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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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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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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二部)》连载

第一十一章 大人物的烦恼

普通百姓有普通百姓的烦恼,达官显贵有达官显贵的忧愁,特别在感情方面,这种烦恼和忧愁其实并无二致,都是一样的。

最近这半年多,对于林毓秀来说,简直是炼狱般的生活。因为她发现她的丈夫,崮源人民的父母官左尉白,有了新欢,把她冷落在了一边。她感觉整个人掉进了一个冰窑里,冷得瑟瑟发抖。这位一向以轻闲自居的“林不管”,再也没有那么轻闲,那么无忧无虑了。

林毓秀的不轻闲,是内心的不轻闲,表面上看她还是老样子。对于她这样一位市长太太,以她的身份和地位,绝对不会把这件事满世界嚷嚷。就算她再生气,再委屈,再恼怒,她也得忍着。左尉白不但出轨了,出轨的这个女的还是他们的好朋友的女儿,何秉正家的大小姐何小伶。

出轨多长时间了,因为啥出的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接下来他对她的态度,以及他们的婚姻还能不能保持。他们都是有脸面的人。婚姻的存续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也关系到他们的儿子左佐。

或许这种事情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叫出轨,对左市长这样的人物来说就不仅仅是出轨,而是内心的诉求,是生活和工作中的某种解压方式。因为他们的出轨,更像一场游戏。

在何秉正眼里,何小伶已经是一个老姑娘了。她跟高尧相处了一年多,眼看着就要修成正果,谁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却毅然决然辞掉了学校里的工作,做起了生意。

假如说规规矩矩地做生意也没什么不好,可是第一桩生意,牛梭头河的河堤改造工程,就剥削了从外地来的那些工人的血汗钱,谋取了不义之财,这能叫做生意吗?

钱来的太容易了就不是钱。何小伶似乎找到了一种新的活法,赚钱、消费、享受有品质的生活。之前那种站在讲台上,口干舌燥还不厌其烦的日子,现在看起来真的是太傻了。

她蜷缩在大包间里,和左市长,他们唱歌、跳舞、喝酒、掷骰子,掷到高兴时大呼小叫,无所顾忌。

左尉白由左专员一下子成为左市长,似乎整个人都变了样,变得既前卫又感性,风度翩翩,八面玲珑。时代推动着人类的脚步不断向前,处在改革前沿的人们更是一天一个变化。像左尉白和何小伶这样的弄潮者,他们的变化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

玩了一阵子,服务员送来何小伶最爱吃的蛋糕。或许她太饿了,顾不上用刀和叉子,两只手抓着就吃起来。

左尉白继续玩骰子,一不小心,一只骰子一下子蹦到何小伶的身上。左尉白伸手去抓,结果那只骰子顺着小伶的领口滑了下去,滑落到她的衣服里。

左尉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何小伶挓挲着两只手,粘满了奶油蛋糕,示意左尉白:“自己取啊。”

左尉白摇了摇头。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左尉白扬起手臂伸进何小伶的衣服里,五个手指像摸鱼一样来回摸索着。骰子实在太小子,又十分滑溜,左尉白打探不到,倒是打探到何小伶的一对乳房,在他的手掌心里不停地跳跃。引得何小伶一阵阵笑个不停。

“痒死了!”

左尉白有些尴尬,手退回来。就在他抽出手的那一瞬间,何小伶的脸突然红了。女孩子的红润一下子激起了左尉白的亢奋,那态势将辈份的差异性瞬间颠覆了。取而代之的是男人和女人的欲望。那种欲望像夜晚燃起的篝火,神秘、热烈而又不可遏制。他一把抱住何小伶,将她按倒在沙发上。沙发太宽了,像一张床,任凭何小伶怎样挣扎、翻滚,都逃不脱那张宽大的沙发床。

他脱去她的衣服,在那种紧张的时刻,她顾上顾不了下,顾前顾不了后。她的头抵在沙发的扶手上,再也没有退路。这也正是他的策略。他把她分开,饱满而结实地压在她的上面,自下而上,一次又一次地顶撞着她那敏感而又羞羞的地方。一阵疼痛过后,整个人,连同意识,都不存在了……

事后,何小伶问左尉白:“听说有一种大叔,有权有钱,长得又帅,你是不是那样的大叔?”

左尉白一愣,笑了笑:“大叔?当然,我比你大十五岁,是一位很厉害的大叔。不过我还是曾经的高考状元,时下的金融大鳄……”

他的一双手抚摸着她的一对乳房,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明亮的诱人的光芒。此刻她就像一池春水,轻轻地慵懒地涌动着。女人的妙处,大都如此吧,她不仅自己美妙,也令别人美妙。

一旦突破了这道防线,许多心理上的障碍都消除了。左尉白不停地揉搓着,说:“你的乳房比夜晚的路灯还亮,要是滨河大道都安上这么亮的路灯,该多漂亮。”

何小伶说:“你把这个工程交给我,我一定给你安上这么亮的路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有了肌肤之亲,何小伶感觉跟左尉白聊天更有趣了,他们会聊很多东西,而且十分开心。虽然两个人之间有着年龄上的差距,他却没有中年男人的油腻。尽管他对她那个的时候,动作粗鲁,甚至有些疯狂,但在聊天时从来没有出格的言语,像个大男孩,单纯、干净、有趣。

何小伶不是那种爽朗类型的姑娘,没有多少知心朋友,倒是和梓圆心心相通,呆在一块的时间最长。何梓圆虽然比她小十岁,但是她现在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了,她的心里话也可以跟她说一说。再说,她找她也有另外的事情。

人呐,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有些事情压在心底是压不住的,仿佛比重比水还低的木块,又似阴雨天的鱼群,非得跃出水面不可。何小伶把何梓圆叫到她的办公室——她在崮源最繁华的地段,红嫂广场北边的大厦购置了一套写字楼。

何小伶把她和左尉白的事一五一十地跟梓圆讲了一遍,何梓圆听得目瞪口呆。

梓圆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就是忍不住,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嘛。”

“你这是害我你知不知道。”

“梓圆,你是我妹妹,我咋会害你呢。”

“你把这样的秘密告诉我还不是害我?你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同意你跟左尉白搞这种事的,尽管他是一位当权者,是一市之长。”

何小伶不以为然,“我没指望你能支持我,我知道这事要是被我爹和我哥知道了,他们一定气得吐血,可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

哎,老姑娘一旦爱起来,就象老房子着了火,不可遏制。

“小伶姐,我懂你现在的感受,他把你带到这样一个全新的世界,你一定会想,我怎么了,我在哪儿,我是谁,我都做了什么。你也肯定慌得一批。但是你千万别把他当成一个人看待,把他当成一个路标就行了。你跟着这个路标到了这儿,总不能一直停留在这儿,你得做出选择啊。你也不用想他的感情啊什么的,他有妻子有儿子,肯定比你过的好。你把他出现在你生命中的这段经历当成一个使命,当成引你前进的路标,任务完成了就消失掉吧。你不该和一个路标纠缠许久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你应该跨越过去,继续朝前走,不是吗?”

何梓圆的一席话,把何小伶说愣了。这个比她小十岁的女娃娃,脑子里竟然装着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她觉得她不应该是文学系的学生,应该是哲学系的学生。

“我承认,我对他有依赖,精神上也有,物质上也有,走不出来,我现在会想办法不再和他发生关系。”

“你说这话你自己都不相信,你的年龄你的肉体,他都喜欢得不得了。除了你的灵魂,其它的他都喜欢。”

“好了不说了,我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你让梓旺过来帮我做事情吧。”

“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能帮你啥。”

何梓旺现在正在一家快餐店打工,辛苦自不必说,挣的还不多,每个月到手的工资也就三百多块。每天早晨早早地就得起来,择菜、洗菜,打扫卫生,等到十点多钟,客流高峰期,他就象陀螺一样来回地转,没有歇停的时候。因为年龄小,有时候还要挨同事的欺负。但是梓旺这孩子有些倔犟,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跟他姐说。也许是他们姐弟俩从小分开了,生分的缘故。

梓圆看着自己的弟弟又忙又累,心里难过,可是她没有其他办法。她想找小兵大哥帮忙,梓旺没有学历,又能给他安排什么样的工作。她想着自己赶紧毕业,赶紧工作,好为弟弟分担一些生活上的压力。她甚至想着通过自己的努力为弟弟踅摸一份好一点的工作,没想到小伶姐主动介绍事情给梓旺做,不知道什么样的差事,他做得来做不来。

“就是盯一盯。现在崮源的建设速度非常快,一些工程质量和进度必须抓牢抓死,所以得有人盯着。”

“可是梓旺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嘛,就是帮我跑跑腿什么的,待遇自然不会差,照他之前工资的双倍支付。”

何梓圆觉得小伶姐的话在理,梓旺有了着落,她这个当姐姐的也放心了。

现在,何小伶把新修建的滨河大道的道路照明工程拿了下来。滨河大道作为崮源市以河为轴滚动发展的中轴线,是全市的亮点工程,也是郑九成城市建设的重要一笔。

城市道路路灯的规划和安装归路灯所管,从路灯所搞一点工程,对于何小伶来说轻而易举。路灯所的所长姓公,他这个姓氏十分罕见,小族寡民,更不敢得罪市长的大红人。因为只要何小伶承揽的工程项目,都有左市长的影子。当然左尉白是不需要出面的,也不方便出面,每次都是王秘书或者打电话或者写条子委婉地表达出来。下边的人也不是实心眼子,能给就给,如果需要招投标程序,连陪标的单位和商家都给找好了。

截止一九九五年,崮源市仅有部分主干道装有路灯,而且光源亮度很差,甚至许多地方没有路灯。一个城市的灯光照明跟这个城市的人的情绪有着直接关系。哪里的亮度高,哪里就有市民的身影。所以道路照明是城市照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更与人民群众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但是传统的路灯采用的是高压纳灯360度发光,光损失大的缺点造成能源巨大浪费。在全球环境日益恶化,各国都在发展清洁能源的同时,随着国民经济的高速增张,国家能源供需矛盾日渐突出,电力供应存在着严重的短缺现象,节能降耗成为急需解决的问题。因此新型高效、显色指数高、寿命长、节能环保的LED路灯对城市的照明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这次滨河大道的路灯亮化工程,连投标的手续都省了,因为何小伶上报的施工方案最经济、最先进也最环保。针对以往高压纳灯的施工特性,何小伶这次采用的是白光LED路灯。LED路灯的光显色性比高压钠灯高许多,显色指数达到75以上。光衰小,一年光衰不到3%。使用十年仍能达到道路要求。而高压钠灯的光衰大,一年左右已经下降30%以上。相对于传统的高压钠灯,LED路灯节电60%以上,而且安装简便,无需加埋电缆无需整流器等,直接安装在灯杆上就可以了。

但是公所长为此捏了一把汗,因为到目前为止,白色LED灯市面上尚未出现。像滨河大道这样的工程,总不能安装红色或者蓝色LED灯吧。咱们的公所长把这个意思委婉地传达给王文俊王秘书,王秘书说:“放心吧,既然有红色、蓝色LED灯,就一定有白色LED灯,最主要这个施工方案节能环保啊。”

公所长听了,心里苦笑,名义上节能环保,可是承包价格却不低,每个杆子两千块钱呐,都进了个人的腰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里边拿了多少回扣呢。

何小伶如此高调,在政商两界频频传开。她不但抢了林毓秀的丈夫,还利用林毓秀的丈夫大肆敛财,林毓秀岂能善罢甘休。只是这种事情林毓秀没法声张,更不能在单位里瞎咧咧。

她虽然是副局长,但她毕竟是女人,遇事还得有人帮。

林毓秀有一个娘家侄子,叫林子方,在龙凤陶瓷厂工作。因为工作的需要,林子方经常去质监局。林毓秀抱怨说:“我对他忠心耿耿,他竟然这么不要脸,干出这样的事。”

林子方说:“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大人物的脸面天天露在大庭广众之下,显摆得很。有那么一天显摆够了,随手一丢一点也不觉得可惜。这就好比一个有钱人吃惯了鲍鱼燕窝熊掌,脱光了衣服大汗淋漓地吃麻辣烫,你说他不要脸也行,说他本性显露也行,哪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把面子看得比读书人的圣贤书还重要。”

林毓秀一听,气得浑身哆嗦,“滚滚滚滚!”把林子方骂了一通。林子方连滚带爬从质监局跑了出去。林子方虽然贫,毕竟是她亲侄子,无论对他说什么都不用担心他把她的话宣扬出去。

回到龙凤陶瓷厂,林子方坐在办公室里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过了,毕竟那是他姑。不过一想到自己毕业后想靠她找点轻闲的差使,她一推二百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搞到最后只在龙凤陶瓷厂这样一个村办企业谋到一份差事,想想就来气。

林子方跑去贴花车间找到何思余,他有什么事情总跟她讲,听听她的意见。贴花车间的老娘们头子都在后边指指点点,他不在乎,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便她们怎样议论。

林子方把何思余喊到车间外,对她说了他姑的事。何思余听了,大吃一惊,没想到他姑竟然是崮源市市长的夫人。林子方说:“这有什么稀奇的,你堂哥还是县长呢,你不照样在瓷厂贴花。”

何思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林子方说。“不过她既然找上门来,并且极其不幸,我只想知道姑姑说这些究竟什么意思,我又能帮她什么。”

何思余听完林子方的述说,原来以为只有她才是不幸的,没想到堂堂市长夫人竟然也有苦恼,遭遇着令人难以启齿的辱没。看来在感情这个问题上无论市长夫人还是普通民妇,在深深的同情面前,都是弱者。何思余在给予林毓秀极大的同情之际,也使她再一次想到自己的窘迫。她和景逸峰的离婚虽然是情势所逼,也使她的生活变得糟糕透顶。

“就算左尉白再不是东西,毕竟是你姑父,帮亲不帮理,你怼了你姑父,也等于怼了你姑。”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林子方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做了一件错事。

通过这件事情,林子方更加看到何思余的善良心地,觉得她是一个好女人,不应该受冷落,受欺负。他得去找景逸峰,让他收回他对她的不公正的做法,和她复婚。孩子都这么大了离什么婚啊。

想到这里,林子方拉起何思余的衣袖就走。这时候车间里的那些女工看见林子方拉着何思余的胳膊走了,都惊异地翘着头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一点大家看得清楚,这个林子方对何思余有意思。当然车间里的这些女工还不知道何思余已经跟她的男人离婚了,要是知道何思余跟她的男人离婚了,林子方跟何思余这样拉拉扯扯就正常多了,也不会那么诧异。

“林科长,你这是干啥?”

林子方是后勤的人,车间主任不好横加干涉,走了就走了,反正工资是计件的,干多少得多少,只要产量任务不太急,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无所谓。

车间主任回头瞪了大家一眼,大声喊道:“看什么看,干活!”大家吓得一吐舌头,弯下腰继续干活。

林子方一直拉着何思余跑到厂子外边,说:“你一定知道景逸峰在哪,你现在带我去找他,你在车间这么辛苦,他不能扔下你不管。”

“林科长,你放开我。”何思余用力甩着胳膊。

“我不放,我今天必须找到景逸峰。”

“好好地,说你姑怎么扯上我了。”

“因为你委屈,你冤,你苦。”

“哎呀,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一到龙凤陶瓷厂咱俩就认识了,说明有缘,是可以信赖的朋友,所以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何思余哪能摆脱一个大男人的拖拽,不容分说,被拖拽到一辆公交车上。

“景逸峰在哪?今天必须找到他。”

何思余说:“我不知道他在哪,不过好像他有一个朋友,在牛梭头河卖沙。”

在牛梭头河卖沙,这就好办了。既然卖沙,肯定沙场有他的消息,去牛梭头河找沙场就是了。

公交车开到市里,他们又倒了一班车,到达牛梭头桥,下了车。

脚下就是牛梭头河了,只要沿着牛梭头河往前找,一定能找到景逸峰的那个朋友。

但是问题来了,牛梭头河那么长,往哪个方向找呢?南边,东大埠那儿正修橡胶坝,而且沿岸有许多居民,他们肯定不会去那里掘沙卖沙。再说河道管理处也不允许他们在那里采掘沙。现在只有往北找,凤凰岭那边河道两边没什么人,沙场多半在那里。景逸峰的那个朋友一定在那里。

“往北走!”

何思余无可奈何,跟在林子方的后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了二三里地,思余摇摇晃晃,累得掐着腰,对林子方说:“算了吧,就算找到又能怎样。”

何思余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她竟然跟着林子方跑到牛梭头河来了。他叫她干什么她居然干什么,可是她对景逸峰明明厌恶透顶了呀。

又走了二里路,遇见一个沙场。一打听,沙场的老板姓荣。何思余和林子方问荣老板:“附近有一位姓陈的卖沙的老板吗?”

“叫啥名字?”

“他们好像是兄弟俩。”何思余提醒那位荣老板。

荣老板想了想,一定是跟着他挖沙的陈大力。“你说的是陈大力和陈大年吧,他的沙场还得往北,还有三里路。”

“对,就是陈大力和陈大年。”

何思余和林子方谢过荣老板,又往北走去。

走了三里地,果然看见一个沙场,沙子堆得跟小山似地。沙场前后左右没有人,也没有作业挖沙,像是一个废弃的场院。

“看,那儿有一个小屋。”林子方指着前边的两间小平房,对思余说。

他们朝着小平房跑去。

小平房的门虚掩着,有嘈杂的声音从里边传出来。林子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再敲,从里边传出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谁啊?”

“请问是陈老板吗?”

过了好一阵子,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个男人,五大三粗。

“干什么的?”

“我们找陈老板。”

“你们谁啊?”

“我们……找景逸峰。”

“景逸峰?你们是……”

“我叫何思余。”

“何思余……”男子摸了一把后脑勺,想起来了。“是弟妹啊,你等着,我给你找逸峰去。”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陈大力。上次偷沙出事后,停了一段时间,后来搞了一个正规的手续,继续经营沙子,只是从此利钱没有那么多了。

陈大力围着一堆沙丘转了半圈,把景逸峰找出来。景逸峰跟陈大力和陈大年一起喝酒,这一阵子去沙丘后边屙屎去了。他提着裤子走到思余身边,诧异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咱们不都离了吗,你还有啥事?”

景逸峰跟何思余签字离婚的那天晚上,从刘八那里赢了一个酒水代理权。一个白酒品牌,中华浊酒。但是景逸峰是一个农村娃,虽然成过家,但阅历有限,乍一让他捣鼓这些东西,有点狗吃刺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没事他就拎着几瓶浊酒到陈大力和陈大年这里,喝得昏天黒地。

林子方朝前跨一步,揪住景逸峰的衣服领子,质问道:“你就是景逸峰吧?”

“哎,你是谁?你把手放开。”

“甭管我是谁?你先说说你是不是人吧,何思余待你怎样,她那么辛苦在车间里贴花,挣工资,还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却对她不管不顾,喝酒赌博,还和她离婚,你到底是不是人?”

景逸峰迷瞪着眼睛。“我不管你是谁,但是我告诉你,你没有权利对我说三道四。我和她都离婚了,我娘现在还帮着她带孩子呢……”

“帮着她带孩子?是帮着你吧,难道不是吗?难道不应该吗?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否则……”

“否则怎样,你还想打人啊,老子还想打人呢。”

林子方揪着景逸峰的衣服领子晃来晃去,两个人撕扯起来。

陈大力赶紧冲上去把他们俩分开。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喝醉了,你看你,不分清红皂白就动手!”

“我不分清红皂白?哼!”林子方气得一甩袖子。

“林科长,咱们还是走吧,你看他这个样子,能说得清嘛。”

陈大力问:“弟妹,你们找逸峰到底有啥事?”

“没啥事。”何思余拉着林子方就走,“跟你说不要来你非要来。”

陈大力拦住何思余,“不对,你们一定有事。这样吧,这位兄弟,我看你也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坐下来喝一杯,有什么事边喝边聊。”说罢,不管林子方同意不同意,硬把他拉到小平房里。

小平房地方不大,墙角放着一张木床,一副蚊帐收了起来,搭在床顶上。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小方桌,桌子上铺着一个一米见方的地板砖。上边摆了几个菜,都是一些烧鸡、烤鸭、花生米、凉拌菜之类的。正中间梁头上的灯泡由于用得时间久了,上边蒙了一层灰尘,灯光变得昏暗了许多。

林子方被陈大力、陈大年摁在桌子跟前,三杯酒下了肚,打开了话匣子。

“逸峰,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让你和思余复婚的,我觉得……”

景逸峰摆了摆手,“离婚是思余提出来的,不是我提出来的。再说我现在光酒的事情搞得头都大了好几圈,其他的顾不过来了。”

景逸峰说的没错,他赢的这个中华浊酒代理权,不知道这个浊酒厂家是否受到明朝诗人杨慎的影响,起了这么个名称。喝酒喝美酒的多,哪有喝浊酒的,只有乡野村夫才喝这种酒。所以刘八代理的这酒,一点也没卖出去,他是故意输给景逸峰的。他的条件只有一个,让景逸峰把他介绍给他的堂姐何小伶。景逸峰一开始不同意,因为他已经跟思余离婚了。严格地说,他已经跟她们家没关系了,这事他没法插嘴。刘八对他说,你只管引荐,成与不成和你没关系。这事你如果帮忙,我帮你促销中华浊酒,我有的是办法。

最后,景逸峰把刘八介绍给何小伶。凭着崮阳一把刀的名气,何小伶当即把刘八收了。因为现在的崮源城,由于开发项目不断增加,工地一个接着一个,各路英雄豪杰闻风而动,争工地的争工地,拉资金的拉资金,抢项目的抢项目,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竟争呈白热化态势。在这样的环境中,手底下没有几个得力干将怎么能行。

刘八如愿以偿。反过来景逸峰要求他帮他推广中华浊酒时,他却轻飘飘地道了一句:中华浊酒这个牌子,在城里没法卖,只有去乡镇卖。

哦草,乡镇能卖几瓶。

陈大力一边喝着酒,一边骂刘八不是个东西,忘恩负义。

林子方听了,哈哈一笑,“我当什么大事,不就是卖酒嘛,我姑是质监局的副局长,只要她说一句话,叫谁买多少谁就买多少。”

“真的?”

“那是,不过你得答应我跟思余复婚。”

“刚才不是说了嘛,离婚是她提出来的,这事你得问她。”

“好!”

四个大男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林子方带着他们去见他姑。

林毓秀正坐在她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忽然电话铃响了,门口有人找,说是他的侄子。林毓秀一听,心里狐疑,这小东西还卖起关子来了,平时一头就钻进来,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来道歉的。犹豫了片刻,说:“让他进来吧。”

林子方带着景逸峰、陈大力、陈大年进去了,见到他姑。林毓秀吓了一跳,林子方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一个个凶神恶煞地。

林子方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林毓秀把脸一耷拉:“我是共产党员,国家干部,怎么可能帮你们卖酒,简直胡闹。”

林子方说:“姑,我这几个朋友都是两肋插刀的朋友,好排面,讲义气,号称‘陈八路’”

“什么陈八路?”

“就是说在城西这一带,没有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道上的人都知道。”

林毓秀一听,心里有所松动,因为她马上想到左尉白和何小伶,他们现在放肆得很,简直要骑在她的头上拉屎。她一个女人拿他们实在没办法。如果像林子方说的,“陈八路”能帮她的话,从此以后她心里就有了底。有时候歪门斜道解决起问题来更直接更有效。

“真的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必须地。”

林毓秀答应了林子方的要求,在适当的时候帮他们推荐一下。同时记下陈大力的传呼号,把他们打发走了。

一直到下午,林子方和何思余才回到龙凤陶瓷厂。

逸峰娘把阳阳往思余的怀里一塞,说:“一天天地就知道疯,往后再疯带着孩子一起疯。你现在和逸峰也离了婚了,我也没有义务帮你带阳阳了,我走了。”

逸峰娘说罢,把东西一收拾,回了西坝河镇。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挑子撂了,别人也说不出她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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