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来由地,陈家墉收到邮差送来的一封信,没有署名,信是从崮山水泥集团寄来的。春节期间他跟随郑书记去过这家公司,不过他们为何给他寄这封信呢?他迅速地拆开信,打开信笺,里边的内容很短,就几句话,大意是公司正在招聘一位文秘人员,经人举荐,发函征询,如有意向,可来公司面试。
面试?让他去崮山水泥集团面试?那可是一家大型国有企业啊!
合上书信,家墉想到江雨萍就在这个公司,担任总经理办公室主任。上次跟随郑书记去的时候,就是她接待的。他虽然不喜欢她,架不住这个公司是崮源市的龙头企业,利税大户,收入有保障。对于陈家墉来说,这些条件非常具有吸引力。只不过他想不明白,到底是谁举荐了他。是郑苏桐吗?还是江雨萍?先不管是谁举荐的,去到之后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在旭华纺织公司一年多,送礼送了许多次,最终也没踏过这道门坎。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已经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了。如果能顺利通过面试,至少也啪啪打了旭华纺织公司两记耳光,让他们狗眼不识金镶玉。
家墉把这封信给他哥一看,家旺瞪大了眼珠子:“家墉,你刚回来又要走?外边究竟有啥好的?”
“哥,当初去崮源读书,我就立下誓言,混出个人样来。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我想去试试,你就不要苛责我了。”
“唉,”家旺劝了家墉一个晚上,最后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我知道我留不住你,往后记得常回来看看就行了。”说罢,难过地扭过身去。
“哎。”家墉答应着,再一次暗暗地下定了决心,走下去,为了远方的那个梦想,为了人生的那个目标,他又一次整理好行囊,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陈家圩子,离开了西坝河畔……
崮山水泥集团座落在朱张镇,护台以南,距离护台二十里路。
这是一家老牌的水泥企业。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崮山水泥厂成立,六十年代,全国首家采用煤矸石代替高炉矿渣做混合材进行生产。七、八十年代,2#、3#水泥生产线建成投产,生产425#普通硅酸盐水泥。九十年代至今,青春建功线,5#线相继建成,年生产规模达到一百万吨,成为山东省内立窑规模最大、产量最高的水泥企业。
追溯水泥的生产历史,一七五六年,英国工程师J.斯米顿在研究某些石灰在水中硬化的特性时发现:要获得水硬性石灰,必须采用含有粘土的石灰石来烧制。用于水下建筑的砌筑砂浆,最理想的成分是由水硬性石灰和火山灰配成。这个重要的发现为近代水泥的研制和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早期石灰与火山灰的混合物与现代的石灰火山灰水泥很相似,用它胶结碎石制成的混凝土,硬化后不但强度较高,而且还能抵抗淡水或含盐水的侵蚀。一八二四年,英国建筑工人约瑟夫·阿斯谱丁(Joseph Aspdin)发明了水泥并取得了波特兰水泥的专利权。他用石灰石和粘土为原料,按一定比例配合后,在类似于烧石灰的立窑内煅烧成熟料,再经磨细制成水泥。因水泥硬化后的颜色与英格兰岛上波特兰地方用于建筑的石头相似,所以被命名波特兰水泥。波特兰水泥具有优良的建筑性能,在水泥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在我国,水泥工业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长期以来,水泥作为一种重要的胶凝材料,具有防腐蚀、耐高温、抗震等特点,广泛应用于工业建筑、民用建筑、交通工程、水利工程、海港工程、国防建设等新兴工业和工程建设领域。按照用途分为通用水泥、专用水泥和特性水泥。按照水硬性物质又分为硅酸盐水泥、铝酸盐水泥、硫铝酸盐水泥、铁铝酸盐水泥、氟铝酸盐水泥、磷酸盐水泥及其他活性材料为主要组分的水泥。其中硅酸盐水泥是应用最广泛的水泥类型。改革开放以来,由于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促进了基础设施建设和房地产开发建设的快速发展,带动了水泥行业的投资增加和规模扩张,水泥市场的供求量不断扩大。但是我国水泥工业仍然存在结构严重不合理的情况。
随着新世纪时代的到来,我国水泥工业也迎来了巨大的发展机遇,当然同时也遭受到了资源与环境及国际竞争和社会进步的挑战。不过近些年来我们国家的水泥工业正在大力发展新型干法水泥生产技术和装备,加速中国水泥工业的结构调整,逐步纳入节能型、环保型和资源节约型的运行轨道,沿着绿色水泥工业的发展道路不断前进。
……
陈家墉兜里揣着那封信,走进崮山水泥集团那道月牙形的大门。道路两边栽植的冬青,低矮整齐,尽管每天都有窑烟熏侵,叶片还是油亮油亮的,给整个灰蒙蒙的厂区带来一丝鲜亮的色彩。陈家墉沿着那排冬青朝前走着,他的心情既紧张又有一些期待,他不知道在他面前是什么样的结果,但他坚信,既然给他发了信,说明这个公司还是欣赏他的。这个难得的机遇让他心潮澎湃。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崮山水泥集团办公大楼他已经来过,虽然是一座旧楼,还算干净。特别一楼大厅那儿,两边的宣传橱窗张贴的满满当当,企业介绍和宣传标语十分醒目。尤其大厅西边的一名女保安在那里正襟危坐,令整个办公楼立刻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陈家墉说明来意,并且作完登记,拿着一个出入证直奔二楼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办公室在一楼正厅的上面,十分显眼。家墉敲了敲门,走进去。接待他的是一个小伙子,一九九五年济州建材学院毕业的,姓李,叫李磊。他听完家墉的陈述,说:“江主任出去了,你等一会吧。”
“你是说江雨萍主任?”
“是。”
李磊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玻璃茶几上。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除了四张桌子,四条凳子,一套沙发茶几,一个脸盆和脸盆架,一个报刊架,一只拖把,其他就没有什么了。他喝了一杯水,等了半个小时,仍不见江主任回来。
李磊说:“要不,我带你去车间看看吧,反正你要来应聘,了解一下企业的基本情况也有好处。”
家墉等得焦急,于是同意。李磊打了个电话,让孙姐下来看着办公室,带着家墉去了生产车间。
他把一顶工装帽递给家墉,说:“车间粉尘多,把帽子戴上。”
家墉见李磊把工装帽戴在自己的头上,也学着他的样子戴上。当然了,上次春节慰问那次他也戴了这样一顶工装帽。
办公区和生产区隔着一道院墙,院墙东边是办公区,院墙西边是生产区。生产区自南向北,分别是2#线,3#线,青春建功线,5#线。每一条生产线分别设有生料、立窑、水泥三道工序。
“咱们这个公司,打破了条状管理,实行块状管理,把生料、立窑、水泥分开考核,突出专业特色,实现了规模化效益。”李磊一边带着家墉转悠,一边给他作着详细的介绍。
水泥行业属于污染性较重的行业,一般来说,女工比较少,大多数都是男工。有女工的岗位,大多数都在微机室、化验室、地磅室,工作面上的女工基本上很少见。有几个女工也成了工厂里的宝贝。不像他在旭华纺织公司,绝大多数都是女工,像后纺甲班,仅有的四个男工成了他们班的四大金刚。
最吃力的是爬立窑车间的梯子,如果想要上到立窑车间的作业面,必须爬上那部“天梯”。说它是天梯一点也不为过,因为每个台阶的坡度都在60º以上,要连续爬几百个这样的台阶。不仅用力,两只手还得紧紧抓住扶手,两条腿绷紧了,不能分心,中途更不能低头向下看,否则一不留神会一个跟头摔下去。
从生产区回来,已是灰头灰脸。就在他们拍打着头上、身上的灰尘的时候,江主任回来了。
“家墉——”
陈家墉一抬头,看见江雨萍,喊道:“江老师!”
江雨萍说:“李磊,你怎么不给家墉找一身工作服换上。”
李磊一听,连声道歉:“对不起江主任。”
“没事,你忙你的去吧。”
江雨萍把家墉引到贵宾室,说:“家墉,你在学校里时,大家对你的写作能力都非常了解,你的诗歌才华更是有目共睹。”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也不写了。”
“不写了?”江雨萍故作惊讶,“没关系,无论多久,你的文笔都是没得说的。”
“其实,这个社会已经不需要诗歌了。”
“也是,毕竟诗歌也不能当饭吃。”
这时候,家墉忽然想起伊沙的那首“饿死诗人”,情不自禁地低声诵读起来。
……
城市中最伟大的懒汉
做了诗歌中光荣的农夫
麦子 以阳光和雨水的名义
我呼吁:饿死他们
狗日的诗人
首先饿死我
一个用墨水污染土地的帮凶
一个艺术世界的杂种
……
这个浮躁的年代,饿死诗人并不可悲,可悲的是饿不死诗人自己涂抹这个世界的功利色彩的那支笔。事实上,在后来的日子里,陈家墉妥妥地做了涂抹这个世界的功利色彩的那支笔。
江雨萍听完家墉的诗朗诵,十分赏识地望着他。“家墉,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富有激情啊。”
家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只是即兴的演绎而已。
“是这样的,家墉,”江雨萍说道,“公司最近准备成立一个秘书科,招聘两个秘书,一开始打算内部招聘,可是通过笔试、面试,只招到一个,其他的面试人员感觉都不满意。所以……听郑老师介绍了你的情况后,就给你去了一封信。”
“郑苏桐?”
“呃。”
怪不得呢,崮山水泥集团怎么知道他的地址。他还以为上次来慰问那次,他们挖了墙角呢。这么一想,他心中的那点优越感倾刻间消失了。不过也没什么,他本来就是一个“冒牌货”。
江雨萍说:“到崮山水泥集团来吧,在这里虽不能大富大贵,至少不愁吃不愁穿。毕竟国营大厂,上升的空间很大。”
“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要做的工作很多啊,比如上报的材料、下发的通知、领导的讲话稿、会议记录、工作总结……”
听江主任这么一说,的确挺多的。
江雨萍说的这些,都是她的软肋。她虽然也是文学系毕业的,但是文笔的确不怎么样。秘书科是她力主成立的,目的只有一个,既能减轻她的工作压力,又能赢取领导的欢心。集团董事长常方禹虽然只有小学文化,但他好学啊。几十年的工作经历,一路学下来,也相当于半个高中生了。常董事长尤其对文字特别敏感。无论是上报给上级的材料,还是会议的讲话稿,不论他有多忙,总是逐字逐句地看,并且加以修改批注,总能把一个完整的官样句子修改成日常俗语。
“不过,你要是有一些证明性的材料就好了。”江雨萍说。
证明材料?陈家墉想了想,“公司简报算不算?”说着,从手提袋里掏出一沓子复印件。江雨萍接过那些材料,翻了翻,说:“很好,有这些就很有说服力了。常董去省城了,过两天才能回来。等他回来之后给他看看,估计问题不大。”
秘书科在总经理办公室东边,和总经理办公室隔着企管办。最东边是机要室。秘书科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跟机要室挨着,处理起文稿来也方便。新成立的秘书科虽然只有一间办公室,两个办公桌,布置得还不错。已经招聘到位的是一位美女大学生,西南建工学院毕业的,叫顾念萍,老家是护台的。刚刚应聘到集团化验室不久,这次秘书科选聘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名,文笔不错。
陈家墉一到秘书科,顾念萍就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搬到西边的办公桌上。
家墉赶紧制止她,“别价,你还是坐在原地方吧。”
“那哪能呢陈老师。”
“哪有什么陈老师,其实咱俩年龄差不多大,你叫我家墉就行。”
最后,顾念萍仍旧坐回东首的办公桌上,家墉则坐在对面西边的办公桌上。
不过,顾念萍第一时间给家墉冲了一杯龙井,递给他。并且谦虚地让他在今后的工作中对她多多指教。想必她已经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陈家墉一边谢着顾念萍,一边舒舒服服地往椅子上一躺,伸展了一下四肢。这种感觉,自从离开崮源文学艺术学校崮源名人大辞典编辑部,已经久违了。这样的工作才是他想要的,最喜欢的,也是他最擅长的。可是这两年他更多的精力却花在了流浪、花在了摆管、花在了没完没了的收发货物催缴货款上了。
和秘书科的安逸与清静不同的是,公司的篮球场上,集团月牙湖公园里,甚至生产车间的各个操作岗位上,都在热火朝天,紧张而又忙碌地工作着。篮球场上的比赛已经进入到决赛阶段,月牙湖里的杂草早已拔除得干干净净,湖水变得清澈了许多。生产车间更不必说,大干红五月青春立功活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常方禹董事长去省城开全省劳模表彰大会去了,明天就回来。所有这些工作必须在常董事长回来之前全部完成,给他留下一个好的印象。既是向双节献礼,也是对常董事长的交待。崮山水泥集团是国营企业,国营企业是非常重视这些表面工作的。
第二天一大早,全公司上下进入到“一级战备状态”。公司的几位副总各自分管的那一摊,都在进行最后的梳理和查验。江雨萍更是忙前忙后。这位集团“大管家”,就算公司的几位副总,许多事情都还得请示她,最后由她拍板定夺。
常董从省城回来的时候,到了崮源,往公司打了个电话。电话铃响了好几分钟,没有人接。此时此刻,江雨萍去了公司食堂,找司务长去了。李磊去了操场,看篮球决赛去了。孙姐去了六楼档案室,把昨天的文件集中归档,整理了一下。所以办公室空了。半个小时后,常董的车到了公司门口,再一次拨打总经理办的电话,仍然无人接听。他透过车窗玻璃朝左右看了看,除了一个保安站在门口,其他一个人影子也没有。那个保安还算机灵,一看到常董事长的车来了,立马打了一个敬礼。
车子开到办公楼下,常方禹从车屋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皮包,再一次左右看了看。一楼大厅的女保安也不在岗,去了卫生间。若是平常,常方禹从外边回来,女保安一般都会迎上去,从他手里接过皮包,一直送到他的办公室,然后再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常方禹手里提着手提包,闷闷不乐地走到楼梯口,迈步朝上走去。当他走到二楼总经理办,看到里边仍然空无一人。这时候,他心中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了,张口骂道:“妈了个巴子!”
“妈了个巴子”里的“巴子”是满语音译,或许是山东和东北之间闯关东走得比较近的缘故,这句口头语在山东也颇为流行。“那儿”或“那个地方”指女性生殖器官。“妈了个巴子”就是“妈了个那个地方”的意思。不过,常董骂得也有失偏颇,总经理办不光有江雨萍、孙姐,还有李磊。因为男性生殖器官是“牛子”,常董应该骂“妈了个巴子和爹了个牛子”才对。
常董也许是气糊涂了,伸手去推总经理办的门,由于太过激动,以至于推了两次,那扇玻璃门竟然没推动。于是抬脚朝着那扇玻璃门踹过去。玻璃门是新装修时才安装的,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提高装修档次,总经理办的这两扇玻璃门厚度达10mm。常董虽然穿着皮鞋,两脚下去,仍然纹丝未变。
现在,常董事长的怒火已经不仅仅针对总经理办的人,对这扇玻璃门也动了怒火,再一次抬起脚跟,拼尽全力朝着玻璃门踹下去。只听得哗啦一声响,玻璃门被踢碎了,踢出一个大窟窿。由于用力过猛,常董的脚一下子插进被他踹出破洞的玻璃门内去了。
踢碎玻璃门不容易,把脚从玻璃门当中拔出来更不容易。那块厚度达10mm的玻璃碎裂之后,形成一个窟窿,窟窿四周都是不规则的玻璃碴子,尖如刀刃。如果把脚从那个窟窿里拔出来,玻璃碴子很容易划破脚脖子,更何况此刻常董正在气头上,不管不顾,猛地把脚从玻璃门内抽出来,玻璃碴子顿时将他的脚脖子划得血红淋啦。常董疼得脸色腊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手抱住那只脚,嘴里仍然不停地骂着。
常董受伤的是左脚。相比较而言,左脚不如右脚加力。如果拿右脚踹,或许灵巧一些,伤得会轻一点。
这时候企管处的人,包括秘书科的陈家墉和顾念苹,听到常董事长哎哟哎哟的叫骂声,慌忙从办公室里冲出来,一看常方禹正盘腿坐在总经办公室门前,一脸痛苦的表情,跟前淌了一滩血,大惊失色,赶紧去扶。常方禹一只手抱着脚不放,一只手分拨开众人的胳膊,大声嚷道:“我不让你们扶!我不让你们扶!”
可是,他已经疼得站不起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架到楼下。小车司机早已把车开过来,把常方禹架进车后座里,一踩油门,朝护台人民医院疾驰而去。
等到江雨萍、李磊、孙姐他们赶到现场,只看到一滩鲜血,恐怖而凄惨。
陈家墉看了看江雨萍,江雨萍说:“常董他……气性忒大了。”
事后,除了销售公司的副总经理常元龙,常方禹的大公子之外,江雨萍主任和企管处的刘总,总调度室的李总,工会于主席,党委车书记一起议论此事,常董到底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们议论过来议论过去,最后一致认为,常董只所以发这么大的火,是因为总经理办公室没组织人员对常董事长获奖归来进行欢迎。常董事长获得的是省级劳动模范光荣称号,这是一个露脸的时刻,至于说夹道欢迎,未免太铺排,但是适时地送一束花,到月牙门迎接一下,并不为过啊。人嘛,总是有那么一点点虚荣心的,那怕像常董事长这样级别的人物,听几句恭维的话也很舒服。哎,就算这样一点小小的要求,竟然也被江雨萍忽略掉了。
陈家墉没想到,他第一次跟常方禹近距离接触,竟然是这样的场景。只是接下来他的面试该怎么办,总不能跑到医院里让常董面试吧,再说那样也不合适啊,常董的脚还伤着呢,怎么合适麻烦他呢。可是如果得不到常董的面试结果,他现在的任职岗位还是虚的,就像政府提名任命的各级领导干部,不经过法定程序的选民选举,其任职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常董事长躺在医院里,去医院里看望他就成了一个既严肃又迫切的事情。说到底,常董事长的脚脖子只是皮外伤,虽然淌了许多血,看着怪吓人,实际上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包扎一下,打几瓶消炎针,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因为不是什么大病,第二天就可以去医院探视了,晚了就有拖拉不近情意之嫌。但是哪些人去,谁带头去,成了一件挠头的事情。因为常董事长受伤是在总经理办公室集体脱岗,大家的工作拖拉散漫这样一个前提下造成的,而且还有那个隐匿的没能及早组织迎接常董获奖归来的疏忽,谁去医院都不好开这个口啊。
按说江雨萍带队去再合适不过,可是她是这一事件的第一责任人,惟恐避之还不及呢。
最后,还是企管处的刘总和工会于主席带头,加上调度室的小樊姑娘。小樊伶俐,在招待所干了两年,因为工作出色调到调度室任统计。小樊讨常董喜欢。江雨萍又让陈家墉跟着刘总、于主席和小樊一起去。陈家墉也算半个总经理办公室的人,领导安排,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尽管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的时候他不听她的课,现在她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既然是上司,他得替她排忧解难才行。
刘总、于主席、小樊、家墉一行四人,买了大束鲜花,包了一个果篮。小樊抱着鲜花,家墉提着果篮,直奔护台人民医院。
常方禹躺卧在病床上,和昨天相比安静了许多,他正一个人静悄悄地享受着一份安宁。刘总和于主席推门进去。常方禹睁开眼睛,看见刘总和于主席,挣扎了一下,似乎想坐起来,被刘总按住了。看得出来,公司里来人看他,他很受感动。刘总简短汇报了一下工作,让常董不必担心,安心养病。常董事长的夫人招呼大家坐下说话,刘总觉得在病房里不宜久留,影响常董休息,叙谈了几句,小樊把鲜花送给常董,家墉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他们便退出了常董的病房。
常董事长的夫人把大家送到病房外边,挥手道别。
大家回到公司,开始按部就班地上班,尽职尽责做着份内的工作。因为常董只是皮外伤,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出院。以他的个性,他也不会在医院里呆多少天。他是一个勤奋的领导,平时只要不出发,总是坚持每天到公司上班。大家平时六点五十打卡,七点半正式办公。常董也赶在七点半之前到公司,先是批阅文件,尔后找人谈话,处理事务。十点左右看当天的报纸,十一点半去招待所休息吃饭。
现在常董躺在病床上,文件也批阅不了,报纸也没得看,心里着急得很。
过了两天,江雨萍去护台人民医院看望常方禹。常方禹看了看江雨萍,说:“急办的文件交给刘总催办,每天的‘人民日报’、‘中国建材报’、‘参考消息’、‘经济日报’送过来。也送不了几趟,四五天就可以出院了。”其他的什么也没说。劳模会、踹玻璃门的事只字未提。
一听说常董过四五天就出院,江雨萍回到公司,立刻着手准备起来。四五天常董的脚脖子肯定还不能痊愈。带病工作,办公室里肯定不行,最好的地方是招待所,各个部门去汇报工作也方便。
江雨萍安排人把招待所原来的那间休息室彻底打扫了一遍,床铺换了一套软垫子。常董的腿脚不灵便,需长时间卧在床上,垫子硬了会不舒服。另外就是座机电话,一刻也离不了。让电工班把常董办公室的座机移到后边的招待所。再就是食堂的饭菜。平时常董只是偶尔在招待所里用一回餐,现在行动不方便了,吃住都得在招待所,食谱得更新一下。平时他只要一个菜,顶多两个。有时候只要一碟子咸菜,一根大葱,两张煎饼就解决了。现在脚上有伤,营养得跟上,像鸡汤、鱼汤什么的得供应充足,这些都得提前跟食堂安排妥当。食堂的那两个厨子笨得像头猪,不耳提面命不行。
司机把常方禹接回公司的时候,陈家墉正跟顾念萍一起帮着招待所的小青打扫卫生。秘书科刚成立,没啥事情,又赶上常董住院,江雨萍派他们到招待所帮忙打扫卫生。常董出院后住进招待所,也有一个干净舒心的环境。他们很愿意去,因为屁股坐在凳子上都坐木了,活动活动有好处。
常方禹虽然出院了,一条腿还得靠拐杖支撑着,在平地上走还行,上楼梯就困难了。休息室在二楼,从一楼爬到二楼,他肯定支撑不了。司机是一个小胖子,自己爬楼梯都费劲,别指望他背人了。陈家墉责无旁贷。说:“常董,让我来背您上去吧。”
“能行?”常方禹谦逊地说道。
“能行。”
陈家墉略躬一下脊背,常方禹趴在他的后背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两条胳膊反向环扣起来,托在常方禹的臀下,两条腿运力迈步,拾阶而上,朝二楼爬去。
陈家墉身材高大,背起常方禹不是个事。难度在于常方禹的腿还没好利索,家墉每走一步都得小心,惟恐再把他磕着碰着,因而显得十分吃力。
常方禹见家墉步子缓慢,以为他吃不消,说:“累了吧,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没事常董,你只管抱紧我。”
“让你受累了。”
“常董,我有的是力气,累不着。”
陈家墉背着常方禹,一口气背上二楼,一直把他背到他的休息室,放在床上。
常方禹在床上坐安稳了,说:“你也歇歇。”
“我不累,常董,要没啥事,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常方禹朝着陈家墉挥一挥手,说:“你叫陈家墉是不是?”
“是,常董。”家墉应道。
“秘书科的,刚来的?”
“是。”
“你的情况我大体了解了,崮山水泥集团是个国营企业,人员复杂,就像一个大染缸,你刚进来,要好好干,擦亮眼睛,红的白的要分清楚。”
“是,我明白,常董。”
陈家墉虽然答应着,其实糊里糊涂,啥也不明白。什么大染缸,什么擦亮眼睛,什么红的白的,搞得他一头雾水。
陈家墉若有所思地从招待所出来,抬头看见院西墙根有一株樱桃树,花开得正艳,跟他家的那两棵差不多。只不过此时此刻他家里的那两棵樱花鼎盛时期已经过了,而这一棵才刚盛开,显然比他家的那两棵花期要晚一些。
家墉盯着樱花看了一会儿,才从枝桠间移开。党委书记车子舆从办公楼那边走来,瞧见家墉,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家墉赶紧奔向车书记。问:“什么事?车书记?”
“没啥事,是常董回来了吧?”
“是。”
“你见着他了?”
“见着了,车书记。”
车子舆犹豫了一阵子,说:“常董是不是又跟你说崮山水泥集团是个国营企业,人员复杂,就像一个大染缸,要擦亮眼睛,红的白的要分清楚。”
“车书记,你咋知道?”
车书记笑了笑,说:“常董对新来的人员都这样嘱咐,因为新来的人就像一张白纸,他这是对你们的关心爱护,怕你们失掉了本色。”
车书记说罢,直奔招待所而去,看样子他是去见常董的。
常方禹倚靠在床头的靠背上,透过窗户玻璃看见车子舆招呼着陈家墉,不由地想到他在医院养伤的时候,几个厂领导都去医院看望他了,惟独车子舆没去。他作为党委书记,和他搭伙共事,他生病了他竟然不去看望他,在一旁看他的笑话。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