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刚蒙蒙亮,兵站的起床号就响了。
号声短促。院子里顿时活泛起来,脚步声、吆喝声、牲口的响鼻声搅在一起,在冷空气里炸开。刘长河从通铺上坐起来,铁柱已经醒了,正把灰布往脸上蒙。
“爹,今天咋走?”
“往前送。”刘长河说,“送到地头。”
铁柱没再问。他知道“地头”是什么意思——前线,部队打仗的地方。
吴德福也从铺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嘴里嘟囔:“我这把老骨头,昨天差点交代在冰面上。”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棉裤破洞里的棉花露着,像一朵灰白色的花。
齐振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给刘长河。
“刘大哥,今天的路不好走。”他在炕沿上坐下,声音压低了,“昨晚接到消息,那股散兵退到二道沟东边去了,离咱们今天要走的路线大约五里地。他们不敢打大仗,但说不定会摸上来。”
刘长河接过粥,没喝,问:“粮食送到哪?”
“过了二道沟,再往南二十里,有一个叫‘三棵树’的地方。咱们的部队在那儿设了一个临时粮站,离前线只有八里地。”齐振武顿了一下,“今天这段路,比以前多走十里,而且没有兵站,中间没地方歇脚。”
“几点走?”
“吃完就走。早走早到,赶在天黑前回来。”
刘长河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的,里面有几片红薯,甜丝丝的。他把碗递给铁柱,铁柱几口喝完了。喝完还舔了舔碗底,意犹未尽。
“吴叔,你今天别去了。”刘长河转过头说。
吴德福一愣:“为啥?”
“你昨天受了惊,骡子也不行。你就留在兵站,等我们回来,一起往回走。”
吴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自己那条磨破的棉裤,又看了看院子里拴着的那头骡子——骡子正在打盹,两条后腿交替着歇,一看就是累狠了。骡子的肚子上还有一道被冰茬子划破的血痕,虽然结了痂,但走长路肯定撑不住。
“行吧。”吴德福不情愿地说,“我在这等你们。但你们可得回来,别把我一个人扔这儿。”
“放心。”刘长河说。
吴德福又从怀里掏出那双新棉袜,看了看,塞回怀里。“我老婆子缝的,还没舍得穿呢。”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二
从兵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刚爬上地平线,红彤彤的,像个烧红的铁盘。冰面上铺了一层薄霜,牛蹄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刘长河走在车队中间,前面是韩老大的白脸牛,后面是松江屯另一个年轻把式——二虎的车。
二虎大名叫李虎,二十三岁,去年刚娶的媳妇,媳妇肚子里有了娃。他爹李老栓是松江屯的老实人,土改分了八亩地,乐得直哭。二虎人长得壮实,方脸膛,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说话瓮声瓮气的,像从缸里传出来的。
“长河叔!”二虎在后面喊了一声。
刘长河侧过身。
“叔,你说咱们今天能遇上那伙散兵不?”
“遇不上最好,遇上了也不怕。”刘长河说。
二虎嘿嘿笑了笑,拍了拍车上的粮食口袋:“我这车上装的是苞米,黄澄澄的,看着就喜人。前线的战士吃上这个,打国民党更有劲。”
铁柱回过头说:“二虎哥,你媳妇知道你来支前不?”
“知道。”二虎说,“她说不让我来,我说不行,村里派了我,我不来别人就得来。她哭了一场,最后给我煮了十个鸡蛋,让我路上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打开,里面果然有鸡蛋,白皮的,有的还带着鸡粪的痕迹。二虎一个个数了数,还剩六个。他皱了一下眉头,自言自语:“昨天吃了仨,给齐班长一个,应该还剩六个。”然后咧嘴笑了,“正好,长河叔你俩一人俩,我留俩。”
“你留着。”刘长河说。
“不行,叔,你拿着。”二虎把四个鸡蛋塞给铁柱,铁柱接过去,在车辕上磕了一个,剥了壳,咬了一口。鸡蛋是熟的,煮得老了,蛋黄噎嗓子,但他吃得香。
刘长河看了二虎一眼,心里说,这娃是个好娃。
大犄角走得不快不慢,铃铛叮当叮当响。冰面上的霜被太阳一照,化成了一层薄水,又很快结成一层亮亮的冰膜。车轮碾上去,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老房子的门轴在响。
刘长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扭头问铁柱:“你走的时候,你妈给你装的鸡蛋,你吃了没?”
铁柱一愣,摸了摸棉袄口袋。口袋里空空荡荡,连个鸡蛋皮都没有。
“坏了!”铁柱脸色一变,“我忘在兵站了!昨天夜里放在铺头,早上走得急,没拿。”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没说啥。铁柱懊恼得直拍大腿:“妈特意留的,五个鸡蛋呢!”
“回去再说吧。”刘长河说,“鸡蛋没了能再攒,人没了就没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话说得太重了,像是不吉利。他赶紧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又用鞋底蹭了蹭。
三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二道沟。
昨天在这里挨了打,今天路过的时候,气氛明显不一样。齐振武派了两个战士提前进了林子,确认安全后,才让车队通过。刘长河注意到,林子里多了几棵树被子弹削断的枝杈,白茬子露在外面,像骨头断了露出来的骨碴。
铁柱跳下车,在雪地里捡了几颗弹壳,黄铜的,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还有火药味儿。”
“扔了,别捡。”刘长河说。
铁柱不舍得,把弹壳揣进了兜里。
过了林子,江面再次开阔起来。这一段松花江比上游宽了将近一倍,两岸都是柳条通,柳条被霜打了,灰蒙蒙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刘长河记得,小时候跟父亲来这里打过鱼。那时候江面还没封,他坐在船头,父亲撒网,一网下去能捞出十几条大鲤鱼。现在江面冻得结结实实,鱼在冰下面游,看不见。
“快到了。”齐振武骑马从前头回来说,“再走十来里,看见三棵大杨树,就到了。”
车队加快了速度。
大犄角今天走得比昨天稳,蹄子踩在冰面上,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地里散步。刘长河坐在车辕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缰绳,眼睛盯着前方的冰面。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劲儿,刮在脸上像刀片。他把翻毛皮袄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铁柱坐在他旁边,忽然说:“爹,我想起一件事。”
“啥事?”
“我小时候,你带我去江沿看开江,你说冰排撞开了,地就活了。后来你走了,去打鬼子。每年开江的时候,我都去江沿站着,看冰排,想着你啥时候能回来。”
刘长河没说话。
“有一年冰排撞得特别厉害,大块的冰从上游冲下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渣。我妈站在江沿上哭,我说妈你别哭,我爸会回来的。我妈说,我不是哭你爸,我哭这冰。”
“哭冰干啥?”刘长河问。
“我妈说,冰一开,春天就来了,地就活了,可你爸不在,地活了有啥用。”
刘长河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缰绳是牛皮绳,被汗浸得发黑,攥在手里滑腻腻的。他记得王桂兰说这话的语气,应该是平淡的,但平淡里藏着东西。
“你妈那个人,嘴硬,心软。”他说,“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她跟你说了,你也记不住。”铁柱笑了一下。
“也是。”
铁柱又说:“爹,你知道我妈那年在江沿哭,后来咋了?”
“咋了?”
“后来冰排撞上来一块大冰,把岸边的石头撞碎了,我妈被溅了一身水,棉裤湿了半截。她也不哭,站那儿骂冰,骂了足足一刻钟。”
刘长河忍不住笑了一声。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回家,烧了一锅热水,洗了澡,换了衣裳,该干啥干啥。”铁柱说,“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哭完了就完了,不带着走。”
刘长河点了点头。他想起了王桂兰每次送他出门的样子——不哭,不闹,就是站在灶房门口,两手抄在袖子里,看着他走。他走远了,她才转身回去。
四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车队到了三棵树。
三棵树其实不止三棵树,是一片杨树林,林子边上有一个土围子,土围子里挖了地窖,地窖上面盖着苇席和苞米秆子,这就是临时粮站。粮站里有两个战士守着,一个年纪大的,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像被劈了一刀;另一个年纪小的,十七八岁,嘴唇上有一层绒毛,还没长硬胡茬。
刀疤脸看见车队,迎上来,敬了个礼。
“同志,辛苦了。”
齐振武跳下马,回了个礼:“三十一辆车,粮食大约四万斤,请查收。”
刀疤脸带着小战士开始过秤。粮食口袋从车上卸下来,一袋一袋扛进地窖。刘长河也帮着扛,一百二十斤的口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但能撑住。他扛了六袋,肩膀被麻袋磨得生疼,但他没吭声。铁柱扛不动一整袋,就半袋半袋地扛,扛了三趟,脸涨得通红。
二虎最能扛,一次扛一袋半,一百八十斤,压在肩上,腰都不弯一下,大步流星地走。刘长河看着他说:“二虎,你轻点,别闪着腰。”
“没事,叔,我结实着呢。”二虎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他把粮食口袋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兜,拿出一个鸡蛋剥了壳,两口就吞下去了。
小战士过秤的时候,一边记数一边偷偷看二虎,眼里满是羡慕。
“大哥,你力气真大。”
“这算啥。”二虎说,“我在家能扛两百斤。”
“两百斤!”小战士咋舌,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呢,小同志,你多大了?”二虎问。
“十七。”
“十七就当兵了?”
“十六就当上了。”小战士挺了挺胸,“我爹说,不打跑国民党,不回家。”
二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小战士被拍得晃了一下,但脸上笑开了花。他指着粮站后面的一块空地,说:“那边有水井,你们去喝点水。井水甜,比江里的好喝。”
五
粮食卸完了,刀疤脸在收条上签了字,撕下一联递给齐振武。
“齐班长,你们辛苦了。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天黑前得赶回去。” 齐振武把收条揣进怀里,转身对车队喊,“收拾一下,准备往回走!”
车队的人都在收拾。有的在给牲口喂水,有的在检查车轮,有的蹲在地上抽烟。刘长河走到大犄角旁边,从车上拿下一块豆饼,掰成两半,一半喂给大犄角,一半喂给韩老大的白脸牛。
韩老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拒绝。韩老大蹲在车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慢慢嚼着。他的白脸牛今天走得不算慢,但他脸上一直没啥表情,像是蒙了一层霜。
刘长河递给他一瓢水。韩老大接过去,喝了两口,还回来,说了声“谢了”。
这是韩老大第一次跟刘长河说话。
“不用谢。”刘长河说。
铁柱从粮站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端过来给刘长河。刘长河接过去喝了两口,剩下的倒在大犄角面前。牛低下头,舌头一卷一卷地喝水,水花溅到冰面上,立刻结了薄冰。大犄角的鼻子上挂着白霜,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二虎走过来,怀里揣着那个鸡蛋布兜,只剩两个鸡蛋了。他掏出一个,在车辕上磕了磕,剥了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最后一个鸡蛋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
“这个留给我媳妇。”他说,声音有点低,“她怀孕了,嘴里没味,吃点鸡蛋好。”
刘长河说:“你媳妇有福气。”
二虎嘿嘿笑了,摸了摸后脑勺:“叔,你说咱们这次支前,算不算立功?”
“算。”刘长河说,“给前线送粮食,就是立功。”
“那回去以后,村里能不能给咱记一功?”
“能。”刘长河说,“赵区长说了,支前的都记功。”
二虎嘿嘿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我回去跟媳妇说,她该高兴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叔,我有点想家了。”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二虎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上挂着鼻涕,但他没擦,就那么挂着。
“想家正常。”刘长河说,“粮食送到了,马上就回去。”
二虎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
六
车队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轻快,空车,牲口走得快。大犄角像是知道要回家了,步子迈得大,铃铛叮叮当当响得欢。铁柱坐在车辕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调子,不成曲,就是瞎哼哼。他哼的是东北小调《月牙五更》,调子被他哼得七扭八歪,但刘长河听着顺耳。
齐振武骑着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掉队。他的黄马今天精神不错,四蹄生风,鬃毛被风吹得飘起来。
二虎的车跟在刘长河后面,二虎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嘴里叼着一根草棍,悠哉悠哉的。他一会儿跟自己的牛说话,一会儿跟刘长河说话,嘴就没停过。
“叔,你说国民党那些兵,他们吃的啥?”
“不知道。”刘长河说。
“我听说他们吃白面馒头,还有肉罐头。”二虎说,“咱们的战士吃苞米面糊糊,有时候连糊糊都吃不上。但咱们能打胜仗,为啥?因为咱们的战士知道为谁打仗。”
铁柱回过头说:“二虎哥,你这话说得像干部。”
“那是。”二虎得意地说,“我在村里听过赵区长讲话,记住了几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二道沟附近。
齐振武忽然举起手,车队停下。
“怎么了?”刘长河问。
齐振武没回答,骑马上前了几步,朝江岸上看。刘长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岸上的林子里没有动静,但他感觉到不对——太安静了。林子里的鸟叫声没了,风也停了,连冰面下的水流声都好像小了。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一种压迫性的、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刘长河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在抗联待了那么多年,对这种安静太熟悉了——这是有人埋伏的安静。
“有情况。”齐振武压低声音,“全体蹲下,别出声。”
车队的人全部蹲在车旁边,牲口的嘴被捂住,不让打响鼻。刘长河蹲在大犄角旁边,一只手按着牛的脑袋,另一只手摸到了腰里的镰刀。铁柱蹲在他身后,呼吸急促,热气喷在刘长河的脖子上。
“爹。”铁柱小声说。
“别说话。”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林子里的鸟忽然叫了一声,又停了。
然后是一声枪响。
子弹从林子里飞出来,打在齐振武马前两步的冰面上,冰屑子飞起来,溅了马一身。马惊了,前蹄扬起,齐振武差点被甩下去,死死抓住缰绳,翻身下马。
“卧倒!所有人卧倒!”
七
枪声密集起来,哒哒哒,哒哒哒,是机枪的声音。子弹打在冰面上,打在车上,打在粮食口袋上——有几个车上还剩下一些没卸完的粮食,被打穿了,粮食哗哗往外流,高粱粒在冰面上滚。
刘长河把铁柱按在车下面,自己趴在车辕旁边,眼睛盯着林子。
这一次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枪声是从远处打的,距离远,子弹飞过来已经没有多大的劲儿。今天近,近得能看见林子里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林子里至少有二十个人,两挺机枪,火力比昨天猛得多。
齐振武趴在地上,端起枪,朝林子里打了两发,又趴回去。子弹打在树干上,噗噗响,但林子里的枪声没停。
“人数不少,两挺机枪!”他喊,“刘长河,你带车队先走!我掩护!”
“往哪走?”
“往前!过了这片林子就是开阔地,他们不敢追!”
刘长河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大犄角的屁股。牛趴在地上不肯起来,两条前腿撑在冰面上,浑身发抖。刘长河一脚踢在牛屁股上,牛哞了一声,站起来,往前冲。
“走!所有人跟我走!”
车队动了。二十多辆车跟在刘长河后面,在冰面上窜。牲口们被枪声吓疯了,蹄子打滑,车轮歪歪扭扭,有的车差点翻了,又被把式拽回来。有一个车轮卡进了冰缝里,车歪了,粮食口袋滚了一地,那车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把式,急得直哭,但还是把车拽了出来,粮食顾不上了,先跑。
二虎的车跟在最后面。
刘长河回头看了一下,看见二虎正站在车上,手里攥着缰绳,嘴里“驾驾驾”地喊。他的牛是一头小黄牛,胆子小,被枪声吓得四条腿发抖,跑不起来。小黄牛的腿在冰面上打滑,膝盖磕在冰上,磕破了皮,血把冰染红了一片。
“二虎!快走!”刘长河喊。
二虎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带着笑。那个笑容刘长河一辈子都忘不了。
枪声又响了。
一颗子弹打在小黄牛的腿上,牛惨叫一声,跪倒在冰面上。车猛地停住,二虎从车上摔下来,滚在冰面上,磕破了额头,血流了一脸。他爬起来,用手抹了一把,看见满手的血,愣了一下。
“二虎!”刘长河停下来,要往回跑。
铁柱一把拽住他:“爹!不能回去!子弹不长眼!”
刘长河甩开铁柱的手,跑了回去。
八
冰面上到处是弹坑,白花花的,像麻子的脸。
刘长河弓着腰跑,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嗖嗖的。他跑到二虎身边,一把拽起二虎的胳膊。二虎的头破了,血糊住了眼睛,他用手抹了一把,看见是刘长河,说:“叔,我的牛……”
“别管牛了!走!”
刘长河拽着二虎往车队的方向跑。二虎跑得慢,左腿好像也中了弹,一瘸一拐的。刘长河几乎是在拖着他走,自己的翻毛皮袄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跑了十几步,二虎忽然喊了一声:“叔!”
刘长河回头。
二虎的胸前多了一个洞。军绿色的棉袄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黑点变大了,红色的血从里面涌出来,咕嘟咕嘟往外冒。棉袄的棉花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又变成黑色。
二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了看刘长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嘴角流出一股血,顺着下巴滴在冰面上。
他倒下去了。
刘长河跪在冰面上,抱住二虎。二虎的身体在抖,像被电打了一样,抖了几下,就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珠浑浊了,像冬天冻住的河水。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刘长河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只听见一个气声:“孩……孩子……”
“二虎!”刘长河喊。
二虎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定住了,看着天。天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二虎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灰白,慢慢失去了光泽。
刘长河跪在那里,抱着二虎,一动不动。二虎的血从刘长河的指缝里流出来,流在冰面上,红得刺眼。冰面太凉了,血很快就冻住了,结成一层红褐色的冰壳。
铁柱跑过来,拽他的胳膊:“爹!快走!二虎哥已经死了!”
刘长河没动。
铁柱使劲拽,拽不动。铁柱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二虎的脸上,和二虎的血混在一起。
齐振武骑马冲过来,跳下马,和刘长河一起把二虎的尸体抬到刘长河的车上。二虎的身体已经硬了,胳膊僵在那里,掰都掰不直。铁柱把他的胳膊弯过来,放在胸前,又把他的眼睛合上。
铁柱从车上找了块布,盖在二虎脸上。布是装粮食的麻袋片,粗糙,有刺鼻的粮食味。
“走!”齐振武喊。
刘长河站起来,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二虎的。他走到车辕前,拿起缰绳,大犄角瞪着大眼睛看他,鼻孔一张一张的,呼出的白气像烟雾。
“走。”刘长河说。声音不大,但很沉。
大犄角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刘长河没有回头看二虎。他把二虎的尸体放在车上,放在那些还没卸完的粮食口袋中间。二虎的头靠在口袋上,像是睡着了。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兜,布兜里还有最后一个鸡蛋,鸡蛋被压碎了,蛋黄从布缝里渗出来,黄澄澄的,像一小滩稀泥。
九
车队冲出了二道沟的范围,到了开阔的江面上。枪声远了,停了,林子里没有再追出来。
齐振武清点人数:车队的人都在,除了二虎。
齐振武走到刘长河的车前,看了看车上二虎的尸体,沉默了很久。他摘下帽子,露出剃得光溜溜的脑袋,头皮上有一道旧伤疤,在寒风中显得发白。
“他是哪个屯的?”他问。
“松江屯。”刘长河说。
“叫什么?”
“李虎,小名二虎。”
齐振武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用铅笔把名字记下来。笔记本的封面被汗渍浸得发黄,里面的纸卷了边。他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李虎”两个字写了三遍才写清楚。
“回去报烈士。”他说。
刘长河没说话。
铁柱蹲在二虎的尸体旁边,把那块麻袋布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二虎的脸。二虎的脸已经灰了,嘴唇发紫,但表情很安详,像是真的睡着了。铁柱又把布盖回去,站起来,走到车辕边,靠着刘长河坐下。
“爹。”他说,声音发抖。
“嗯。”
“二虎哥的媳妇还不知道。”
“嗯。”
“她的肚子……快生了。”
刘长河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到家再说。”他说。
车队在沉默中前行。没有人说话,连牲口都不打响鼻了。车轮碾在冰面上,吱吱嘎嘎,像在哭泣。风从北边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喇叭。
太阳西沉,把冰面染成了暗红色。
刘长河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冰面,想起二虎的血流在上面的样子。血是热的,在冰面上冒着白气,然后很快就冻住了。他想,二虎的身体现在也在变凉,比冰面还凉。
他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榆木。榆木凉凉的,硬硬的,硌着胸口。
“爹。”铁柱又开口了。
“嗯。”
“你说,二虎哥死的时候,疼不疼?”
刘长河想了想。
“可能疼了一下。”他说,“然后就不知道了。”
铁柱沉默了。
走了几步,他又问:“爹,你怕不怕死?”
刘长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前面的冰面,冰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黑色的。车轮从裂缝上碾过去,裂缝变宽了一点。
“怕。”刘长河说,“但有些事,比死还可怕。”
“啥事?”
“活着,该做的事没做。”
铁柱点了点头。他把灰布从眼睛上摘下来,叠了叠,塞进口袋里。眼睛已经不疼了,他觉得不需要了。
十
回到松江屯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把屯子照得像白天一样。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蓝白色的光,每一根枯草都看得清清楚楚。刘长河赶着车,从屯子东头进去,经过李老栓家门口,停了。
他下了车,走到李老栓家的院门前,停了停。
院门是木板钉的,上边有一根铁丝拧成的门扣。刘长河伸手去拉门扣,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来。他在门口站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雪地上。
铁柱从车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
“爹,我敲吧。”
刘长河摇了摇头,自己伸出手,叩了叩门板。
叩了三下,不轻不重。
院子里没有动静。
他又叩了三下。
屋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影影绰绰的。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踢踢踏踏的,是棉鞋踩在土地上的声音。
门开了,李老栓披着棉袄出来。棉袄披得歪歪斜斜,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露出里面的旧汗衫。他的脸被灯光照着,一半亮一半暗,眼睛眯着,还没完全醒。
“长河,咋了?粮食送到了?”
刘长河没回答。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当了那么多年兵,打过那么多仗,见过那么多人死在眼前,但每次要告诉人家“你儿子没了”,他还是说不出口。
李老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血,脸色变了。
“长河,你身上咋有血?你受伤了?”
刘长河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到车边,掀开盖在二虎脸上的麻袋布。
月光照在二虎的脸上,苍白,安详,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二虎的眼睛闭着,铁柱给他合上的,合得很紧,像是不愿意再睁开。
李老栓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叫了一声:“儿啊——”
声音不大,但尖锐。那声音在安静的屯子里传得很远,惊起了邻家屋顶上的一只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院子里亮起了灯,二虎的媳妇挺着大肚子跑出来。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袄,脚上趿拉着棉鞋,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她跑到车前,看见二虎的脸,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没哭出声。
她张着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但哭不出来。她的肚子很大,跪在地上,膝盖陷进雪里,雪化了,湿了一片。
王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光着脚穿着棉鞋,棉袄也没系扣子,头发披散着,像是从炕上直接爬起来的。她走到二虎媳妇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大肚子上。
“哭出来,孩子,哭出来就好了。”
二虎媳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先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然后声音出来了,先是细细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嚎啕,整条街都能听见。
刘长河把二虎的尸体从车上搬下来,抱在怀里,走进屋里。二虎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木头。铁柱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油灯,灯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乱晃。
他们把二虎放在炕上。炕是凉的,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李老栓哆哆嗦嗦地去灶膛口塞了一把苞米秆子,划了根火柴点着。火光照亮了屋子,照在二虎的脸上。
王桂兰去打了一盆水,端进来,放在炕沿上。她拧了一块手巾,递给李老栓。
“老栓叔,给孩子擦擦。”
李老栓接过手巾,手抖得厉害,手巾掉进了水盆里。他捞起来,拧了半干,开始擦二虎的脸。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擦到眼睛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二虎的眼皮,确认是闭着的,才继续往下擦。
二虎媳妇被刘长河和铁柱扶进了屋。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李老栓给二虎擦脸,眼泪不停地流,但不再出声了。她的两只手放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十一
铁柱从自己家抱来了一身干净衣裳,是刘长河的一件旧棉袄,没怎么穿过,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里。他把衣裳放在炕上,对李老栓说:“叔,给二虎哥换上吧。”
李老栓看了看那件棉袄,灰色的,新棉花絮的,摸上去软乎乎的。他说:“这衣裳太好了,二虎不配穿。”
“叔,二虎哥是烈士,他配穿。”铁柱说。
李老栓又哭了,哭声不大,但肩膀抖得厉害。他抖着手给二虎脱了那件带血的棉袄。棉袄上有一个洞,在左胸的位置,洞口的布被烧焦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疮疤。李老栓把那件带血的棉袄叠好,放在一边,说:“这个留着,给孙子看。”
他把灰棉袄给二虎穿上,一颗一颗扣好扣子。穿好了,他端详了一会儿,说:“我儿子俊。”
二虎媳妇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二虎的脸。她的手很凉,指尖在二虎的颧骨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滑到下巴上,又滑到脖子上。她摸到二虎脖子上的那颗痣——那是一颗黄豆大的黑痣,她以前最喜欢摸那颗痣,每次摸到都会笑。
这次她没有笑。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
王桂兰一直在旁边站着,看见二虎媳妇的肚子忽然动了一下——是胎动,娃在肚子里踢了一脚。她赶紧走过去,扶住二虎媳妇的胳膊。
“孩子,你得撑住。你肚子里还有一个。”
二虎媳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说:“婶,我知道。”
她的声音沙哑,但稳住了。
十二
第二天,李老栓去区上报了丧。
赵德胜亲自来了,带着区上的文书,登记了二虎的姓名、年龄、家庭情况,又问了牺牲的经过。刘长河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二虎胸口中弹倒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声音有点走调,但他忍住了。
赵德胜在本子上记完了,合上本子,说:“李虎同志的抚恤金,区上会尽快发下来。他的娃,区上也会管。”
李老栓点了点头,没说谢。
第三天,区上来了人,给二虎开了追悼会。
追悼会在松江屯的打谷场上开。打谷场上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挂着二虎的画像——画像画得不像,二虎的脸是方的,画成了圆的,眉毛也画细了,看着像个陌生人。但没有人计较这些。画像是区上一个文书照着二虎的结婚照画的,文书说他尽力了,大家说尽力就好。
台子两边摆着花圈,花圈是用彩纸和松枝扎的,在风里哗哗响。打谷场上站满了人,松江屯男女老少都来了,连邻村的人都来了几个。韩老大站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吴德福牵着黑骡子站在后排,骡子被鞭炮声吓得不安分,吴德福一直拍它的脖子。
赵德胜主持追悼会。他站在台上,念了一份悼词,悼词是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字迹工整,但念得磕磕巴巴的。念到“李虎同志为了人民的解放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这一句,他念了三遍才念顺溜,念完了擦了擦眼睛,让旁边的人继续念。
旁边的人是区上另一个干部,年轻,声音洪亮,念得抑扬顿挫。他念到“李虎同志永垂不朽”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李老栓站在台下第一排,眼睛哭得通红,但没有声音。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站在风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玉米。二虎的媳妇挺着大肚子站在他旁边,头上扎了一块白布,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像一个纸人。她今天没有哭,直直地站着,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全屯的人都来了。刘长河站在人群中间,铁柱站在他旁边。王桂兰站在妇女们中间,手里攥着那块白布,一直没放开。她把白布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攥得紧紧的,手指都发白了。
悼词念完了,赵德胜说:“李虎同志是为了支前牺牲的,他是烈士。他的娃生下来,区上负责养。”
二虎的媳妇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我不要区上养,我自己养。”
全场安静了。
赵德胜愣了一下,说:“好,你自己养,区上帮衬。”
二虎的媳妇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下去。她的手在肚子上摸了摸,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娃说话。
追悼会散了,人群慢慢散去。刘长河没有走,他站在打谷场上,看着台上二虎的画像。风把画像吹得哗哗响,二虎的脸在风里变形,忽大忽小,像个活人在挤眉弄眼。
他想,二虎活着的时候,最会挤眉弄眼。每次见了他,都要挤一下右眼,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说“长河叔,吃了没”。
现在没人叫他了。
十三
一个月后,二虎的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七斤六两,哭声嘹亮,整条街都能听见。
李老栓抱着孙子,老泪纵横,说:“二虎,你有后了。”他抱着孙子在屋里转了三圈,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王桂兰赶紧扶住他。
王桂兰去帮忙伺候月子,回来跟刘长河说:“那娃长得像二虎,方脸膛,眉毛浓,长大了肯定也是把好手。就是耳朵小了点,像他妈。”
刘长河嗯了一声。
铁柱说:“妈,二虎哥的媳妇以后咋办?”
“守呗。”王桂兰说,“她说了,不改嫁,把娃拉扯大。她娘家来人劝她,她把人骂回去了。”
铁柱沉默了。
刘长河从炕上坐起来,穿上鞋,走到院子里。天已经黑了,星星在天上眨巴眼,像无数只眼睛。他站在院子里,面朝李老栓家的方向,站了很久,没说话,也没动。
王桂兰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棉袄披在他身上。
“进去吧,外头冷。”
“我再站一会儿。”
王桂兰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那片天空。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有一条白色的带子横过去,是银河。
“长河。”
“嗯。”
“你说,二虎在那边,能看见他儿子不?”
“能。”刘长河说,“一定能。”
王桂兰靠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说:“进去吧,明儿还得起早。”
刘长河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十四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松花江开江的那一天,刘长河又去了江沿。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带铁柱,没有带王桂兰,就他一个人。
冰排从上游冲下来,大的有几间房子那么大,小的也有磨盘大,一块一块撞在一起,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冰排撞碎了,碎成冰碴子,被水冲走,冲到下游去,不知去向。有一块大冰排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无数小块,溅起的水花落到刘长河脸上,冰凉冰凉的。
刘长河站在江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二虎死在冰面上的那个瞬间,想起二虎胸口的血从棉袄里涌出来,像泉眼。想起二虎说的最后一句话——“孩子”,那个词只说了半个,后面的音还没发出来,气就断了。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藏起来的那张地契,想起老榆树,想起黑土。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三弟,想起了二弟。想起他们一个个走了,只有他还站在这里,站在江边,站在黑土地上。
他蹲下来,捧起一把黑土。土还是湿的,解冻了,松松软软的,手指一捏就碎。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腥味,像铁的腥味,也像血的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根味,那是春天的味道,是地活了。
他又把土放下了。
“地不骗人。”他对自己说,“人也不能骗地。”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大犄角在屯子口的柳树上拴着,看见他回来,哞了一声。他走过去,解开缰绳,拍了拍牛的背。牛背上的毛被风吹得倒伏下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绒毛。
“走吧,回家。”
十五
夏天的时候,区上来了通知:辽沈战役结束了,东北全境解放。
消息传到松江屯,全屯人都跑到打谷场上,敲锣打鼓,放鞭炮。吴德福把自己家的黑骡子牵出来,在骡子尾巴上拴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骡子吓得绕着屯子跑了三圈,把吴德福拖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最后还是二虎他爹李老栓站在路中间,一把拽住了骡子的缰绳,骡子才停下来。李老栓面无表情,把缰绳递给吴德福,转身走了。
刘长河没有去打谷场。
他坐在自家的地头,老榆树底下,抽着旱烟。烟锅子里的烟丝烧得通红,一明一暗的,映着他的脸。铁柱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爹,解放了!东北解放了!”
刘长河点了点头。
“你不去看看?”
“看啥?”
“看热闹啊。”
刘长河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头顶散开,被风吹走了。
“热闹有啥好看的。”他说,“你二虎哥看不到了。”
铁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在刘长河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饼子,掰成两半,递给刘长河一半。饼子是苞米面的,硬邦邦的,但有一股粮食的甜味。
父子俩坐在老榆树下,慢慢吃着饼子,没说话。老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子。
远处打谷场上的锣鼓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十六
秋天,铁柱接到了调令,要调到南方去。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王桂兰给他收拾行李,把棉袄棉裤都装进包袱里,又把那双补过的靰鞡鞋塞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了。
“南方不冷,用不着这个。”她说。
“妈,你留着自己穿。”铁柱说。
“我有。”王桂兰把靰鞡鞋放在柜子顶上,“等你回来再穿。”
铁柱笑了笑,没说话。他的笑容有点勉强,嘴角往右歪了一下——那道伤疤的缘故。王桂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她塞了三双袜子、两条手巾、一包旱烟、一包炒黄豆,还有一张全家福——那是去年在县城拍的,刘长河穿着翻毛皮袄,王桂兰穿着蓝布褂子,铁柱穿着军装,三个人站得直直的,谁也没笑。
刘长河坐在炕沿上,抽着烟,看着母子俩忙活。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样东西,递给铁柱。
铁柱接过来一看,是那块榆木。
“爹,这……”
“你爷爷留下的。”刘长河说,“从柴房里捡出来的,跟着我十几年了。你带上,当个念想。”
铁柱攥着那块榆木,榆木被刘长河的手磨得光滑,像一块玉,上面还有淡淡的烟味。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发现榆木的一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知道是灰还是血。
“爹,这我不能要。这是你的。”
“给你你就拿着。”刘长河转过身,走到门口,背对着铁柱,“你在南方,离得远,想家了,就摸摸这块木头。它是我从你爷爷的灰里扒出来的,有咱们家的味儿。”
铁柱把榆木贴在脸上,凉凉的,硬硬的。他闭上眼睛,闻了闻,确实有一股味儿——烟熏火燎的味儿,炕头上的味儿,土地的味儿。
“爹。”
“嗯。”
“我会回来的。”
刘长河没回头,但铁柱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轻,像风吹过树枝。
“嗯。”刘长河说,“去吧。”
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瓢,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半,她也没注意。她看着铁柱把那块榆木装进包袱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十七
第二天一早,铁柱走了。
刘长河送他到屯子口,老榆树底下。铁柱背着包袱,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爹,你回去吧。”
“嗯。”
“你跟我妈好好的。”
“嗯。”
铁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爹,那块榆木,我好好收着。”
刘长河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吧。
铁柱走了,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了那片高粱地,不见了。高粱地里的高粱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尺来高的茬子,齐刷刷的,像一片短头发。
刘长河站在老榆树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老榆树的叶子哗哗响,像在说话。他听不懂,但他觉得老榆树在问他:你的地分了,你儿子走了,你老了,你后悔不?
他想了想,不后悔。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家。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水瓢,看见他回来,说:“走了?”
“走了。”
“进来吃饭吧。”
他走进灶房,坐在灶台边上,王桂兰给他盛了一碗苞米面糊糊,稠稠的,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王桂兰说。
“嗯。”
他喝着糊糊,王桂兰在旁边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地里的垄沟。她老了,刘长河想,她也老了。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王桂兰的脸上,落在刘长河的碗里。
十八
多年以后。
刘长河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但眼睛还好使,还能看清地里的庄稼。他带着重孙——去江沿看开江。
重孙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五六岁,对什么都好奇,在冰面上跑来跑去,捡冰凌子玩。他捡了一块巴掌大的冰凌,举到太阳底下看,冰凌折射出七彩的光,他高兴得直跳。
刘长河蹲在江边,捧起一把黑土。
“太爷爷,地有什么味儿?”重孙跑过来问。
刘长河把黑土凑到重孙鼻子底下。重孙闻了闻,皱着鼻子说:“不好闻,腥。”
“对,腥。”刘长河说,“这是铁的腥,也是血的腥。这地里头,埋过你太爷爷的爹,埋过你三爷爷,埋过你二爷爷,还埋过一个叫二虎的人。”
重孙听不懂,但点了点头。他把冰凌扔掉,蹲下来,也捧了一把黑土,学太爷爷的样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皱了皱眉。
“太爷爷,你说的那个二虎,他后来怎么样了?”
刘长河想了想,说:“他死了,但他的娃活了。那个娃后来也当了兵,也去了南方,也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到你二虎爷爷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磕完头,在坟前坐了一下午,跟他爹说了好多话。”
“说了啥?”
“不知道。”刘长河说,“那是他们爷俩的事。”
重孙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太爷爷,死是什么?”
刘长河沉默了很久。
“死就是走了,不回来了。”他说,“但有些人走了,还留在你心里。你一想他,他就在。”
重孙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太爷爷,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刘长河笑了,摸了摸重孙的脑袋。重孙的头发又软又细,像春天的草。
“听不懂就对了。”他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远处,冰排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春天的第一声雷。刘长河站起来,面朝松花江。江风吹着他的白发,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他看得很远,远到江的尽头,远到天的尽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怀里空空的,榆木已经给了铁柱。
但他还有黑土。
黑土就在脚下,到处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