头问她娘:“俺爹呢?”思余娘揶揄了半天,说:“陈家旺跟竹儿结婚,你爹吃席去了。”何思余一听,愣了半天,陈家旺跟司马竹结婚了。他撒腿就往外边跑去。

她娘在后边喊:“你爹在马家堡,陈家旺是倒插门。”

何思余领着阳阳,急匆匆地赶到马家堡。马致力的二层小洋楼的前前后后,乌央乌央地聚集了好多人。何思余手里紧紧地攥着阳阳的手,挤到前边,只见两个年轻的后生站在房檐顶上,将手里燃着的香烟对着一挂火鞭的鞭梢戳了一下,刺啦一声,一股青烟升起,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起来。大门里边,陈家旺和竹儿端端正正地站在当天井里,在一群人的怂恿下,拜起了天地……

何思余一只手挟着阳阳,另一只手伸进挎袋里,将那本离婚证书紧紧地攥在手里。此时此刻,她的眼前飘过一束红绸带,红通通地遮住了她的双眼。她的耳边传来两年前陈家旺艰难而绝望的声音:铺豆秸,做奶奶,铺麦穰,做新娘。铺个秫秸疙瘩,孩子生一窝窝……刹那间,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清清的,往下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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