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
一
刘长河盯着那片苞米地,盯了很久。地已经锄过三遍了,苞米棵子长得比人还高,叶子油绿油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他家的地早被日本人圈走了,种的是大豆,供给关东军做军粮。这片苞米地是韩老六的,他给韩老六扛活,一天挣八个铜板,不够买一捧高粱米。
八个铜板。他蹲在地头,锄头横在膝盖上,脑子里反复算着这笔账:一天八个铜板,一个月二百四十个,一袋苞米面要三百个铜板。他扛一个月活,买不了一袋苞米面。铁柱饿得啃榆树皮,拉出来的屎都是绿的。
他把锄头攥得更紧了。
王桂兰站在院门口,围裙上沾着糠,手里端着一碗高粱米粥。她已经站了一会儿了,看着男人的背影,没有喊。她看得出来,男人不是在歇晌,是在想事儿。想什么事儿,她不知道,但她的心口莫名其妙地堵得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那儿,七上八下的。
铁柱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踩在泥地上啪啪地响。他十岁了,瘦得很厉害,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他爹。
“娘,我饿。”
“一会儿就吃饭。”王桂兰把碗递给他,“去,给你爹送去。”
铁柱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过院子,走到苞米地边上。他站在他爹身后,喊了一声:“爹。”
刘长河没动。
“爹,吃饭。”
刘长河这才回过神,转过头来看见儿子,目光从儿子脸上滑过去,落到院门口的王桂兰身上。王桂兰站在那儿,围裙被风吹起来一角。她看见男人看过来,赶紧别过脸,假装去赶鸡。
刘长河接过碗,没喝,放在脚边。他伸手摸了摸铁柱的脑袋。铁柱的头发硬,扎手,像他爷爷。
“爹,你想啥呢?”
刘长河没回答,反问道:“你爷的地在哪儿,你知道不?”
铁柱愣了一下,往东边指了指:“那边,老榆树那儿。”
“还有呢?”
铁柱又往西边指了指:“那边,到水沟子。”
“那现在是谁的?”
铁柱不说话了。他知道,那片地已经被日本人圈走了,种的不是高粱,是鬼子要的大豆。他爹每年春天都去地头站一会儿,不进去,就站着。他爷就是为那块地死的。
刘长河把碗端起来,一口把粥喝干了,舔了舔碗边。他把碗递给铁柱,说:“进屋去,跟你娘说,我一会儿就回去。”
铁柱端着碗跑回去了。王桂兰接过碗,问:“你爹说啥了?”
“他说他一会儿就回来。”
王桂兰没再问。她转身进屋,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苞米秸子。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她的脸被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暗。她的手停在灶膛口,没有抽回来。
她知道男人要走。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也许是昨天夜里他翻身翻了一宿没睡的时候,也许是上个月他从江边回来眼睛红红的却不说话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去年秋天,那个跑回来的抗联战士在村口说的一句话。
那个战士姓张,十七八岁,一只胳膊用绷带吊着,绷带上全是黑紫色的血痂。他说队伍在依兰那边跟鬼子打了一场硬仗,死了好多人。他说刘长山就在那场仗里中弹了。
“中弹了,但没死,”小张说,“我撤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地上爬,拖着一条腿,往高粱地里爬。嘴里喊着‘哥,哥’。”
刘长河当时正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卷旱烟。烟卷到一半,停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小张,问:“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鬼子的机枪扫过来,我滚到沟里,再抬头,看不见他了。”
刘长河把那根没卷完的烟揉碎了,烟丝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
小张在村里养了三天伤就走了。走的时候,刘长河送他到村外,塞给他两个窝头。小张接了,犹豫了一下,说:“长河哥,你三弟……凶多吉少。那个方向,后来被鬼子围了三天三夜,没听说有人活着出来。”
刘长河嗯了一声,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了系,系得很紧,紧得像要把鞋底勒穿。
小张走了。刘长河在村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太阳从头顶一点一点地滑到西边的山后面去。暮色漫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条褪了色的黑布。
从那以后,王桂兰就发现男人变了。话更少了,烟抽得更凶了,夜里翻身的次数更多了。她有时候半夜醒来,旁边是空的,男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山,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她不问。
问什么呢?问了,他也说不出。即便说出来,她也帮不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回来的时候,锅里还留着热乎的饭。
二
五月的最后一天,松江屯出了大事。
那天上午,两辆日本卡车开进了村子,车上下来二十多个日本兵,还有四五个穿黑衣服的伪警察。他们直奔韩老六家,韩老六点头哈腰地把他们迎进去,又是倒茶,又是递烟。
半个时辰后,村里的大喇叭响了——是伪村长孙二麻子扯着嗓子在村公所门口喊:“各家各户注意了!太君说了,每家每户出一个人,去江那边修炮楼!自带干粮,不带也行,太君管饭。不去的,按通匪论处!”
通匪。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每个人心上。谁都知道“通匪”的下场——上个月隔壁刘家沟,一个姓王的没去出劳工,被抓到宪兵队,关了三天,放回来的时候,十个指甲全没了。
刘长河也去了。不去不行,他家的户头还在,韩老六点名让他去。他走的那天,王桂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铁柱,没有哭。她把一双新纳的布鞋塞进他手里,说:“路上穿。”
他在江那边干了七天。挖石头、扛木料、和水泥,从早干到晚,太阳晒得脊背脱了一层皮。第七天收工的时候,一个日本兵嫌他搬石头慢了,一枪托砸在他后背上,砸得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旁边一个工友把他扶起来,小声说:“忍忍,兄弟,忍忍。”
刘长河咬着牙,把那块石头搬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脚手架上。石头压在肩膀上,压得骨头咯吱咯吱地响,但他没有松手。
他知道,他要是松了手,鬼子会说他想砸人。那就不是一枪托的事了。
回来的路上,他坐在大车上,看着路两边一片一片的大豆地,绿油油的,长得齐腰高了。那是他家的地,是韩老六家的地,是松江屯所有人家的地——种的都是鬼子要的大豆,不是高粱,不是苞米,不是谷子。村民吃的高粱米,要去几十里外的黑市上买,一斤高粱米换一斤半苞米面,贵得吓人。
他想起他爹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庄稼人不种粮,那还叫庄稼人吗?”
现在,松江屯的庄稼人种的不是庄稼人吃的粮。
大车颠了一下,他后背上的伤撞在车板上,疼得他龇了牙。他忍着没出声,只是把怀里的榆木摸了一下。
三
那天傍晚,他从江边回来,还没进村,先听见了一阵哭声。
哭声从村东头老孙家传出来的,尖细、凄厉。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老孙家门口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一看,孙老二的媳妇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
丫头的脸上有五个青紫的指头印,嘴唇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白布衫上,像几朵梅花。
孙老二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
“咋了?”有人问。
旁边的人小声说:“鬼子在哨卡上把丫头拦住了,说要检查。丫头不从,被打成这样。”
“检查什么?”
“谁知道。那些畜生……”
说话的人看了看四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刘长河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丫头哭,看着孙老二抱着头蹲在门槛上,看着旁边的男人们攥着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上。没有人动手。没有人敢动手。哨卡上有三八大盖,有机枪,有狼狗。动手就是死。
他转过身,走了。
走得很快,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回到家,王桂兰正在灶台前熬苞米糊糊。铁柱蹲在灶台边,眼睛盯着锅里的糊糊,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刘长河没说话,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凉丝丝的,浇不灭胸口那团火。
王桂兰看了他一眼,把糊糊盛出来,端到桌上。铁柱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溜。
“慢点吃。”王桂兰说。
铁柱顾不上,三口两口喝了半碗。他抬起头,糊糊粘了一嘴,像长了白胡子。他看着他爹,忽然问:“爹,我三叔啥时候回来?”
刘长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屋里一下子静了。连灶膛里的火都好像小了。
王桂兰低下头,去擦灶台,擦得很仔细,连一点灰都不放过。
铁柱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回答,又问了一遍:“我三叔不是说打完仗就回来种地吗?”
刘长河把碗放下了。
他没有动筷子,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铁柱,看了很久。孩子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天真和盼望。
“快了吧。”他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秋天的高粱叶子,风一吹就落了。
铁柱信了,低下头继续喝糊糊。
刘长河端起碗,糊糊已经凉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掺了沙子,咽不下去。
夜里,铁柱睡熟后,桂兰轻声问他:“长山的事,你到底打听到没有?”
刘长河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梁,说:“小张说,他中弹了,往高粱地里爬。”
“后来呢?”
“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
王桂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风吹过窗纸:“不管咋样,你得有个打算。”
刘长河没应声。
但他听见了。
四
六月十五,韩老六家办喜事。日本人要在村里设一个“合作社”,专门收购粮食,韩老六当了经理。为了庆贺,他在自家院里摆了三桌席,请了日本人的翻译、伪警察署的署长、还有几个保长。
刘长水的保长也在被请之列。
刘长河那天正好给韩老六家挑水,一担一担地从井边挑到厨房,十个来回。挑完了,他蹲在后院的柴垛边喝水,听见前院杯盘狼藉的声音,还听见长水的笑声。
那笑声他很久没听过了。长水笑起来有点尖,像没变嗓的大男孩。小时候他们兄弟三个在江边洗澡,长水被长山按在水里灌,灌得咕噜咕噜地叫,笑出来的就是这种声音。
可现在,那笑声混着日本人的哇啦哇啦的说话声,混着伪警察署长的奉承声,混着酒杯碰撞的叮当声,传到他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他站起来,从后院的小门走了出去。
走出韩家大院,他没有回家,而是一直走到了江边。松花江在暮色里静静地流着,水面铺了一层金色,太阳正在对岸的山顶上往下沉,像一个通红的火球,一点一点地被山吞下去。
他蹲在江边,捧了一把江水洗脸。水是凉的,冲在脸上,舒坦了一些。他看见水里的倒影——一张又黑又瘦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头发长得像草。
他想起三弟长山的脸。
长山比他好看,白净,高鼻梁,一笑起来像画上的人。娘在世的时候常说,长山像她娘家的人,长水像他爹,长河谁也不像,就像他自己。
像自己。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不想像长水那样活着。跪着活,笑着跪。
天彻底黑了,江面上起了雾,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飘着。江对岸的灯火亮起来了——那是鬼子的炮楼,灯火通明,照得半个江面都是白的。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看见一个人影靠在老槐树下,像是专门在等他。走近了一看,是长水。
长水穿着那件狐狸皮领子的棉袄——六月天,他棉袄外面套了件薄褂子,领子倒是露在外面,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那一圈毛。
“哥。”长水叫他。
刘长河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哥。”长水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等等。”
刘长河站住了。
“你恨我。”长水说。
“我不恨你。”刘长河的声音很平,“我可怜你。”
长水的脸上抽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刘长河手里。
“啥?”
“盐。二斤。”
刘长河捏了捏那个布包,没动。
“家里没盐了,”长水说,“铁柱正长身子,不吃盐不行。”
“你哪来的?”
长水没回答。
刘长河把布包推回去:“我不要。”
“哥——”
“我不要你的东西。”
长水的手僵在半空中。布包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刘长河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长水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哥,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想给鬼子鞠躬、给韩老六斟酒、被人背后戳脊梁骨吗?我不干,全家都得死。你、桂兰、铁柱——都得死。”
刘长河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记着,”长水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我脏了手,但我没脏心。”
刘长河没有回头。他走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把地上的布包捡起来,揣进了怀里。
盐硌着他的胸口,和那块榆木靠在一起。
五
七月初三,一个扎纸活的人路过松江屯,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歇脚。刘长河正好从地里回来,蹲在旁边跟他搭话。
扎纸活的人姓周,四十多岁,手上全是茧子,烟抽得凶,隔一会儿就卷一根。他在依兰、方正、通河几个县来回跑,哪个村子死了人,就扎些纸人纸马纸房子卖。
刘长河给他递了一碗水,问:“周师傅,依兰那边,最近消停不?”
周师傅喝了口水,擦擦嘴:“消停?天天打。前阵子北边山里又打了一仗,抗联死了不少人。”
刘长河的心一紧,但没有接话。
周师傅继续说:“听说有个姓刘的排长,就是你们呼兰这边的人,打得可猛了,一个人撂倒了好几个鬼子。最后还是不行,被围住了。”
刘长河的手开始抖。他把手藏到背后,问:“那个姓刘的,后来呢?”
“死了吧。”周师傅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被围了三天三夜,子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拼断了,用石头。最后——谁知道呢?反正没人看见他活着出来。”
刘长河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像灌了铅。他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三弟的样子。
三弟小时候掉进冰窟窿,是他把他捞上来的。三弟哭着喊“哥,我冷”,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穿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三弟十五岁那年跟他爹吵架,说要出去闯荡,他拦着不让,三弟说“哥,你就让我去吧”。他没让,三弟赌气三天没跟他说话。
三弟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大。三弟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哥,你等我回来。等我把鬼子打跑了,咱回家种地。种自己的地。”
他嗯了一声。
他连句“小心”都没说。
他恨自己没说。
那个“嗯”字,就是他跟三弟最后的话。
周师傅喝完水,收起扁担,准备继续赶路。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刘长河说:“兄弟,你脸色不好。别太累着了,身子要紧。”
刘长河摆摆手。他蹲在槐树下,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王桂兰找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她看见男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
她没有走过去。她站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她回去烙了两张葱油饼,用包袱包好,又去鸡窝里摸了两个鸡蛋,用草纸包了,塞进包袱里。
她把包袱放在柜子上,没有动,就那么放着。
六
那天夜里,刘长河回到家,看见柜子上的包袱,看见了那两张饼和两个鸡蛋。
他没有吃。
他把包袱系好,放在炕头。
铁柱已经睡着了,四仰八叉地躺着,嘴角还挂着高粱米粒。王桂兰坐在炕沿上,借着油灯的光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布底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刘长河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从怀里掏出烟口袋,卷了一根旱烟。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黑红黑红的,颧骨很高,眼窝陷下去,额头上有三道刀刻一样的抬头纹。
他才三十一岁,看着像四十出头的人。
他吸了一口烟,没往外吐,在嘴里含了半天才慢慢吐出来。烟雾散开,钻进昏暗的灯光里。
“桂兰。”
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嗯。”
“长山可能没了。”
针又动了起来,但比刚才慢了许多。
刘长河把周师傅的话说了一遍。说完,屋里只有针扎进布底的声音,噗嗤,噗嗤,噗嗤,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叹气。
过了很久,王桂兰说:“那你去不去?”
刘长河扭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针线在手上一上一下地动。
“去哪儿?”
“找他。”
“找不到了。”
“那替他打。”
刘长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问他“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但她没有。
他把烟掐灭在门槛上,烟头摁得死死的。
“你咋知道的?”
“我是你媳妇。”王桂兰把针扎进鞋底,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啥,我能不知道?你这几个月夜里睡不着,起来坐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装着长山的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刘长河没说话。
“我告诉你,”王桂兰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很快稳住了,“你要去,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活着回来。”
刘长河的眼眶一热。他把脸别过去,看着门外黑洞洞的夜。
“我答应你。”他说。
又沉默了很久。
王桂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摸出另一个包袱。包袱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了白,边角磨出了毛。她把包袱放在炕上,解开,里面是一双布鞋。
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小得像小米粒,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鞋帮是黑布做的,鞋口镶了一圈白边。
“我给你做的。”她说,“不知道合不合脚。”
刘长河拿过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但此刻,那根粗大的手指轻轻地摸着鞋底上的针脚,一下,又一下,像在摸一块绸子。
“啥时候做的?”他问。
“你三弟走的那天,我就开始纳了。”王桂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纳了三年。拆了做,做了拆,总觉着不够结实。”
刘长河的鼻子一酸。他把鞋贴在胸口,什么也没说。
七
第二天白天,刘长河没有出工。他去了韩老六家,说他病了,请两天假。韩老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扣了他两天的工钱。
他去了赵德胜家。
赵德胜是他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比他还大一岁,念过两年私塾,识文断字。他家住村东头,三间土房,院墙矮得狗一跳就能翻过去。
刘长河敲门的时候,赵德胜正在屋里看书。一本翻得稀烂的《水浒传》,纸页发黄,边角卷得像烫过的头发。
“长河?”赵德胜看见他,有些意外,“你咋这时候来了?”
刘长河进门,坐下,没有客套,直接说了来意。
赵德胜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放下书,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你决定了?”他问。
“决定了。”
赵德胜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烟口袋掏出来,卷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
两人对坐着抽烟,谁也不说话。
一根烟抽完,赵德胜把烟头在地上摁灭,说:“你放心。你家的事,就是我赵德胜的事。桂兰和铁柱,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们一口。”
刘长河点了点头。他知道赵德胜说话算话。
“长水那边,”赵德胜犹豫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他,我是我。”
赵德胜叹了口气:“他也没办法。那两年闹饥荒,要不是他当保长从韩老六那儿弄来粮食,你娘和桂兰铁柱,怕是撑不过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刘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说:“德胜,帮我个忙。”
“你说。”
“桂兰要是有啥事,你帮我拿主意。她性子倔,有时候主意正,你劝劝她。”
赵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从赵德胜家出来,刘长河在村里转了一圈。他去了老榆树下——那棵他爹年轻时种下的榆树,如今只有碗口粗断木。树下是他家的老地,现在种着大豆,豆秧子长得稀稀拉拉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伺候的。
“爹,”他在心里头说,“你等着。我打完鬼子,回来给你上坟。”
他蹲下来,从断木抠下一小块树皮,揣进怀里。那块树皮和榆木、盐包叠在一起,胸口鼓鼓囊囊的。
八
从老榆树回来,他看见铁柱蹲在院子门口的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他走过去一看,铁柱画了一个人——圆脑袋,两条竖线是身子,四根横线是胳膊腿,歪歪扭扭的,像个稻草人。
“画的啥?”他蹲下来问。
“爹。”铁柱指着那个小人,“这是爹。”
刘长河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爹,你啥时候带我去江边捉鱼?”
“过几天。”
“过几天是哪天?”
“再过几天。”
铁柱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嘟着嘴,又在地上画了起来。这次画了一个方框,他说这是“家”。
刘长河看着那个方框,看着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想说“铁柱,爹要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拍了拍孩子的脑袋,站起来进了屋。
夜已经深了。铁柱睡在炕梢,蜷缩成一只小猫,呼吸均匀而绵长。油灯早灭了,屋子里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薄薄的一层,像霜铺在地上。
刘长河和衣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看着模糊的房梁。他知道桂兰也没睡。
他侧过身,面朝她。月光只照到她的半边脸,另一半埋在阴影里。他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桂兰。”他轻声喊。
她没应,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伸出手,摸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放在两人中间的炕席上,冰凉冰凉的,掌心全是硬茧。他把那只手握住,握得很紧。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地暖过来,先是手指尖,然后是掌心。
黑暗中,她翻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热乎乎的,喷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刚才她偷偷擦过眼泪,泪痕未干。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手指触到她的颧骨,触到她的眼角,那里还湿着。他的拇指轻轻地擦过那片湿润,一下,又一下。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累了。
“桂兰。”
“嗯。”这回她应了,声音涩涩的。
他凑过去,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光洁而温热,带着一股灶膛里的烟火气。他停在那里,没有动,就这么贴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又硬又粗。她抓着一把,没有松。
于是他的嘴唇从她的额头滑下来,滑过她的眉心,她的鼻梁,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紧。他用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她咬住的地方,咸的——是眼泪的味道,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她松开了牙齿,他的嘴唇就覆了上去。
这个吻很长,长到两个人都忘了呼吸。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皮,扎扎的。但她是在颤抖。他能感觉到她胸膛里心跳的声音,跟他的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忽然推了他一下,很轻。
他停下来。
“铁柱。”她低声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炕梢。孩子睡得很沉,一只胳膊伸在被子外面,小手攥成了拳头。月光照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刘长河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那只胳膊。
然后他又转过来。
这一次,是他先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硬,没有年轻时那么软了,生过孩子,在地里刨食,腰板早就硬了。但贴上去的时候,那股热气还是一下子就裹住了他,像冬天钻进了刚烧好的热被窝。
她没有躲。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大手按在她的后背上,从上往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他摸到了她肩胛骨下面的一个疤——那是她小时候被开水烫的,他一直记得那个位置。他的手停在那里,覆了很久。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长河。”她叫他的名字,叫得很慢。
“嗯。”
“你穿上那双鞋。”
他一愣。
“穿上。”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出奇,“我得知道你穿着它走。”
他起身,摸黑把那双新布鞋从包袱里找出来,穿上了。鞋有点紧,但合脚。他站在炕沿下,踩了两步,鞋底咯吱咯吱地响。铁柱翻了个身,他又停下来。
她坐在炕上,就着月光看着他脚上的鞋,鞋面是黑布的。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好像满意了。
他坐回炕上,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炕沿的砖上。脚趾头被冻得发红,她也不缩回去。他把她的脚握在手里,把两只脚掌合在一起,用自己粗糙的手掌包住,慢慢地搓。先是脚心,再是脚趾,再是脚后跟上那层厚厚的硬皮。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不是冷。
她的手伸过来,解开了他褂子的第一颗扣子。不是着急,是一颗一颗地解,解得很慢。他听见她呼吸变重了,但很稳,不急不躁,像她纳鞋底时一针一针的节奏。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地响。月光被云遮住了,屋子里更暗了,暗到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她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滑动的声音,很轻。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灶灰、干草。
他把她放倒在炕上,枕头上。她的头发散开了,铺了一枕,他摸到她的头发。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他的背上摸索着,摸到他旧伤的位置——那根断过的肋骨。她的指腹在伤疤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是要把它揉平。那块地方有时候阴天下雨会疼,她知道。她也知道,以后她不能替他揉了。
他忽然撑起胳膊,低头看她。看不清,但他想看。
“桂兰。”他喊她。
“嗯。”
“等我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头按回自己的颈窝里。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脖子,感觉到她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他的身体贴着她,从胸口到腹部到大腿,贴得严丝合缝,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抓住了他的后背,有一种绵密的、发胀的感觉。她咬着嘴唇,把声音咽回去。铁柱就睡在三尺远的地方,不能出声。
月光又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一缕光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抿成一条线。几根头发粘在腮边,被汗濡湿了,弯弯曲曲的。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猛地一抽——不是心疼,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又酸又胀的东西,从胸口往下坠,坠到肚子里,又从肚子里翻上来,堵在喉咙口。
她忽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把什么话都说了。
他俯下身去,吻了她的眼睛。嘴唇碰到睫毛,湿湿的,她眨了一下,睫毛扫过他的嘴唇,痒痒的。
之后的事,他们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窗纸又呼嗒呼嗒地响起来,这次是风大了。远处传来松花江的涛声,浑浑的,闷闷的,像有一个人在敲鼓。
铁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娘。
王桂兰的手伸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孩子安静了,又沉沉睡去。
她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样伸着,横在刘长河和铁柱之间。
刘长河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这只手给他纳了三年的鞋底,给他端了十一年的饭,在地里薅断了无数的草,在灶台前熬过了无数个黄昏。
他把那只手轻轻地从孩子身上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手心粗糙,却磨得他眼眶发热。
他没有哭。
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心口,按住,不动了。
风停了。
月光又暗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两个醒着,一个睡着,搅在一起,像三条河流汇在一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她的手,坐起来,摸黑把衣服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扣得很慢。
王桂兰坐在旁边,不做声。
“铁柱醒来要找我,就说我去哈尔滨找活了。”
“嗯。”
“干粮我都带上了,衣裳也带上了。”
“嗯。”
“钱——”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炕上,“这些都留给你。”
王桂兰把铜板推回去:“你路上用。”
“我有。”
“你有什么?你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她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旧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大脚趾。
刘长河把新布鞋拿出来,穿上了。鞋有点紧,走两步就好了。他把旧鞋塞进包袱里。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我走了。”
王桂兰也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围裙的边。
刘长河看了她一眼,再看一眼,第三眼没敢看。
他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很短,一下子就没了。
他没有回头。
九
外面黑得像锅底。
刘长河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苞米叶子的味道,有猪圈里的粪味,有灶膛里没烧尽的柴火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那是家。
他站了一会儿,迈步走了。
他没有走大路,大路上有哨卡。他穿过院子后面的菜园子,翻过一道矮土墙,进了苞米地。苞米秆子比他高出一个头,叶子划在脸上,生疼。他低着头,两只手拨开叶子,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他已经把路想好了:穿这片苞米地,过了水沟子,上一道坡,坡后面是一片杂木林子,过了林子就是大甸子,甸子过去是山,山里有抗联的人。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穿过了大甸子,进了一片杂木林子。他找了个树墩子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苞米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饼子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嚼软。
他正要眯一会儿,忽然听见灌木丛后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刘长河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小刀。他屏住呼吸,把身子缩到树墩子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被拨开,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个女人。
二十出头,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有泥,头发散着,几缕乱发贴在额头上。褂子是灰蓝色的,被灌木划了好几道口子。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两个大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
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过,但眼神不是害怕,是那种豁出去了的狠劲儿。
刘长河愣住了。
那女人也愣住了。两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了几秒。
“你是谁?”刘长河压低声音问。他的手还按在小刀上。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包袱上,又落在他脚上的布鞋上。
“你是松江屯的刘长河不?”她反问。
刘长河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认出来了。是翠云。赵德胜的本家兄弟赵德厚的媳妇。赵德厚前年被鬼子抓劳工抓走了,听说再没回来。
“你咋在这儿?”刘长河没有回答,但他问出这句话,就等于默认了。
翠云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
“我要去找抗联。你带我去。”
刘长河想都没想:“不行。”
“为啥?”
“你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咋了?”翠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她往前走了两步,“我男人被鬼子抓走两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婆家要把我卖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我不跑,等着被糟蹋?”
她的眼睛红了,但泪没有掉下来。
刘长河沉默。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他问。
翠云咬了咬嘴唇:“赵德胜媳妇说的。她说你三弟在抗联,你也要去。”
刘长河没有说话。他不想带一个女人上路。不是嫌麻烦,是怕出事。万一遇上鬼子、遇上胡子,他自己一个人还能跑,带个女人怎么跑?
“你回去吧。”他说。
“我不回。”翠云站得直直的,“你要是不带我去,我自己走。大不了死在路上。”
刘长河看着她。风吹过林子,松针簌簌地落下来。
“跟紧了。”他终于说,“别出声。走丢了我不回头找。”
翠云的嘴唇颤了一下,点了点头。
十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甸子。
翠云走得很快,并没有拖后腿。但她的鞋实在不行了。走了一个时辰,鞋底磨穿了,草茬子扎进脚底板,一步一个血印子。她一声没吭,咬着牙,硬撑着走。
刘长河在前面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后面的脚步声变了,一瘸一拐的。他停下来,回过头。
翠云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一只脚悬着,不敢落地。她的脸白了,额头上全是汗。
“咋了?”他走过去。
“没事。”翠云把那只脚放下,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
刘长河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脚。破鞋底上全是血,草茬子扎进肉里。
他站起来,从包袱里摸出那双旧鞋——他换下来的那双,鞋底虽然磨薄了,但还没破。他把鞋放在翠云面前的地上,也没看她,说了一句:“换上。”
翠云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双鞋,鞋面上磨出了毛边,鞋帮子灰扑扑的,沾着泥巴。
她蹲下来,把脚从破鞋里抽出来。草茬子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血,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咬着牙,把血糊糊的脚塞进那双旧鞋里。鞋大了两码,但能穿。
“走吧。”刘长河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翠云跟在他后面,踩着那双不合脚的大鞋,一步一步地走。她的眼眶湿了,但不是因为疼。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宽厚的肩膀微微弓着,包袱背在身后,一颠一颠的。他的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黝黑的脖颈。
她想起赵德胜媳妇说的那句话“他是个好人。”
十一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甸子照得一片银白。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山里的凉气。
两人走了一阵,翠云在后面喊了一声:“刘长河。”
“嗯。”
“你为啥要去打鬼子?”
刘长河没有回答。他走在前头,步子没停。
翠云看着他的背影,自己说了下去:“我男人被抓走那天,我在家里烙饼。他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等我回来’。然后就没回来了。后来别人告诉我,他们那一批劳工,全被拉到山里去修工事,修完了,全被杀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连他的尸首都没见到。”
刘长河走在前头,步子慢了一些。
“我恨。”翠云说,“我恨鬼子。我恨这个世道。我一个女人,啥也做不了。但我不想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我宁可死在前头,也不想窝在家里等人来糟蹋。”
刘长河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德胜知道你出来不?”
“知道。他媳妇给我送的信儿。”翠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些暖意,“德胜说,‘你要是想好了,就走。走不出去,死在外头,我给你收尸。走出去了,活着回来,我给你接风。’”
两人又走了很久。翠云忽然问:“你家里人有拦你不?”
刘长河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拦。”他说。
只说了两个字。但翠云听出来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东西。她没再问了。
十二
走到后半夜,远处忽然传来狗叫声,此起彼伏,夹着人的吆喝声。
刘长河猛地停住脚步,伸手拦住了身后的翠云。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狗叫声越来越近。紧接着,远处出现了一团光——手电筒,好几束光在甸子上晃来晃去。
巡逻队。
“趴下。”刘长河低声说,一把拽住翠云的手腕,把她拉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两个人趴在地上,把身子缩成一团。刘长河用身子挡住翠云,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头压下去。
翠云的脸贴着地面,闻到了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她的心脏像擂鼓一样地跳。
光柱从远处扫过来。是五个伪军,歪戴着帽子,枪扛在肩上,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走在最前头的牵着一只大狼狗。
刘长河的手按在翠云后脑勺上,一动不动。
光柱从灌木丛上方扫过去,差一点就照到了他们。
狗忽然停下来,朝他们的方向嗅了嗅。
牵狗的人拉了一下绳子:“走,那边没人。”
狗被拽走了。光柱也远了。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刘长河等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他松开按在翠云头上的手。
“走。”他低声说。
翠云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刘长河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全是汗。
“怕不?”他问。
翠云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她的嘴唇上有一道血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
“怕。”她说,“但不怕了。怕了也得走。”
刘长河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两团火。
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走。
翠云跟在他后面,踩着那双不跟脚的大鞋,一步一步地走。
十三
天大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刘长河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看。翠云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
“我要往西。”翠云说。
刘长河看了看西边的路,又看了看北边的路。西边的路通向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是更深的山。
“你自己能行?”他问。
翠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张纸条叠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刘长河。”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把我带到这儿了。”她的嘴唇动了动,“谢谢你。”
刘长河摇了摇头:“不用谢。顺路。”
他从包袱里摸出那包盐,掰了一半,又摸出一块苞米饼子,递给她。
“拿着。”
翠云看着那半包盐和饼子,眼眶红了。她没有推辞,接过来,塞进怀里。
“到了那边,好好活着。”刘长河说。
翠云点了点头:“你也是。你家里还有人等你。你得活着回去。”
刘长河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北边走了。
翠云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西边走了。
她没有再回头。
十四
刘长河走了整整一天一夜,翻过了一座山,又穿过一片白桦林。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在一道山沟里找到了那个联络点。那是两间半塌的土坯房,屋顶用桦树皮和草苫着,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走近的时候,从屋里出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驳壳枪;另一个穿着老百姓的衣裳,但腰里也别着一颗手榴弹。
“你找谁?”穿军装的那个问。
“找老李。”刘长河说,“我是松江屯的刘长山他哥,刘长河。”
穿军装的人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进来吧。老李出去了,明天回来。”
刘长河跟着他们进了屋。屋里很暗,炕上躺着一个伤员,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和几箱弹药。
他刚坐下,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是个女人。穿着灰布军装,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有一道还没好的疤。头发剪短了,塞在帽子里。脸上有泥,但眼睛很亮。
刘长河愣住了。
翠云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认出了对方。
“你……你怎么在这儿?”刘长河站起来。
翠云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泪掉下来。
“我那个联络点被鬼子端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我走到半路遇见他们的人,就把我带过来了。”
屋里的人看了看他俩,谁也没说话。穿军装的那个出去劈柴了,伤员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刘长河和翠云面对面站着。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映着他们的脸。
“你还好?”刘长河问。
“还好。”翠云说。她低下头,看见他的脚,“你的鞋呢?”
刘长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穿着那双露出脚趾头的旧鞋,走了三天三夜,鞋底已经快磨穿了,脚后跟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跟鞋底粘在一起。
翠云转身从炕头翻出一双新布鞋,放在他面前。
“谁的?”刘长河问。
“死人的。”翠云说,“一个伤员,没救过来。鞋没人穿。”
刘长河看着那双鞋,没有接。
“穿上吧。”翠云说,“路还长。”
他蹲下来,把那双鞋穿上了。鞋正好,不大不小。
那天晚上,吃了饭,大家都坐在屋里。伤员在炕上哼哼,穿军装的人在擦枪,翠云坐在灶台边烧水,刘长河坐在门槛上抽烟。
老李还没回来。
外面起了风,吹得桦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有狼叫,一声一声的,很远。
没有人说话。
忽然,翠云唱了起来。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林,又像江水拍在岸上。起初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后来声音慢慢大了一些,大到每个人都能听见了。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屋里的人都停了下来。
伤员不哼哼了。擦枪的人停了手。刘长河把烟掐灭在门槛上,烟头摁得死死的。
翠云坐在灶台边,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她闭着眼睛唱着,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
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
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
才能欢聚一堂?!”
唱到最后,声音碎了。
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灶台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
伤员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擦枪的人把枪放在一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刘长河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灶膛里的火吹得旺了一些,照得整间屋子都亮了。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心里头,都在想着那条江。那条黑土地上的、冻也冻不住、流也流不完的松花江。
