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扈金荣的头像

扈金荣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5/09
分享
《黑土地三部曲•捧土》连载

第二章 老榆树

一九三一年的夏天。

刚进六月,呼兰河两岸的黑土就被太阳晒得裂了缝,像一张张干渴的嘴,张着,合不上。高粱才齐腰高,叶子打了卷,边缘泛着焦黄。地里的庄稼人说,这是“掐脖旱”,再不下雨,今年怕是要绝收。

可刘长河不担心。

他家的地在松江屯最东边,靠着江沿,地势低,地下水旺。别人家的地干得冒烟,他家的高粱还绿油油的,秆子粗得像小孩儿胳膊。原因倒不在地,在地头那棵老榆树。

那棵树真叫一个老。

刘长河说不清它到底长了多少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黑黢黢的,裂得像乌龟壳,一道一道的,用手一抠,能抠下大片的死皮。树冠大得吓人,铺开去能遮住半亩地。夏天的时候,树荫底下凉快得像地窖,连风到了这儿都变黏了,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树皮和青苔的味道。

树根拱出地面,像一条条蟒蛇,盘根错节,伸到刘家的地里去。有的根比小孩儿腰还粗,横在地上,走路不小心能绊个跟头。刘长河小时候没少在这树根上磕破膝盖,疼得龇牙咧嘴,母亲一边给他涂草药一边骂:“这死树根,早晚把它刨了!”可从来没刨过。

有一年刘老根——刘长河的父亲——找了四五个壮劳力,拿锯子锯、拿斧子砍、拿镐头刨,折腾了三天,只弄下来几根细枝。那主根扎进土里,你看不见它有多深,反正是越挖越宽,越挖越找不到头。老根最后把斧子一扔,说:“算了,它愿意长就长着吧,反正也不耽误种地。”

这话倒是真的。

这棵老榆树的位置正好在地界上,树东边是刘家的地,树西边是一条土沟,沟那边是韩老六家的地。说起来这棵树到底归谁,谁也说不清楚。按地界,树根多半扎在刘家这边,树冠却偏到韩家那边去了。一到秋天,榆钱落了,一半落在刘家的地里,一半落在韩家的地里。韩老六家的长工来扫榆钱喂猪,刘长河的母亲也扫,两家为这事儿没少拌嘴。

但从来没有为树本身吵过。因为在那一带,地头的树是“风水”。老人们说,地头有树,庄稼才站得稳。树根扎得深,地气就通;树冠挡风,庄稼就不倒。没有树的田地,就像没有男人的家,空落落的,不踏实。

刘老根信这个。

这天天刚亮,刘长河就被父亲喊起来去耪地。

“快起,趁凉快。”刘老根站在院子里喊,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刘长河从炕上爬起来,摸过搭在窗台上的褂子套上。王桂兰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烧火,铁柱坐在门槛上揉眼睛,才四岁的孩子,头发翘着,像一窝草。

“爹,我不想去。”刘长河嘟囔了一句。

“不想去?地不耪,草就吃了苗。苗没了,你吃啥?”刘老根已经把锄头扛在肩上了。

刘长河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跟父亲犟没有用。老根这个人,一辈子说的话加起来不多,但每一句‌丁是丁卯是卯‌,改不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空气里有一股子潮乎乎的土腥味儿。村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就不叫了。公鸡倒是精神得很,一声接一声地打鸣。

刘家的地在村子最东边,走过去要小半个钟头。一路上要穿过一片柳条通,再翻过一道土岗,下了岗就是江沿。江沿那片地,土是黑的,是全村最好的地。

刘长河家的三十亩地就在那儿。

刘长河的爷爷在世的时候,只有十几亩。爷爷死的时候,把地分给了两个儿子,刘老根分到了八亩。后来老根一点一点地攒,从韩老六家手里买了几次地,又从别家手里换了几次,才有了这三十亩。那些年,老根一年到头不歇气,冬天刨粪,春天送粪,夏天耪地,秋天割地,连腊月都要上山砍柴卖。就是这么一分一厘攒出来的。

三十亩地,放在松江屯,不算大户,但也够活了。

刘长河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他微微驼着的背。老根今年五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多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一道浅一道。他走路不快,但稳当,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的,像牛一样,不慌不忙。刘长河总觉得父亲的身体是跟土地长在一起的,他踩在地上的时候,比坐在炕上还踏实。

到了地头,那棵老榆树先入了眼。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树冠,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斑驳的影子。树上的鸟已经叫开了,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一只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刘老根把锄头往地上一放,走到树跟前,用手摸了摸树干。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每天到了地头,第一件事不是下地,而是摸树。摸树的姿势也差不多,右手搭在树干上,微微仰头,看一会儿树冠,像是在跟树说话。

刘长河以前没在意过这个习惯。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注意到了。也许是母亲去世之后?也许是三弟刘长山离家出走那年?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有一回,他看见父亲摸着树干,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他走近了,老根就不念了。

“爹,你跟树说啥呢?”他问过一回。

刘老根没理他。

再问,老根说:“没啥。”

后来刘长河就不问了。但他在心里记着这件事。他觉得那棵树不只是一棵树,它像是父亲的什么东西,说不清楚。

“下地吧。”刘老根松开树,拿起锄头。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高粱地。高粱齐腰深,绿油油的,叶子又宽又长,划过胳膊有点儿疼。刘长河跟在父亲身后,学着父亲的样儿,一锄一锄地耪。锄头翻开黑土,土里的蚯蚓扭着身子往深处钻,被切断的草根散发出青涩的气味。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热得人头皮发麻。

刘长河出了一身汗,褂子贴在背上。他把褂子脱了,搭在肩上,光着膀子接着耪。刘老根不脱,他永远把褂子穿得严严实实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说是怕风吹着腰。

耪到半晌午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刘长河直起腰,用手遮住太阳往西边看。土岗上下来两个人,骑着马,后面跟着一个步行的。骑马的一个穿着绸褂子,一个穿着灰布衫。步行的扛着一杆秤,低着头,走得气喘吁吁的。

“是韩家的人。”刘长河说。

刘老根没抬头,继续耪地。但他锄头的节奏慢了一些。

那三个人到了地头,在树荫下停了。骑马的穿绸褂子的那个翻身下马,正是韩老六。韩老六本名韩世文,排行老六,村里人都叫他韩老六。他家是松江屯最大的地主,光是地就有上千亩,还在呼兰县城开了杂货铺、粮栈,是这一带最有钱的人家。

韩老六四十几岁,白白胖胖的,留着一撮小胡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他站在树荫下,拿扇子扇着风,四下里看了看,目光落在刘家的高粱地上。

“老根叔!”韩老六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招呼下人的味儿。

刘老根这才直起腰,把锄头立在身边,慢吞吞地走过去。刘长河也跟了过去。

“老根叔,忙着呢?”韩老六笑着说,露出一口黄牙。

“嗯。”刘老根应了一个字。

“今年的庄稼不赖啊,”韩老六指着高粱地说,“这高粱长得,比我家的强。”

刘老根没接话,只是看着韩老六,等着他说正事。

韩老六也不急,转身拍了拍那棵老榆树,说:“这棵树是真好啊。去年我在哈尔滨看过一棵比这还大的,人家说那树活了三百多年。你们这棵怕是也有两百年了吧?”

“不知道。”刘老根说。

“两百年,少说两百年。”韩老六自顾自地说,“这树根都长到我那边去了。老根叔,我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刘老根还是不说话。

韩老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说:“我家老太太,今年八十多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我寻思着给她预备个地方。我看来看去,就你们这块地好,靠着江,地势高,还有这棵大树,风水好得没话说。我想买你们这块地,给我娘做坟地。”

刘长河心里一沉,看了一眼父亲。

刘老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了韩老六一眼,又看了看那棵老榆树,最后把目光落在地上。

“不卖。”他说。

韩老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旋即又笑开了:“老根叔,你先别急着说不卖。价钱好商量。你家这三十亩地,外加这棵树,我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块大洋?”刘长河脱口而出。

“三千块。”韩老六说。

三千块大洋。

刘长河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千块大洋,这可不是小数目。他在韩老六家扛活的时候,一年到头也就挣几十块。三千块,够买一百亩地了。

他看向父亲。

刘老根还是那副表情,不动声色。他说:“不卖。”

韩老六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把扇子一合,说:“老根叔,我是诚心诚意来跟你商量的。你想想,你儿子多,三个儿子,三十亩地将来怎么分?一个人十亩,够干啥的?你卖了地,拿了三千块,到哪里不能买一百亩?你划算划算。”

刘老根说:“没算过。”

韩老六又笑了:“那你现在算算。”

“不卖。”刘老根说,声音不大,但很刚硬。

韩老六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把那张纸塞回袖子里,看着刘老根,看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

“老根叔,你一辈子窝在这地里,有啥意思?地能当饭吃?你死了还能把地带走?”韩老六的语气变了,不像商量,倒像是教训。

刘老根抬起头,看着韩老六,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树在,地就在。”

韩老六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像是懒得再说什么。他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过头来,看了那棵老榆树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一棵破树,值几个钱?你好好想想,过几天我再派人来。”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土岗那边。

刘长河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刘老根已经转过身,拿起锄头,又回地里去了。他耪地的样子跟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一锄一锄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晌午回家吃饭,刘长河把韩老六来买地的事跟家里说了。

王桂兰正在灶台边盛饭,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看了刘长河一眼,没说话。铁柱趴在炕沿上,玩一个木头做的蚂蚱。

二弟刘长水从韩老六家扛活回来,正好赶上饭点。他放下锄头,洗了手脸,坐到炕桌边。

“六掌柜的今天在柜上还说起这事儿。”刘长水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说,“他说咱家的地是块风水宝地,老太太看上了,非买不可。”

“不卖。”刘老根端着饭碗,声音硬邦邦的。

刘长水看了父亲一眼,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三弟刘长山把碗往桌上一顿,说:“凭啥不卖?三千块大洋,咱们到北边买一百亩地,不比在这儿强?”

刘老根没搭理他。

刘长山转头看刘长河:“大哥,你说呢?”

刘长河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二弟和三弟,说:“听爹的。”

刘长山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刘老根的筷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又夹了一口饭,慢慢嚼着,什么也没说。

王桂兰始终没吭声。等吃完了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才悄悄跟刘长河说了一句:“你爹的心思,你是知道的。”

刘长河当然知道。

那块地,是刘老根一辈子的命。

刘老根的父亲当年逃荒从山东来到关东,一路要饭到的呼兰。他爷爷在松江屯落了脚,给韩老六的爹扛活,攒了好几年才买了八亩地。那八亩地,就是现在这三十亩地的根。后来刘老根娶了媳妇,生了大儿子,一点一点地置地。开头是八亩,后来是十二亩,再后来是十八亩,一直到现在的三十亩。三十亩地,加上这棵老榆树,就是刘老根的全部。

刘长河记得,小时候每到过年,父亲都要带着他们三兄弟去地头烧纸。不是烧给祖宗,是烧给土地。父亲跪在地头,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嘴里念叨着什么。刘长河听不清,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念得很认真。

有一年他跟父亲去了,父亲念完站起来,忽然问他一句:“你知道这是啥地不?”

“咱们家的地。”刘长河说。

“不对。”父亲摇摇头,又指着那棵老榆树说,“那你知道这棵树是谁种的?”

刘长河想了想,说:“不知道。”

父亲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远方,说:“是你爷爷种的。他来关东第一年春天,种下了这棵树。树活了,咱们刘家就扎下根了。”

那是刘长河第一次知道这棵树的来历。从那以后,他再看那棵树,就觉得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棵树,它是一根桩子——刘家的桩子。桩子在,家就在。桩子倒了,家就散了。

这个道理,刘长河懂。

但刘长水不懂,刘长山也不懂。至少他们嘴上不在乎。

下午接着下地。

日头偏西的时候,刘长河停下来喝了口水。水是早上装进瓦罐里的,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有一股子土腥味儿。他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浇在头上,凉丝丝的,舒服了一些。

他直起腰看父亲。

刘老根还在耪,离他已经有半垄地的距离了。老根耪地有个特点,他从来不抬头看前面,他只看着脚下的地。一锄下去,翻起一块黑土,再一锄,再翻一块。就这样一锄一锄地往前挪,不管前面有多远,他只管锄头底下这一块。刘长河觉得这就是父亲的一辈子——不往前看,也不往后看,只盯着脚下这一块地,把它伺候好了,就满足了。

地里干活的时候,时间过得慢。太阳像是钉在天上似的,一动不动。蝉在树上叫,叫得人耳朵里嗡嗡的。刘长河有时候觉得,夏天的蝉声就是时间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的,不走,但一到秋天就没了。

“爹。”刘长河喊了一声。

刘老根回过头来,脸上全是汗。

“歇会儿吧,日头还高呢。”

刘老根没应声,但把锄头放下来,走到老榆树底下坐下来。他从腰间解下烟袋,装上烟叶,划了根洋火点着,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刘长河也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树荫底下确实凉快,那股子热劲儿到了这儿就散了。

爷儿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刘长河开口了。

“爹,你说韩老六会不会来硬的?”

刘老根抽烟的动作没停,吐出一口烟,说:“来硬的又咋的?”

“他来硬的,咱们能顶住?”

刘老根把烟灰磕在树根上,说:“他敢来硬的,我就敢跟他拼了一条老命。”

刘长河心里一紧。他知道父亲不是说着玩的。老根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爹,我不是怕他。”刘长河说,“我是说,咱能不能想个别的法子?比如说,把地卖给他,咱们到北边买地?”

刘老根看了他一眼,看得刘长河浑身不自在。

“你也这么想?”刘老根问。

刘长河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其实不是真的想把地卖了。韩老六来的时候,他心里猛地一沉,那是一种直觉——觉得有东西要被抢走了。可是那三千块大洋也确实诱人。他想了一路,心里翻来覆去的,拿不定主意。

“我没想好。”他老老实实地说。

刘老根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收起来,站起身来。

“走了,接着干。”

他没有回答刘长河的话。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棵老榆树,说了一句话。

“长河,你记住,树在,地就在。地在,咱刘家就在。”

说完,他走进地里,拿起锄头,继续耪。

刘长河坐在树荫下,看着父亲的背影。太阳偏西了,斜光照在父亲的背上,把那个微微驼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锄头起落,黑土翻卷,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种节奏,一种跟大地对话的节奏。

他忽然想起来,当年爷爷种下这棵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树活了,根就扎下了。根扎下了,人就走不了了。走不了了,这就是家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王桂兰带着铁柱来送饭了。

铁柱远远地就喊:“爷爷!爷爷!”

四岁的孩子声音又尖又亮,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刘老根听见了,直起腰来,那张一直板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纹。

王桂兰把篮子放在树荫下,从里面端出一大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苞米面饼子。饼子是新贴的,还有锅气,黄澄澄的,看着就香。

铁柱爬到树根上坐着,说:“爷爷,这树好大啊。”

刘老根蹲下来,看着他,说:“你爷爷的爷爷种的。”

铁柱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它是老爷爷了。”

刘老根笑了,伸手摸了摸铁柱的头:“对,它是老爷爷。”

铁柱从树根上跳下来,跑去捡地上的榆钱。这个季节榆钱早就落了,但树根缝里还有去年攒下的,干巴巴的,泛着黄。铁柱捡了一把,捧在手里,跑过来给刘老根看。

“爷爷,这个能吃吗?”

“能吃,但不好吃了。春天的时候好吃,甜甜的。”

铁柱把榆钱塞进嘴里嚼了嚼,皱起眉头,呸呸地吐出来:“不好吃!”

刘长河和王桂兰都笑了。

一家四口坐在树荫下吃饭。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上,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江面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飘飘渺渺的,把对岸的柳条通变得朦朦胧胧。

刘老根吃了两个饼子一碗粥,把碗放下,抹了抹嘴。他看着眼前的庄稼地,看着那刚刚耪过的黑土在夕阳下发着油亮的光,看着铁柱在树下跑来跑去,忽然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一辈子很少叹气。刘长河听见这声叹气,心里咯噔了一下。

“爹,咋了?”

刘老根摇了摇头,站起来,把锄头扛在肩上,说:“回吧。”

王桂兰收拾碗筷装进篮子,刘长河抱起铁柱放在脖子上。铁柱骑在他爹的肩上,两手揪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

往回走的路上,刘长河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榆树站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树冠被最后一抹红光照着,墨绿色的叶子变成了深红色,像是着了火。树干是黑的,比夜还黑。它就那么站着,稳稳的,一动不动的,像是一个记号,一个坐标。

刘长河忽然觉得,父亲说的对。

树在,地就在。地在,家就在。

过了两天,韩老六又派人来了。

这回不是韩老六亲自来的,是他手下的大管家,姓赵,人称赵二爷。赵二爷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人像在掂量东西。

他来的时候,刘长河和刘长水正在院子里劈柴。刘长河轮着大斧子,一斧下去,碗口粗的松木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刘长水在旁边把劈好的柴码起来,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个墙。

赵二爷进了院子,不坐,也不寒暄,直接说:“刘老大,你家那块地,东家说了,三千五。行就行,不行拉倒。”

刘长河停下来,把斧子拄在地上,看着赵二爷。

“不卖。”他说。

赵二爷笑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不动。

“三千五,到哪儿买一百亩地去?你爹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能挣几个钱?卖了一了百了,拿了钱干点啥不好?”

刘长水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柴停下了。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赵二爷,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爹说了,不卖。”刘长河说。

赵二爷的笑容收了收,说:“那你爹呢?我跟他当面说。”

“下地了。”

“哪块地?”

“东江沿。”

赵二爷转身就要走,刘长河叫住了他。

“你去了也没用。我爹不会卖的。”

赵二爷回过头来,看了刘长河一眼,那眼神变了,不像在掂量东西了,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牲口。

“刘老大,我也是替东家办事。你把话带到就行了。”他一甩袖子,走了。

刘长水看着赵二爷的背影出了院子,低声说:“哥,三千五了。”

刘长河没吭声,拿起斧子,又是一斧。

咔嚓——松木裂了。

赵二爷去了地头。

他骑着马到东江沿的时候,刘老根正在老榆树下歇息。一个人坐在树根上,抽着烟袋,看着高粱地。

赵二爷翻下马,走过去,也不叫声老根叔了,直接说:“老根,东家给了三千五,你卖不卖?”

刘老根抬起头,看着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

“不卖。”

“老根,你别不识好歹。”赵二爷说,“东家是看你家日子过得紧,抬举你。你想想,你家三儿子,就这点地,将来咋分?老大还凑合,老二老三呢?你是让他们打光棍还是咋的?”

刘老根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说:“那是我的事。”

赵二爷哼了一声,说:“老根,你这个人,一辈子就窝在这地里,你知道啥?哈尔滨那边,地价已经跌了,你看看呼兰城里的铺子,关了多少?你还守着这点地当宝贝呢。”

“地不跌。”刘老根说,“地永远在。”

赵二爷愣了一下,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不知道说啥。最后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行,你犟。等秋收的时候,你别来找东家借粮。”

马蹄声远了。

刘老根坐在树根上,看着赵二爷远去的身影,一直看着,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土岗后面。然后他把烟袋收起来,站起来,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

他的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锄头,又下地了。

那之后,韩老六暂时没再来人。

但刘长河知道,这事儿没完。韩老六这个人,想要什么东西,从来不会罢手。他表面上嘻嘻哈哈的,骨子里横着呢。松江屯谁不知道,韩老六的爹当年就是靠占别人地发家的。他家的地,少说有一半是巧取豪夺来的。

刘长河心里装着这件事,干活儿都不踏实。他每天下地,经过那棵老榆树,都要多看两眼。那棵树还是那棵树,黑黢黢的,稳稳的,可是在刘长河眼里,它忽然变得脆弱了,像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拔起的东西。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刘长河一个人坐在老榆树下。

王桂兰带着铁柱来送饭,见他一个人坐着,问:“爹呢?”

“先回去了。”

王桂兰把饭菜摆出来,铁柱已经爬上了树根。这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喜欢爬到树根上坐着,像他爷爷一样。

“你又坐那儿干啥?”刘长河问。

“看地。”铁柱说。

刘长河愣了一下,这个回答让他意外。他看了看铁柱,四岁的孩子,小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坐在树根上,两条腿耷拉下来,一晃一晃的。

“你看啥地?”刘长河问。

“咱家的地。”铁柱说,“爷爷说,坐在这儿,能看见咱家所有的地。”

刘长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树在,地就在。”原来父亲早就把这句话教给了铁柱。

王桂兰坐在刘长河身边,递给他一碗小米粥。她看了他一眼,说:“你还在想那件事?”

刘长河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想也没用。”他说。

“你爹不会卖的。”王桂兰说。

“我知道。”

“那你担心啥?”

刘长河喝了一口粥,没说话。他担心什么?他担心的不是韩老六,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秋收之后,家里就断粮了。去年收成不好,家里存粮不多,今年的庄稼虽然长得好,但谁知道秋收的时候会不会被日本人盯上?他听说日本人在吉林那边已经开始征粮了。万一秋收的时候,日本人来了,粮食被征走了,那三十亩地又有什么用?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看着眼前的高粱地,那一片绿油油的高粱在晚风里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刘长河有时候觉得,高粱是会说话的,是一种只有种地的人才能听懂的话。它们说自己渴了,说土太硬了,说风太大了。

铁柱从树根上跳下来,跑来跑去追萤火虫。这孩子不知道忧愁,他的手小,抓不住萤火虫,每次都扑个空,急得直跺脚。

刘长河看着他,忽然心软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说的——“你三兄弟,将来咋分?”

是啊,将来咋分?

三十亩地,三兄弟。他和长水、长山。他是老大,按理说应该多得一些。可是长水、长山也是爹的儿子,他多得了,他们就少了。每人十亩,一个人十亩地,能干啥?种出来的粮食,刚够一家人糊口,遇到灾年,就得借粮。借粮就得找韩老六,找他借粮,就得三分利。三分利滚上两年,地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家了。松江屯有一半的农户,祖上都是有地的,后来一点点地没了,卖给了韩家。卖地的原因各种各样——有病看不起的,有儿子娶媳妇凑不起彩礼的,有还不上借粮的——但结果都一样:地没了,人成了韩家的佃户。

佃户是什么日子,刘长河知道。他在韩家扛过活,一天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年底一算账,还欠韩家几斗粮。那些扛活的佃农,没有一个不是欠着韩家的。

他不想欠韩家的。

但他也不想让铁柱将来欠别人的。

 

七月中旬,下了一场透雨。

雨下了三天三夜,松花江涨了水,江面宽了一倍,浑黄的水翻滚着往下游跑。村里的老人说,这场雨下得好,庄稼能吃饱了。

雨一停,刘长河就跟着父亲下地了。

地里的泥土被泡透了,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脖子。高粱喝饱了水,精神得很,叶子绿得发黑,秆子比雨前高了一截。刘长河走进地里,能听见庄稼拔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是骨头在长。

刘老根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庄稼,脸上有了笑意。

“今年的年景,差不了。”他说。

刘长河很少听父亲说这样的话。老根从来不夸年景好,他觉得天不好说,说不定哪场雹子就把庄稼砸了。所以他一辈子存粮,存了粮还不放心,又存钱,把钱藏在炕洞里、墙缝里、树洞里。刘长河小时候翻过他的藏钱地方,翻出来几块大洋,银光闪闪的,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放回去了。

“爹,今年要是收成好,韩老六那边……”刘长河试探着说。

刘老根明白他什么意思。

“收成好不好,地都不卖。”

“我不是说卖。”刘长河说,“我是说,他要是再来呢?”

刘老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让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再来,我还是不卖。”老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地是我的,他不卖买。”

刘长河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的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盖里嵌着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就是这样一双手,一锄一锄地翻出了三十亩地。

“走吧,耪地去。”刘老根拿起锄头。

爷儿俩一前一后走进地里。雨后的泥土松软,锄头下去不费劲,翻开来的黑土泛着油亮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那气味是生的、腥的,但刘长河觉得好闻。他吸了几口,鼻子里、嗓子里都是这股子味。

他看了一眼地头那棵老榆树。雨后的树干是湿的,颜色更深了,黑得像铁。树冠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水珠簌簌地落下来,打在下面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棵树比他高,比他老,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稳当。

他觉得那棵树就是父亲,父亲就是那棵树。

七月底,韩老六又来了。

这回他没骑马,坐了一顶轿子。轿子是两个人抬的,竹竿做的,上面罩着一块蓝布,晃晃悠悠的。村里人没见过这阵仗,都跑出来看。韩老六的轿子停在刘家院门口,他从轿子里出来,穿着一身白绸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是要出门走亲戚似的。

刘长河在家,王桂兰在家,铁柱也在家。

刘老根不在,去江沿看水去了。

韩老六进了院子,四下里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劈柴上,又落在鸡窝上,最后落在院子里那棵小枣树上。枣树是王桂兰嫁过来那年种的,现在比人高了,结了一树的青枣。

“长河,你爹呢?”韩老六问。

“去江沿了。”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韩老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铁柱:“拿去,给你买糖吃。”

铁柱不敢接,躲到王桂兰身后去了。

王桂兰接过纸包,没有打开,放在窗台上。

“六掌柜的,您有啥事,跟我当家的说就行。他不回来,您改天再来。”

韩老六摆了摆手,说:“不急,我等他。”

他说完,就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了。那石墩是平时刘老根坐着磨刀用的,上面磨出了几道深深的凹槽。韩老六坐上去,扭了扭身子,觉得硌得慌,又站起来。

“你家这院子太小了,盖个新房吧。”他打量着刘家的房子,三间土坯房,房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了,东边的山墙裂了一道缝,用泥巴糊着。

刘长河没接话。

韩老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到枣树下,伸手揪了一颗青枣,咬了一口,呸地吐出来:“涩的。”

他一直等到太阳偏西,刘老根才回来。

老根扛着锄头进了院子,看见韩老六,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没看见似的,把锄头立到墙角,去水缸边舀水洗脸。

韩老六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了。

“老根叔,你总算回来了。”他说,语气里有那么一点儿不耐烦。

刘老根洗完了脸,把布巾搭在水缸沿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韩老六。

“有事?”

韩老六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四千。老根叔,四千块大洋。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你卖,咱们皆大欢喜。你不卖,我也不勉强。但你得想好了,四千块大洋,你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

刘老根看着他,看了很久。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鸡都不叫了。铁柱躲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看着。王桂兰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锅铲,一动不动。

刘长河站在院子中间,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响。

终于,刘老根开口了。

“韩老六。”

他没有叫“六掌柜的”,也没有叫“东家”,他直接叫了名字。这在松江屯是很少见的。一般来说,给韩家扛活的人,见面都叫“六掌柜的”,不扛活的,叫“韩先生”或者“韩六爷”。敢直呼“韩老六”的,整个松江屯估计只有刘老根一个人。

“你听好了。”刘老根说,“这块地,我爹传给我的。我爹死了,埋在这块地北边的岗子上。这棵树,是我爹种的。将来我死了,也埋在这块地上。你要给你娘买坟地,你到别处买,别处买不着,你就把你娘埋别的地方。我的地,不卖。”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在刘长河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韩老六的脸色白了。

他盯着刘老根看了好几秒钟,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轿子走了。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刘长河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刘老根走到枣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水缸边,又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他放下瓢,抹了抹嘴,说了一句话。

“长河,你记住,这地是咱们的。谁来了,都拿不走。”

刘长河点了点头。

他记住了。

他这辈子都记住了。

那天夜里,刘长河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立秋了,蟋蟀叫得响,吱吱吱的,像是在磨牙。铁柱睡在他身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呼吸均匀。王桂兰侧着身子,面朝墙,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窗户纸被月光照得发白,透进来一点亮光,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他想起了那棵老榆树。

这个时辰,那棵树还在那里吗?当然还在。树又不会走。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想。他觉得那棵树不是一般的树,它是活的,有灵性的。白天父亲摸着树干的时候,那棵树一定知道。父亲跟它说话的时候,它一定听得见。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一年他七八岁,春天刮大风,榆钱落了一地。他跟三弟长山在树下捡榆钱,捡着捡着,一阵大风刮过来,一根枯枝断了,砸在地上,就砸在他脚边。要是再偏一点,就砸中他的脑袋了。

长山吓得直哭,他一滴眼泪没掉。他站在那儿,抬头看着树冠,觉得那棵树在看他。树不会看人,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后来他跟母亲说起这件事,母亲说:“那是你爷爷在护着你呢。”

他不信。可现在想起来,他忽然信了。

也许那棵树真的是爷爷种的,也许爷爷的魂魄就在那棵树里。要不然,为什么父亲每天都要去摸它?为什么父亲跟它说话?

刘长河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也要去摸摸那棵树。

第二天一早,刘长河独自去了地里。

他没叫父亲,也没叫长水,一个人扛着锄头,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穿过柳条通,翻过土岗,下了岗,就到了东江沿。

天刚亮,雾还没散。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把整个大地都罩住了,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凭着老经验,摸到了地头。先是听见了蝉声,雾里的蝉声闷闷的,像捂在棉花里。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树的轮廓——黑黢黢的一团,比雾还黑。

他走到树跟前,放下了锄头。

然后,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有一块树皮翘起来了,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回去。树身上有一道旧伤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长合了,但痕迹还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的手在树干上停了一会儿。

雾开始散了。日头从东边露出来,光穿过雾气,变得柔和,从天上倾倒下来。高粱地一点一点地从雾里显现出来,先是叶子,然后是秆子,最后是整个田野。

刘长河看着这片地,看着这些高粱,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大的、很重的东西,从胸口压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地是他的,这树也是他的。韩老六出多少钱,都买不走。

他拿起锄头,走进地里。

锄头落在黑土上,翻开新的土。

太阳升高了,雾散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