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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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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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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土地三部曲•捧土》连载

第一十九章 台上台下(2)

松江屯的土台子搭在村中间的打谷场上。台子是用门板铺的,下面垫着土坯,走上去晃晃悠悠,门板之间的缝隙能塞进一个手指头。台子后面竖了两根松木杆子,拉了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写着“松江屯清算伪职人员斗争大会”,字是刘铁柱写的,用锅底灰调了水,笔画粗得像钱串子爬。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扑嗒扑嗒的声响。

台子两侧各站着一个民兵,背着步枪,腰上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子弹袋。左边那个叫于老四,四十出头。右边那个叫刘铁蛋,才十九,跟铁柱一般大,瘦高个,枪背在身上晃晃荡荡的,像根竹竿挑着件衣裳。

打谷场是老地方了。往年秋收,全村的高粱、大豆、苞米都在这儿晾晒,铺开来黄灿灿的一片,孩子们在上面打滚,鸡鸭鹅在后面捡漏。现在还没到秋收,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堆去年的秸秆垛,沤得发了黑,散发出潮湿的霉味。

打谷场北边是韩老六家的青砖大瓦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屋檐上的兽头早让民兵给敲掉了,留下几个豁口,像掉了牙的嘴。南边是一排土坯房,灰扑扑的,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有的墙根都碱透了,露出里面的碎砖和土坯。东边是村公所,三间砖房,原来也是韩家的产业,土改时没收了,门前挂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松江屯农会”。西边就是大路,通往呼兰县城,路边长着两排杨树,树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

这天是阴历五月十八,庄稼人叫“满月天”,意思是月亮圆了,地气足了。但天不作美,一早起来就阴沉沉的,云彩压得很低。空气又闷又热,呼吸都费劲。知了在杨树上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刘长河天没亮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怕吵醒王桂兰,就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房梁看。房梁是黑漆漆的,被烟熏了几十年,上面挂着蛛网和灰吊子,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地晃。他听着王桂兰匀称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院子里公鸡打鸣,听着远处松花江上传来的一声汽笛——那是小火轮从哈尔滨往下游去了,汽笛声被闷热的空气压得低低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翻了个身,土炕的凉意透过脊背,让他打了个哆嗦。这土炕是他爹刘老根盘的,少说也有三十年了,炕面上的土坯换过两茬,可还是那一铺,一烧火就热,一停火就凉。

昨夜他又梦见二弟了。

梦里的刘长水还是小时候的模样,七八岁,光着膀子,晒得黑不溜秋,脊梁骨一节一节地突出来,像搓衣板。扎着羊角辫——是头发太长了,母亲没空剪,耷拉在耳朵边上,像狗啃的。梦里他们在松花江边摸鱼,刘长水一脚踩进深坑,水没到脖子,喊“哥,哥”。刘长河伸手去拉,够不着,怎么也够不着。他的手伸出去,水就涨一寸,伸出去,水就涨一寸,长水的脑袋越来越小,像一个小黑点,沉下去了。

他就这样醒了。炕席上湿了一片——不是汗,是泪。

王桂兰也醒了。她睡觉轻,一点动静就醒。她没说话,摸黑划了根火柴,点了煤油灯。灯芯跳了两下,亮了,火苗子在玻璃罩子里晃晃悠悠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她看见刘长河坐在炕沿上,光着膀子,脊背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白。那些伤疤大大小小有七八处,最长的一条从左肩胛一直斜到腰窝,是当年在白山黑水间跟日本人干仗时留下的。 “梦见长水了?”王桂兰问。她披上褂子,一边系扣子一边下地。

“嗯。”刘长河从炕席底下摸出烟荷包,开始卷烟。

“我也梦见他了。”王桂兰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掏灶灰。灶膛里还有昨天的余烬,拨一拨,露出红亮的火星。她添了几根苞米秸子,用嘴吹了吹,火苗蹿起来,照着她的脸。她今年三十七了,可看着像五十。脸瘦,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头发枯黄,随便用一根麻绳扎着。二十年的苦日子,全刻在脸上了。

“梦见什么了?”刘长河问。

王桂兰把锅端上灶,添了水,盖上锅盖,才说:“梦见长水站在咱家后门口,端着一碗高粱米饭,说‘嫂子,我饿’。我说你吃啊,他说‘我不吃,给铁柱留着’。我再看他,人就不见了。”

刘长河没吭声,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两下才着。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和嘴里一齐喷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今天开他的会。”他说。

王桂兰往灶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没有看刘长河,盯着灶膛里的火,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声音不大,像是不经意地问。

刘长河把烟掐了,火星子烫了手指头,他也没觉着疼,还捏着那截烟屁股,直到捏灭了。

“不知道。”他说。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了。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白色,像鱼肚子。村子里已经有动静了,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早饭是高粱米粥,咸菜疙瘩。

铁柱没在家吃。他昨晚就没回来,住在工作队赵德胜那儿。工作队住在村公所隔壁的两间空房子里,铁柱跟另外三个工作队员挤一铺炕。王桂兰昨晚给他送了一床被子去,回来跟刘长河说,铁柱瘦了,眼睛熬得通红,好几天没合眼了。

“忙什么呢?”刘长河问。

“说是要查材料,查那些伪职人员的底细。光咱村就十几个,一个个地过,光材料就写了一大摞。”

刘长河没再问,把那碗高粱米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王桂兰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子,看着他喝。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长河,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长水的事,你能不能找铁柱说说?他是工作队的人,说话管用。”

刘长河把碗搁下,用手背抹了抹嘴。

“找他有什么用?他是我儿子,可他现在是工作队的人。公事公办,他说了不算。”

王桂兰不说话了,低下头,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地喝粥。

刘长河看她那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伸手从粥盆里又舀了一勺,搁在她碗里。

“多吃点,”他说,“别想那么多。该咋办咋办,天塌不下来。”

王桂兰没抬头,喝了一口粥,嗯了一声。

吃完饭,刘长河把碗一推,站起来。

“我去看看那棵树。”

王桂兰知道他说的是地头的老榆树。这些天,他一烦心就往那儿跑。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回来也不说话,闷头抽烟。

老榆树在村东头,离刘家原来的地不远。那树是刘长河的父亲刘老根民国初年种的,种的时候说“树在,地就在”。现在地没了,树还在。

刘长河走到树下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树梢。他伸手摸了摸树皮。榆树的皮粗,剌手,一块一块地翘起来。树干比他腰还粗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遮住了一亩多的地。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错着,紧紧地抓着土地,死也不肯松开。

他在树根上坐下来,掏出烟点上。

从这里能看见松江屯大半的房顶。韩老六家的青砖大瓦房在最北边,屋檐上的兽头早让民兵给敲掉了,露着几根黑漆漆的椽子。往南是一片土坯房,灰扑扑的,一个挨一个。有几家的房顶长出了蒿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村中间的打谷场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刘长河的目光落在村西头一间低矮的土房上,那是刘长水的家。房子不大,两间,一间住人,一间烧火做饭。烟囱没冒烟,灶怕是冷了好几天了。自打长水被关进村公所,家里就剩弟媳妇。

刘长河想起二弟媳妇那张脸,叫韩桂芝,是韩老六的闺女,嫁过来四来年了。话不多,人老实,见了谁都是低眉顺眼的。长水出事以后,她也没来找过刘长河,没哭没闹,就那么闷着。越是这样,刘长河心里越不好受。

他正抽着烟,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赵德胜。

赵德胜站在地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他手里拿着一本卷着的笔记本,用一根皮筋勒着。他是山东人,说话带着胶东腔,尾音往上翘,听着像唱戏。来东北一年多,学了几句东北话,说得不伦不类,“干啥”说成“干哈”,“咋整”说成“咋着”,惹得村里人笑过好几回。

“长河叔,您在这儿呢。”赵德胜走过来,也伸手摸了摸老榆树,“好大一棵树。多少年了?”

刘长河站起来,把烟掐了,在鞋底上蹭了蹭烟屁股,揣进兜里。

“我爹种的,民国元年。”他说,“那会儿他刚分到这块地,高兴,种了这棵树,说等树长大了,日子就好了。”

赵德胜没接话,绕着树干转了一圈,抬头看了看树冠,啧啧了两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下午两点的会,铁柱主持。刘长水的事,今天要定个结果。”

“我知道。”刘长河说。

“有些群众情绪很激动,要求严惩。”赵德胜斟酌着措辞,推了推眼镜,“当然,政策上我们要实事求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你是他的亲哥哥,又是抗联老战士,有觉悟,组织上希望你能带个头,表个态。”

刘长河没说话,又摸了摸榆树皮。他的手在树皮上慢慢地摩挲着,从下往上,从上往下,像是在摸一件传家宝。

“赵同志,”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要是亲弟弟在台上,你怎么办?”

赵德胜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用鞋尖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半天,也没画出个形状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长河叔,”他说,“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是独生子。”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从松花江方向吹过来,穿过玉米地,穿过高粱地,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又闷又湿。赵德胜的笔记本被风吹开了,他赶紧按住,用皮筋重新勒上。

“走吧,”刘长河拍拍裤腿上的土,“回去换身衣裳,不能穿着这身脏兮兮的去开会。”

下午一点半,打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松江屯一百多户,六百多口人,除了走不动的老人、抱在怀里的孩子,能来的都来了。男人们穿着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靰鞡鞋。靰鞡鞋是牛皮做的,鞋面皱皱巴巴的,鞋底钉着防滑的钉子,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女人们大多围着蓝布头巾,有的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前看。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喊着叫着,被大人呵斥着撵开,又钻到别处去了。

天气闷热得像蒸笼。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树梢上。没有风,空气黏糊糊的。打谷场上几千只脚踩来踩去,扬起的尘土混着汗味、旱烟味、小孩尿布的味道,让人喘不过气。有人受不了,干脆把褂子脱了,光着膀子,露出晒得黑红的脊背。

台子前面摆了一张条桌,三条腿,另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是赵德胜的。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钢笔搁在上面,笔帽没盖。桌子后面坐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有赵德胜,有区里来的一个姓孔的同志,还有刘铁柱。

铁柱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军装,领口别着一枚白底红字的胸章,写着“土改工作队”几个字。头发用梳子蘸了水,梳得整整齐齐,一根不乱的。他坐在条桌后面,腰挺得笔直,手里拿着笔记本,跟身边的孔同志低声说着什么。说话的时候嘴唇绷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像个大人似的,不像个十九岁的孩子。

刘长河站在人群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挤得他胳膊都伸不开。王桂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给自己扇两下又给他扇两下。蒲扇是旧的,扇面裂了几条缝,用布条缝着,扇起来呼嗒呼嗒地响。

人群里嗡嗡嗡的,到处是窃窃私语。

“看见没有?”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啥?”

“韩老六家的马车,今早拉走了三车东西。锅碗瓢盆,被子衣裳,满满当当的。”

“那是人家有门路,早把东西藏起来了。你以为人家傻啊?等着你来分?”

“嘘,小声点儿,别让人听见。工作队听见了,给你扣个帽子。”

“扣啥帽子?我说的不是实话?”

“行了你,少说两句。”

刘长河没回头,但他听出来了,说话的是吴老七和李三麻子。吴老七是老光棍,六十多了,瘦得像根竹竿,嗓门大,爱管闲事。李三麻子脸上有几颗麻子,年轻时赶过大车,后来腿摔瘸了,就在家种地。这两个人是村里的“义务广播站”,什么消息到了他俩嘴里,能传遍全村。

刘长河的眼睛一直盯着台子左侧的那个门——那是村公所的后门,刘长水就被关在那里。那扇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头有巴掌大,闪着暗沉的光。

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长时间。门一直关着,一动不动。

他心里在想,长水在里面干什么呢?是不是也像他一样,一夜没睡?是不是也在想小时候的事?是不是也在后悔?

他想起了长水小时候的样子。那年长水五岁,他八岁。秋天,爹让他们去地里拾高粱穗子。长水眼睛尖,总能看见爹妈漏下的穗子,一上午能拾一小筐。他拾得少,就偷偷从长水筐里抓两把。长水发现了,也不哭,也不闹,就是看着他,眼睛圆溜溜的,说:“哥,你要你就拿,别偷。”

他想起那句话,心里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点四十五分,赵德胜站起来,用搪瓷缸子敲了敲桌子。

“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

赵德胜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乡亲们,今天是咱们松江屯清算伪职人员的大会。伪满时期,咱们村有些人在日本人手下办事,给日本人当差,帮着日本人欺压咱们中国人。今天,我们要把这些人的问题一件一件说清楚,让群众来评理,让政府来定案。”

他说话带着山东腔,但故意拖长了声调,像说书先生。他每说一句就停顿一下,等着人群反应。说到“帮着日本人欺压咱们中国人”的时候,他提高了声调,右手握拳,在桌子上轻轻捶了一下。

人群里有几个人喊:“对!清算汉奸!”

赵德胜满意地停了停,继续说:“下面,请区里来的孔同志讲话。孔同志代表区委、区政府,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孔同志站起来,他没有客套话,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叉着腰,开口就是硬邦邦的调子。

“政策是明确的。伪保长、伪甲长,给日本人干过事的,一律要清算。情节轻的,批评教育,劳动改造;情节重的,有血债的,依法严办。乡亲们,共产党来了,穷人的冤要伸,苦要诉,欠债的要还钱,杀人的要偿命。就是这么个道理。”

等他说完最后一句,打谷场上静得连知了叫都听不见了。

“下面,”孔同志提高了声音,手一挥,“把汉奸刘长水押上台!”

村公所的后门开了。

先是两个民兵走出来,背着枪,腰上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然后是一个人,低着头,被推着往前走。

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褂子,好几处补丁,补丁的颜色比褂子深,一看就是从别处拆下来的旧布。裤腿一条卷着一条放着,卷着的那条露出小腿,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几道结了痂的伤痕。光着脚,脚踝上有绳子勒过的紫痕,一圈一圈的。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又像是腿不听使唤,每走一步都要顿一顿,像是在确认地面能不能踩实。

刘长河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长水。

这个人比他小三岁,属鼠,今年三十七。小时候哥俩睡一个被窝,冬天冷,长水总是把脚塞到他腿弯里,说“哥,我脚凉”。夏天他俩去松花江洗澡,长水不会水,站在浅处扑腾,水花溅起老高,他拉着他往深处走,说“别怕,有哥呢”。长水被他拉着,走一步喊一声“哥”,喊得他耳朵嗡嗡响。

后来母亲死了,父亲死了,三弟长山也死了。

就剩他俩了。

可现在,他被绑着,被推着,一步一步走上那个晃晃悠悠的台子。

刘长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攥的是王桂兰的胳膊,攥得她龇了一下牙,但没有抽开,也没有吭声。

刘长水被推到台子中间,一个民兵喝了一声:“跪下!”

刘长水的腿弯了一下,但没有跪。他又站直了。不是故意犟,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蹲了几天,膝盖肿了,弯不下去。

旁边那个民兵于老四二话不说,一脚踹在他腿弯上。这一脚不轻,刘长水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板被他的膝盖砸得一颤,旁边的门板也跟着晃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喊:“打死他!汉奸!”

又有人喊:“让他交代!怎么给鬼子当狗的!”

碎石头从人群里飞上来,打在刘长水身上。有的小石子蹦在台子上,滴溜溜地滚。一块拳头大的土块砸在他额头上,磕破了皮,血从眉毛上淌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角。他也不擦,就那么跪着,头低着,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跪在门板上,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肉,也是青紫的。

铁柱站起来,摆了摆手:“乡亲们,先让他交代问题,要打要罚,等事情问清楚了再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练过似的。他说话的时候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刘长河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嘀咕:“有啥好问的,当保长就是汉奸。”

铁柱走到刘长水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铁柱能看见二叔额头上那个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已经凝了一半。

“刘长水,我问你,你哪一年当的伪保长?”

刘长水没吭声。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好几层皮,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嫩肉。

“问你话呢!”于老四又吼了一声。

刘长水的肩膀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康德元年(1934年),”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就是……民国二十三年。”

民国二十三年,那就是一九三四年。那一年,父亲死了还不到一年,没有进项,吃了上顿没下顿,铁柱才七岁,饿得哇哇哭,王桂兰急得直掉眼泪。

刘长河记得那个冬天的情形。

“谁让你干的?”铁柱又问。

刘长水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韩……韩老六推荐的。”

“你为什么要干?”

这句话问出来,人群安静了。几百双眼睛盯着刘长水的后背。他的后背佝偻着,肩胛骨高高地突出来,撑起褂子。

他跪在那里,像一截枯木。风吹着他的头发,灰白色的,他才三十八,头发白了一大半,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头皮。

“因为……因为活命。”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台子上的人能听见。

铁柱又往前凑了凑:“怎么叫活命?”

刘长水抬起头,看了铁柱一眼。

就这一眼,刘长河看见了——那是一双混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眼白上全是红丝,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

刘长水声音开始发抖,“要吃药。我哥不在家,我嫂子带着孩子揭不开锅。我不干,全家都得饿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所以你就不顾祖宗,给日本人当狗?”台下有人喊。是丁老大的声音。

“你拿了日本人多少好处?”又有人喊。

“你是不是帮着日本人抓过咱们的人?康德六年(1939年)那事,你是不是带路了?”

一句接一句,像乱棍砸在他身上。

刘长水又开始低着头不说话了。

人群里有人走出来。

是吴老七。他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一边挤一边推开前面的人,嘴里说着“让让让让”。他瘦得像根竹竿,胳膊腿细得像麻秆,风一吹就要倒似的。他走到台前,手指着刘长水,手指头都在哆嗦。

“刘长水,你忘了?康德元年,日本人要咱们出劳工,你挨家挨户点名,我弟弟就是被你逼着去的,去了就没回来!你还有脸跪在这儿?”

吴老七说着说着就哭了。老光棍哭起来不好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可眼泪还是止不住,从眼眶里往外涌。

“我弟弟那年才十九,”他说,“十九啊,走了就没回来。我娘等了他三年,把眼睛都哭瞎了,也没等到他回来。临死还说‘你弟弟该回来了吧’。你、你——”

他指着刘长水,说不出话了。

人群里又站出来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

李寡妇说她家的鸡被刘长水带日本人抢过。她嗓门尖,喊起来像杀猪:“我那三只芦花鸡,下蛋可勤了,一天一个蛋,我一个都舍不得吃,指望着换盐吃。他倒好,领着日本人来,一锅端了!那日本人杀了鸡,就在我家院子里烤着吃,骨头扔了一地,我连鸡毛都没捞着一根!”

王瘸子说他当保长的时候收过“锅底税”,每家每户交一口锅的钱,说是“支援圣战”。王瘸子一说起来就激动,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一口锅的钱啊!那时候一口锅多贵?我们家七口人,就一口锅,交了钱,锅还是那个锅,可钱没了!”

李三麻子从台上跳下来,走到人群里,大声说:“康德六年冬天,刘长水带人抓过抗联的人!这事我亲眼看见的!那两个抗联的人,被捆着从咱们村押过去,手反绑着,嘴上塞着布条,脚上戴着镣子,哗啦哗啦响。刘长水走在前面,手里举着火把,狗仗人势!”

这话一说出来,人群像炸了锅。

“抓抗联?那可是咱们自己的队伍!”

“抗联是打鬼子的!他帮着鬼子抓抗联?这不是汉奸是什么?”

“枪毙!枪毙他!”

“血债要用血来还!”

石头又飞上去了,这次有拳头大的,砸在刘长水后背,闷响一声。他也不躲,就那么跪着。

铁柱又站起来维持秩序:“乡亲们,让他交代清楚,抓抗联的事是怎么回事,要一件一件说。咱们是开斗争会,不是开乱斗会。有组织有纪律,不能乱来。”

刘长水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说!”于老四又踢了他一脚。这一脚踢在腰上,刘长水往前一栽,手撑在门板上,又慢慢跪直了。

“我说……我说。”他终于开口了, “康德六年,日本人让我带路进山,说是抓胡子。我不知道是抗联,我……我要是知道,我死也不会带路的。”

“你不知道?你骗谁呢?全屯谁不知道山里有抗联?你大哥就是抗联的,你能不知道?”孙大棒子指着他的鼻子骂。

刘长水不再辩解,只是反复说:“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胡子,不是抗联。我以为是胡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又听不见了。他的头低着,几乎要贴到地面,蜷缩着,动弹不得。

刘长河站在人群里,浑身僵硬。

他知道长水在撒谎——也不全是撒谎。

康德六年那件事,他记得。那一年他正好在山里养伤,腿上的枪伤化了脓,走不了路,在一个猎户的窝棚里躺着。有一天,老李急匆匆地跑来,说有人给日本人带路,差点摸到密营。老李说那个向导穿着老百姓的衣裳,打着一把纸伞,是个瘦高个,脸上有颗痣。

有颗痣。

刘长河的心猛地一沉。长水的左眉梢上,有一颗黑痣,黄豆大小,从小就有的。

他没有告诉老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找了一个机会,偷偷给长水递了一张纸条,卷成小卷,塞在一块苞米面饼子里,托一个可靠的乡亲捎了回去。纸条上写了四个字:“别当汉奸。”

长水有没有收到那张纸条,他不知道。长水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他也没有问过。

但从那以后,日本人再也没有摸到抗联的踪迹。那个密营一直很安全,老李还夸过向导可靠,说“不知道怎么回事,鬼子就是找不着咱们”。

这些事情,他能说吗?

说了有用吗?

批判会进行了一个多钟头。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每一次钻出来,地上的热气就往上蒸,闷得人头皮发麻。打谷场上没有阴凉,大人孩子都流着汗,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淌。

刘长河的腿站麻了。他没有换过姿势,一直盯着台子,盯着弟弟的后背。他的腿从麻变成了木,从木变成了没有知觉。

有人给他搬了一把椅子来。他不坐,就站着。

王桂兰把蒲扇塞给他,他也不扇,就那么攥着。

铁柱站起来做小结。他手里拿着笔记本,翻了两页,找到写好的稿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乡亲们,刘长水的问题主要有这么几条:第一,担任伪保长多年,为伪满政权服务,时间长达八年,性质严重;第二,协助日本人征粮、征劳工、收锅底税,给群众造成了经济损失;第三,给日本人带过路,危害了抗联的安全,虽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性质恶劣。”

他念完这几条,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人群。

“这些问题的性质都很严重,按照《惩治汉奸条例》——按照惩治伪职人员的有关政策,应当——”

“应当枪毙!”有人喊了一嗓子。

“枪毙!枪毙!”几个人跟着喊。

声音越来越大,人群开始往前挤,前排的人被后面的人推着,离台子越来越近。

“枪毙!枪毙!枪毙——”

喊声震天,连树上的知了都被吓住了,不叫了。

刘长水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头终于抬起来了,眼睛在人群里搜索着,几百张脸从他面前掠过,有的愤怒,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有的在笑。

他看见了刘长河。

几百个人里,他一眼就看见了哥哥。

刘长河站在人群中间,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王桂兰看见了——那把蒲扇在他手里,蒲扇的把儿在抖。

长水看见了哥哥,看见了那把发抖的蒲扇,看见了王桂兰扶着哥哥胳膊的那只手。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两颗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鼻翼两侧流下来,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下巴上,挂在那里,然后滴落在门板上。接着又是两颗,又两颗,像泉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没有哭出声。他咬着嘴唇,嘴唇上的干皮被他咬破了,血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刘长河看见弟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刘长河想起了那个梦,梦见长水喊“哥,哥”。

他想起了小时候,长水跟在他屁股后面,赤着脚,光着膀子,晒得像泥鳅,叫“哥,等我”。

他想起了父亲死的那天晚上,长水跪在柴房门口,双手撑着地,额头磕在门槛上,哭着说“哥,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他想起了长水偷偷往抗联密营送盐巴的那双手——那双被冻裂的、流着血的手。那一年冬天奇冷,零下四十度,长水光着手从呼兰县城买了盐巴,装在裤腿里,骑着一匹瞎了一只眼的老马,走了一夜的山路,把盐巴放在西山坡的石洞里。他走的时候手上全是冻疮,裂开了口子,血把盐袋子都染红了。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桂兰说的话:“他脏了手,但心没脏。”

人群还在喊。

他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需要这种疼提醒自己——他还活着,弟弟也还活着,活着的就得想办法把命保住。

他看了一眼儿子的后背。铁柱站在台子上,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刘长河看见他的右手在发抖——那只拿着笔记本的手,在微微地抖。

儿子也在怕。

怕什么?怕他站出来说错话?怕他求情?怕他让他为难?

还是怕自己真的把二叔送上刑场?

刘长河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再等了。

“我来说两句。”

声音不大,像平时说话一样。

是刘长河。

他拨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台前。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土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有的惊讶,有的期待,有的替他捏一把汗。

吴老七在他身后小声说:“长河要给他弟弟求情了。”

李三麻子说:“亲哥嘛,能不求情吗?”

吴老七说:“可他是抗联的,他要是求情,那不是——”

“嘘,听他说。”

刘长河走到台子跟前,没有上去。他就那么站在台下,仰着头看台上跪着的弟弟。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满脸泪水,一个面无表情。

“爹,您有什么话要说?”铁柱问。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刘长河没有看儿子。他看着弟弟。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长水,”刘长河说,“我问你几句话。”

刘长水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脖子僵硬了,点头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在动。

“康德六年给日本人带路,你知道那是抗联吗?”

弟弟摇头,眼泪甩了出来,落在门板上。

“你真不知道?”

“哥……我真不知道。他们说是抓胡子,我不知道是抗联……”弟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刘长河沉默了几秒钟。他在想,要不要把那件事说出来?要不要告诉所有人,他曾经给弟弟递过纸条?那纸条上写的是“别当汉奸”——那就是他知道弟弟在给日本人带路。

他不能说。

说出来,弟弟的罪就更重了。

他不能说。

“康德四年(1938年),”他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提高了些,让更多人听见,“村里抗粮,日本人在村口架了机枪,是谁偷着改了名单,把抗粮的八个人改成两个人的?”

人群里有人嘀咕:“有这事?”

刘长河没有停,继续说:“康德五年(1939年),大雪封山,抗联的伤员没粮食了,是谁把盐巴和苞米放在西山坡的石洞里,还盖了树枝,怕雪把袋子埋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还在说。

“康德六年春,日本人要烧粮,说是‘坚壁清野’,不让粮食留给抗联。是谁半夜把粮仓的锁撬了,让全村人把粮食转移了?是谁?”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人群。

“这些事情,是我亲眼看见的,或者是我事后查到的。我刘长河拿脑袋担保,一句假话没有。”

打谷场上安静极了。连孩子都不闹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哭着要娘,被大人捂住了嘴,哭声变成呜呜的声音。

吴老七第一个开口。他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来,脸上的泪还没干,眼睛红红的。

“长河,你弟弟当保长是真的,这些事也是真的?”

“真的。”刘长河说,“他帮过的人,不止你们知道的那几个。有些人他帮了,他自己不说,我替他说的。”

“那他为什么不说?”有人问。

刘长河转回身看着弟弟。长水的头埋得很低,几乎磕在门板上。他的肩膀不停地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你说话啊,”刘长河的声音忽然大了,像打雷一样在打谷场上炸开,“你做的这些事,你倒是说啊!你不说谁知道?你不说人家以为你只会当汉奸!你说话!”

长水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他的脸被泪水洗得发亮,额头上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和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褂子上。

“我……我不敢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怕……我怕说了也没人信……我脏了手……我说什么都是假的……”

他哭出了声,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尖锐,让人听了心里发紧,浑身起鸡皮疙瘩。

全场寂静。

只有刘长水的哭声,和远处松花江上隐隐约约的水声。

那水声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又像是河底的石头在翻身。

铁柱站起来了。

他走到赵德胜身边,弯下腰,低声说着什么。赵德胜皱着眉头,也在低声说话,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区里的孔同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两根手指捏着眉心,像是在想什么问题。

台下的群众开始交头接耳。

“没看出来啊,刘长水还干过这些事。”

“可他当保长是真的,给日本人办事也是真的。”

“功过能不能相抵?”

“那得看政府怎么定了。共产党的政策不是说坦白从宽吗?”

“坦白从宽那是针对国民党的。这伪职人员,算不算坦白?”

“你别问我,我又不是政府的人。”

“你小声点儿,别让人听见。”

刘长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王桂兰走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想把他拉回人群里。他没有动。

“长河,够了,”王桂兰小声说,“再说就过了。你是他哥,你不能替他全扛了。”

刘长河没有看她,声音很低:“我没有替他扛。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你一个人说。该让别人说了。”

她说完就回到人群里去了。

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让开让开,我来了。都让开。”

人们回头一看,是冯二爷。

冯二爷今年七十三了,是松江屯辈分最高的人。他当过私塾先生,识文断字,年轻时还在呼兰县城里教过书,后来日本人的学校不让教汉字了,他就回了村,在家里教几个孩子念《三字经》《百家姓》。村里人敬他,不光因为他有学问,还因为他为人公道,谁家吵架了,都找他评理。

他今天穿着一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顶上的红疙瘩都磨没了。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棍,拐棍被他摸得油光锃亮。他走路慢,一步一步的,拐棍先点地,然后迈右脚,再迈左脚,三步一停。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比给刘长河让路时还要宽敞。

冯二爷走到台前,没有上去,就像刘长河一样站在台下。他抬头看了看台上跪着的刘长水,又看了看台下的刘长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德胜赶紧站起来:“冯二爷,您说。您是长辈,您的话我们听。”

冯二爷又叹了一口气,把拐棍在地上戳了戳,笃笃两声。

“我活了七十多年,光绪年间的事都记着呢。日本人来了八年,什么样的人是汉奸,我分得清。”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跪着的刘长水。长水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变成了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长水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爹刘老根,是个本分人,种了一辈子地,到死也没欠过谁一粒粮食。长水他妈,那也是个好人,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谁家揭不开锅了,她哪怕自己不吃也要给人送去。”

他又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长水当了保长,丢人,给祖宗抹黑。但他没有害过咱屯的人,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他掰着指头数,一根一根的。

“康德元年征劳工,他把我两个儿子都报了名。我两个儿子,大的二十,小的十八,正是好劳力。我寻思完了,这回肯定被抓走了。结果名单贴出来,不是我儿子的名字,换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我去问他,他说‘弄错了’。现在想来,他是故意的。”

他停了停,换了一根指头。

“康德四年抗粮那事,我也知道。那天晚上他来找我,半夜了,外头下着雨,他浑身湿透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说‘冯二爷,那八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全抓走了,三十多个孩子老人怎么办’。我说‘你跟我说没用,你找日本人说去’。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名单就改了。”

他再换一根指头。

“康德五年,有人往西山坡送盐巴,我撞见过一回。我以为是谁呢,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猫着腰往石洞里塞东西。我没敢出声,怕惊着他。后来我去看了,是盐巴和苞米面。我琢磨着,这准是给抗联送的。是谁送的,我心里有数,但我没说。”

他说完这三件事,把手放下来,拄着拐棍,看着赵德胜和孔同志。

“老朽说这些,不是替长水开脱。他犯了错,该罚就罚。但不能要他的命。这个人,罪不该死。”

赵德胜和孔同志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冯二爷又转过头来,看着人群。

“乡亲们,杀一个人容易,杀完了就没了。可你们想一想,长水要是真该杀,他大哥长河会站出来替他说话吗?长河是抗联的人,他比咱们更恨汉奸。他都说了,长水做过那些事,那就证明长水不是个坏透的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拐棍在地上又戳了戳。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冯二爷说完,拄着拐棍慢慢走了。他走得比来时还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人群默默地看着他走远,谁也没有说话。

刘长河看着冯二爷的背影,眼眶发热。

他没想到,会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替长水说出这些话。

他更没想到,村里还有这么多人,记得长水做过的好事。

铁柱又和赵德胜、孔同志商量了一会儿。

三个人凑在条桌前,头碰着头,声音很低。孔同志一直闭着眼睛听,听到后来睁开了眼睛,看了赵德胜一眼,点了点头。赵德胜也点了点头。

铁柱站起身,走到台子前面,面对着人群。

他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擦掉手心里的汗。

“乡亲们,刘长水的情况,工作队和区里的同志又研究了一下。根据群众揭发和本人交代,结合冯二爷、刘长河同志等人提供的情况,我们认为——”

他停了一下,看了刘长水一眼,又看了刘长河一眼。

“刘长水在担任伪保长期间,确实为伪满政权服务过,犯有严重错误。但他同时也利用职务之便,为抗日力量提供过帮助,保护过群众利益,没有发现血债和其他严重罪行。”

他念这一段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一丝颤抖。

“按照惩治伪职人员的政策,经工作队研究,报区里批准,对刘长水做出如下处理——”

他又停了一下。

“免于死刑,判处劳动改造三年,在本地执行,交由群众监督改造。”

这三个字从铁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刘长河的肩膀猛地塌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绷着劲儿,肩膀绷得紧紧的。听到“免于死刑”这四个字,那根弦忽然松了,他的肩膀塌了,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王桂兰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发抖,抖得厉害。

“好了好了,”她说,“好了,好了。”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他在心里说:“长水,你听见了吗?你死不了了。你不用死了。”

台下有人议论:“三年,不重。”

“也不算轻。三年,干活,那也不是好受的。”

“能活着就行,总比枪毙了强。”

“也是。长河这个当哥的,也算是尽了心了。”

吴老七不服气,站在台下嚷嚷:“就这么完了?抓抗联的事就算了?他带过路,差点害死咱们的人!”

赵德胜站起来,很耐心地解释:“吴同志,我们调查过了,他带路的时候确实不知道是抗联。而且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给日本人带过路。这一点,抗联的老同志刘长河可以证明。”

刘长河点了点头。

吴老七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行了行了,人都没死,你还想怎样?”

“就是,你跟他也没仇,至于吗?”

吴老七甩开那人的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两个民兵上来,把刘长水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膝盖跪得不会走路了,肿得像馒头,站都站不稳,被两个人架着才勉强站起来。

刘长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磨破了,露出的皮肉青紫发亮,肿得老高。

他被架着往台下走,经过刘长河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刘长河能闻到弟弟身上的气味——汗味、霉味、还有血的气味,混在一起。

刘长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出不来。

刘长河伸出手,帮他把额头上那块快要掉下来的干血块擦了擦。血块粘在皮肤上,他用了点力才擦掉,露出底下新结的痂,暗红色的。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弟弟能听见,“有哥在。”

长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使劲咬着,咬得嘴唇发白,一滴一滴的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

他被架走了。

两个民兵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脚在地上拖着,脚尖划着地,在尘土里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人群慢慢散去。

有人还在议论,有人已经走了,有人在叫孩子回家。

打谷场上留下了几片烂菜叶、几个土块,和一阵闷热的风。那条红布横幅还在风里扑嗒扑嗒地响。

刘长河还站在那里,看着长水消失的方向。

王桂兰走过来,把那把蒲扇递给他。

“走吧,回家。”

“嗯。”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村东头那棵老榆树下。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老榆树的影子很长很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地头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刘长河摸了一回树皮,在树根上坐下来,掏出烟点上。

“桂兰。”

“嗯。”

“你说,我这个当哥的,到底做得对不对?”

王桂兰在他旁边坐下,想了一会儿。她看了看老榆树,又看了看天边的云彩。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

“你做得对。”她说,“长水做过错事,但你不能不认这个弟弟。就像这棵树,”她指了指老榆树,“根在土里盘着,砍不断的。你要是为了革命,连亲弟弟都不要了,那革命还有什么意思?”

刘长河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一亮一暗。

“可铁柱说的也不是全错,”他说,“公是公,私是私。我今天站在台上替长水说话,人家会说我觉悟不高,会说他是我弟弟我就护着他。”

“你护着他了吗?”王桂兰问,“你说了假话吗?”

“没有。”

“那不就结了。你说了实话,实话就不怕人说。人家爱说啥说啥。”

刘长河没有再说话,把烟吸完了,烟屁股掐灭了,又揣进兜里。他不随地扔东西,这是从抗联时养成的习惯,不能留下痕迹,不能让敌人追踪到。

他又摸了一回树干。

“我爹种这棵树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他说,“后来我爹死了,树还在。长山死了,树还在。长水要是死了,树也还在。树比人活得长。”

王桂兰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松花江上的汽笛又响了。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催促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夜里,刘长河怎么也睡不着。

王桂兰已经睡着了。铁柱今晚又没回来,睡在工作队的驻地。东屋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王桂兰说晒过了,给铁柱留着。

刘长河摸黑穿了衣服,推门出来。

院子里月光很好,满地的银白色,像下了一层霜。墙角那架辘轳上,井绳湿漉漉的,在月光下闪着水光。鸡窝里的母鸡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站在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然后推开了院门。

村子睡着了。没有狗叫——村里的狗今天叫了一天,大概是累了,都歇着了。没有灯光,月亮就是唯一的灯。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大,像个银盘子,照得见屋顶上的茅草,照得见土路上踩出的脚印。那些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是人的,有的是牛的,有的是鸡的,乱七八糟地印在一起。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公所门口。

门口有两个民兵站岗。一个靠着门框打盹,另一个靠着墙根蹲着,枪杵在地上,手扶着枪管。打盹的那个听见脚步声,猛地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是刘长河,叫了一声“长河叔”。

“我想进去看看。”刘长河说。

两个民兵对视了一眼。蹲着的那个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背,露出为难的表情。

“长河叔,不是我们不让你进,赵同志说了,没有他的批准,不能探视。这是纪律。”

“我知道。”刘长河说,“我不进去,我就看看。”

他走到窗户跟前。窗户上糊着窗户纸,不透光。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里面怎么样?”他问。

“还行,没闹,就是不吃东西。”民兵说,“中午送的饭,没动。晚上的也没动。就喝了几口水。”

刘长河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王桂兰的旧头巾改的,里面包着两块苞米面饼子,还是温的。桂兰晚上烙的,烙了六个,两个给他装上了,两个给铁柱留着,两个自己吃。

“能不能把这个送进去?”

民兵犹豫了一下,接过布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咽了口唾沫。

“长河叔,您放心,一定送到。”

“你告诉他,”刘长河说,“就说他哥说的,让他吃饭。不吃东西扛不住。三年呢,不吃东西怎么能扛过去?”

民兵点了点头。

刘长河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家,又去了老榆树下。

月亮偏西了,树影比下午短了些。月光把老榆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剪纸。树皮在月光下泛着青光,摸上去凉丝丝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活着的时候,最爱这棵树。每天傍晚都要来看一看,摸一摸,有时候还跟树说话。有一回,刘长河问他:“爹,这棵树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棵榆树吗?又不是什么稀罕树种。”

父亲说:“你不懂。这棵树是我种的,我种的我就得管它。就跟地一样,你种了它,你就得管它。树在,地就在。地在,根就在。”

他又想起了三弟长山。

长山走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么圆。那是一个秋天的夜晚,高粱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长山穿着一件黑褂子,背着一条旧棉被。长山对他说:“哥,等我回来,咱把那块地种好。”

他说:“好,我等你。”

长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去找了,在长山牺牲的地方,他捧了一把土,装在口袋里,带回了家。那把土现在还放在炕头的小匣子里,黑黑的,平平无奇的。

现在,长水还在,可也快走了。

劳动改造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年后回来,还是松江屯的人,还是刘家的人。

他蹲下来,用手抠了一把树根下的土。土是湿的,凉丝丝的,攥在手心里,能攥出油来。黑土就是这样的,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条命。

他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黑色的泥土里。泪水落在土上,把土打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的颜色深了一些。

他想起小时候,三兄弟在这棵树底下玩,母亲在旁边的地里薅草,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长水最小,跑不快,总是被他和长山追上,抢了他的蛐蛐。蛐蛐是长水在草棵子里捉的,装在麦秆编的小笼子里,叫起来很好听。他和长山抢了去,长水哭着跑去找母亲。母亲直起腰,手上还带着泥,说:“你们当哥的,要让着弟弟。他小,你们大,大的不能让着小的,那还叫什么哥?”

他没有让。

他一直都没有让。

长水最需要的不是让,是有人替他扛一扛。在他最扛不动的时候,他不在,他走了,他去打鬼子了,他把一家老小都扔给了长水。

长水能怎么办?不当保长,全家都得饿死。铁柱才十一岁,饿得皮包骨头。王桂兰急得成宿成宿睡不着。

不当保长,那个冬天他们就过不去。

他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哭了很久,哭到月亮偏西,哭到露水打湿了裤子。

最后他站起来,在树干上靠了一会儿。

“爹,”他对着树说,“我没护住长山,我不能再护不住长水了。你老在天上看着,保佑保佑他。三年,让他平平安安地回来。”

风从松花江方向吹过来,穿过玉米地,穿过高粱地,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榆树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又像有人在叹气。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又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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