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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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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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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捧土》连载

第一十二章 转移

1939-1940年。

翠云烧了三天三夜。

那个岩缝太窄了,两个人挤在里面翻不了身。刘长河把棉袄脱下来垫在她身下,自己穿着单褂靠着石壁,把她的脚捂在自己怀里。她的脚冰凉,他捂了一整夜才慢慢有了点热乎气。

铁盒子里的水喝完了。第二天一早,刘长河又去那处山泉接水。回来的时候,翠云还在昏睡,额头上全是汗,嘴唇起了一层白皮。他用布条蘸了水,一点一点地给她润嘴唇。她的手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血痂和泥土,他不声不响地给她擦了。

第三天夜里,翠云忽然说起胡话来。

她说的什么,含混不清,像是叫娘,又像是叫爹。刘长河把耳朵凑过去,听清了几个字——“别杀他们……求你们了……”他想起翠云跟他说过,日本人杀她全家的时候,她是唯一跑出来的。那些话她只说过一次,说的时候没有哭,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攥着她的手,说:“翠云,没事了,没事了。”

她不知道听见没有,身体蜷缩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刘长河被一阵响动惊醒。

岩缝外面有脚步声。

他立刻摸到身边的枪。子弹只剩最后一发了,就是他在山头上留下来的那颗。他把枪攥在手里,屏住呼吸,盯着岩缝口的亮光。

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东北口音的沙哑:“里头有人没?别怕,我是打猎的。”

刘长河没有动。

一只穿着靰鞡的脚探进岩缝,接着是一张脸——花白的胡子,满脸皱纹,眼睛不大但很亮,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老头的肩上扛着一杆老土炮,腰间别着一把斧头。

“哟,”老头看见刘长河和翠云,愣了一下,“抗联的?”

刘长河没说话,枪口对着老头。

老头把土炮从肩上取下来,靠在外面的石头上,举起双手:“别紧张,我不是坏人。这山沟子我住了二十年了,鬼子我也恨。你那个女同志看着伤得不轻,要不跟我回去?”

刘长河盯着老头看了好一会儿。老头的眼神不像是撒谎,而且如果他是汉奸,不会一个人来,早就带队伍上来了。

“你叫什么?”刘长河问。

“姓孙,叫孙德厚。这方圆几十里的猎户没有不认识我的。”老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你们抗联的老李,跟我认识,去年冬天还在我那窝棚住过一宿。”

老李的名字让刘长河的心放下来一些。他把枪收回来,但没有放下,说:“麻烦你了,孙大叔。”

“别叫大叔,叫老孙头就行。”老头走进来,蹲下看了看翠云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烧得不轻。伤口在哪儿?”

“右肋,弹片划的。”

老孙头把翠云身上的棉袄掀开一角,看见绷带上渗出来的黄水,皱了皱眉:“化脓了。得赶紧把烂肉刮掉,不然这条命保不住。”

刘长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老孙头站起来,说:“你能走不?我那窝棚离这儿十来里,翻过前面那道梁就到了。你扶着她,慢慢走。”

刘长河把翠云扶起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老孙头,眼神涣散,嘴里含混地说:“长河……这是哪儿……”

“没事,有人救咱们。”刘长河说。

翠云又闭上了眼睛。

十来里的山路,他们走了整整半天。

翠云走不了几步就要歇,右肋的伤让她不敢用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刘长河身上。刘长河的左肩被她靠着,右手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往前挪。雪已经积了快一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脚陷进去再拔出来,比平时费力好几倍。

老孙头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也不催。他走路很快,在雪地上像滑一样,靰鞡踩出来的脚印又大又深。

“你们是从靠山屯那边下来的?”老孙头问。

“嗯。”

“那边打了大仗?”

刘长河没回答。

老孙头也不问了,闷头走路。

又走了一段,老孙头忽然说:“你那个弟弟,是不是姓刘?”

刘长河停下脚步。

“老李跟我提过,说有一对刘家兄弟,都是好样的。”老孙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你弟弟呢?”

刘长河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走。翠云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长山……没了……”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年头,好人都活不长。”

窝棚在半山腰一个背风的地方,三面用原木垒的,正面用茅草和树皮封着,顶上压了几块大石头,怕风把棚顶掀了。窝棚不大,走进去也就一间半房子的样子,但比那个岩缝暖和多了。进门就是火炕,炕头堆着几张兽皮,炕梢放着几口缸,缸里腌着菜。灶台连着炕,锅是铁锅,补了好几个疤。

老孙头把炕烧热了,让刘长河把翠云放在炕头上。他翻出一个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把大小不一的刀,还有一包草药。

“得把烂肉刮掉,”老孙头说,“没有麻药,你帮我按住她。”

刘长河跪在炕沿上,把翠云的上半身抱住。翠云这时候倒是醒了,眼睛睁开了,看着刘长河的脸,又看了看老孙头手里的刀,像是明白了什么。

“孙大叔,”她的声音很轻,“你刮吧,我忍得住。”

老孙头把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白酒擦了擦。酒是他在镇上用兽皮换的,不多,舍不得喝,这回全用了。他蹲在炕沿边,用刀尖挑开绷带,伤口露出来——巴掌长的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边缘已经发黑,渗出来的脓液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臭味。

翠云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叫。

老孙头开始刮。刀尖碰到烂肉的那一刻,翠云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手死死攥着刘长河的衣服,指甲透过棉布掐进他的肉里。刘长河咬着牙,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不让她看。

她没有叫出声。

一声都没有。但刘长河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很硬,有些打结了,有一股汗味和烟火味。

老孙头的手很稳,一刀一刀地刮,把烂肉刮掉,露出下面红嫩的新肉。翠云的身体一直在抖,但她始终没有动。刘长河感觉到她的牙齿咬着自己的衣领,隔着棉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劲。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孙头停下来,说:“好了。”

他把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绷带重新缠好。那些绷带是翠云药箱里仅剩的,老孙头舍不得多用,一层一层缠得很仔细。

翠云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像是绷了很久的弓弦终于松了。她的脸埋在刘长河的胸口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刘长河感觉到那里湿了一片——她哭了,无声地哭了。

老孙头收拾好东西,从缸里舀了一碗酸菜汤,放在炕沿上晾着,然后走出窝棚,把门帘放下来。脚步声渐渐远了,大概是去劈柴了。

刘长河没有说话,翠云也没有说话。

窝棚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过了很久,翠云从他胸口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但表情是平静的。她看着刘长河,嘴唇动了动,说:“长河,你把棉袄给我了,你自己不冷?”

刘长河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单褂,棉袄垫在翠云身下。他没觉得冷,可能是这一路走得太累,身上的热气还没散。他说:“不冷。”

翠云把手伸过来,摸了摸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凉的,他的手也凉,但比她暖和一些。她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刘长河在老孙头的窝棚里待了五天。

头三天他守着翠云,寸步不离。翠云的烧慢慢退了,脸色也一点点恢复,但右肋的伤让她翻身都疼,更不用说走路了。老孙头每天给她换药,草药是他自己在山里采的,捣碎了敷上,有一种苦腥味。

第四天,翠云能坐起来了。

她靠在炕头上,看着刘长河在窝棚外面劈柴。他脱了棉袄,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单褂,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每劈一斧头都要哈出一口白气。翠云看了一会儿,叫了一声:“长河。”

刘长河停下来,擦了把汗,走进来。

“我想洗头。”翠云说。

刘长河愣了一下。但他说:“行。”他去灶上烧了一锅热水,用木盆端到炕沿上。翠云撑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龇了一下牙。刘长河说:“你别动,我帮你。”

他从来没帮女人洗过头。

他把翠云的头扶过来,让她仰面躺在炕沿上,头发垂下来,泡在木盆里。水很烫,他的手被烫得发红,但他没吭声。他撩起水,一点一点地把她头发上的灰冲掉,然后用老孙头的皂荚搓出沫子,抹在她的头发上。

翠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长河,”她忽然说,“你给嫂子洗过头吗?”

刘长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

“没有。”他说。

“那你咋会?”

“看会的。”他说,“小时候给我娘洗过。”

翠云不说话了。

他把她的头发冲干净,用一块干布包起来,又扶她靠好。翠云睁开眼睛,看着他说:“谢谢你。”

刘长河端着木盆出去倒水,没有看她。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灶台喝老孙头炖的兔子汤。老孙头喝了两盅酒,脸红了,话多了。刘长河喝得很慢,一碗汤端在手里,半天没动。

“孙大叔,”他忽然说,“从你这儿往北,去找队伍,怎么走?”

老孙头放下酒盅,看了他一眼。

“往北,过松花江,再往西北走两天,有三道沟。去年冬天老李他们在那边活动过。”他顿了顿,“你要走?”

刘长河没有回答,低头喝汤。

翠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

夜里,刘长河睡在灶台边上的地铺上,翠云睡在炕头,老孙头睡在炕梢。灶膛里的火灭了,窝棚里冷飕飕的。刘长河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梁。

“长河。”炕上传来翠云的声音,很小。

“嗯。”

“你要去找队伍了?”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

“我的伤还没好,走不了。”翠云的声音很平静,“你先走,我后面去找你。”

刘长河没有接话。

“你把那个榆木疙瘩带上。”翠云又说。

“先放你这儿,”刘长河说,“等我回来,你再还给我。”

翠云没有再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刘长河就起来了。他把那杆只有一发子弹的七九步枪背在肩上,老孙头给他包了一包干粮——几块苞米饼子,一疙瘩咸菜。老孙头站在窝棚门口,把狗皮帽子摘下来递给他。

“这个你戴上。”

“不用,你戴。”

“你走远路,没帽子不行。”老孙头把帽子塞到他怀里,“路上小心。跟老李说,我孙德厚还活着。”

刘长河把帽子戴上了,帽檐压得低低的。他转过身,看见翠云站在窝棚门口。她穿着老孙头给她的旧棉袄,袖子太长了,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她的右肋还疼,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偏向左边。她的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着。

她的手里攥着那块榆木。

“刘大哥,”她说,“你拿着。”

刘长河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先替我保管。”他说。

翠云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记住,”她说,“黑土地等着你回去。”

刘长河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走进了雪原。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身后传来翠云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刘长河,你要活着。”

雪原一望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刘长河走了整整两天,翻过了三道山梁,穿过了四片林子。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过了松花江。江面已经冻实了,冰面上铺着一层雪,白茫茫的看不到头。他踏上去的时候,冰层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冰面上的雪,露出下面的冰层。冰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黑沉沉的江水在流动,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冰底下翻身。他把手贴在上面,冰是凉的,但他觉得那下面有温度。那是黑土地的温度,是松花江的温度,是他的家乡的温度。

过了江,他按照老孙头说的方向,往西北又走了一天。第四天傍晚,他终于在山沟里看到了人迹——一处残破的密营,几个歪歪斜斜的窝棚散落在松树林子里,门口连哨兵都没有。

他走近了,才看见窝棚门口坐着一个战士,年纪不大,满脸胡子,棉袄上全是补丁,怀里抱着一杆枪,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惊醒,端枪对准刘长河。

“谁?”

“三连二排的,刘长河。”刘长河把自己的番号报了一遍,“我要找老李。”

那个战士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里满是警惕。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枪,朝里面的窝棚喊了一声:“李指导员,有人找!”

窝棚的门帘掀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

刘长河几乎没认出那是老李。

老李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上的皮像是挂在骨头上,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风较劲。他的棉袄袖子上有好几个烧焦的窟窿,左肩处有一大片暗褐色的血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芒,是熬过了太多夜、看过了太多死亡之后残存的一点火星。

“长河?”老李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你还活着!”

老李的手抱得很紧,刘长河感觉到他的胳膊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太瘦了,瘦到骨头硌人。

“活着。”刘长河说。

老李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空荡荡的胸前停了一下——那里本来应该有一块榆木的凸起。老李没有问,转身把他拉进窝棚。

窝棚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草药味钻进刘长河的鼻子。他看见角落里堆着几个破药箱,药箱的盖子敞开着,里面的纱布已经用完了,只剩下几个空瓶子。

“伤员?”刘长河问。

老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苦涩。

“前几天在二道沟打了一仗,伤了十几个。没有药,没有绷带,连盐都没有。”他蹲下来,从一个破碗里捞出一把灰褐色的糊糊,敷在一个伤员的腿上。那人的小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骨头露在外面,伤口已经发黑,发出一股腐臭味。

“这是啥?”刘长河问。

“松树皮煮的水,拌上草木灰。”老李说,“管不管用不知道,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那个伤员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不吭。刘长河蹲下来,按住那人的腿,帮老李把糊糊敷上去。那人的肌肉猛地绷紧了。刘长河感觉到他的汗从皮肤里渗出来,湿漉漉的,凉得像冰水。

“弟兄们没有退下来的?”刘长河低声问。

“退下来的?”老李摇了摇头,声音很低,“长河,你不知道,咱们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了。鬼子的‘三肇讨伐’把咱们围得铁桶一样,外面的粮食运不进来,山里的野物也打光了。前两天有个战士饿得实在受不了,啃了两口生树皮,拉了三天肚子,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刘长河看着窝棚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数。连老李在内,一共十九个。加上外面那个打盹的哨兵,二十个。他记得三连阻击的时候还有四十多人,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就只剩下二十个了。

“其他人呢?”他问。

老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撩开门帘,看着外面的雪。

“长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弟弟牺牲的那天,咱们三连打阻击,牺牲了十二个。往北撤的路上,又跟鬼子遭遇了两次,牺牲了七个。有三个重伤员实在走不动了,留在老乡家里,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剩下的,就是你看到的这些。”

刘长河没有说话。

“还有,”老李转过身来,看着他,“咱们的粮食只够吃三天的了。盐,一粒都没有了。子弹,每个人平均不到五发。有几杆枪连枪栓都拉不动了,擦了又擦,还是不行。”

他从炕沿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截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几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咸菜疙瘩——只有拇指大小。

“这就是咱们的全部家当。”老李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刘长河看着那些东西,想起翠云给他包的干粮,还有大半块苞米饼子没吃完。他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老李。

“我还有这个。”

老李接过去,看了看,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刘长河,一半放进那个布包里。

“留着,明天吃。”老李说。

那天晚上,刘长河跟老李挤在地铺上。窝棚里很冷,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旁边的伤员在梦里呻吟,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穿过破窗户。

“老李,”刘长河在黑暗中问,“咱们还能撑多久?”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老李的声音很轻,“也许一个月,也许一个星期。也许明天。”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不怕?”刘长河问。

老李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刘长河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说:“怕。但怕也得打。”

第二天一早,老李把所有人集合起来。

十九个人,加上刘长河和那个哨兵,一共二十一个。他们站成两排,在窝棚前面的空地上。雪还在下,落在一张张瘦削的、胡子拉碴的脸上。

老李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同志们,咱们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清楚。粮食快没了,药也没了,子弹也不多了。鬼子还在后面追,咱们得往北走,过江,进小兴安岭。”

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大家都累,都饿,都有伤。但咱们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老李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你们都是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了,我不多说。我就说一句——活着的,跟我走。”

队伍出发了。

往北,过江,进山。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刘长河走在队伍的中间,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把老孙头给的狗皮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结成霜,挂在眉毛和胡茬上。

走了不到两个钟头,前面突然传来枪声。

“卧倒!”老李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趴在了雪地里。枪声是从左前方传来的,很密集,有歪把子机枪的声音,还有三八大盖的清脆响声。刘长河把头埋在雪里,耳朵贴着地面,能听见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鬼子!”前面有人喊。

老李爬到刘长河身边,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长河,你带几个同志往右边那条沟里撤,我带着机枪在这儿挡一阵。”

“不行,”刘长河说,“你带人撤,我留下。”

“这是命令!”老李的眼睛瞪着他,眼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凶狠,“你活着,比你死了有用!”

刘长河还想说什么,老李已经转过身去,朝后面的人打手势。几个战士跟着老李留了下来,机枪架在一个土包后面,枪口对准枪声传来的方向。

“走!”老李喊了一声。

刘长河带着十二个人往右边的山沟里跑。雪没过了膝盖,每跑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前面的雪里。身后传来密集的枪声,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闷闷的。

跑了大约一刻钟,枪声渐渐远了。

刘长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沟的尽头是一片白桦林,林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风。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等着老李跟上来。

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又等了很久,还是没有人来。

“刘大哥,”一个战士在他身后说,“李指导员他……”

刘长河没有让那个人说完。

“走。”他说。

队伍继续往北走。没有人再提起老李,但每个人都知道了。那张瘦削的脸,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那句“你活着,比你死了有用”——都成了最后的话。

刘长河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胸口上。

又走了两天,队伍只剩下九个人了。

一个人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倒在雪地里,刘长河和另一个战士轮流背了他半天,但他还是在夜里断了气。没有棺材,没有纸钱,他们用刺刀在冻土上刨了一个浅坑,把人埋了。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锹下去只啃下薄薄一层,刨了快两个小时才刨出一个勉强能放下人的坑。刘长河把他放进去的时候,那人的身体已经硬了,掰都掰不弯。

三个人在过江的时候踩破了冰,掉进了江里。刘长河趴在冰面上,把枪递过去,拉上来两个。第三个被江水冲走了,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不见了。冰窟窿很快又冻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另外两个人在一次遭遇战中牺牲了。那是鬼子的一个搜索小队,十几个人,骑着马,从山梁上冲下来。刘长河带着剩下的人钻进一片柞树林,趴在树根后面,等鬼子靠近了再打。打了不到十分钟,鬼子退了,但他们这边也倒下了两个人。一个胸部中弹,当场就没了呼吸。另一个腹部中弹,肠子流了出来,刘长河用他的急救包把伤口堵住,但血止不住。那个人在雪地里躺了四个小时才断气。断气之前,他一直在叫娘。

刘长河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到那手凉了才松开。

“走吧。”他站起来,对剩下的人说。

剩下的人,包括他自己,一共六个。

六个人,六杆枪,不到三十发子弹,三天的干粮(其实早就不是干粮了,是树皮磨成的粉拌上雪水捏成的团子,又苦又涩,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粮食吃完了,他们就剥树皮。桦树皮太硬,嚼不动;松树皮有一点油性,但苦得让人想吐。他们把松树皮撕成小条,放在嘴里慢慢地嚼,嚼到软了再咽。有时候能捡到几颗冻僵的野果——山丁子、山里红,冻得像石头一样硬,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化出一点酸甜的味道。那点味道在舌头上停留几秒就没了,但就那几秒,能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没有盐,所有人的嘴唇都裂开了口子,一说话就流血。刘长河的嘴唇裂了三道口子,上嘴唇两道,下嘴唇一道,吃饭的时候疼,喝水的时候更疼。他把雪抹在嘴唇上,雪化成水渗进裂口里,像刀割一样。

但他们还得走。

老李说过,往北走,进小兴安岭,过了岭就是苏联。那里有援助,有粮食,有药品,有弹药。只要到了那里,就能活下来。

刘长河不关心苏联,他只关心一件事——活着。活着才能回去找翠云,活着才能把榆木从她手里拿回来,活着才能完成长山没打完的仗。

他咬着牙走。

第五天,他们在一条山谷里遇到了两个老百姓。

那两个人是采药的,从山那边来,看见他们先是一惊,然后认出了他们的军装。一个年纪大些的采药人走过来,从背篓里摸出两个苞米面饼子,递给他们。

“吃吧,”采药人说,“你们是抗日的,我们老百姓心里有数。”

刘长河接过饼子,掰成六份,一人一份。那饼子很硬,咬一口,牙齿都硌得生疼。但那味道——粮食的味道,咸味——让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已经有快十天没尝到盐味了。

“你们往北走,”采药人说,“翻过前面那道大岭,有一个屯子,叫五家子。屯子里有咱们的人,你们去找一个姓马的,就说是我说的,他能给你们指路。”

刘长河把采药人的话记在心里,把最后一点饼子咽下去,站起来继续走。

那个姓马的人他们找到了。

五家子是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屯子,藏在山坳里,四周全是密林,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姓马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黑得像锅底,手上全是老茧。他看见刘长河他们,二话没说,把他们领到自己家里,烧了一大锅棒子面粥。

“喝吧,管够。”老马说。

六个人围着灶台喝粥。粥很稀,但热乎,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再从胃里暖到全身。刘长河喝了两碗,还想喝,老马又给他盛了一碗。

“马大叔,”刘长河放下碗,“从你这儿往北,还能走吗?”

老马蹲在灶台边,抽了一口旱烟,半天没说话。

“能走,”他最后说,“但不好走。前面是张广才岭,山高林密,雪厚得没过了腰。这个季节,连猎户都不进山。”

他吐了一口烟,又说:“不过你们不走不行。鬼子的讨伐队就在你们后面,离这儿不到四十里。今天不走,明天就得打。”

刘长河站起来,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

“走。”他说。

老马从炕洞里扒拉出几个土豆,用布包了塞给刘长河。又从一个瓦罐里摸出一小包盐巴,用油纸裹了好几层,递给他。

“盐金贵,但你们比盐还金贵。”老马说。

刘长河接过盐包,揣进怀里。盐包贴着胸口,硌得慌,但那种硌人的感觉让他心里踏实。他想起翠云——她说过,没有盐,伤口好不了。他现在有盐了,但翠云不在。

队伍离开五家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马站在院门口,举着一盏油灯,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老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他们走进林子,身后那盏灯渐渐变成了一个点,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进山的第三天,他们遭到了鬼子的伏击。

那是张广才岭的一道山梁,两边都是密林,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刘长河走在队伍前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停下来,举起拳头,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怎么了?”身后的战士老赵凑上来问。

刘长河没有说话,蹲下来,用手扒开雪,露出下面的枯叶和泥土。枯叶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比他们的大,是牛皮靴子踩的。

“有埋伏。”刘长河低声说。

话音刚落,山梁两侧的枪就响了。

子弹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打在树干上,噗噗噗地响,树皮碎屑飞溅。刘长河趴在地上,朝后面喊:“散开!找掩护!”

六个人立刻散开了,各自找树棵子、石头作掩护。刘长河趴在一棵倒木后面,端起枪,朝枪声最密的方向打了一枪。他看不清人在哪里,只能凭火光判断方向。打了三枪,那边的机枪哑了。

但鬼子的火力太猛了。他们被压在一道不到一百米长的山沟里,抬不起头来。子弹像下雨一样,把周围的树枝打断了一地。

刘长河身边的老赵忽然闷哼了一声,身体一歪,倒在雪地里。刘长河爬过去,看见老赵的胸口有一个黑洞洞的枪眼,血正往外涌,热腾腾的,在雪地上冒白气。

“老赵!老赵!”刘长河喊。

老赵的眼睛睁着,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瞳孔慢慢地散了,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一样。

刘长河把老赵的枪拿过来,又从他身上摸出几发子弹,压进自己的枪膛。

“往山上撤!”他朝剩下的四个人喊。

他们一边打一边往山上撤。雪很深,每退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刘长河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把枪倒过来,用枪托砸了一个冲上来的鬼子,然后转身跑了几步,抓住一个战士的手,把他拉上一个陡坡。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带着尖锐的啸声。

他一直跑,跑到听不见枪声了,才停下来。

四面的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他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要炸开一样。他数了数身边还有几个人。

三个。

加上他自己,四个。

六个人进山,不到半个钟头,就只剩下四个了。

刘长河靠在那棵树上,没有动。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雾。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累得说不出话了。

过了很久,一个战士——也姓赵,大家都叫他小赵,低声说:“刘大哥,咱们还能走到吗?”

刘长河看着他。小赵才十九岁,那双眼睛里面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还在拼命地烧。

“能。”刘长河说。

又走了两天,他们终于翻过了张广才岭的主峰。

岭北的雪比岭南小一些,但风更大。风从山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刘长河把狗皮帽子的帽檐拉下来盖住耳朵,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但还是冷,冷到骨头里。

第七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山沟里找到了人迹——几间快要塌了的木屋,看样子是以前伐木工人留下的。木屋的门板已经掉了,窗框也歪了,但屋顶还在,能挡一挡风雪。

刘长河让三个人进去休息,自己在外面放哨。他蹲在木屋门口,把枪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前面的林子。天很快就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他知道是谁在哭。是小赵。小赵今年才十九岁,他应该还在家里跟爹娘过年,不应该在这深山老林里挨饿受冻、跟鬼子拼命。

刘长河没有回头。他蹲在门口,把老孙头给的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雪。

他也想哭。想哭长山,想哭老李,想哭老赵,想哭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战友。但他哭不出来。他的泪好像已经被冻住了。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翠云,你等着我。你等着我。

第八天,他们遇到了转机。

一支抗联的小分队——其实是李兆麟麾下的一支侦察队,在山里遇到了他们。那支队伍有二十多人,装备比他们好得多,每个人都有一杆三八大盖,子弹也充足。领队的姓刘,是李兆麟的侦察排长。

“你们是哪部分的?”刘排长问。

刘长河报了自己的番号和名字。刘排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三连的事我听说了。你们打得艰苦。”

他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刘长河。刘长河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酒。烈酒,辣得他咳嗽了好一阵。

“李兆麟同志现在在哪儿?”刘长河问。

刘排长摇了摇头:“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现在很安全。”

他看了看刘长河身后那三个人,又看了看刘长河自己,说:“你们跟我们走吧。我们要回营地去。到了那里,有吃的,有药,有子弹。”

刘长河跟着刘排长走了两天,到了一个藏在深山里的秘密营地。

营地比他想的大得多,有几十个窝棚,二百多人。有人在操练,有人在修补武器,有人在劈柴。炊事班的窝棚冒着烟,有粮食的味道在冷空气里飘散。

刘长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和那些窝棚,忽然觉得腿软。他靠着旁边的一棵松树,慢慢地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有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碗热粥。他抬起头,看见是一个不认识的老战士,脸上全是皱纹。

“喝吧,同志。”那个老战士说。

刘长河接过碗,看着碗里的粥。粥是小米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片咸菜叶子。他把碗端在手里,手在抖。

他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到最后,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他把碗还给那个老战士,站起来,朝营地里面走去。

他找到刘排长,问:“刘排长,咱们接下来怎么打?”

刘排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佩服,也是心疼。

“你先休息几天,”刘排长说,“你的身体太虚了。”

“我不需要休息。”刘长河说,“我要打鬼子。”

刘排长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明天你编入二班。”

十一

刘长河在这支队伍里待了一个冬天。

说是“待”,其实一直在打。鬼子的“大讨伐”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部队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今天在这个山头打一场伏击,明天在那个沟口打一次阻击。打完了就跑,跑完了再打。粮食越来越少,弹药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少。

刘长河数过,光是十二月份,他们就打了九仗。最大的一场,是在一个叫“老黑山”的地方,他们一个连打鬼子一个中队,打了一整天,死了三十多个弟兄,但打死了几十个鬼子,还缴获了一挺重机枪。

那挺重机枪后来被李兆麟亲自命名为“老黑山功臣号”。

最小的那一仗,只有十来个人,打了一个鬼子的运输队,缴获了几袋粮食。那几袋粮食救了整个营地的人——他们已经断粮三天了,再没有吃的,就得吃皮带了。

粮食分下来的时候,刘长河分到了两碗小米。他没有全吃完,留了半碗,用一块布包好,揣在怀里。那半碗小米后来发了霉,长了绿毛,他也没有扔。他把绿毛扒掉,用水泡了泡,还是吃了。

他舍不得扔。粮食就是命。

一九四零年开春的时候,雪开始化了。

刘长河站在营地的门口,看着山沟里的雪水哗哗地往下流,汇成一条浑浊的溪。溪边的草已经冒了芽,嫩绿的,在灰黄色的枯草中间格外扎眼。

他想起松江屯,想起老榆树。桂兰是不是已经开始翻地了?铁柱是不是又长高了一截?翠云的伤好没好?她有没有从老孙头的窝棚里出来?有没有往北走?有没有找到队伍?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活着的滋味,有时候像那碗长了绿毛的小米饭——苦的,涩的,但嚼一嚼,还能咽下去。

十二

四月中旬,队伍接到命令:向苏联境内转移,整训补充,等待时机打回去。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刘长河一个人坐在营地外面的山头上,看着南边的方向。天上有星星,稀稀拉拉的,不怎么亮。南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松花江,有呼兰河,有松江屯,有老榆树,有桂兰和铁柱,还有翠云。

他把手伸进怀里,又摸了摸那块不存在的榆木。

翠云给他保管着。他得活着回去拿。

“刘长河。”身后有人叫他。

是刘排长。刘排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袋烟。刘长河不会抽烟,但还是接过来,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想家了?”刘排长问。

刘长河没有回答。

刘排长也不问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南边的天空。

过了很久,刘排长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土。

“明天五更出发。早点睡。”

刘长河把烟袋掐灭了,站起来,走回营地。

营地里的窝棚亮着灯,远远看去,像一颗一颗散落在山沟里的星星。炊事班还在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窝棚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雾。

刘长河走进自己的窝棚,躺在地铺上,把枪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梦见翠云了。

翠云蹲在老榆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块榆木,笑眯眯的。她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有血色,鼻梁上的那颗小雀斑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说:“长河,你把这块榆木种下去,它会长出新树来的。”

他走过去,想接过榆木,但翠云把手缩回去了。

“等你回来再种。”她说。

然后她就走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子太长了,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她走的那个方向,是南边,是松花江,是呼兰河,是松江屯。

刘长河站在原地,想追,但脚下像生了根,迈不动步子。

翠云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消失在老榆树的阴影里。

他睁开眼睛。

窝棚里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透过泥巴糊的缝隙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他的脸上。他躺在地铺上,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东北的春天,风还是冷的。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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