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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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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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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二部)》连载

第一十六章 家墉辞职回乡助哥哥一臂之力

新年过后,马俊和何梓圆去崮源上学去了。马俊掉了一颗牙,问题不大。他虽然报了警,警察抓了半天没抓到陈家墉,这事也就过去了,再没追究。陈乔山带着营养补品去看望马俊,马致文大度地把手一挥,说:“乔山大哥,小孩之间的事情,你何必这么在意。”陈乔山还是苦着脸,就算人家不追究了,咱心里也不好受啊,毕竟门牙掉了一颗,多不雅观啊。

马致文松了口,陈乔山全家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想起家墉,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让家旺去护台一趟,找找家墉。家旺答应着,只不过他若是冒然去护台找家墉,竹儿肯定不高兴。家墉把马俊揍了,马俊吃了亏,她这个当姐姐的颜面扫地,正生着家墉的气呢。

家旺对竹儿说:“你那个洗面奶的项目啥时候启动,要不我带马鹏去一趟崮源,找姬老板洽谈洽谈。”

司马竹一听,欣然同意。

姬老板的洗面奶生产线在九曲区,全称崮源市巧颜化妆品厂。老板是个女的,叫姬巧颜。

陈家旺带着马鹏直奔崮源,找了好几个地方,终于找到崮源市巧颜化妆品厂。厂子不算大,只有一个生产车间。老板人不错,像她的名字,巧颜如玉,水润白晳。

由于之前有过交往和联系,洽谈非常成功。巧颜现在只是一个小厂,无论规模还是销量都有待提升,有人愿意进货,不是一件大好事嘛。姬老板表示,可以给贴牌生产。陈家旺一听,啥是贴牌,没听明白。姬老板解释,就是专门给你们设计包装生产一个品牌的化妆品,你们不必自己再租赁场地进行灌装,只需根据销量按时提供生产计划就行。家旺一听,这个好哎,卖多少生产多少,省去了一套繁琐的手续,只须租一个铺面卖就行了。

最后,家旺把马鹏留下,进一步商讨具体的环节和流程。他则马不停蹄地去找家墉,他得回去跟他爹娘带一个可靠的准信。

这段时间陈家墉昼伏夜出,一直熬到初八,工厂开工,他才恢复正常的作息规律。没有家中的消息,他的心在半空中悬着,极不踏实。不过反过来想一想,没有消息其实就是最好的消息。开工之后,他找了大唐浩一趟。在他那间出租屋里,和大唐浩喝得酩酊大醉。说起来两个人也算患难与共。现在大唐浩调离了玩具绒业务岗位,进入到毛毯业务领域,成为毛毯厂名副其实的销售人员。反之,他就不同了,到现在还是一个摆管工,干着最苦的差使,拿着最低的薪水。

新年伊始,他又蠢蠢欲动,让高老师给个建议。高老师委婉地对他说:“听说你上次借自行车那件事有个处理决定,只不过没发下来……”

“是。”

“你知道这事?”

“知道,郭兆鹏告诉过我。”

“你既然知道有这事,为何还不明白?”

陈家墉这回终于明白了,上次的事情的确是一个梗。只所以工作迟迟不能调动,这是主要原因。或者说是这桩事给他的工作调动判了死刑。

“这么说,我是没戏了?”

“也不一定……”

陈家墉知道,高老师是在安慰他。

他心情沮丧,躺在宿舍里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蹲在摆管房里热火朝天地摆弄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细纱管,突然轮班长韩英急匆匆地来找他,让他接电话。他跑到值班室,抓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让他明天到宣传部报到。宣传部?天哪!他又惊又喜,撂下电话,围着细纱车间跑了半圈,跑到卫生间,将头伸在自来水龙头底下冲洗了一遍。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得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这的的确确是真的,班长韩英在一旁恭维地望着他,希望他以后不要忘了后纺甲班,常来转转。第二天一大早,他提前半个小时来到位于车间西边的办公楼,走进宣传部的办公室,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桌案上摆放着一大摞文件,这都是他要处理的文案。他并不着急,这点工作对他来说小意思。他站起来,走到宽大的玻璃窗前,推开一扇窗户,刚想探出头去,突然一阵疾风刮来,撕扯着他,把他从办公楼里撕扯出去,飘浮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他顿时失去了重心,手舞足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时候,陆陆续续赶到办公楼上班的同事看到他飘浮在半空中,纷纷昂起头,对着他指指点点。他羞愧极了,那些人中有梁兴华、郭兆鹏、黄效炜。他忽然纳闷起来,郭兆鹏不是在企管部上班嘛,企管部办公室不是在车间四楼上嘛,他怎么也来办公楼点名。他这样想着想着,一着急醒了。睁开眼一看,原来自己正睡在职工公寓楼一楼的宿舍里。

陈家墉摇了摇头,原来是一场梦啊。宣传部并不存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也不存在。

这时候突然有人来喊,说门口有人找他,开着一辆轿车。他赶紧披衣下床,跑到大门口一瞧,原来是他哥来找他,赶紧把他哥引到他的宿舍里。

家旺问:“从家里逃出来后,派出所来没来找你。”

家墉说:“没有,逃出来那天,跑了五六里路,正巧遇上郑书记,把我带到崮源,还安排住进了招待所。”

“哪个郑书记?”

“市委书记啊。”

家旺捶了家墉一捶,“你小子行啊,连市委书记的车都坐上了。”

家墉说:“中途还去崮山水泥集团慰问,他们还以为我是市领导呢,在贵宾室里吃了许多草莓、柚子、猕猴桃。”

“哎呀,都是稀罕的水果。”

陈家旺不无感慨,接着又说:“你把马俊的门牙打掉了,迫不得已,咱爹买了补品、牛奶去看望马俊,好说歹说,这事才算过去了。”

“是嘛,我还对郑书记说,不严重,牙都没掉。”

尔后,家墉沉默起来。让他说什么好呢,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一时冲动,做了过激的行为,惹了祸一走了之,到头来还得让爹拉下脸给人家赔不是。爹一生骄傲,不曾低头,为了自己的儿子,他又不得不低下头啊。

家旺说:“给你说这些,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没事就好。”

家墉伸了伸胳膊,蹬了蹬腿,说:“我没事。”

他又问家墉的工作,家墉支支吾吾,告诉他哥还在后纺甲班摆管。

家旺说:“干脆别干了,回西坝河镇,现在咱不光腌咸菜,还做化妆品,还做净菜。我今天刚把马鹏送去九曲巧颜化妆品厂,过几日再去考察净菜设备,人手不够,忙都忙不过来。”

家墉一听,“你让马鹏负责化妆品项目?”

“诶……”家旺叹了一口气。“这是两码事,毕竟他是你嫂子的弟弟,我不用他我用谁。”

“干好酱菜厂就行了,摊子铺那么大……”

“家墉,你是不知道,现在乡镇企业都在突飞猛进地发展,都在朝着集团化方向经营,这叫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家墉听了,嗬嗬一笑。

家旺又说,“还是那句话,索性你别干了,回家。咱弟兄俩一起努力,给你一个厂,等咱挣了钱,又有地位又有面子,不比你在这里摆管强。”

家墉想了想,说:“哥,你让我再想想。”

“想想,你是得想想。你得明白一个道理,物离乡贵,人离乡贱。”

“我知道,哥。”

眼看着天快黒了,家旺得赶回西坝河镇,跟家墉道别,回西坝河去了。

陈家墉想着哥哥的话,觉得有一定的道理。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了,怀疑自己的坚持是不是正确的,会不会有结果。这样重大的人生决定,他自己真的拿不准。他想起郑苏桐老师,他想她一定会有不同的见解,他得去听听她的意见。

到了歇大班这一天,他收拾停当,直接去找郑苏桐。当然他提前给她打了电话,约定好了。

接到家墉的电话,苏桐非常兴奋,因为她盼着和他见一面,她迫切想知道上次的事情是怎样处置的,对他有没有影响。想知道更加详细的情况。

实际上后来她又到旭华纺织公司找过他,只不过她没让他知道。那天早上他上完夜班,排着队离开车间,走到宿舍楼前,她在大门口看见他夹杂在人群中间,看他从容的样子,知道他的境况跟以往没有变化。见他平安,放下心来,不愿意再去打扰他,以免给他造成不必要的尴尬。

陈家墉再次出现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他感觉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了。首先所有的学生都换了一茬,一九九三年招收的那一届同学早已离开了学校。文学新闻一班就不必说了,文学新闻二班,三年制的班级同学也开始实习,奔赴工作岗位。其次在原有四个系别的基础上,现在又增加了计算机专业和汽修专业。

还是同上次一样,陈家墉悄悄地走进学校,悄悄地找到郑苏桐老师。他不愿意同其他人接触。不是因为自卑,而是因为自立。他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凄惶。他现在身上有好几千块钱,除了一些必须的生活开支,他的工资基本上花不着。家里的经济条件也大大地改善了,尤其他哥的酱菜厂经营的有条不紊,利润非常可观。不过在郑苏桐眼里,她还是把他当成那个食不果腹的穷学生,去食堂打了两份肉菜,买了六个馒头。她吃一个,他吃五个。而且非得看着他吃完不可。她看着他大口大口地把那五个馒头吃进肚子里,两份肉菜吃得干干净净。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喉结上下移动,同两年前相比,他显得更加壮实,更像一个男子汉了。

家墉打着饱嗝,冲着她笑了笑。她心满意足地把快餐杯收起来。原本应该是他不好意思,那一刻,她的脸却变得红润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她不知道她的内心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不过她非常享受这种变化。这是一个女性的最细微的心理变化,也是最能拨动心弦的一种情思。这种感觉,她跟吴天鸣见面的时候从没有过,尽管吴天鸣也是一个不错的男孩子。

同陈家墉相比较,她感觉吴天鸣似乎少了一点什么。至于少了什么,她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苏桐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家墉的问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事?”

“我哥让我回西坝河镇,跟他一起干。”

“你想回去?”

“不想。”

“那就不回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在旭华干了一年了,企业报也编了半年,就是调不到宣传部去。”

“你是觉得调到宣传部无望了吗?”

“差不多吧。”

郑苏桐沉默了好长时间。这种事情,她很难给出一个合乎情理的回答。他如此坦诚地询问她,她又不能不给出一些意见。

她想了一阵子,说:“单纯从工作的角度讲,无论是在旭华还是回西坝河镇,其实没有区别。因为这里边有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旭华纺织公司是你们老板的,嘎嘣脆酱菜厂是你哥的,你什么也没有,都是打工仔。不过现在乡镇企业的发展如火如荼,回西坝河镇可能获得的回报更丰厚一些,但是承担的压力也许会更大,包括……”

“包括什么?”

郑苏桐话讲了一半,不再讲下去。

“包括……,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意想不到的事情?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家墉心里懵懂,不愿意再想下去。

“我不回去似乎说不过去,我哥确实忙不过来,他打算建净菜厂,正张罗着买设备,愁得不知道去哪里买。”

苏桐听家墉这么一说,立刻觉得她应该帮助他,于是对他说:“我爸爸在经贸委有一位朋友,应该有这方面的采购渠道,要不我去找我爸爸问问。”

“太好了。”家墉一听,激动非凡。“苏桐姐,你一定帮我哥问问。”

当天晚上,郑苏桐去找她爸,问他有没有净菜生产设备的采购渠道。郑九成不明白女儿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苏桐说:“帮一个朋友问的。”“什么朋友?”苏桐叫了一声,“爸!”

郑九成摆了摆手。“好了,爸爸不问了。”

“你不问我也得告诉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陈家墉的哥哥,他要建一个净菜厂,不知道去哪里采购生产设备。”

陈家墉?郑九成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他还在路上遇到过他。他哥哥他也熟悉,他还去过他的厂子呢。当即答应苏桐,帮她问问。

苏桐一听,高兴得帮她爸爸捶起背来。她知道,说是问问,其实就是板上钉钉了。

没过几天,郑九成告诉苏桐,经贸委的杨主任下个星期去青岛出差,这种生产线青岛食品机械厂就有,到时候去看看。

郑苏桐赶紧去旭华纺织公司找到家墉,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家墉又赶紧给他哥打电话。家旺接到家墉的电话,喜出望外。经贸委主任亲自给他采购设备,这得多大的面子啊。他想,他一定得争取跟这位杨主任去一趟青岛,要是合适,就把设备订下来,省得再出纰漏。当天他就跑了一趟经贸委,找到杨主任。

陈家旺出现的太突然了,杨主任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弄明白他的来意,立刻明白了。这事是郑书记找的他,让他给查听查听。看起来这位来自西坝河镇酱菜厂的陈厂长来头不小啊,哪敢怠慢,倒像他这个经贸委主任求的他一样,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把家旺服务得周到细致。

出发这天,陈家旺又把徐浩洋带上,早早地来到崮源,和杨主任一起直奔青岛。青岛食品机械厂是一个老厂子,什么食品机械都有。家旺采购的生产设备分为叶菜类加工生产线和球茎类加工生产线两条生产线加工设备。包括挑选台、涡流清洗机、毛刷清洗脱皮机、涡流清洗消毒排渣机、切丝切片切丁机、提升机、网带输送风干机、无动力滚杠输送机。每一条生产线报价十二万元,最后硬是谈到九万元。两套生产线就是十八万元。贵是贵了点,但是为了净菜新项目上马,豁出去了。

好在嘎嘣脆酱菜厂的效益不错,不需要去银行借贷。但是接下来的厂房建设就有些吃力了。又是赊借建筑材料,又是拖欠工钱,东拼西凑,歪嘞好歹总算建起来了。

半个月后,陈家墉辞职了,离开了旭华纺织公司。临走那天,他去轮班长韩英那里结算工资。韩英得知家墉离职的原因,不无感慨地说:“你自己家里有厂子,还出来打啥工,不像我们,土里刨食,没有办法。”

韩英班长十分羡慕地向家墉道贺,并且感谢他给她拿了许多信笺纸。她说她用那些信笺给男朋友写了许多封信,现在她们已经正式订婚了。

家墉说:“那次因为在宣传部加班,上班迟到了,被你扣了分,粗俗地骂了你,现在正式给你道歉。”然后,他们像一对好友那样分了手。

碰到推纱工金刚老潘,他正咧歪八挓地推着满满一车纱线朝前拱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希望他继续好好地干下去。到了车间门口,金巧巧从后边追上来,朝他挥着手。可是外边很冷,她穿着单薄的工作服,出去会感冒。他朝她挥了挥手,让她回去,别着凉喽。尽管他的声音很大,他的话语她一点也听不到,细纱机拉缸一般的声响淹没了他们的声音。当他在细纱车间门口拾级而上,离开后纺车间的时候,他忍不住再一次回头望了一眼为之奋斗了整整一年的地方,那嗡嗡的细纱机的轰鸣声,使得他跟班里女工们嘴对嘴地说话,恨不能二十四小时都呆在细纱车间,陪着她们。啊呀,那整齐有序的白色纤维,编织了他对生活多少色彩缤纷的梦想,而他亲手摆下的千万根细纱管,缠绕了多少不灭的信念啊!

但是,家墉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一个成功者,他是败下阵来的,尽管他看上去很轻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事实上他特别郁闷,特别失落。他恨郭兆鹏,恨梁兴华,恨黄效炜,甚至恨大唐浩。但是恨又有什么用呢。

走出旭华纺织公司的大门,顶头碰见虞秋禾,她一路急匆匆地走来,正是来找他的。只不过没想到在公司门口碰见了他,并且是他最后一次在旭华纺织公司和她见面,因为他已经辞职了。要是她再晚来一天,她就找不到他了。

虞秋禾告诉家墉,她要去内蒙找乌力罕。

家墉一听,断然不同意,内蒙那么远,而且她一个女孩子,到那种地方太危险了。

可是虞秋禾铁了心要去内蒙,要不然,工作也没心思干下去了。

虞秋禾去内蒙寻找乌力罕的坚定信念最终感动了家墉,他为她的坚强决心倍受鼓舞。看似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一旦被爱情的力量激发着,立刻迸发出无穷的力量,他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她呢。他把他老家的联系地址和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条上,交给虞秋禾,告诉她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给他写信或者打电话,不要一个人硬扛着。

他把她送到火车站,又从裤兜里搜出一百多块钱,硬塞给她,留给她买车票用。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那些想象不到的困难还在前边等着她呢。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他得回西坝河去了,帮他哥打理嘎嘣脆酱菜厂,否则他一定陪着她到内蒙寻找乌力罕去。

现在,陈家墉一个人心事重重地,背着行李,离开了旭华纺织公司,离开了护台。

他回来了,回到了西坝河镇,回到了当初他要逃离的地方。这一次和上一次从北京回来不同,上一次是暂时性的,这一次有可能是永久地居留。他不知道这一步走的是对还是错,但他似乎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回到陈家圩子,爹和娘都由衷地为他高兴,因为从此以后他们可以天天看到他,再也不用一个人在外边飘泊,一顿可口的饭菜都吃不上了。等他去了酱菜厂,还能在家门口挣钱,他们才不会想到他回到原点,回到当初想要逃离的地方,内心里有多绝望呢。

一连好几天,陈家墉都躲在家里,在那些樱桃树、木槿花树、荷叶树、香椿树、家槐树、洋槐树、柳树、榆钱儿树底下,转来转去,不敢出门,生怕被人瞧见了,被人笑话,被人瞧不起。特别那棵大柳树和大榆钱儿树,粗干虬枝,吐着嫩芽,绽放着春天的翅翼。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把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

竹儿知道了,亲自到家里来请。她知道家墉的心里野,不肯屈就在一个小镇上,更知道他是一个有文化的人,有文化的人都好面子,她给他这个面子。

家墉跟着嫂子到酱菜厂转了一圈。特别净菜厂,因为厂子初建,千头万绪,人手不够。差他去净菜厂帮忙。谁知家旺不让他到净菜厂,只让徐浩洋帮他,把他安排到酱菜厂,负责销售工作。家旺这么安排,竹儿一下子把脸拉了下来。嘎嘣脆酱菜厂是老厂,效益稳定,客情稳定,销售主管不能随意更换。再说家墉什么都不熟悉,把他安排在酱菜厂不妥当。

实际上司马竹担心的不是这些,她担心的是家墉跟家远他们打成一片,把她架空喽。徐浩洋再怎么跟家钰好,毕竟是外人,她和他很容易结成联盟。

家旺对竹儿说:“徐浩洋见识过净菜车间的生产流程,容易上手。酱菜厂这边,现在都捋顺了,凭着家墉的能耐,料理起来不成问题。”

徐浩洋的态度也十分坚决,执意留在净菜厂,司马竹只得妥协。

陈家墉一到酱菜厂就琢磨开了。这个厂子虽然不大,经营的时间却不短了,职工多数都是老职工,新职工很少。他们的思想观念固化,想要灌输点新理念很难,让他们生产原来的老咸菜还行,开发新产品就难了。现在的顾客消费口味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完全依赖他们,工厂推陈出新的能力就显得很不足。对于这个问题,他找家远协商,选派几名职工去国内知名的食品公司参观,改变他们操作过程中固有的习惯。

司马竹听到这个消息,立马找到家墉,说:“咱们做的就是传统的老咸菜,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还要去哪里参观学习。再说参观也用不着他们去,也得我们这些管理人员去。”

“嫂子,我的意思是咱们要居安思危。”

“照你这么说,天不塌你得天天想着天塌下来是吧。”

“嫂子,你……”

陈家墉的这一想法刚提出来,就遭到了司马竹的强烈反对。没办法,只能流产。不过他既然来到这个厂子,就应该有所作为。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这些职工对待工作的责任心不够强,管理人员在场,他们就积极表现,管理人员一旦离开,就现了原形,不但操作不当,连卫生也不顾及。如此这般,产品质量怎能保障。他思来想去,查阅了一些管理方面的书籍,觉得必须对加工过程进行控制,上一道工序的产品流入下一道工序,必须有记录,查得到,以便落实到人,赏罚分明。

陈家墉找了个木工做了许多标识牌,对过程产品进行标识,规范生产秩序。又设计印刷了过程产品流转单,从原材料进厂开始,要求每道工序从产品数量、生产日期、检验等级、操作人员进行记录,并且签字,以便倒查追溯到每一个人。

这样一来,很多职工开始有意见,纷纷找司马竹告状。

司马竹找到家墉,对他说:“你弄的这些他们意见很大,生产任务那么紧,还得填表,还得签字,哪有那功夫。关键他们大多数都没有多少文化,对他们来说实在有些难度。再说咱生产的是咸菜,咸菜是用盐培起来的,放好几年都不坏,能有什么质量问题。”

“嫂子,有问题没有问题不是我们说了算,是消费者说了算。”

“咱们的咸菜卖的很好,消费者没啥意见。”

“嫂子……”

“在厂里不要叫我嫂子,叫我司马竹。”

家墉气愤不已,瞪了他嫂子一眼,“司马竹,你只是一个出纳,生产上的事还是不要插手。”

“陈家墉,我也告诉你,你是销售主管,负责把咸菜卖出去就行,其他的事也不要你管。

家墉意识到他的话说过了头,但是为了脸面,仍然倔犟地昂着头,不肯认怂。家远从远处走来,看见两个人僵持着,把家墉拉走了。

一连好几天,家墉看见司马竹,两个人都不说话,搞得很别扭。

一天晚上下了班,司马竹突然回到陈家圩子。她和家旺结婚后,很少回陈家圩子,不是呆在厂里,就是回马家堡。没有极特殊的事情,她是不会迈进这个家门的。

陈乔山正悠然惬意地蹲在樱桃树底下抽着烟,儿媳妇一步门里一步门外,大声喊了一声:“爹,俺娘呢?”

“是他大嫂子,您娘做饭的。”

陈乔山忙不迭地从樱桃树底下站起来,招应着。

司马竹跑到锅屋,跟婆婆叽叽咕咕一阵子。家旺娘从锅屋出来,对陈乔山说:“他爹,他大嫂子要给家墉说一门亲。”

陈乔山一听,响快地应道:“这是好事啊。”

司马竹从锅屋里出来,问:“爹,你看行吧?”

“行,哪能不行。”

“刚才你说女方是哪的?”家旺娘追问。

“岩上的,姓张,在岩上蔬菜批发市场蒸包子。”司马竹说。

“做买卖的,好。”陈乔山咂摸了一口玉石烟嘴儿。

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蔬菜收购市场被取缔后,岩上的蔬菜批发市场陈乔山没少去,女方家在蔬菜批发市场烧粥蒸大包子,陈乔山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起批发市场里有这么一个小闺女。

哎,不管怎么说,家墉这小子已经二十一岁了,亲事也该张罗了。

阴历三月一到,东院墙根的两棵樱桃树绽放出粉红色的花瓣儿,这个春天气候偏暖,花儿争奇斗妍。也有含苞待放的,透着点点深红。开放得更早的,粉白如雾,明艳缭绕。樱桃花的花期短暂,只有十天左右,因为开花、成熟期早,享有早春第一果的美誉。

到了约定的日子,陈乔山老汉早早地起来了,蹲在两棵樱桃树下吧唧吧唧地抽完三烟袋锅旱烟,思虑着他们家的二小子家墉,今天要去岩上相亲的事儿。

家墉被他大嫂拉扯着,硬从车间里拉出去,押着前往岩上蔬菜批发市场。

显然,这一天女方家也得了信儿,女娃娃显得十分矜持。乔山老汉也隐藏在吃饭的人群中,要了一笼屉菜包子,他也想看一看未来的二儿媳妇长得咋样,周整不周整。只不过他这个当老公公的扮了一个食客,不方便露面罢了。

或许是太紧张了,这女娃娃一不小心,踢歪了一壶开水,所幸暖水瓶没爆炸。开水流了一地,像是地热从地底下冒了出来。

陈乔山趁机望了一眼,女娃娃身个还算可以,只是脸庞像腊疙瘩,而且又红又黒。家墉真要娶了她,可就太吃亏了。

陈家墉坐在粥缸前,耷拉着脑袋。“丈母娘”一再追问:“您哥你看行吧?”整得家墉黑着脸膛,一言不发,场面极为尴尬。竹儿见没有戏,提议回去合计合计。一听“媒人”松了口,家墉噌地一下子从粥缸子跟前站起来,抬腿就走。“丈母娘”急了,伸手去拽,结果被家墉甩了一膀子,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到在地上,落下一脸尴尬的笑容。

从岩上蔬菜批发市场回来,陈乔山把女娃娃的形象跟家旺娘学了一遍。家旺娘一听,说:“咱家墉虽然比不上罗成,十里八村的也难找,他嫂子咋给介绍了这样一个女娃娃。”

“就是。”陈乔山磕空了烟袋锅。说,“算了,就当没这回事吧。”

陈家墉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明白嫂子为啥给他介绍了这样一个对象,是个明眼人都不会这么做。尤其家钰,一直在替她二哥鸣不平。

晚上回到家,家旺问竹儿,“家墉相亲相得咋样?”

司马竹把嘴一撅,“黄了。”

“黄了?人家没看上家墉?”

“是你弟弟没看上人家!”

司马竹气愤不已,原本指望着这次相亲能成。陈家墉她掌控不了,她给选定的媳妇总能掌控得了吧。没想到她紧打慢唱,锣鼓敲得山响,戏文没有几句,一场闹剧就这样不了了之。

相亲回来,陈家墉给郑苏桐打了一个电话,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郑苏桐说:“其实这次你没白回去,至少亲自验正了这样一个基本的事实。”

这次短暂的回乡经历让家墉明白了许多人生的道理,他现在终于明白他回西坝河时苏桐对他说的话,“……旭华纺织公司是你们老板的,嘎嘣脆酱菜厂是你哥的,你什么也没有,都是打工仔。”“包括……,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现在终于明白苏桐这句话的意思了。是的,生活中的确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往往搞得人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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