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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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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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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二部)》连载

第五章 何梓圆的大学生活

同在崮源文学艺术职业高等学校一样,何梓圆一到崮源师范学院就成了文学系的风云人物。因为在她考进崮源师范学院之前曾经编辑过企业通讯,并且许多崮源师范学院的学生都曾到崮源文学艺术职业高等学校旁听讲座,特别文学系的同学去的最多。所以,何梓圆一到崮源师范学院,一下子助推起文学系师生的文学热情。

文学,是年轻人的航标,是心灵的雨露,是生活的力量,是生命的支撑。

对于一个学生而言,筹办那样一份报纸,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不仅需要资金,更需要筹划和编辑能力。同崮源师范学院的学生相比,何梓圆像一位阅历丰富的大叔之于一位刚刚步入社会的小姑娘,那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和崇拜的力量不可阻挡。他们传阅她编辑的企业通讯,她写的报告文学,甚至她发表在新诗人报上的诗歌作品。

这些文学系的同学都是青涩的,没什么文笔上的磨炼,对何梓圆顶礼膜拜。由于这种影响,何梓圆不仅在文学系刮起了一阵旋风,这股旋风还刮到了经济系。经济系的马俊同学,也就是马致文的宝贝儿子,自然对文学系的何梓圆早有耳闻。

马俊和何梓圆同一年考进崮源师范学院。不同的是,何梓圆是在崮源一中考上崮源师范学院的,马俊是在崮阳一中考上崮源师范学院的。

当何梓圆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何家洼的时候,全何家洼都沸腾了。他们没想到何梓圆这女娃娃这么有出息,竟然考上了大学。——不,他们想到了,何梓圆是在城里长大的,在城里上的学,怎会考不上呢。只是她那抱残守缺的瘸腿爹,只是那录取通知书来的太疾促,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同样在西坝河镇,在马家堡,人们也在奔走相告,因为马致文的公子马俊也考上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虽然没寄到马家堡,寄到了县城马致文的家中,但是马致文是马家堡的人,他在西坝河镇工作了那么长时间,他就是地地道道的马家堡人,他的儿子也是地地道道的马家堡人。况且马致力和马致高兄弟俩都在马家堡,马俊考上了大学,等于马家堡出了一个大学生。

何秉坤听说马家堡马致文的儿子也考上了大学,心里有些不服气。——当然,他跟何梓圆好是另一回事。何秉坤不服气是对马家堡马氏家族的不服气,而非针对马俊本人。

举办升学宴这天,何秉德以及何家洼的亲朋好友都到齐了。何秉正虽然没到场,何小兵到了。一个县长,在百忙之中专门抽出时间,前来参加何梓圆的升学宴,本身就是莫大的支持。当然,何小兵作为何家的一分子,理应到场。何秉坤办了七八桌酒席,还从镇上买了一挂两百响的鞭炮,准备去老祖宗的林上祭拜时燃放。这么高兴这么喜庆的事情,怎么也得有个响声吧,好让老祖宗知道知道。

谁知他把准备好的祭品用盘子盛了,连同那挂二百响的鞭炮一起装在箢子(一种用苘杆子编织的盛放物品的家什)里,拿纸戳子磕好纸钱,盖在箢子上,准备去上坟,不料被何秉德推了一把,问道:“干甚去?”

“上坟啊。”何秉坤说。

何秉德说:“不行。”

“为啥不行?”何秉坤不解。

“何梓圆是女孩子,又不是男孩子,上啥坟。”

“男孩女孩都一样,女孩也是传后人啊。”何秉坤驳斥道。

“什么一样,我看你是挎箢子赶集——多一拐。”

“甚?!”何秉坤气得脸色铁青。

在崮阳南部,西坝河镇一带,每年正月十六的庙会,卖箢子的往往占据了大多数街道,赶庙会的几乎人人都买个箢子挎回家去,俗称“挎财”,占个好运。买的人多了,你来我往,摩肩擦肘,一不小心就顶撞在了一起。

“我多一拐?梓圆要是考不上大学,我这一拐还多不出来呢!”

何秉坤尽管气得哼哼地,也拗不过他二哥。还有何小兵在一边劝:“三叔,不上坟就不上坟嘛,把鞭炮放了就行了。”

何秉坤一瘸一拐地把那挂二百响的鞭炮挂在南墙头上,噼里啪啦一阵子放了,鞭炮纸炸得碎了一地。

马致文是县上的领导,不便铺排,马俊的升学宴改在马致力家。老马家的场面更大,摆了十几桌。

最关键的是马致力带领一家老小,挎着箢子,装着满满一箢子祭品,两挂响鞭,吹着叭喇去给老祖宗上坟,好不风光。

“老马家的坟头上冒青烟了。”

何秉坤听了外边的传言,对他二哥更加愤恨。梓圆这丫头学习刻苦着呢,十年寒窗苦读,不就为了这一天嘛,这是露脸的事情嘛,非得横加干涉。什么梓圆是个女孩子,他就是眼馋!就是妒忌!

跟何梓圆不一样,马俊同学的学习成绩一直不怎么样,学习也不认真,但是他脑子好使。在马致文看来,完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居然考上了崮源师范学院。马致文两口子感动得哭了一大场。

马俊满不在乎,他也没什么更高的追求,有个大学上就行。一个人背起书包去了崮源,甚至都不让两位家长大人去送。

马俊到了崮源,继续在崮源师范学院吊儿郎当,不仅把崮源师范学院周边的吃的喝的玩的扫荡了一遍,还去城郊一些偏远的地方寻访,仗着他爹的那把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不就是编了份报纸嘛,不就是写了几篇报告文学嘛,有什么了不起。”

显然,马俊同学对于一年前何梓圆否认她是他对象那件事仍耿耿于怀。

同寝室的其他同学,对马俊的言论鼓掌称颂。其中蒋小四叫嚣得最厉害。

蒋小四酸酸地说:“经济系的同学个个都是实力派。文学算什么,穷酸一个。一个黄毛丫头逞什么能,耍什么威风。”

以马俊为首的几个死党,决定给何梓圆一点颜色看看。

新年开学后是第二个学期,马俊带领两个死党,在阅览室里逮住何梓圆。

何梓圆正和同寝室的冯婕在阅览室看书。蒋小四走到何梓圆和冯婕跟前,问:“你们俩个,谁是何梓圆啊?”

何梓圆抬起头,瞪着眼睛瞧着蒋小四:“谁啊你?”

“这么说,你是何梓圆喽,马公子要拜会你。”

“马公子?哪个马公子?哈哈哈哈……”何梓圆不由地笑出声,并且一连串笑个不停。

“很好笑吗?”马俊走近何梓圆,质问道。

何梓圆抬头一看,还真是马俊。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何梓圆反问道:“不好笑吗?”

“好笑,让你笑个够,看谁笑到最后。”

“好啊。”

“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

“算账是吧,”何梓圆打断马俊,“本大小姐真没瞧得起你们经济系。”

“咳你个小丫头片子!”马俊气不打一处来,“我还就不信了,在崮源师范学院,还有我马俊搞不定的事!”

“你说谁是丫头片子?丫头片子怎么了?‘花面丫头十三四,春来绰约向人时。’”

“啥意思?”马俊一边往后退,一边问蒋小四。

“我哪知道。”

“我们是丫头片子,你们就是光屁孩儿。”

丫头乃发型,片子是衣饰。在滹沱农家,俏闺女是“银子包”,自然娇贵,总有一块方正的布片,绣了瑞草祥兽,束在腰间,遮羞且御寒。男娃除了红兜肚,裤褂也没有,简直就是个“光屁孩儿”。

何梓圆和冯婕在马俊和蒋小四后边追着跳着笑骂。

马俊回头指着何梓圆和冯婕,“咱们走着瞧!”

马俊和蒋小四气呼呼地回到宿舍,当即开了一个诸葛亮会议。会上,蒋小四提议,往她们的饭菜里下泻药。马俊立马反对,因为这事不太好整,万一暴露了,名声就臭了,没法在崮源师范学院混了。

蒋小四继续强调:还有比这个听起来更爽的吗?无他了!

干吧!同寝室的几个死党一致赞同。

马俊考虑了一下,也罢。悄悄地去了一个药店,买了一小包硫酸镁,揣进怀里。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马俊故意接近何梓圆,跟她套近乎,对上次不友好的态度进行道歉。为了表达真诚的歉意,马俊从食堂里端了两碗鸡蛋羹,推给何梓圆一碗,说:“光吃干的怎行,对胃不好。”

何梓圆瞅了一眼马俊,觉得他无事献殷勤,一定有鬼。心生一计,对马俊说:“我喝汤习惯使勺子,没有勺子,喝不下去。”

马俊一听,也罢,送佛送到西,转了一圈,找来一个勺子。

何梓圆趁着马俊找勺子的空档,把两碗鸡蛋羹对调了位置。

马俊把勺子递给何梓圆。何梓圆小声地道一声:“谢谢!”举起勺子,舀了一小勺汤,送到嘴边。刚要往下喝,马俊大声喊道:“停!”

餐厅里前后左右饭桌上的同学都向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

何梓圆望着马俊,同样是诧异的眼神。

“勺子。”

“勺子咋了?”

“我怕勺子不干净。”

马俊夺过勺子,把汤撇掉,取一片餐巾纸使劲擦拭了一遍。

“这回好了,可以使了。”

何梓圆接过勺子,又舀了一勺汤,往嘴里送去。

“烫!”

何梓圆又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身子一哆嗦。

“汤,烫不烫?”

何梓圆冲着马俊笑了笑,勺子沿抵在嘴唇边,轻轻一抿,滋溜一下子,一勺汤喝下去。摇了摇头,说:“不烫,一点都不烫,正好喝。”

马俊伸出的脖子蜷缩回去,“正好,好,正好!”

何梓圆一口一口地喝着汤,享受着马俊给她提供的美味的鸡蛋羹,那样子,既有感激,也有对马俊的真诚的回应。马俊看着何梓圆喝鸡蛋羹的样子,都看呆了。在那一刻,他甚至后悔往她碗里下了泻药。他想阻止都没法阻止了。

“你也喝啊。”

“哎!”

马俊答应着,端起碗,突突拉拉喝下去。他没有那么多讲究,也无须那么多讲究。

“这么快?”

“好喝嘛!呵呵!”

吃过饭,何梓圆再次感谢马俊。

马俊说:“那——上次的事?”

“上次的事?上次什么事?”

“在西坝河滩上——”

“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还提它干啥。”

“那这次的事——”

“这次——这次什么事?”

“升学宴的事。”

“嗨!升学宴?排场一点好,我爹不眼馋你们了。”

“不眼馋就好。”

回到宿舍,马俊操起望远镜,朝着对面文学系的女生宿舍瞭望。望着望着,突然感到肚子不得劲,撂下望远镜,飞快地往厕所跑去。蹲了十几分钟,总算痛快了。返回宿舍,心里想,鸡蛋羹不会不新鲜吧。想着想着,肚子又开始翻腾起来,复又跑到厕所,又蹲了十多分钟。这次他彻底蹲明白了,肯定是他找勺子的功夫,何梓圆把他俩的鸡蛋羹调了包。

再次回到宿舍,他把望远镜重重地摔在床上,揪住蒋小四:“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什么馊主意?”

“泻药!”

这时候,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一阵大笑。

“你们还笑!”

马俊朝着蒋小四一阵乱踢。可是他的力气已经被两次拉稀耗得差不多了,关键他又得往厕所跑,哪还顾得上踢蒋小四啊。

如此这般折腾了大半天,身体虚脱得动弹不得,躺在床上,像气息奄奄的病人,一动不动,无话无容。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一段时间之后,马俊消停了不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窝在宿舍里。要不一个人悄悄地跑到电子游戏厅打游戏,一打一天。

也就在这个时候,何梓圆跟冯婕张罗着在文学系成立了一个文学社,取名芙蓉社,每两个星期举办一次沙龙活动。地点在阅览室拐角楼一楼的角落里。有时候学校的老师也来参加,影响不小。

芙蓉社举办了一个多月,吸收了几十名会员。说是文学社团,她们不光探讨文学,还讨论一些时事和文化现象。

何梓圆创办芙蓉社,有一个特别的规定,只招收女性会员,男性会员一概不要。至于为什么,其实也没有特别的诉求,她们就是想在一起探讨一些小众的话题,不想张扬。并且在这种小众的范畴里,获得一种全新的自由和愉悦。

当然,能够进入芙蓉社的,都是一些知性的女同学,要么文才好,要么个性独特。总之给人的感觉,一个个清风明月般,非凡了得,把系里的那些男生馋得不要不要的。任凭他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甚至如何英俊神武玉树临风,芙蓉社都不吸纳他们。每逢沙龙之日,他们一个个急得在拐角楼进进出出,翘首以盼,希望来一个近距离的接触。

这么大的事情,马俊的一干死党不可能不告诉马俊,但是马俊不相信。文学系能有什么好鸟,他不信。他现在打电子游戏打上瘾了,全身心投入,把游戏厅的游戏机都干坏了两个。一个小小的芙蓉社哪能入他的法眼。

“不光文学系,别的系的女生也有。”

蒋小四硬拖着马俊,把他弄到拐角楼,从窗口往里张望。

“怎么样?”

马俊瞧了瞧,的确有些不一样。

蒋小四说:“就像从野地里摘一把花,一朵两朵,纵然好看,撒在野地里也没啥,可是要把一朵朵鲜艳的花儿扎在一起,成为一束,效果就不一样了。”

马俊指着蒋小四,“你这个比喻不错,有意思,我喜欢。”

“可是他们有一个规定,只收女的,不收男的。”

“这是什么破规定,光有女的,没有男的,算什么事,有悖常理嘛!”

马俊不服气,决心再去碰一碰何梓圆这个硬疙瘩。

星期六一大早,马俊在文学系的女生楼下等着,看到何梓圆下楼,拉住她的手,对她说:“学校门口的小超市打折促销,赶紧去瞧瞧吧。”

“马俊,你觉得我是那种贪便宜的人吗?”

“梓圆,怎么能是贪便宜呢,这是优惠活动。”

何梓圆想了想,说:“好吧。”返回宿舍楼去把冯婕带上。

“带冯婕干什么,人家是限量促销。”

“好东西当然要分享嘛。”

“分享,好,分享。”

何梓圆和冯婕,连拉带拽,跟着马俊来到学校外边的小超市,果然有促销的商品,和冯婕一起挑选起来。

马俊在一边玩耍,并不买东西。何梓圆问:“马俊同学,这么多打折的东西,你为啥不买?”

“报告何梓圆同学,我们男生不大喜欢吃零食。”

何梓圆瞥了马俊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不喜欢吃零食,是个好同学,值得表扬。”

她们挑挑拣拣,买了一大堆,拿不动,打算让马俊帮忙。结果光顾选东西,没瞧见马俊溜哪儿去了。她们在超市门口转了一圈,找不到马俊,打算回学校喊同学帮忙,超市小老板不愿意,说:“你们挑了这么多东西放在这里,都弄散了,不能这么走了。”

“我们又不是不要,是拿不了,回去找同学帮忙拎。”

“那也不行。”

“要不,我们先把账结了。”

何梓圆和冯婕把账结完,超市小老板才勉强同意。

她们一出超市门口,马俊居然又神奇地站在她们面前。

“你们买的东西呢?”马俊问道。

何梓圆往回指了指。

“拎不动了吧,我帮你们拎。”

马俊轻轻松松地把那些东西拎起来,跟在何梓圆和冯婕后边,一直拎到女生楼下。

马俊说:“何梓圆同学,请客观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可以吗?”

“当然可以。”

“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是不是你们女生少了我们男生是不行的。”

何梓圆一听,这是话里有话啊,说:“是的,马俊同学。谢谢你帮我们拎回这么多东西,你好人做到底,继续帮我们拎到宿舍去呗。”

“没问题,但我只想告诉你们,芙蓉社只收女社员,不收男社员,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马俊同学,原来你是为这个啊!”何梓圆听出端倪。“我们做这个决定,无所谓对与错,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虽然你帮我们拎了东西,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我们也不能因为你的这一举动修改我们的章程。”

“这事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马俊一听,哼了一声,把东西往宿舍门口一丢,说:“再见!”

何梓圆和冯婕瞅着马俊的背影,站在宿舍门口笑得前俯后仰。

何梓圆突然觉得,这个马俊,一开始她挺讨厌他,特别他贸然去他家给她爹娘拜年,说她是他的女朋友。可是现在她却觉得不那么讨厌了,反倒有几分可爱。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冲着马俊的背影微微地笑了一笑。

不过,她只是浅浅地笑了一笑,之后便什么也没有了。特别当她跟芙蓉社的社员们一起颂读陈家墉的“献给月亮女神”的时候,她的感情深埋其间,至于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献给月亮女神”的第九章,刚好反映了芙蓉社女生这一年龄段的心理的变化。

无月之夜你在哪里?月亮女神

自由的月宫我寻了个遍

环形山的童话集我翻了又翻

月亮国。喷涌的火山

正进行血与火的历史。焚烧得

没了空气

空气炼成环形山坚硬的岩石

没了水

水镀成白炽的月光流去

月亮女神。你永恒的爱,永恒的生命

你生命的光,光的躯体

你身躯内挤压的痛苦,挤压的爱

飞迸一团永恒的光热,烧痛了

宇宙中第一位光明的使者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自然与历史,爱与执著,生命与永恒。每一个字,每一个意象,都深深触动了芙蓉社每一位成员的心灵。

或许她们已经不能满足于阅读诗作,而开始关注陈家墉本人了。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语言文字如此简洁明快,想象力如此丰富多彩。

“他一定是一个热情勇敢,感情丰富的男人。”

“对啦,他一定很帅!”

“哎呀,不要再说了,社长要吃醋了。”

“社长一定知道,给大家说说呗。”

何梓圆红着脸,顿了顿,说:“你们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对。”

“为啥?”

“其实他这个人非常腼腆。”

“啊?”

大家一阵唏嘘。

芙蓉社成立了两个多月,除了在一起读读文章,谈谈思想,总觉得缺少点什么。想来想去,觉得缺少一份中心刊物。阅读和交谈,像过眼云烟,随风飘散。而纸质的刊物就不同了,它会把平时的阅读和交流内容刻印下来,传递给别人,也能永久地保存。多年以后,会是一份美好的青春记忆。这一想法一被提出来,大家的热情立刻高涨起来,因为这样更能增加大家的参与度,也更能扩大芙蓉社的影响力。

若是办刊,得有编辑人员,她们这些人,除了何梓圆,其他的都没经验过啊。

有人提议,陈家墉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人选嘛。把他找来,帮咱们做编辑工作,这样对于他的创作也有一定的帮助。他还可以借助崮源师范学院的资源优势,带动起崮源师范学院的文学写作热情。

“这个主意不错,他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的时候就是一位驻校诗人。”

可是现在他在哪儿呢?

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芙蓉社有规定,只要女的,不要男的。”

何梓圆解释:“他只是编辑,不是社员。”

“要是这么说,倒也说得过去。”大家随声附和。因为她们都想见识见识这位让社长念念不忘的大诗人。

哎,何梓圆哪里知道,此时此刻,陈家墉正在旭华纺织公司的后纺甲班,蹲在摆管房里热火朝天地摆弄着那些细纱管子,手指上结满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子。

自从上次发生了借自行车那件事,陈家墉现在彻底沉寂了。

大唐浩调到旭华公司下属的毛毯厂。毛毯厂生产毛毯的同时,产生一些边角料,可以作为玩具绒制做玩具。大唐浩专门从事这些玩具绒的销售工作。

这份工作是梁兴华帮忙安排的,梁兴华是他表哥,自然没得说。陈家墉在梁兴华面前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怎么可能有大唐浩那样的运气呢。

没了乌力罕,没了大唐浩,陈家墉的日常生活除了上班、吃饭、摆管,就是下班、睡觉、逛街。当然,每一次都是他一个人。老潘是有家室的人,下了班就往家跑。小唐浩天天粘着曾秀云,尹朝辉似乎还没长大,跟在他大爷的屁股后边转来转去,完全没有自己的个人生活圈子。不过这样也好,他倒十分享受这种清静,仍然像往常一样,一个人下了班围着护台区溜达。

阴历三月的北方大地,已经从冬天的冰冻中解脱出来,那些成片的陶瓷厂房间的空地上,那怕只是一小片土壤,也已草木生发,郁郁葱葱,两只脚只要踩上去,心里便会生出些许悸动。这是春天的悸动。北方的春天总是来得稍晚一些,不过这个季节的柳绿花红一点也不因为迟缓而减少一叶一瓣。

陈家墉一边走着,一边漫无边际着想着一些什么。

他想起思余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孩子该有七八个月大了吧。三躺六坐八爬,一定活泼可爱,招人喜欢。他很想去看看她,可是他现在手头紧得很。自从来到旭华纺织公司,只发了两个月的工资,第一个月还不满勤。等于只发了一个半月的工资,也就是二月份和三月份的工资。除去饭费和日常开支,剩下的一多半花费在送礼上了。去看思余姐不买点东西是说不过去的。他现在出不起这份礼品钱啊。借的郑老师的两百块钱也该还了。他现在很后悔没把钱攒下来还给郑老师,反而买了礼品走了后门。现在后门没走通,钱也没攒齐。他必须尽快把郑老师的两百块钱还上。

除了这些,他现在还有一个困扰,就是金巧巧。他借自行车给她送面,事发后她感动得眼圈都红了,硬是把他拽到她家吃了一顿饭。让他尴尬的是,陪他吃饭的竟然是她的男朋友。他虽然跟她没有那种关系,但她屡次对他流露出来的好感还是让他不能坦然自若。现在金巧巧依然不间断地往他的衣服兜里塞饭菜票,那些饭菜票他不接都不行。他要是不接,她会生气。如果因此搞得沸沸扬扬,他将更尴尬。他想不通金巧巧的意图是啥,或许她根本没有意图。不过他还是得感谢她,这一段时间下来,他结余了一大部分饭钱,再没花钱买高价粮。

所有的这一切归结为一点,就是陈家墉并不是何梓圆、冯婕她们心目中的那位充满才气的大诗人,而是一个被生活颠覆得很不像样的打工仔。说得好听一点是为了实现自身的价值,说得难听一点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更有面子。甚至再难听一点,就是沾轻怕重,担心被人瞧不起。为了那一点点自尊,花钱买了礼品,卑微地去走门路。这是一个伟大而倔犟的诗人该干的事吗?不,绝对不是。他因此伤痛,觉得委屈,但别无他法,必须得这样做。

一个人想要在现实社会里立足,就得学会变通。这是陈家墉最为痛苦的地方。有时候这些痛苦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他自己。是他给自己带来的压力。他不这样做就没法跟爹娘交待,没法跟自己当初走出西坝河畔时的誓言交待,没法跟曾经倍受奚落的往日交待。

人最痛苦的也许不是改变,而是当你和这个世界妥协,和生活的巨人握手言和,变而不通,才是人世间的真正的痛苦。来到崮源一年多的时间,陈家墉深感世事难料,人性扭曲,心意彷徨,惟有不停地走在护台的大街小巷,才能稍稍感到些许的安定。

人啊,一旦和痛苦为伴,被苦水浸泡,久而久之,是不是就无所谓痛苦与不痛苦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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